《村里的女人们》 第1章 跑日岁月中的奶奶们 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常听奶奶讲故事。今年,奶奶已去世24年,但在记忆中,好像不是很远的事。

我们老家是河南南阳镇平的一个挨着河的小村,叫香村,传说旧时代有做香的匠人。

前一段时间回村,妈妈说村里已没多少人了,恐怕再过十来年,这个村就荒没了。我的心里不是滋味,我出生的地方就这样要没了,对此,我什么也做不了,曾经的往事,甚至连我最亲的奶奶,都变得久远起来。

我想写一些村里的事,以纪念这个村,也在未来证明这个村存在过,可是大伙都很平凡,没有惊天动地,紧扣人心的大事,自己的文笔水平一般,所以只能随笔写些。

先从我的奶奶辈开始,说说我记忆中的苦命女人。

奶奶讲过很多事,好多已淡忘。

奶奶说记忆最深的是跑老日。

应当是抗日战争,日本人带着枪炮来了。

村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跑,背着口粮,有的提着鸡,有的赶着猪,好人家赶着牛车。

村中有位老人叫机福,我应当伯伯。他今年差不多八十多,还在世,他就是在那个年代出生。机福伯的娘,我已不知其名字了。

跑老日时,这位老伯刚出生。

有一次日本人来了,村民们都跑到深山,他娘跑到地方开始哭,我里孩哩,我里孩哩?他娘找不到孩子,非要回去找。众人都围着他娘安慰,孩子丢了也不能回去找,遇到日本人就完了,日本人吃小孩,还专糟踏娘们。他娘听得安慰,害怕,正为难要找不找,却听得小娃娃哭。

顺着小娃哭,发现孩子在娘的大袖里滚着。

机福伯一直个子很小,很瘦弱。据说是在跑老日时,饿得像小猫,装在袖中,他娘忘了这茬。

跑老日时,升不起火,人们都没东西吃,机福伯的娘没有奶水,常饿得机福伯嗷嗷哭。好多人烦燥,怕孩子哭引来日本人,有人建议把孩子扔了,如果不舍得扔,就让他娘单独跑。那年代,女人都是裹小脚,跑不快,更不要说带个娃。如果单独跑,被日本人抓住可能性更大。一群人争议到最后,认为孩子也是条命,生来就苦,不能这样扔了。于是大家一起照顾,共同熬过那段日子。

奶奶关于抗日的记忆,大多是逃跑的故事,唯有英子奶奶与众不同。

英子奶奶是位地主婆。

奶奶叫她英奶奶,也不知是辈数大,还是尊称。日本人到我们那时,年轻人们都要跑,英子奶奶年岁大,跑不动。当然了,跑不动的老人有好多,他们只能在村里等死,日本人来了杀没杀他们,已没有记忆了。但这位英子奶奶与众不同,堪称英豪。

日本人快来了,她年岁大,腿脚不好,逃跑不了,就叫人把她背到狼牙寨上。狼牙寨是离我们村很近的土石小山,挨着河,路就在山腰过。当时战乱,村民在上面修了寨子,防土匪。日本人炮火利害,所以没人敢守。

英子奶奶当日盛装,按农村人说的,抹了妆,画的像白鬼一样,她一人守着狼牙寨。

村民们逃跑后,听到狼牙寨上传来炮声。等回来时,听人说,日本人来了,狼牙寨上有人放土炮打日本人。具体打死日本人没有,奶奶也说不清。日本人恼怒,围住狼牙寨,等上了寨,发现只有个老太太。

奶奶说英子奶奶死得很悲惨。日本人把她捆在树桩上,用刺刀给她开了膛。 第2章 太奶奶和奶奶 奶奶讲的最多的是太奶奶的故事。

传说太爷爷长得很丑。

我有好几个老姑奶奶,都是秃子。家族遗传秃顶基因。太爷爷也是个秃子。太奶奶姓郭,墓碑上刻的名字叫暖。

太奶奶出身好,她家里人有做旧时代区长。

之所以嫁给我太爷爷,是因为太爷爷有个二叔,我们叫老二爷。老二爷是个能人,擅长捣腾,会刻石头,算是个石匠。当地修城隍庙时,庙里树的碑,石像类都是他做的。也不知道是庙里欠他的工钱,还是他和庙里的人窜通好,他在庙里成为活神仙,被认为城隍爷的干儿子,被尊为活城隍。当时人给城隍上香和供品,他在旁边端坐,有陪份。也就是说也会给他一份恭品。

旧时城隍亩会的正日子,城隍庙还会派人到我们家,把二老爷用大轿抬去,供在庙里。

传说有几个玄奇故事,二老爷睡觉都是用扁单,不会掉下来。附近村民有争议,姓王女子说姓李女子偷了她的红衣服,吵到活城隍面前。活城隍说红衣服藏在李姓女子家门后,众人到李姓女子家,果然在门后找到。所以,越传越神。

因为老二老爷,郭家才把闺女嫁过来。

奶奶总是说,太奶奶是个大聪明人。

太奶奶看不起太爷爷,更嫌他丑。太奶奶回娘家,那是开心跳着回去,等回来时,一到狼牙寨,就放声哭,像是要进苦窝子。

人们都说,太爷爷是太奶奶哭死的。太爷爷很早就成了病央子,那年躺在家里的大竹扁筐里,眼看着就要断气,等着办后事,结果熬了三天,又挺了过来,又多活了半年。就是这半年,有了我四爷。这次我老太爷真死了,太奶奶刚怀孕不久,还不显怀。在我太爷爷死的当日,我太奶奶就提着锣,挨家挨户敲锣,告诉大家:我有身孕了,这是遗腹子。

寡妇门前是非多。太奶奶此举就是防止以后村人说闲话。经此事,村里人都说太奶奶是个有智慧的人。

太奶奶二十多岁,太爷爷就死了。以前她是大小姐,现在成了苦命人,亏得娘家有权有势,还能将就过日,只是日子苦些。

爷爷是太奶奶的大儿子,在他十二岁时,就传承了石匠的手艺,出门给有钱人打墓碑,看墓地。爷爷算是门里出身,长辈们都是石匠,顺便会看墓地,家里传承好多古书,都是算命看地的。太奶奶怕人看不起儿子,嫌儿子年岁小,干不好活,就让儿子多看书,出门时背着大囊,里面都是古书。

众人见这孩子背得这么多书,自是高看一眼。

那年代,能识文断字都是了不起的人。爷爷十二岁能读书,能断文,写得文书,还能刻碑文,看墓地,自是被方圆人称奇,尊为张仙。

据说家里没粮,太奶奶就让小儿子,也就是我的四爷也跟着哥哥去干活。四爷才四岁,仅能帮哥哥递铁钎。那时铁钎体积大,四爷爷双手才能勉强拿起一根。

也就这样,四爷跟着我爷,四岁就成了跟班匠人,没有工钱,但能混口好饭,省了家里一份口粮。给人打墓碑,除了给工钱,当时的工钱是粮食,一般刻个碑得一旦粮,好点会给一旦半,还会管匠人的饭。但活并不是很多,一年能挣几旦粮就很不错。

从小由哥哥罩着,四爷是个幸福人,也是个笨人,置了一套石匠工具,但从来没有独立当匠人,到老时也只会打蒜臼。四爷爷说,从小就跟着哥哥当小匠人,他递铁钎时都睁不开眼,老瞌睡,哪顾上学石匠活。

在太爷爷死后,太奶奶就靠大儿子做匠人过上了不算太差的生活。

奶奶嫁给爷爷,貌似是十三岁。也就是那年,我爷爷成为一个独立的石匠工人。奶奶属鸡,爷爷属狗。古人常说,鸡狗不和,不婚配。

我奶常说,我死时不要和你爷爷合葬,我们吵了一辈子,不想再吵。

爷爷和奶奶常吵架。奶奶是青山的,被村里人说是山里来的,有些笨拙,常被看不起。

爷爷按说是个匠人,应当能娶个好家境的媳妇,但受家里拖累,幼年丧父,上有寡母,下有幼弟,所以附近方圆的女子都不愿嫁。山里人家女子,嫁到平地,自是愿意。奶奶能吃苦,脚大。旧社会女人缠脚,奶奶是山里人,个子大,脚没收那么小,所以常被村里人戏称为李大脚。

常听人说,爷爷干不了地里活。他从小就是匠人,一下地干活,就蹲在那里,栽个红薯央子,就拿个尺子量量多远一颗,像看墓地一样。奶奶一行都种到头,回头看爷爷还在地那头量距里,奶奶看着心烦,就赶爷爷走。

爷爷一见奶奶赶,乐呵呵回家看书去。

奶奶分家时,只分了两升麦,据说是七月初三。二奶奶嘲笑她,说是看奶奶一家几个娃子怎么饿死。

家里分了十来亩地(那时没化肥,地里不丰产),只有奶奶一个人干地里活。我的大伯和二伯都受爷爷影响,东借钱,西借钱,从小读书,所以没人帮奶奶。

奶奶说:太阳不出来,就煮一锅稀饭,然后去地里干活,月亮出来回家。回家还要点着麻杆纺花织布,拉磨磨面。不敢说起旧日子,不知道怎么过来的,累得拉血,总是觉得身子亏,好在几个娃子都没饿死,还有两个读了大学。

奶奶说,如果没有太奶奶,她早和爷爷过不下去了。

太奶奶是个非常精明的老太太。爷爷和奶奶一吵架,过不下去了,奶奶就要回山里。在那个时代,女人没地位,离开夫家回娘家,是件耻辱事。

太奶奶站出来说:“回什么山里,实在过不下去,就分开过,这家里还能容不下你?”

于是,在太奶奶主持下,爷爷和奶奶分家过。

太奶奶本是单独过,见大儿子和媳妇分家了,就和大儿子一起吃饭,说是帮大儿子做饭,天天吃精细面,下油锅,烙油饼,一年的粮食没几天就被太奶奶挥霍完了。

太奶奶吃完了大儿子的口粮,就找我奶,这样说:“李大姐,你看他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人,就这几天就断了粮,你是个好心人,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他爹饿死不成?”那时代,我们那地方,人们貌似称女性为大姐,所以太奶奶就叫奶奶为李大姐。

我奶心肠软,没办法就又收留了我爷,接着过日子。

奶奶比较胆小,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胆小的女人,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归家。

奶奶的胆小,还有个小故事。说是奶奶和爷爷吵架,奶奶出去,爷爷找不到。爷爷就叫三爷和他一起去找。三爷是个聪明人,知道奶奶胆小,就藏在附近,但不知在哪,就对爷爷说:“哥呀,俺们回去吧,有狼,我怕把我吃了!”奶奶本是躲在麦地里,听得三爷这样说,慌了,忙站起来喊:我在这里。

那时种的麦和现在不一样,那时的麦杆较高,但麦穗较小。麦子有一人高,能藏人。那时的田野间总会有狼,野猪,甚至从山上下来豹子类。时常传说,某人又被凶兽祸害了。

我爷打小做石匠,不会做家务,也不会种地。在旧时代,石匠挺吃香,生活还稍好点。等新中国成立,不允许我爷这种职业,他暂时成了无业游民,又种不了地,特别是生产队,挣不来工分,和女人的工分一样。好在爷爷识得字,写得文,可以在农村生产队做会计,多少挣些工分。

我总问奶奶,我爷爷是不是很懒,是不是很无用?

奶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外人:你爷能读书,能写文章,能看地,经常外出打碑,一年能挣几旦粮。

都说我们家人长寿,就是从太奶奶开始。在那个年代,太奶奶活了88岁,在她84岁那年,过门槛时跪倒,两膝盖骨粉碎,从此卧床不起,没两年而亡。 第3章 奶奶(一) 奶奶前半生都是苦。

从青山“下嫁”到平地,相比山里的姐妹,分了十来亩平原地,能够种上相对丰产的土地。苦在于爷爷不会种地,又有四男孩,两女孩要养。特别是孩子们都读书。

爷爷在村里是个没用人。他不会种地,也不会看孩子,总是翻看旧书。

奶奶一生刚强,唯恐别人看不起,努力种地,看孩子。白天种地,晚里推磨,纺花织布,一生不落闲。

我的童年记忆大多是奶奶。

记忆中,奶奶是独居,家里有一件大家具——黑棺材。

我有好多时光,是陪着奶奶度过的。

大冷的冬天,老太太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因为她那时已八十多,睡不着觉,先是提着快秃的扫帚,从院落里,到往外延伸的小路,再到西边的坟头,奶奶能扫很久很久,把寂寞和着灰尘扫落。

当然了,那时我小,看不到她扫地,只是院里堆了好多扫秃的扫帚。

我当年最恨奶奶的冰手。

大冷冬天,当天快亮时,是你睡得最香的时候,有双冰冷的手穿过被子,摸着你的小脚丫,逗醒你。然后,我就伸着脚蹬奶奶的手。奶奶不大会说话,只是痴痴地笑着,反复逗我。那时我不懂事,就骂她“滚”。奶奶坐在床前,笑的很甜。也许她缺个说话的人,没人说话太久了,就是听着孙子的骂,也会很甜。

我总会偷奶奶的零食。

那时大伯和二伯都是正牌大学生,一个在医院工作,一个在上海那种大都市上班,都是公家人,在村里很有影响力,这是奶奶余生的骄傲。所以,他们总会给奶奶送些零食。记得清的几种零食有蜂蜜鸡蛋糕,麻花,糖糕,冰糖等。那时没有吃的,家家都很穷,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偷吃奶奶的零食,但奶奶从来没有数落过我。

她总是把零食藏在我能寻到的地方。

除了对奶奶的冰手记恨,还有大剪刀。

奶奶是个典型的重男轻女的人,而我又是我们这个家族最小的男孩。所以,奶奶的晚年的乐趣点就是我。

那时村里会来剃头匠,给大人剃头。剃头匠会挑着个担子,有黑黑的烧水盆,有黑黑厚厚的磨刀布,洗脸盆架子,但他们大多只给大人剃头,可能大人按人头收费,或者年费,不愿意给小孩子剃头。就是剃,那老手工推子总是夹头发,疼得受不了,所以我总是不剃头。

奶奶一看到我的长头发就不愿意,生气说:“男孩子,怎能留这么长头发!”于是,她就按着我,用剪布的大剪刀,开始给我剪头发。

可能好多人不太了解老太太用的剪布剪刀,那玩意比较恐怖,剪刀刃差不多快一尺,更像两柄刀合成的。这剪刀不知用了多少年,根本不利,黑幽幽,还带着锈斑。更恐怖的是我奶奶那时八十多岁,眼不好使,数鸡都数不精。

说到数鸡更好笑,奶奶不识数,所以数鸡不会超过十个,超过十个就是好多,一般养的多时,她总怀疑鸡丢了,但又数不明白,为此常生气。

奶奶把我按在她腿上,用她那古董大剪刀给我剪头发,他老眼昏花,剪刀不顺手,还不够锋利,再加上我抵抗晃动,连扯带剪,剪的效果是层次太过分明,像梯田一样,丑就算了,问题是她追求短,总是剪住我的头皮,剪得血常流。

奶奶的穷日子是要命的,是真出过人命。

那时煮饭,没有柴,没有粮。烧的是草根,火常烧不着。煮饭时为了节约柴,奶奶就是一烧开水,把面和上,再烧开就算好了。好多时她的饭都做不熟。

没有粮食下锅,常常是清汤加几个青菜叶。

具体年代,奶奶没有说,我也不太知道。我有个二姑,都快成年了。那时粮食珍贵,收麦过后要颗粒归仓,孩子们的任务就是提个篮子去捡麦头。都快中午了,二姑还没回家,可能是一篮子麦的任务没完成,在太阳地里不回去。爷爷去镇上,见她在磨矶,心疼她,喊她回家,叫她没反应,就用石头扔了她一下。

二姑回家吃饭,掀开锅,见锅里清汤寡水,说这是恶水(我们那里方言,把涮锅的水叫恶水,具体字是不是这,我不太知道!)

奶奶听二姑这样说,就打了我二姑一巴掌。结果二姑跳河了。

二姑就这样夭折了。

奶奶每每说到此事,总是说:一人不受二人气。

奶奶虽重男轻女,但说到二姑这件事上,总是有些叹息。我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到痛苦。

说到奶奶辈们生孩子,现在的人看来,总是有些不可思议。

奶奶说,最先生的几个孩子,都不成。村人多议论,以为不祥,认为孩子被邪物附体,所以就把夭折的孩子拿去铡了。每当想起奶奶说的这段往事,总让人毛骨悚然。

奶奶是山里人,有几个特点,值得说。

奶奶很勤劳。

不会睡懒觉,除了先前说的,把离屋很远的路,甚至西边的坟头都扫得干干净净,总会帮着干农活。

大抵我六七岁,奶奶八十五六岁的样子。我二人做伴,去捡粮。记得最深的是,捡红薯。就是别人红薯收好了,我们就拿着小锄,照着红薯窝扒。收薯收的久了,残留的红薯会发秧子,这是最幸福的事,因为最容易找到。半天功夫,蛇皮袋能捡来半袋,大多指头粗的,或者稍大些,更或者是残破的,半截的。

像这种捡来的,大多都是刮成薯干,晒了卖钱。

秋季里捡红薯,玉米,麦季则捡麦头。

最痛苦的是,有一次两人把小锄丢了,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找到。后来听说被邻村的人捡走了。

奶奶的孩子中,男孩子四个。前两个是在城市,都是大学生。后两个,就是我的三伯和我父亲,在农村,由于文化大革命,他们都没办法读书。奶奶总是帮衬着做农活。比如,玉米收时,那时要把玉米衣剥了,把玉米挂在树上凉。剥玉米是个脏活,奶奶年龄大,就在家里帮着剥,还有摘花生。

如果实在不忙,就拾柴。

我们西边挨着河有个杨树林,在秋天时,总是有好多落叶,奶奶就和邻居几个老太太抢着扫落叶,扫成堆,用个包单包着背回去。包单一般是用多个蛇皮袋子拆开缝合起来而成。每年,她总能拾两个房间的树叶,够烧很长时间的锅。

记忆中,她从来没有闲过,总是有事情干。在她快九十岁时,还自己做饭。实在做不动了,才在我家和三伯家轮着吃饭。

奶奶很节约。

她在九十岁时,生活渐渐好起来。大伯和二伯总会给她些钱,从来没见她花过,钱没地方放,缝在衣服角,结果有次换衣服,误认为钱丢了,坐在那里哭很久,疑神疑鬼,谁把她的钱偷了。后来伯母给她洗衣服,翻了出来。奶奶见钱回来了,坐在那里傻笑了很久。

她烧个稀饭,总是不舍得烧柴,饭好多时煮不熟,且不舍得放粮食,常丢些乱七八的青菜。其他人吃不了她的饭,要么觉得吃不下,要么吃了拉肚子。

蒸馍时,她总会蒸些稀奇古怪的馍。像黑窝窝,玉米饼都不算稀奇,还有麸子馍(磨面时,麦的皮被磨出,一般喂猪喂牛),豆腐渣包子(做豆腐时,过滤的豆渣,一般也是喂猪)。我们小时生活够苦,我也很难吃下这种馒。那时我很小,咬了一口看上去稀奇古怪的馍头,就把它扔了。奶奶总是捡起来,痛惜地说:“如果以前有这些吃的,也不至于饿死那么多人!”

二伯去上海工作,好像是在上海船舶设计院,讨个上海媳妇,在奶奶年龄大时,四年探一次亲。在更早时,基本上很少回来。有一年,具体是哪一年,就不知道了。二伯带着二娘回来。奶奶兴奋极了,攒了一瓶香油给儿媳。那时穷,一瓶香油差不多有一斤多重,对于老太太来说,是极其珍贵。

结果,二娘回来第一天,就把一斤香油吃光了。奶奶总是围着二娘及二娘的孩子,咧着嘴傻笑,她不大会话。当二伯问她,这媳妇咋样,奶奶咧着嘴,有些牙疼地说:“好,就是有些费油!”

此事成为我们讲了很久的笑话。 第4章 奶奶(二) 奶奶有一个优点,被我们家里人反复说。那就是从来不说媳妇的不好。

能和奶奶说到一起的,只有四奶奶。四奶奶总爱逗奶奶,你四个儿媳,哪个对你好?老太太总是笑道说:“都好,都好!”

奶奶的重男轻女是深入骨髓的,甚至不可救药。

二姑不在,我就只有一个姑了。

大姑是奶奶孩子中的老大,嫁得有二三十里地远。那个村名字具体叫什么,我有些忘了。只记得那时没有车,奶奶年纪大,出不了远门,但每年都会去姑姑家住上几个月。于是,不是姑姑家,就是我父亲,或者三伯,拉着架子车,拉上老人,把老人送去。

去时,她会把她养的鸡也带去,带着鸡,鸡笼,针线篮等。当回来时,她还会反复数着自己东西,不要忘了。有一年,针线篮忘了,那是个破篮子,她就一直记着,惦记着,唠叨着,非要催我爹去把它取回来。

那是一针一线,都不能便宜女儿家。妈妈总爱调笑她,说她在闺女家吃了几个月饭,走时连个破篮子都不舍得留下。

到我家时,我有三个姐姐,到我才是男孩。妈妈每说至此,就对奶奶不满。

生我三个姐姐时,我奶连抱都不抱。妈妈坐月子,叫我奶给我妈做饭,她不愿意,因为生的是女孩子。就连叫她去找个被单包孩子,她也不愿意,说自己不会。待生我三姐时,已计划生育,待我出生,和三姐挨得近。奶奶怕影响喂我,就催着我爹妈把我三姐送人。奶奶很快就找到要抱养孩子的人,我妈不舍得,就没送成,我奶一直不乐意。所以,我可怜的三姐没奶水吃,是吃烤红薯长大。吃烤红薯,营养不足,还容易胀气,人很瘦,但肚子胀得很大。

等我三姐长大,上中专,听说这事,还哭了,问我奶奶,是不是奶奶想把她送人家。奶奶这时慌着说:“不是,不是,是你妈要把你送人,我拦着不让送!”

待我出生时,一看是个男孩,奶奶不仅做饭凑候我妈,还抢先买了个大单子把我包住,说是用个大单子包孩子,将来孩子胆大。

等大伯家孩子生娃时,那算是重孙辈了。其实生个男娃,我妈逗她,说生个女娃。于是,奶奶就不吃饭了,坐在那里开始哭,说是自己不知造什么孽,报应到子孙辈。妈妈慌了,忙劝她说是男孩。奶奶死活不信,说是妈妈骗她。后来大伯母从县城回来,给她说是个男孩,她才开心得像个孩子。

奶奶最喜欢二伯。这可能和二伯常年不回家有关。

老人们很奇怪,总是不大喜欢住在身边的孩子。可能常常住在一起,免不得吵架。二伯后来四年一次探亲,每次总会给她,甚至村人买礼物,给她长脸,还会时常给她打钱。所以,奶奶一有好东西,总要留给这个不常见的儿子。

奶奶做了个新被子,她不舍得盖,说是要给留二伯。后辈后辈,她要留这被子给二伯,能给儿子一辈子的温暖记忆。结果是,那年冬雪特别大,特别寒冷,而她只盖了一指盖的薄被子,常常冻得睡不着,最后冻出病。孩子们说她时,她还嘴硬,说是年轻时还没有这薄被子盖。

这就不由得想起,大伯母说起嫁给大伯的事。

大伯那时已在县医院上班,是医科大学生,在医院混得很好。因为工作好,所以大伯母才嫁了过来。大伯母的弟弟夭折,所以家里没人了,大伯母嫁过来,把自己的家拆了,用牛车拉过来。

大伯母说一到我们家,见我们家就三间破房。三间房只有一间有瓦,余下两间房顶是草。那两间房子的瓦卖了,给我大伯二伯当学费用了。这还不说,当年上大学,是挨家挨户借来的钱当路费。一家人三间房,只有一间房有瓦。大伯母是新媳妇,所以刚来就住了这有瓦的房,没有床,用草铺的卧铺,只有一条短被子,盖住头,盖不住脚,冷天都是弓着身睡。

不敢见下雨天。别人家房子漏雨,也只是外面大下,里面小下,奶奶家是外面大下,里面也大下。也只是借了大伯母家拆房子的料,才把我们的房子修好。

奶奶一直胃口很好,她活了96岁,她常说,阎王爷不叫她去,是因为她的口粮还没吃够。晚年时,她能喝上牛奶,吃上白馍,吃上白糖,吃上鸡蛋,她总是很开心,吃得干干净净,常说:“以前的地主老爷都吃不上这样好的,总让她赶上好时候!”所以她总笑得很开心。

奶奶对爷爷好像没有太深感情,可能是吵架太多。但她总会说,你爷算是没享福。

我爹16岁那年,我爷死了。

我爷死在60岁左右,那时我大伯已工作,二伯大学刚毕业。家里正穷。爷爷貌似得的郁闷症。这种病可以遗传,现在传给我父亲了。可能是因为房子宅子地问题,和邻居吵架,我爷一直忘怀不了,常郁闷。大伯母说,那年给他看病,拉个架子车,去县医院,去市医院,单路程就一百多公里,天还下着大雨。拉车的人,和躺车上的爷爷都淋得水鸭子般。

到官路河时,爷爷见路滩旁有饭店,说想吃饺子。于是,忙给他买了一碗,爷爷吃了一小碗饺子,就满足地走了。

相比爷爷,奶奶又活了三十多年,赶上好时光。也许对于现在我的孩子来说,白馒头,白糖看见都不想吃,但对于她来说,这已是人间美味,地主老爷都吃不上。

奶奶常说:吃过苦,才知道现在有多美。

她曾说:以前的地主老爷也只有过节时才吃个白馍头,弄个香油,都不舍得倒,只是拿个筷子沾着舔舔就满足了。

奶奶不吃肉的事,是我们孩提时的一件乐事。

奶奶不信神,也不信佛,也不是胎里带不吃肉。按照她自己说,在她年轻时,回娘家,见到路上都是饿死的人。路人饿死在道旁,可能是下了雨,在水里泡得白渗渗的,看着吓人。结果等她回来,吃大锅饭,锅里都煮得猪肉,和那路上的人可像(可能是那年代没酱油的缘故),她一看锅,就吐死吐活,从此再不吃肉。

小孩子总会捉弄人。那时奶奶已不能自己做饭,我总会给她送饭。妈妈好做包子,我会偷偷弄点肉,塞进包子里让奶奶吃。甚至有一次,包了肉包子(那时肉包子中肉也很少),妈妈忘了奶奶不吃肉这茬,就给奶奶送去。结果吃到一半,妈妈想起来,去看奶奶,结果奶奶吃得很香。大概,奶奶年龄大了,多年不吃肉,已不知道肉是什么味道了。

年龄大的人,有时是不辨味的。奶奶平时很少做菜,吃饭时更多是用盐拌个青椒圈,偶尔会奢侈一下,滴几滴香油。奶奶做饭有点笨的,她不会切细丝,一般都切成像顶针一样的青椒圈。有时吃着超级咸,有时没有盐味。貌似她的口味是在不这变化的,很不稳定。那时的菜都是她自己种的,也不打农药,总会生虫。奶奶眼睛不好,摘菜也摘不干净,所以吃她做的青椒圈一定得小心,说不定哪天就有了青虫大料。

以前,农村死人了,总喜欢晚上放电影,会很热闹。在奶奶八十六岁后那些年,奶奶有时会问,是不是又要看电影了,有段时间没放电影了,然后她搬着指头数数,村东头的某某,村西头的某某,啊,他们都死了,我成年龄最大的,然后沉默一会道:“村里人是不是等着看我电影?”

她时常会坐在屋前,拿着一块脏脏的方手巾擦眼,把眼擦得红红的,因为眼睛老是看不见,常说眼昏,感叹:“活着没啥用,眼也看不见,为什么不死了!”我那时还小,不太懂事,总打趣她:“活够了,为什么不去死?”她总会说:“不能去死,会搁害儿女!”我总说没事的,儿女们不怕。她会反驳:我那口粮没吃完,阎王是不会要我的。

时常擦眼的事,常被孩子说,因为毛巾很脏,洗都洗不及,劝她不要老擦眼。说她年老了,看不见很正常,在她88岁那年,竟是长了白内障,不得不手术。

她还是留恋这个人间,留恋那每顿的大白馒头,留恋清晨的炖鸡蛋,她总是吃不够;她留恋她的儿孙,尽管她寂寞到每天没人说话,老到蹲那里起不来。

对于老年人来说,有些事件总是很凄凉。比如,那年她不舍得盖被子,每晚被冻得瑟瑟发抖,终是冻病了;比如,她一个人独居,关上那门(插门栓),竟死活打不开,甚至连门也找不到,只能一个人无助地去摸;比如,冬天她尿尿,蹲在尿桶上起不来,把尿桶打翻,爬也爬不起来,光着身子在地上,床就在身边,却爬不上去。

她一个人也许住独了,不愿意和孩子们一起。尽管有好多老人晚年的凄凉,她依然顽强活着,如古老的松柏。

说到她喜欢独居,也是有原因的。在她九十岁前,她身体非常好,像年轻人一样,牙齿全在,能吃得花生,像年轻人一样吃饭,比现在大多年轻人都吃得多。在九十岁后,身体情况有些不太好,大伯就把她接到县城。大伯家在县城住的独家小院,奶奶去住着说像住牢。因为她不会锁门,锁了门出去找不回来,因为那附近的小院都长得一样,她总会在别人家门口开半天门,打不开门在门口哭。所以,她经常不敢出门。我大伯是医生,上班上到八十多岁,没有退休之说。所以当大伯和伯母去上班,奶奶只能呆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望着小院像坐监一样。等人家下班,她才敢驻着拐杖出门转转。

所以,她只喜欢住在农村,自己的小院,出门可以不锁门,可以找个老太太说会话,路上也不会有车什么的。

尽管奶奶最喜欢二伯,二伯每年都邀请她去上海,但她只在60岁左右去过一次上海。那时应当是爷爷已不在,二伯单位已给二伯分了房,所以二伯邀请她去上海。从那年后,她再也没去过上海。因为上海人死了要火葬,奶奶最害怕被火葬,怕死在上海,回不来了。

人生总是无常!奶奶生前反复交代,千万不要火化。等她活到96岁那年,都强调火化。

大伯和二伯商量,奶奶一生不容易,一定要风光大葬。当时镇上来人传话,说是出三千块,可以土葬,但不能大办葬事,需要晚两年。但二伯执着要大办,可能他回来太少,没有给他娘充分尽孝,为了能风光大葬,就让他娘火化了。

于是,我奶奶就成为当时镇上第一个火化的。

对此事,我一直不能耿怀。我一直在想,孝应当是什么样子。

奶奶葬得算是风光。请的有名剧团喝了好多天戏,附近的人都来看戏。那时办丧,别人行礼要回礼,一般都是白头巾。普通人家回礼白头巾,一般二尺,或者三四尺都不错。二伯定的是七尺回礼,可以做个白单子里罩了。

奶奶在活时经常躺着体验的那口涮了好多层木漆的木棺已有些掉档次,重新买了一口上好的柏木大棺,板子有一尺厚。埋葬的那天,伯伯们并没有那么伤心,因为他们说是喜葬。

一是奶奶活了96,在当时非常高寿了;二是奶奶生前没有痛苦,她是脑萎缩,很快就进入昏迷,不吃不喝,只保有呼吸,一直输水好多天。

奶奶在活时,最不待见我妈,因为两人住的近,总是吵架。我伯伯们一回来,总是讨伐我妈妈。但在我奶去世前,脑子稍清醒时,她只能记起三个人:我妈妈,我三姐,及我。

我妈妈是刀子嘴,在我奶快死时,照顾她最多;我三姐总会帮她洗衣服,洗脚。奶奶还能行动时,很少有人给她洗脚,年龄大了,她自己可能也不怎么洗,洗脚水会很黑很黑。我三姐不嫌弃她;她能记得我,是因为她最疼我,我陪她最久。

奶奶去世时,我上高中。很神奇的是,奶奶在家躺了四十多天,靠输水寄命。那天,应当是七月哪一天,我有点忘了。我正好放暑假回来,就是我回来那天,我奶奶不在了。

伯伯们都说,奶奶在等我。

二伯很吃醋,说是他总是给奶奶钱,可是为什么她记不起他。是的,连大伯也不记得了。

从这件事起,大伯和二伯再也没有说过妈妈的不好。

奶奶丧的那天,墓地较远,棺材又大,还下了大雨。请了亲邻,十六个壮治抬棺,也抬得人人喊累。恶闺女出嫁不是风就是雨,葬人也依然。不过在葬时,突然太阳就出来了,金灿灿的。家里人都很开心,说是这雨后太阳升得这么快,是因为要照着奶奶入葬,好人当如此。

因为奶奶火丧的事,我曾哭了很久。父亲说奶奶火葬的事,他和三伯没有发言权,因为大伯和二伯出钱,他们平时不在家,没有尽到招顾之责,所以丧事由他们出钱,但三伯和我父亲就失去了发言权。大伯和二伯都是城市人,所以就否决了奶奶的意愿。

在给奶奶办丧事的过程中,有一件事特别令人感动。

奶奶在青山的弟弟们听说表姐不在了,一定要来看看。

初时,我们都认为只是说说而已,因为有几十里路程,奶奶的弟弟,我的舅爷们,小的八十多岁,年龄大的都九十多了。那时大伙日子过得并不好,没有车,他们只能步行。第二天,九点多,那些老人们风尘仆仆,驻着拐杖,已经赶到,他们白须飘飘,汗水和着泪水。老人们说,表姐在未出嫁时,他们住在一起,是玩伴,表姐年龄大,总是照看他们。他们早晨三点就起床出发,走了六个钟头的路。

当时在场的人,无不为老人们感动!那份感情,是那么真挚,令人向往。

奶奶葬后,我很少去奶奶的坟地。因为,我在恨自己,没有拦住当年的火化。我的记忆,我感觉,总觉得她会很痛,仿佛她在火中化成好多黑蝴蝶,带着忽明忽暗的火焰,哀鸣在天空中。

但是奇怪的是,我很少梦到奶奶。妈妈会给我说,奶奶太爱你,所以不会出现在你的梦里。我有些半信半疑,我更愿相信是我的没良心,早把奶奶忘在乡村的那片荒凉。

相比父母,奶奶更是我的童年记忆,连带着那老破的土房,还有院落里那颗老枣树。之所以不愿回家,是因为再找不到那老土房,找不到那颗老枣树,记忆没地方安放。

奶奶还是和爷爷合葬了,不知道奶奶到了地下和我从没见过的爷爷,是否还像生前那样,鸡犬不宁。

近些年,岁数大了,才对伯伯们释怀。也许生前愿望不是特别重要,只要活着时过得足够好就可以了。

近些年回家,我总能惦记上坟。

不愿上坟,是因为不堪回首童年的苦,少年的脆弱和不担当;如今愿意上坟,是因为我也慢慢老了。 第5章 荣奶奶 荣奶奶刚死没几年,大抵是九十岁那年没了。

记忆中,老太太们的生活都是很悲剧的。

荣奶奶按村里叫法,我得叫她奶奶,听说和我太奶奶有些关系,算是亲戚,所以我叫荣姑也可以。

我小时常和这些老太太玩在一起,大概她们很寂寞。

顺便说下荣奶奶的母亲。

荣奶奶的母亲,一个白白的老太太,戴着黑帽子,常驻着个拐杖,颤巍巍游荡在村里,像个幽灵,连说话也颤颤发着嗲音。这是我对那个老太太记忆的定格。大概是荣奶奶的兄弟都不大孝敬老人,甚至打老人,所以老人们就常住在荣奶奶家。大人们都叫我们叫他们郭外爷,郭外婆。

那老太太是儿时的乐趣,她很是怕狗。那时农村贼特多,所以基本上家家养狗。那位老太太颤巍巍老远就看见狗,抖着嗲音道:“狗,快帮我看着狗!”一般是没人理她,因为有时狗离她非常远,或者没人听见她说话。

老太太害怕得抖着拐杖,或者弯腰捡石头。狗本来没看上她,她却招惹了狗。最后就是:“唉,哟,狗又咬住我了!”

时时想起这位老太太,总觉得这位老太太也怪可怜的。但村里人都说她太嗲,招惹狗。

她走在哪条路上,都是小心翼翼,东看西看,如做贼般。

关于郭外爷,是个老好人,所以就没记忆了。

荣奶奶是个豪放人,说话嗓音都粗放,个子不高,长象黑黑的,还有个黑眼圈。关于黑眼圈,也不知是被老公打的,还是天生的,就不可而知了。

说荣奶奶是个可怜人,是因为荣奶奶的老公年轻时长得很俊。那位爷爷年轻时英俊,到处勾搭,不管是小姑娘,还是有夫之妻,甚至到老了还那样。这位爷爷也不得了,不是被女人的丈夫家追打,就是被自己的儿子们捉奸挨打,总有一个方式适合他。传说,这附近好多村都有女人和他有一腿。

那位爷爷也不大喜欢荣奶奶,甚至长时间鬼混在外,就是在家,自己也搭个小棚子住,好方便他勾搭其他娘们,还时常打荣奶奶。

关于荣奶奶,记忆最深的是人们传说她的生娃故事。

她在地里干活,老公在外面不知干活还是鬼混,然后她就要生了。也不用找接生婆,毕竟生孩子生得多了,有经验。回家回不及,孩子生到裤腿里。

赶回家,结果又生了一个,又生个双胞胎。她把孩子脐带剪了,收拾一番,歇口气,先找个捡粪的筐,把孩子放进去,提到十字路口,扔在路口。且记,那时孩子一般都是扔在十字路口。因为十字路口路过的人多,说不得哪个缺孩子的,好捡回去,救孩子一命。

因为前面已有五六个孩子,所以生下的不管好坏,是不能留的,家里没有吃喝。

那时生孩子过多,心不狠的会扔到路边,心狠的直接丢进尿桶。

荣奶奶把孩子扔后,回到家躺在床上,歇一会,回过劲,然后挑了水桶,去井上打水。

那井黑幽幽,深得快看不见底,至少五六丈深,也没有卢轴,就是弄个绳子系着桶,打水,打好水提上来。

打水这事,我一直没打过,也没有这个勇气,我怕掉进去,不是摔死就是淹死。一看见那黑幽幽的深井,我总会生出无限恐怖。

荣奶奶打了两半桶水,挑着回家,半桶给自己洗了,另半桶煮了饭,吃上饭,这才又躺床上。

没有坐月子之说,也没有牛奶,鸡什么的补品,她很快就要下地干活了。地里的活,等不得她坐月子。

生命如草,活得那样坚强,那样苦涩。

如果当年有计生用品,或者干脆结扎,就不会有那么多,不想生,却无奈地生,哪家都六七个,甚至十来个孩子。或者,有手机,都忙着看手机,也不会长夜漫漫,尽管不想生娃,还在做着造娃的游戏打发时间。

孩子是娘的心头肉,生得多了也堵心。

荣奶奶的坚强,一直让我忘不了。

不知道扔了几个孩子,还有一对双胞胎,都养到很大,结果去游泳,被淹死。

我们村挨着河,在以前曾修过水库,年年有人淹死。

荣奶奶常说:“就是娘家一条狗,见了也是亲,得喂它一顿饱饭!”大概是她想娘家了,不知道她在娘家苦不苦,但在婆家很苦。

好在,她熬过她老公,活到前几年,也算享了这时代的福,由于儿孙多,不缺乏人招顾,也算老人中比较幸福的。 第6章 邦兰婶 邦兰婶还健在,这也是个苦命女人。

貌似记忆中,上点年岁的女人很少有幸福的。

邦兰婶的老公叫东月。东月叔长得白白胖胖,总是爱笑,听说在煤厂干活。东月叔其实也是捡来的孩子,他伯(我们这里旧时,有的孩子会叫他父亲为伯!)是条光棍,捡了东月叔传后。

那个老头打光棍,是听说脑子不是特别精。传说,他下地干活,累得不行,回家见锅里有馍,就急吃了两个。他娘回来看见,说还没烧火,怎么就吃起来?

邦兰婶初嫁东月叔,非常幸福。

因为那时在外地工作的人很少,大家都很穷,没吃的,穿的特别土。东月叔在外地工作,常捎回来好衣服,好吃的。邦兰婶总能打扮的美美的,年轻时尚,家里还有好吃的糖呀瓜子什么的,会发给小孩子。

那时我父母还年轻,邦兰婶还常在晚上到我家打牌,日子过得很快乐。

不管是在西河洗衣服,还是在西河边的麦地里,就能远远听见邦兰婶银铃般的笑声,像春天的百灵鸟。

后来,人们传说邦兰婶不能生育。

如果说不能生育是第一雷,第二雷在后面。东月叔有肝病,肝腹水,肚子胀很大,去过很多医院,然后就死了。

邦兰婶的悲剧生活就开始了。

东月叔是捡来的,他那光棍老伯也很早死了。邦兰婶在村里没有依靠。

寡妇门前是非多。

先是说,村里有家人,家里有六个男孩,老五二十多岁了,到了讨媳妇年纪。那个男孩很老实,说是也不挑,也不嫌弃邦兰婶不能生育,看中邦兰婶,两人可以结婚搭伙过日子。托人来说,邦兰婶子不愿意,嫌那男孩太老实,太丑,大板牙太闪眼。

接着,邦兰婶去东河洗衣服,撞到桃花运。附近村子一男子老婆喝了药,正在守活寡。这男子长得也帅,又会说话,擅长聊女人。于是两人就走一起,那男的很快夜宿邦兰婶子家。

此事惹得村民不开心,如果寡妇和本村人有一腿,村民也只能背后议一议,乐于吃瓜。便宜了外地人,坏了村风,且东月叔还没死多久。于是村民们开始捉奸,弄得邦兰婶下不了台。邦兰婶本想赶着牛车把家当拉走,被村民拦下。

听说,邦兰婶是半夜走的。

自从东月叔死,邦兰婶算是绝户,被村民们抹吃个干净。村民们组织,把其家里的床、树、家具等,一元两元,几块钱贱卖了。关于宅子地,则归于不嫌弃邦兰婶不能生育的老五子,关于出钱了没有,就忘了。这其中,可能捉奸,整顿村风,老五子家出的力气比较大的缘故吧!很快,老五子推倒了旧土宅,盖上了新房子。

邦兰婶嫁走它村,毕竟离得不是特别远,所以时有消息传来。最使人意外的是,邦兰婶怀孕了。原来不能生育的是东月叔。悲剧的是,邦兰婶的新男人常打她,不让她生,因为前妻还留有几个孩子,再生也养不起。邦兰婶不知是被打流产,还是去医院做人流,反正是孩子没生成。

村里人都替邦兰婶惋惜,说是不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后娘难当,老来可怜,没有归宿。

后来,也不知哪年,记得邦兰婶还回过村里,来看我妈妈,毕竟这村里有着她最美的记忆。

这时,她早不复年轻,一眼糖里花,有些看不太清了,一脸斑,皮肤更是因为常年干地里活,黑得不能再黑,变得很丑了。我有些不敢认,当年的百灵鸟,如今成了这模样。

她又哭又笑,说这人生如戏,一出不如一出。当说到老五子时,邦兰婶说年轻时不懂事,总想找个趁心的,哪知道能说会道的不见得人好。

大概是,邦兰婶已后悔,现在这个男的曾经很会说好听话,但过到一起,却一点也不如意,再想走也难,反观老五子,一直是个实在人。如果嫁给老五子,如今有自己孩子,老五子也不会欺负她。

说至此,邦兰婶已昏的眼满是混浊的泪。

我妈说:邦兰婶是心瞎。那男的老婆喝药死,能会是啥好人,再能说会道,绝不是良人。小五子是看着长大,老实本分,不会说好听话,但是个过日子的。

此话不假,老五子后来也讨了媳妇,干活没二说,对媳妇也很好,没听说打过媳妇。

邦兰婶错付人,做了后娘,注定后面的日子更苦,恐怕将来没有人养老。 第7章 平婶子 如果在村里挑个最苦的女人,平婶子算是。

儿时,大抵七八岁。那时村里没有什么娱乐项目,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唯一的乐趣是,有人死了,村里放电影。但平婶子的悲剧生活,成了孩子们的乐趣。

时常听人说:快去,定又在村里发酒疯打平了。

在村中央,像演大戏一样,定叔开始打平婶子。

于是,孩子们都到村中央围观看戏。

平婶子个子不高,按农村的话,高不过撅头把,人瘦小瘦小!

定叔人高马大,人也长得帅气,常喝酒,一喝起酒,就兴奋,一兴奋就打老婆,像老虎吼小鸡仔般。

定叔在村中央站着,如耍猴般,神气凛凛,旁边站着他的猴子——平婶子。

平婶子抹着眼泪,不敢吭声,夹着膀子,人更显得瘦小,眼睛里要么是恐惧和不安,要么是空洞。

当年,因为定叔长得帅,所以平婶子嫁了过来。

定叔由于喝了酒,所以脸常通红,眼睛发亮光,巴掌,拳头,脚,随意打,打得平婶头破血流,他两眼兴奋,还会伴随有喝斥声:转身,弯腰……

随着定叔的喝斥,平婶忙配合着动作。听说还叫翻跟头,转圈子,甚至脱衣服。

所以村里人说,平婶是定叔的猴。

如果不配合,定叔会打得更疯狂。

其实,定叔如果不喝酒,还是很能干的,做过村里民兵队长,做过村里的村长,家里很早就买电视了,偏偏他总是喝酒,发酒疯。

听村里人说,平婶子也曾要离婚,但经不得定叔的哄。定叔在不喝酒时,非常会哄她。

隔三天,定叔把家里电视砸烂了;隔五天,定叔把家里锅砸烂了。

更骇人的是,村人们常传闻:定又把平的胳膊打断了,定又把平的头皮打掉,就差把脑浆打出来,定又把平的腿打瘸了,定又用开水给平烫头了……

像演恐怖片一样。

初时,村里人天天劝架。我妈妈就是最常去的劝客。

平婶生有三个孩子,前两个是女孩,第三个是男孩。这个男孩还是妈妈起的名,说是得此男孩,已幸福美满,人生满意,所以叫满。其实,我妈不认识定,但帮村里两个男娃起过名,这是她人生得意事。

再劝,经不起定叔打得太频繁,再加上定叔喝高了,六亲不认,最后连他伯都打,劝架的人说不定还得挨打。于是人们就不劝了,变得麻木了,开始吃瓜看戏。只是苦了平婶。

村民们常说:平真是铁,平是铁头,平是铜头铁臂……

传闻,平婶也有段时间死心踏地要离婚,出去藏了起来。但定叔更绝,在家磨大刀,说是平婶不回,要灭平婶满门。似乎,隔着好几个村,能听到磨刀声,平婶家里人吓得不安宁。平婶没办法,只好回来接着挨打熬日子,好保全家人。

村人们都说定叔是喝酒把脑子烧坏了。定叔不仅打老婆,还打他娘。定叔的娘是我爹的干娘,两家关系很近。定叔的娘就是被儿子打,气死了。

这种苦日子过了好多年。

由于定叔天天打砸,家里生活也开始过得苦。定叔不喝酒也挺有脑子,愿意干事,准备大干一场,借钱种莲菜。由大队支书担保,银行借定书5000块钱,为经营本钱。

种了差不多一亩地,因为不是水田,需要挖成大坑,浇水种莲菜。工程大,成本高不说,那年天旱,也没有水浇。一亩的莲菜,出了稀稀拉拉的叶子,长得铜钱草般,到最后连收都没有收!

因为这5000块钱,在当时算是巨款,定叔半夜跑路。可怜了村支书,支书做不成,还得还这5000块钱。支书把定叔家的地外包给别人,好多年也不知挣回这5000块钱没?

定叔跑路好多年,连他伯死都没有回家。人们传言,定叔可能死到外面了。

前些年,大抵有十来年了吧,定叔的大女儿回村。因为那年,这闺女争气,考上四川大学,算是衣锦还乡,也有可能是没学费,来探看她二叔。定叔的女儿遗传父亲的好面貌,生得好是漂亮,还曾到我们家。我们年龄相差不大,说起一些往事,让人感叹。

定叔发酒疯之事,不仅是气死他娘,还打他弟媳,闹得他弟弟一家也难以度日。等定叔一家逃走,他弟弟家才慢慢过好日子。

定叔和平婶带着孩子逃到XJ,在军团种田,还是依旧喝酒打平婶。三个孩子没户口,也没钱,连书都没得读。

大女儿具体当时上几年级缀学就记不清了,这女儿也是争气,好学习,天天去学校,站在教室外面看黑板。

那教学的老师好心肠,见得有个小女孩好是乖巧,天天在窗外看黑板学习,就问起小女孩情况。听得小女孩情况,老师心生可怜,就让女孩子在教室里学习。后来发现孩子学习不错,老师生出惜才之心,给孩子按排上学。接着女孩的二妹,小弟,也是老师们可怜才入得学。

村里人说:定和平一家子去XJ去得值,成了高考移民,都考上了好大学。

四五年前,定叔差不多六十岁,喝酒喝没了,又丧回村里。家里宅子地还在,三个孩子也是争气,给他妈盖了房子。

没了定叔,平婶生活顿时鲜活起来,时而去XJ,时而住村里,时而去上海住她女儿家,时而去成都住儿子那里。前年冬天,她还惦记着我,给我做了一双棉靴,让我妈妈捎来。

依稀,脑中闪现出那可怜人的身影,像个猴子一样恍恍,眼睛里尽是恐惧和不安,甚至是寂灭!

去年回老家,见得平婶开着三轮车,拉着一车人去赶集,那小脸上挺红润的,小眼睛有亮光,也许在定叔死后,她的春天来了! 第8章 小粉婶 十几年前,我回老家,见院子里有一把新扫帚,就感觉好奇,毕竟家里有扫帚,父母都是过惯苦日子,不会再买新的,就问妈妈:哪来的扫帚?

妈妈说:这是老银娃送的,可能是感到自己快死了,来赎罪的,八十多岁的人,驻着拐杖,挨家挨户送一把扫帚。

听到这话,不由得想起小粉婶子。小粉婶子正是老银娃的儿媳。

老银娃赎罪,是因为村民们都说是他老俩口逼死小粉婶。

小粉婶刚结婚没两天,他老公去给她抓药,说是有什么病,记得是去兽医那里抓药。兽医家像个中药铺子,两间老房子,摆满了中药柜子,屋梁上挂着龟壳,墙上挂着马蜂窝,都挂满了灰霜。小时有病,都在兽医那里买点药。常见的头疼发烧,拉肚子,一般人家都会自己抓药,指名买什么药,或者叫兽医给你开点。病严重了就去镇上看。如果是现在,恐怕兽医要被抓走了。

小粉婶身子弱,当农民,没什么营生,曾经卖过保险,也没发过财。她只是个普通人,没想到却一身正气,如此刚烈。

村民传言,老银娃是个贼,其父辈是不是不知道,但下面传的几个娃,都得了家里真传。有村民曾说,老银娃曾叫他一起去偷红薯干,老银娃两手翻飞,拾的超快。偷了一晚上,老银娃偷了三袋子,他一袋没装满,所以再也不愿意和老银娃一起偷东西。

小的偷个萝卜青菜,玉米红薯,大的偷个牛羊之类。

那时人们日子普遍过得苦,没有挣钱营生,做贼的除了种地,又能夜里创造收入,所以家里都过得殷实。银娃媳妇穿得很整齐,头发总是梳得很有样子,在农村妇女中显得很优越。

老银娃的小偷行为传及孩子。村中传说,他几个孩子常在夜晚一起行动。小粉婶不愿意自己的老公出去偷,管住自己的老公,因此和老银娃及其贼娃们闹起矛盾。老银娃及他的孩子们一起斗地主一样斗小粉婶一家子。比如,一群贼偷东西都放到小粉婶家。

小粉婶不想让自己的老公做贼,更不想有个贼儿子,所以态度犹为坚决。于是几家人一直打斗,经常是几家人打小粉婶一家。

小粉婶曾想着出去务工,摆脱这种状态。那天她打包好东西出门,到得东河,由于路不平,她摔了一跤,心中不舒服,就没出成门,也是命呀!

家里天天争斗,她是挨打主角。那些兄嫂,甚至公公银娃及婆婆,都恶狠狠说:如果不做贼,就要弄死她。

一锅黑墨水中,哪容得个白手卷!

那日里卷大风,小粉婶对银娃老俩口说:“即然想叫我死,我就不活了!”

小粉婶喝了农药,去银娃老俩口家。老俩口驱赶她,说吓唬谁,死就死了,还误认为小粉婶吓他们。

那天天快黑,老银娃在东河边锄地。有人给他说:“老鳖孙,你儿媳小粉死了,你开心不?”

老银娃一听,把锄头扔在地里,撤腿就跑,家也不回了,不知藏哪了?

因小粉婶死,小粉婶的姐妹天天到村里闹。老银娃的几个儿子也不敢,也没脸再住村里,都到外面混。

时隔多年,老银娃才和他媳妇回来,像丧家犬。在老银娃快死前,他就没事扎扫帚,给村人们送。

村民们说:老银娃心里有罪,害怕小粉婶在地府告他,他害怕下地狱。

老银娃的其他几个儿子就再也没有回村,听说出去过得还不错。只有小粉婶的老公,至今再未娶到,单身带大孩子。由于孩子没娘,老大不小了,还没结婚,人生也不易。

村里人说,小粉婶性子烈,但势单力薄,哪能斗得一窝贼!

所以说,嫁人呀,一定要小心,别嫁到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