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飞阑珊》 第一章 千灯燕飞 古镇千灯,蜿蜒小桥与谧静流水,将这片土地分割成了一张棋盘。河边的万家灯火宛如天上的繁星。

俗话说:“老街窄巷,青石板路,灿星明月,天际一线。”然而,青石板与灯火的光辉却止步于那朱红色的大门前——正如对待多数千灯镇的居民那样,叶家大宅将外来者拒之门外。

叶凌是个例外,父亲叶溪石在一次出游时偶然发现了河边的篮中婴,遂是将其带回家中。这也让她成为叶家唯一的“外人”。

叶天雄对此倒是毫无意见:作为一家之主,长子叶海石的商队情况何如,显然更值得他留意。

至于一事无成的次子……只要不给叶家丢面子,每月按例配给财粮,其余就任其自生自灭了。

家主没发话,余下众人自也不好说甚。但海平面下的暗流涌动,自是免不得让叶凌吃了好些苦头。

这天叶凌正从后山采了点野果回来,迎面而来却是那令人不快的声音。

“呦!这不叶溪石那纨绔捡来的便宜女儿嘛,怎么?吃着咱叶家的粮还偷懒不干活?”

华服、姣媚、夺目的金钗,与这声音格格不入,却是出自同一人——叶凌的姑姑,叶河玉。

“真是的,你这丫头又打哪儿厮混了?来我厢房打扫去!“叶河玉嘴上这么说,竟是伸手欲将叶凌手中的提篮拿走。

“姑姑!这是给我爹吃的,还请你莫要拿走。”争夺了一番,眼看这姑娘死死不肯放手,叶河玉也只好作罢。但心有不甘的她仍是喊叫道:

“好啊你个小丫头片子,就和你那不成器的爹爹一块吃果子去吧!””我看啊,还是该早点劝家主将无用之人逐出我叶家才是。哼!“随即她像个怨妇般嚷嚷着离去。

一时之间叶家议论声四起,有替叶凌打抱不平的,也有支持叶河玉驱逐外人的,不过更多的还是为这么一个水灵的姑娘感到不值。

”哎,你说叶凌那小妮子会不会逃出咱叶家?“

”你小点声,这话可不兴说…人家也怪可怜的。“”要怪就怪她命不好,流的不是咱叶家的血……“

“说到底还是得怪她那废物老爹,当初要是不把她带来叶家就没这么多事了。”

“要我可能还宁愿在野外自生自灭呢,也不知道她爹怎么想的,竟然把外人带回来受苦。自己倒是天天逍遥快活着。”

“是啊是啊”

“可不是嘛…”

………………

父亲虽好,但除了将藏书交予自己外,家族中经历的冷暖他从不过问。成天就同酒肉朋友在镇上酒馆作乐。有时更是索性不回叶宅,在千灯之中寻欢。

叶凌知道自己终不是叶家人。要想摆脱这一切,只有离开叶家。

但,家又在何方?

叶凌不知道,但她确信亲生父母所在之处便是家。他们肯定有难言之隐,才会将自己留在千灯镇中,独留一金锁相伴。

如今自己长大成人,也当是回到双亲身边帮助他们的时候了。

月辉映出了女子眼中的坚韧,总有一日要踏上寻亲之路,叶凌不自觉握紧手中金锁——铮亮的”凌“字在夜光中格外显眼。

………………

许是上天有感,在她十六岁那年,机会终于找上了门。

那天夜里,叶凌正在她的简陋房间中,凭着微弱的烛光翻看着父亲留给她的旧书。这些书是她唯一的慰藉,里面的文字似乎能带她逃离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她的心猛地一紧,迅速翻身来到窗边,窥探外面的动静。

只见叶家大院内,仆人们四处奔走,叫喊混杂着嘶哑的哭喊声传来。叶凌心中隐隐感到不安,迅速披上外衣,推门而出,向大堂跑去。

大堂内,叶海石跪在地上,满脸焦急地向家主叶天雄汇报:“父…父亲,大事不好,商队在回程路上遭歹人袭击,货物全部被劫,押镖的兄弟们亦是死伤惨重。”

叶天雄面色铁青,拳头紧握,怒道:“是谁干的?我们叶家岂能任人如此欺凌!”

叶海石低头不语,神情痛苦。按理说,叶家与绿林中人关系尚可,叶海石作为商队头领,平日打点的敬意可是一分没少。那只可能是有人想与叶家为敌了。

“都散了。此事必须彻查。海石,我给你一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此事之后,人心惶惶,空气中尽是恐慌的味道。就连平日爱欺压叶凌的叶河玉都闭门不出。叶海石则是成天愁眉苦脸,调查似是毫无进展……

又是一个满月夜,还是那些旧书,唯一不同的是,父亲敲响了门。

叶凌赶紧起身应门,不料叶溪石只是说了句话便离开了。

“你走吧,此次劫难过后怕是再无叶家。要是你遇着了父母,哪天得空了便去千灯镇北方的挑灯崖。有个秘密等着你们。”

叶凌站在原地,心中寒意升起,转旋又是一股澎湃。她知道,今夜是万千种命运的交汇选择处。她的心脏跳得飞快,仿佛能听见血液在耳边轰鸣。她知道,这一刻,她必须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决定。

是留在禁锢中落寞一世,还是为自己拼搏一把?尽管代价很有可能是叶家的落幕,但叶凌心中已有定夺。

她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迅速收拾好行李,带上养父赠予的一柄纸扇和几件简单的衣物。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最后一次环视这个给予她生命却又禁锢她的地方。朱红色大门生气盎然,却也死气沉沉。

踏着石板路,叶凌心中百感交集。天上的红火一片,似乎在指引着她的前路。她没有回头,坚定地走过那座小桥,离开了这张棋盘。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头,未来的道路充满了未知,但她无惧。

离开千灯镇,叶凌的脚步轻快而坚定。夜风吹过,她的心中却是一片平静。她不知道双亲的去处,更不知道自己这一走,究竟是走向父母,抑或走向迷茫。然而,她知道,唯有离开这个束缚她的地方,她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囚燕,终是飞离阑珊处,去往未知江湖路。 第二章 踏上江湖 成都,取自周王“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杜甫有诗:“晓看花湿处,花重锦官城。”——织锦业之发达,为其博得“锦官城”之称。商家南来北往,自古云集在这繁华之都。钟灵毓秀中更孕育无数豪杰雅士。

叶凌沿着茶林行走,一路穿越了林间小径。

采药人、樵夫、矿工,猎户、书生、游侠……形形色色的人,却同行于这条山道——通往由人构筑的城镇。

既然决意踏上不归路,自己又该何以立足于这风雨江湖中?

她又走了许久,不觉竟已然从郊外走进了城中。

“都是好东西,看一看瞧一瞧嘿!”

“本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头花啦,发带啦,荷包啦,都是些漂亮的小饰物啦。”

“新鲜的菜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叶凌再抬头,便瞧见一个潇洒的“布”字横出路旁。随即她又看向了门柱上的对联。

“华服既成凭君选择,寒衣俱备售价公平。“

蜀锦轩,作为成都第一大布庄,约莫半条街道全是蜀锦轩的伙计,揽客、打扫、整理者众,足见其气派。

向门内望去,几个绣娘运针自如,红绿色缎上是精细的绣线——俊郎俏女相会、芙蓉牡丹争艳,万千花样应有尽有。

“这位客官里边请!”一位伙计朗声说道。

叶凌方踏进门,丝绸、蜀锦、绢帛各式绫罗绸缎陈列于目,架上更有水田衣、褙子展示,令人目不暇接。

随即她便将目光停在了站在架旁的女人,观其衣着行止,似是这儿的镇店裁缝。

“看姑娘生的俊俏不凡,定是爱美之人。可想做衣裳?经我巧手剪裁,保你出去很是光鲜。”裁缝率先发话。“这世道啊,可都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实不相瞒,晚辈叶凌,来此愿帮前辈做些杂活,只求习得这门好手艺。”

“呵呵,使惯了刀枪棍棒,可使得惯针线吗?”

“前辈放心,晚辈自幼便在家中做些女工,基本的穿针引线亦是略有心得。”叶凌说着便拿出了五百文钱,“这是一点敬意,还请前辈收下。”

“好罢,正巧我这儿也缺个下手,从今个起,你就是我的乖徒弟了,可得好好听话。”

“是,谨听师傅教诲。”叶凌赶紧抱拳道。

“我这有份简单的通云发饰配方,你拿去细细研究。待得心中了然,便用我给你的布料,制造出这种通云发饰。”

萧思灵从柜中拿出手抄本,随后又从架上取下一匹布。开口说道:“你既然随为师学习,便意味着迈入了这江湖之中,你可得好生学习。”

“吉儿,带你师妹去寻一空闲织造台,提点提点人家。”

“是!”一名蓝衣小童答道。

“这是你钱师兄,可别看他年纪小,手艺可是不比其他织娘差。”萧思灵笑了笑。

“嘿嘿,师傅,待我学成定会做件最漂亮的衣裳报答您。”钱辛吉挠头说道。

“叶师妹,快随我来吧。”

两人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几台踏板织机正摆在墙侧。桌上则还留有几卷织完的成品。

叶凌看向了这个连师傅都夸赞的小师兄。

“芙蓉面,素手拈水水涟漪。正是我们裁缝一番穿针引线,纺纱缝纫,才有了这一件件华冠丽服千金裘。”蓝衣童子摇头晃脑道,旋即又指向了一旁的发饰。

“师妹可听说过通云发饰?”

叶凌摇摇头。

“这通云发饰啊,乃是用湘西特有的蚕丝织造而成,柔韧舒适。”

随后钱辛吉又依照手抄本加上了自己的感悟说予叶凌听。很快叶凌就掌握了要诀,开始尝试自己制作。

没曾想叶凌的天赋竟在她师兄之上,成品令师傅都叹为观止。

“凌儿啊,你天生可就是吃这碗饭的。”

萧思灵一生授人无数,蜀锦轩内大小裁缝都师从于她,可是能在这么短时间掌握精髓的人,还真是头回见着。

接下来的一月里,叶凌在师傅的安排下在蜀锦轩的阁楼里住下了。

期间她将最热卖的数种款式都吃了个透。其中她自己最擅长的正是出自家乡千灯镇的碧玉滕花簪。

萧思灵也向掌柜推荐了这个人材,连称其为自己的得意门生。

蜀锦轩的几个展架上开始多了一行字:“此品出自叶凌之手。”无论是民女、老妇乃至于富家小姐都喜欢指定购买由后起之秀织造的衣裳。

……

这天,萧思灵叫来自己的爱徒。

“凌儿,如今你在织绣上已经略有小成,是时候教教你压箱底的本领了。你可知为何物?”

“回师傅,要论裁缝的一大技术活,凌儿认为非刺绣莫属了。”叶凌答道。

“不错,今日教你的即是刺绣一道,待你日后学会必有大用。”萧思灵开始讲解。

“所谓织绣,是藉调整纱线来描绘花纹。常在织物生产的早期进行,其图案可从织布的一侧转至另一侧。而刺绣者,则是在织物上以各式针法和色彩来表现图案的工艺。我们在刺绣时往往是在已经编制好的织物上进行。”

“因此织绣是制造过程中将图案与编织的结合,刺绣则侧重在对织物的装饰与提升。”

“今日先教你滚针绣,乃是最基本的技法,你可得看好了。”

只见萧思灵手中的引线从绣面逆绣一斜针,复从前上穿出绣面,再逆针至前斜针中部扎下,循环往复。

良久,一片嫩绿春叶翩然浮现眼前。

虽然叶凌平常也看过韩姬等一众绣娘的作品,但是亲自观赏师傅刺绣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的手就如同踏剑飞行般穿梭在布料之间,又像是画家在纸上作画,让叶凌不得不赞叹自己的老师果真是镇店之宝,说她是成都第一大裁缝也不为过。

“嗯呐,大功告成,你可看清楚了?”

“师傅,我已看明白,这就来尝试尝试。”

叶凌迫不及待开始动手,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新的尝试——纵然胸中了然,也自是需要实际尝试方知其要。

随后萧思灵又演示了晕针、盖针等等技法,任谁都明白她是真的倾囊相授了,十二大类的针法都讲了个遍。至于叶凌能悟到多少,其实她也没个底,可就算将其中的几种灵活运用,也能算是刺绣名家了。

叶凌就这样不断吸收知识,此刻她如同一个穿梭两界的行者,让原本阴阳两隔的布料,由针打通了过道,引领着线在两面行走;又像是一条锦鲤,恣意在水面上下跃动。

……

夜,紫衣少女望着寒莹晚空,怀中金锁依旧是那般耀眼。

自己忘记初衷了吗?

叶凌认为不是的,她只是必须先能在江湖上立足,方能为父母尽力。否则纵然自己见着了双亲,亦不过是个累赘罢了。

不过现在所谋的生,只不过是百姓的生;尚不能称为江湖上的谋生。

或许,她该去成都郊外拜访其他势力了。

锦官城内织锦燕,明日复往何枝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