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云天纪》 第一章 重生 婴儿打量着四周,周围初时黑漆漆一片,继而有了些光亮,伴着一团乱哄哄的声响。

他缓缓张开眼睛,便看见一张白皙微髯满面惊喜的男子脸庞,只听那个男子大喊道:“珊儿你快看,天宝儿睁开小眼睛了!”

这个被唤作天宝的小婴儿,定睛看了看抱着他的男子,又努力转头看了看旁边床上半躺着的一个头裹丝巾略显憔悴、却正绽放灿烂笑颜的年轻女子、,心里不由叫道:“这是哪里?我这是怎么了!?”

他只记得之前被一记重锤击中,眼前一黑、瞬间魂飞魄散,却不想突然醒来,竟然变成了一个婴儿!我这是,莫非转世了?

他已记不清那记重锤是何人所发,更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何会被他人所杀。心悸之余,他却很快冷静下来,心道既然冥冥之中获得这样一个重生的机会,何不牢牢把握、好好地活下去,切莫再重蹈前生的覆辙、不明不白丢了性命。他看着面前抱着他的男子,突然有些感慨,这应该就是他这一世的父亲,而床上的年轻女子、自然是他的母亲。他顷刻释然,竟然咧嘴笑了起来。

“天宝儿他笑了,珊儿你看!天宝儿笑了!”

转眼三年过去,云天已可满地乱跑,开始跟着先生习字练功。但谁都不知道,在这个重生的躯体里,自出生起便住着的是一个于此世间强大无匹的灵魂。云天的父亲是云氏家族族长云飞扬的第六子,名叫云阳。云天的母亲是欧阳世家的小女儿,名叫欧阳珊。这里是一个名叫湖州的地方,地处九州大陆,云氏家族和欧阳世家都是湖州有名的大家族,两家世代交好。

教云飞习字的先生来自这湖州首府湖州城著名的私塾鸿儒斋,名叫李伯年,是鸿儒斋主人韩宏笙的二弟子,为人温和坦诚,人送绰号“墨侠客”,年过四十,阅历丰富,一手草书恣意豪迈,堪称一绝。他不仅饱读诗书、通博古今,更兼修武道,是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云阳与李伯年自幼相熟,亦师亦友,这次专程请他来给云天启蒙授课,更是对云天的成长抱有无限的期望。

这日,云阳带云天来到花园东厢书房,李伯年已在书案前等候。

“李世伯,云天顽皮,让您久等了!”云阳忙行礼。

“我也刚到,云天天资聪慧,貌似些许顽皮,其实不过是灵性使然,切莫错怪他了。”李伯年目光炯炯,满面笑意看着云天父子。昨天他第一次教云天习字,发现云天居然竟似天生识字,千字经信口读来、朗朗上口,初试笔墨也是颇有章法。

“对了,你那少族长的纷争是否已经尘埃落地了?”李伯年压低声音问。

“昨日族长召集一干长老讨论一整日,终究还是没有议定。”云阳神色一滞,转瞬平复。

“若不是你前些年凝炼金丹境时出现偏差,也不至于起此争端。”

“李世伯过誉了,成事在天,已经过去了,我已释然。现而今只要天宝儿健康成长,夫复何求。”云阳淡然一笑。

“好,很高兴你如此豁达!你这性格和飞扬兄简直一模一样。最近,我已打听到药仙洞有极品固元丹炼成,或许对你未来有所帮助。”

“极品固元丹?多谢李世伯!等家族事毕,我便去药仙洞走一遭。”

二人寒暄片刻,云阳便拱手告辞前往家族议事堂。云飞一边听着二人讲话,一边在旁爬上椅子,玩弄着文案上的毛笔。

早发现爹的丹田受损,原来是凝练金丹境时出了事。看来有必要想想办法帮帮忙,不然爹的少族长位置不保,未来自己的道路恐怕也因此受到影响,这一世为人、选择低调,自然要有人在上面罩着才好。

李伯年转头看向云天,“昨日你文字天赋让为师着实吃惊,今日为师则想考校一下你的武道天赋,你看好不好?”

“好的,先生。”云天忙从椅子上爬下来。

“来,你跟我做,修习内息吐纳之法。”

李伯年来到空处,调息屏气凝神,稳稳站一个马桩,双掌前抱,气形合一。

云天心道这内息吐纳法真是三岁小孩的玩意,却想到自己本就是三岁小孩,不由心中晒然一笑。尽管大境界跌落很多,自己的龙息功仍在巅峰,内息吐纳岂可同日而语。面上却是堆满欣然,学着李伯年的样子也站了一个马桩。

李伯年扫视云天,见他呼吸绵长匀细,竟丝毫不弱于自己,很是惊讶。他已臻金丹境三年,内息吐纳法早已巅峰,不想面前这个三岁孩童,竟能和自己的内息节奏遥相呼应,更有甚者,这个幼童的内息律动竟似有反客为主之势,一度令其有些紧张。

大约半炷香时间,李伯年停了功法,让云天也收了站桩,“你的武道天赋倒也是让为师刮目相看,令尊是否此前已教授过你内息吐纳法?”

“家父说有李先生教我,比他自己教我要好,所以一直没有传授我武道。”

“很好!我且问你,可知武道之道法术器之别?”

“夫武道者,自其道而言之,乃天地自然之理,生命之源,内外合一,心身和谐,与宇宙自然之规律同步。此为武道之道。”

“其次,武道之法,乃规矩、准则之大成。技击之基础,训练之步骤,战斗之策略,皆含于其中。再次之,武道之术,乃技艺之应用,法之实践。经年累月之修炼,动作之纯熟,力量之培养,协调之提高,皆为术之体现。最后,武道之器,乃兵械之运用,武道之延伸。刀剑拳棍等,皆为其器。修炼者当熟稔器械之使用,增己之力,展己之技。自器至术,自术至法,终至道,不可偏忽,圆融合一、方为武道之真谛。”云天娓娓道来。

李伯年张大了嘴巴,很难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盯着云飞的小脸,像看着一个怪物,又慢慢地从惊吓的表情变成了狂喜,手捋短髯哈哈大笑,“此子乃天降奇才!我墨侠客承天之恩,感戴天赐之机缘!”

笑了半晌,李伯年拉住云天的手,“今天我放你一天假,明日一早,你让令尊带你到鸿儒斋,我在门前等候。你跟令尊说,就说我要带你去拜见韩夫子。”

云天点点头,“好的,先生。”他没想到随口将《武经注》的序言说出,竟让李伯年如此吃惊。在这九州之地,尽管没有类似《武经注》的传承,但也不乏武道经典,怎么会让李伯年如此震惊呢。

李伯年又深深看了一眼云天,这才转身离去。云天躬身送先生出了门,心想今天放假怎么安排?小腿优哉悠哉竟向议事厅踱去。旁边唤作小五子的小厮十一二岁,一只手里还拿着个肉包子,见状忙上前拦着,“少爷,那边是议事厅,可不能去,去了可要挨板子。”

云天却不管那些,噔噔噔就向前去,憨厚小五子竟拦也拦不住。不一会就来到了云氏家族议事厅近前,就听里面不少人声,似在激烈争论。

议事厅内,正中上座太师椅上端坐一庄严老者,面白长髯,体魄雄健,一双虎目扫视众人却未发言,正是家主云飞扬。右侧上首坐着云阳,虽是排行第六却坐在众人之首,可见其地位非同一般。

这时云飞扬的二弟云飞鹏正开腔,“云阳丹田已废,纵使精心调养,恐也难再结金丹,这少族长之位,恐难承其重,我看不如让贤,有能者居之。”

云飞扬三弟云飞龙撇了撇嘴,却没有随声附和。倒是他儿子云放沉声说道,“六哥虽然受伤,但其秉性纯良,智勇双全,家族大事此前多有倚重,怎的不能担此重任?”

云飞龙这才说道,“少族长也不能只看武道修行,毕竟我们是商贾世家,不是天天喊打喊杀,我看云阳不错,继续干下去没问题。”

云飞鹏的独子云野,年方二十,刚结金丹,是云府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此次云飞鹏跳出来争少族长之位,和这云野晋升金丹境大有关系。云飞扬六个子嗣,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分别派驻四方各州分店,一年回不了两次湖州老家。老五少年时即入了青城山学道,杳无音讯。仅有一个老六云阳,本来是少年英雄、早早便挑战金丹境,奈何天不从人愿、竟然在结丹时出了纰漏,丹田毁于一旦。云飞扬心里难过,但面上镇定自若,想他这一脉为云家日夜操持,却不想被自己的二弟戳了肋骨,对这二弟的人品也只能暗自喟叹。

云野这时说道,“六哥的确是少有的英才,但这里里外外、家大业大,要守住这九州大地上的云家产业,势必需要强大的武道根基。我看不如这样,我们云家几脉举行一个家族内比,凡我云家嫡系子孙,均可参加。而这内比获胜之人,则来候任这少族长之位。云家后辈中只有我一个人结了金丹,但不妨事,我将境界下压到灵息境,可同境争雄。”

众人议论纷纷,要知道云阳丹田受损,即使在灵息境,要想与人比斗、内息难以维系,胜算也是渺茫。但这若是不比,却又难以服众,那云野一脉定不会善罢甘休,必然还会搅动家族动荡。云野的算盘恰恰是通过家族内比,堂而皇之拿下第一,进而掌控少族长之位,令自己这千年老二的一脉彻底翻身。算盘的确打的是好算盘,就是要让云飞扬云阳二人进退两难。

云阳看了一眼神色泰然的父亲,平静说道,“少族长之位,有能者居之,说的不错。既然八弟这样想,我觉得家族内比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我金丹受损,几近废人,也是愧对家族一直以来的照拂,不如就通过这个家族内比,选出胜任之人,以谋我云氏家族之长远。”

云野有些讶然,他没想到最后云阳如此干脆。若不是早知道云阳金丹有缺,他还以为云阳有着什么后手。

云飞扬见儿子这样说,满是欣慰,“既然云阳也同意了,我看就依云野的意思,举办一个家族内比,选贤任能。现已临近端午,不如我们就选在端午举办,一家人热热闹闹,开开心心。这事,就交给飞鹏去办吧。”

云飞鹏满心欢喜,这正是他期望的最好结局。他忙起身拱手,“请族长放心,我这就去办。”说着就要领着云野退出议事厅。这时就听议事厅外一声稚嫩童音:“爹!”云阳一愣,就知道是自己的顽皮小子天宝儿到了。 第二章 夫子 看着云天不管不顾地向着议事厅大门闯进来,门口守护了几名家丁慌忙围上来,其中一个壮实汉子瞪了一眼跟了云天一路的小五子,便要一把将云天抱起。云飞却一个闪身,那汉子居然抱了一个空,不禁楞了一下。借这空档,云天又喊一声“爹!”,已迈步进入了议事厅。

议事厅里,除了云家家主和几位子嗣外,更有数位云家客卿长老在,大家都被门前喧闹吸引,一时目光聚焦此处。云阳笑骂一句,“顽皮小子,议事厅你也敢来!打断你的小狗腿!”,一边向云飞扬及在座人等拱手致歉,“抱歉打扰,这是幼子,少有管束,性格顽劣,望家主和各位叔伯兄弟、长老莫怪。”

“刚好议事已毕,来来来,让我看看我这顽皮孙子又长高了没有。”云飞扬毫不介意。

云飞鹏和云野看了云天一眼,听说这个顽皮小子天资尚可,未来成就怕是直追云阳。不过目前其仅有三岁,即便有些天资,形成有效的威胁怕也是十余年后了。而在这十年间,云飞鹏云野一脉,必定早已崛起,到时候对付一个刚刚成就的少年,必定是信手拈来,不足为虑。

云天扑到云飞扬怀里,云飞扬一把抱起。

“爷爷,你能不能治好爹的伤?”

“嗯?什么伤?你从哪里听说的,是不是你娘告诉你的啊?”云飞扬笑问。

云阳摇头苦笑,“天宝儿快下来,别添乱。”

众人见这祖孙三代其乐融融,均问候一声、便辞别而去,留下三人在议事厅里絮叨。

“爷爷,是我听李先生说的,李先生还给爹找了药。”

“哦?墨侠客真是费心了,改天我要去谢谢人家,也惦记鸿儒斋的夫子酿了。”

这边云飞忙接话,“李世伯问得药仙洞有极品固元丹,想着于我可能有些用处,我也想等家族事毕便前往药仙洞探探虚实,机会渺茫,也总是要争取一下。”

“好,不管求不求得到这极品固元丹,去拜访一下药仙洞也是有好处。莫把这伤放在心上,咱们这云家根深叶茂,什么坎都过得去。”

“好的,爹。我早已看开,武道于这人生修行,不过沧海一粟,我的命运岂会耽于一隅,您放心。”

“不愧是爹的好儿子。这内比之事顺其自然,护好身心即可。对了,欧阳家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珊儿问了大舅哥,说是朝歌新选任的湖州总督端午后即将到任,姓胡,名光文,曾是镇守西南边陲的大将,战功赫赫。”

“老夫听你三哥说到过这个人,此人是元婴境巅峰的强者,一支方天画戟威震西南。蜀中唐门和巫蛊一族都为其慑服。”

“这次朝歌派这样一员猛将来湖州,怕是有着极强的目的性,这湖州的势力怕是要重新洗牌了。”

“爹,我们云家深耕湖州多年,在四方各州也都有积淀,这新任总督似也不会对云家如何。我们只要顺势交好,却要远离这朝野纷争。”

“那是自然。云家百年基业,湖州铁打营盘,那总督们倒是流水的兵,一拨一拨的来,一拨一拨的去。强龙不压地头蛇,纵使我们云家在湖州不在前三甲家族之列,也不至于任人驱使。说到这里,你那八堂弟云野,尽管年少张狂,但天资禀赋不弱于你,是一个好苗子。他若能带领云家再上层楼,未必是坏事,你不要放在心上。适当时机,你还要帮衬他一二。”

“好的,爹。您放心,我心中有数。云野心高气傲,早与我有争雄之意,此番在金丹境上胜我,自然难免骄傲。不过他于云家并无二心,也是为了云家的发展,我能理解。”

云飞扬看了看怀里眨巴着眼睛听他们父子聊天的云天,“乖孙子,你别着急。你爹的伤不碍事,爷爷正在想办法。你现在啊,主要是长高长壮,习文练武,以后也成为你爹这样的好汉。”

云阳见云飞扬夸赞自己,心下宽慰。云天这时忙说,“爷爷,爹,先生让我跟爹说,明天一早要带我去鸿儒斋,说是要去见韩夫子。”

“去见韩夫子?李先生是这样说的?”云飞扬和云阳均有些吃惊。要知道韩夫子年过百岁,早已闭关修行数十年,不问世事,鸿儒斋都是他几位弟子在精心打理,突然听云天说要带云天去见韩夫子,这份吃惊可想而知。

“是啊,先生说的很清楚,明早让爹带我去见韩夫子,先生明早在鸿儒斋门口等。”

云飞扬父子对视一眼,便一起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打量起云天来。

“爷爷,爹,你们看我干什么?”云天不知所以。

云飞扬心中惊异之余,更有暗喜。一定是他这顽皮孙子有某一方面特别的禀赋,入了李伯年的法眼,且这个特别禀赋恐怕是堪称不世之资,所以居然要惊动韩夫子。云阳自然也是如此想法,“爹,既然要见韩夫子,不如您与我们一起前往?记得您说这韩夫子在闭关之前曾指点于你,常念师恩。”

“是啊,当年我困在金丹境多年,企望元婴而不得,一次去与伯年喝酒,碰到夫子。夫子指点我说求之不得、又何必求,不求而求,不得而得。令我豁然开朗,放下心结,终炼化元婴,有所成就。那就依你所言,明日我与你们同去,一同拜会韩夫子。”

次日,三人早早起来,洗漱早餐完毕,便一行两骑前往城郊鸿儒斋。云府坐落于湖州首府城中,覆盖方圆十数里。而鸿儒斋则选址城外名唤“北望山”的丘陵之上,乃是其创始人韩夫子的首肯,传说有“北望朝歌,南孚沧海”之意。

云飞扬云阳坐骑都是千里宝马,脚力十足,一路尽管轻轻策马,却走得飞快。云阳怀里的云天,望着一路街景田园,一直是十分的安静。

不多时,三人到了鸿儒斋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人高的青石牌楼、中间匾额上书写着三个遒劲的大字:鸿儒斋,笔锋如剑。

李伯年早已等在牌楼下,眼见云家爷孙三人驾马而来,忙上前相迎。云家爷孙三人下马,与李伯年拱手见礼,便将马系在牌楼前的马栏上,一行四人便进了鸿儒斋的红漆铜钉大门。鸿儒斋依山而建,一眼望去郁郁葱葱,一栋栋或大或小精致的白墙青瓦学舍星布其间,偶有两层的亭榭屹立于高处,伴有碑石,正是曲径通幽处、学林草木深。

林荫之下一路行来,不觉间已到了一处洞府门前,洞府似天然而成,后经人工修砌门廊梁柱,洞口上悬一匾额,上写:明心洞。

李伯年恭恭敬敬站在洞口躬身行礼,“夫子,云家祖孙三人前来求见。”

随即洞府中缓缓传来夫子声音,“好,有请云家三位贵客。”,声音饱经沧桑,却中气十足。

李伯年忙前面带路,众人进入洞府。因有通彻洞顶的裂隙间布其中,辅以琉璃铜镜和三两的长明柱灯,洞府内倒是十分明亮。约百余步,只见前有石桌石凳石台石榻,一须发皆白青衫老者正端坐于石桌前,双目微闭,似在沉思。

来到近前,李伯年躬身道,“夫子,云家贵客带到了”,说罢便轻轻站到了夫子身后。

韩夫子睁开双目,和蔼点头,“云飞扬,云家家主,元婴巅峰了,这一别已不知多少年,别来无恙。”

云飞扬忙躬身道,“飞扬见过夫子!感念夫子当日指点之恩,没齿不忘。”

“云家主言重了。这位是令公子云阳吧,伯年对你可是交口称赞。”

云阳也忙躬身行礼,“云阳见过夫子!承蒙夫子、伯年兄厚爱!”

“都不要客气,大家坐吧。”韩夫子指了指近旁的石凳,邀大家坐下。然后又朝云天招手道,“小云天,你过来。”云阳忙请推云天过去。云天倒是不怵,一步上前也是朝夫子一鞠躬,“云天见过夫子。”

“再近前来,让老夫子好好看看。”韩夫子又招手到,眼中似有希冀。

云天又上前两步,站在夫子身前再次躬身。夫子两手托起云天手臂,直视云天双目,云天也不躲不闪,敞开心扉。云飞扬云阳父子不明就里,都是满眼热切看着夫子。

约莫十数息后,夫子又抬手在云天的肘、肩、背、心、顶等处按压揣摩,盏茶功夫,方才停下手来放开云飞。这时夫子似吐出一口气,缓缓道,“此子心境磅礴,内息天成,尽管经脉未开,却已有灵息之象。其骨骼清奇,内蕴无名劲力,有绵绵无尽之势。其丹田初看无有异状,但仔细考究,却发现其隐有变化之象,仿佛在他丹田之中藏有一颗种子……这个老夫实在是闻所未闻,并无把握。”

李伯年听后躬身问到,“敢问夫子,这小云天的禀赋可是那不世之资?相传九州大陆千年未有不世之资,莫非我等有幸竟然目睹?”

夫子仍牵着云天的小手,“这传说中的不世之资,有三个条件。一是无上气运,生伴天香,气吞山河,无往不利。二是身有异象,或遥观百世、听风万里,或号令众神、驱妖驭魔。”

夫子顿了一顿,看了一眼云天,“这第三个条件,是开天辟地,万古长存。我看小云天,与这三个条件并不完全契合,但又似乎有些联系。尤其这第三个条件,这无尽之力能否开天辟地?这缥缈种子能否万古长存?老夫空活百年,从未有如此见闻,实在是不好把握。不过无论如何,这小云天资质卓尔不凡,即便不是不世之资,也绝对是千百年来难遇的良才,假以时日,必惊艳天地。”

韩夫子又看向云飞扬云阳夫子,这父子二人正听得是如醉如痴,“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伯年与小云天有缘,也惠及老夫,既然小云天称伯年为师,那老夫则想愧称一声师祖,能教导这样的天才,实在是三生有幸。不知……”

云飞扬慌忙接过话头,一脸的的诚惶诚恐,“夫子言重了,言重了,能得伯年兄和夫子教诲,是小云天的福分,也是我云家的福分。”

言毕云飞扬便与云阳站起向韩夫子深鞠一躬,云飞也不迟疑,当即跪拜,“谢谢先生,谢谢夫子爷爷,不,谢谢师祖。”

韩夫子扶起云天,又示意云飞扬云阳父子坐定,“老夫还有一个问题,不知这小云天诞生之时,可有什么伴生之物?”

第三章 造化 云飞扬云阳父子听韩夫子这么一问,对望一眼,更是肯定了云天的不凡。云阳连忙拱手答道,“回禀夫子,小儿云天出生之时,确实有一伴生之物。”

云天听到自己出生之时居然还有一伴生之物,也是疑惑。自己居然对此无一点印象,为何三年来从未见爹娘提起?会不会与自己的前世有着什么关联?

“哦?那伴生之物有何不俗之处?”

“小儿云天诞生之时,产婆于床榻上寻得一块玉石,说是含在小儿口中,啼哭时掉落。此石约花生粒大小,通体灰白,无有光泽,也无灵气波动,不似宝物,倒像是颗普普通通的汉白玉,并无不俗之处。当时众人虽然啧啧称奇,但也没有太当回事。但是内人倍觉珍惜,一直珍藏留念。”

“哦。虽说看似平平无奇,未必不是天地孕育的精华。这样,择日你们将那石头带来,也让我观瞧观瞧。”

“是。夫子放心,回去后我们便寻来请夫子掌眼。”云飞扬云阳大喜。

“不急不急,眼见端午临近,各家都有琐事。若不介怀,你们节后择日将小云天和那石头一同送来,我是想让小云天在鸿儒斋住下来,伯年与我方便贴身教导。”

“谢夫子抬爱!我们这就回去准备。只是小儿年幼,不知是否需要安排仆役同住?”

“可以,你们安排一个年不过十五的杂役一同跟来,平时照理小云天的起居,也可以一同习文练武,若有机缘,也或有一番成长。”

这时李伯年插话,“刚好这几日我与夫子和各位师兄弟商讨筹谋一下针对小云天的教策,着重因材施教,不可辜负小云天的禀赋。”

“多谢伯年兄!多谢夫子!”云飞扬云阳双双深躬道谢。

云天也跟着行礼,心里却想,“这伴生的小石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自己从无印象?莫非是前世留下来的某些线索?那击碎前世的重锤历历在目,难不成要循线索去追寻前世凶险的过往?还是不要了吧!这一世安安稳稳多好,可不要整太多的幺蛾子。”

众人相谈甚欢,俄顷,韩夫子着伯年安排上了茶水,大家又寒暄片刻,便向夫子、李伯年告辞,李伯年引众人出了明心洞,给云飞扬送上两小坛备好的夫子酿,然后目送众人策马离开了鸿儒斋,又转头回到了明心洞内。

“夫子如何看待这小云天?”

“此子果然是逆天的禀赋。我鸿儒斋规模师资虽比不上琅琊书院和璇玑府,但在私塾之中也是顶尖的势力。这次胜在近水楼台,先发制人,否则的话,这样的天才让他人收了去,必定会抱憾终身。这次多亏了你,你是老夫弟子之中最稳妥的一个。”

“谢夫子夸赞。夫子,我打算让云天入门即从三级学堂学起……”

夫子打断李伯年,“不不不,你小看云天这个小子了,让他直接在九级跟班吧。如果九级能轻松拿下,便传他绝学,作真传弟子。”

“这……夫子,这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你担心拔苗助长?这样想是对的,凡修行必然是要打好基础,不可好高骛远,否则后期极易出现波折,乃至徒劳无功。但是云天这个孩子,他的丹田禀赋我无法完全看透,他的身上有太多的可能,我们不能让他在初级阶段耽搁太多。他既然与我们鸿儒斋有缘,我们便要送他一场泼天的造化。”

“夫子您是想让他尽快地参悟玄兵录么?”

“不错,老夫闭关参悟这玄兵录已数十年,所得万中无一,却难再进。而今天赐良缘遇到云天,或许能助老夫打破一些桎梏,在修行一途上能够再上层楼。”

“夫子,我们师兄弟几人观想玄兵录已多年,毫无建树,让夫子受累了。”

“无关你们,这玄兵录是上古奇书,机缘巧合为我所得,自然不想让它在老夫手中蒙尘。这玄兵录牵扯利益巨大,不可让外人知晓,即便云天面前,我们也只称绝学。这样对云天对于我们鸿儒斋,都更安全妥当。”

“是。夫子,那我这就去准备教策。”

“去吧”。

待李伯年退出明心洞,韩夫子对洞口一挥手,打出一道真气,洞口便出现一道结界,将洞内空间彻底隔绝封闭起来。

韩夫子转身在石榻上面壁盘膝坐下,手中结一手印,凝结出鹌鹑蛋大小一团真气,对着石壁用力掷出。真气落于石壁之上,石壁登时起了一阵波动,竟缓缓闪烁出点点星光,须臾功夫,那点点星光逐渐凝实,显现出一个个古朴文字。

云飞扬祖孙三人回到叶府已近午时,云阳便向父亲告辞,带云天回了自家院落。欧阳珊远远地听到父子两人的脚步声,连忙和丫鬟小月从正房里挑帘出来,“夫君回来了!天宝跟爹出去一趟开心吧?”

“娘!”云天远远叫道,跑到欧阳珊跟前牵起了娘的手。“娘,韩夫子说要让我去鸿儒斋,端午节后就去。”

“娘子,韩夫子很看好你这儿子,说你儿子天赋异禀,是千百年难得的人才!”云阳笑着说。

“这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天宝非同凡响。只是天宝才三岁,就要去鸿儒斋,是不是有些太早了?要不要我跟过去照料?”

“娘子,口渴得紧,咱们到房里慢聊。”

丫鬟小玉忙挑起珠帘,一家人进了堂屋坐定。云飞也学云阳喝了几口枣茶,便抓起一片西瓜吃起来。

“夫子说可以带一个十五岁以下的仆役,打理生活之余,权作伴读。娘子你跟去,那肯定是不方便的。”

欧阳珊看着一边乖乖吃瓜的云天,俏脸上还是有一抹担忧。“就是云天年岁太小了,你看他那一群各支各脉的哥哥姐姐,哪个不是七八岁才出去驻学。”

“的确如此。不过既然韩夫子如此看重云天,我们也不要过分担忧,毕竟云天这孩子到了韩夫子那里,必然会有受益终身的好处。”

“对了,娘子。云天出生时有一块小石头,产婆说是自云天口里掉出来的,你还收着没有?”

欧阳珊一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当然是一直收着。”

“韩夫子对此有些兴趣,端午节后要天宝带着那块小石头一起过去。想起那石头也有不凡之处。你拿出来我再看看。”

欧阳珊答应一声进了里屋,不多时拿着一方叠好的蓝绸丝帕出来。展开丝帕,一个花生粒大小亚白色的石头出现在玉掌中。

“就是这块石头……”云阳忙取过来仔细端详。那边云天放下瓜皮用手巾揩了揩嘴,也定睛看了过来。

那白色小圆石哑暗无光,表面还遍布麻麻点点的坑洼,入手略沉,似比那一般的玉石要重一些。云阳翻来覆去,也看不出有什么端倪,便问欧阳珊,“娘子,你发现这石头有什么稀奇没有?”

欧阳珊轻笑,“天宝的石头,当然稀奇,我是一直宝贝着,日后当做传家宝。”

云阳也是呵呵一笑,摇摇头,无论如何看不明白这石头,还是留给夫子掌眼吧。

云天这时走过来说,“爹,给我看一看。”

云阳把石头递给云天,一边说,“拿好了,小心别弄丢,你娘宝贝着呢。”

那石头落在云天掌心,突然之间云天似乎感到丹田之中咔嚓一声轻响,仿佛有某个东西绽裂开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恍惚,整个人似乎陷落一片混沌之中。紧接着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传入耳中,“主人,我等的好苦……”

“是谁在说话?”云天在混沌中沉声问道。

“是我,主人,我是玄天石啊。”

“玄天石?玄天石是什么鬼?”

“主人,你什么都忘了么?”

“我记得一些,也忘了一些,记忆七零八落的,不记得有什么玄天石啊。你为何称我为主人?”

“……因为你炼化了我,我便永世认你为主,任你驱使。只是来此世间我受了重创,石体脱出,石灵封印在了你的丹田所在。”

云阳见云天看着小石头发呆,便摸了摸云天小脑袋,“天宝儿是想到什么了么?”

云天一下子从混沌中惊醒,“突然有一阵恍惚,这个石头好生奇怪。爹娘,这个石头能不能给我玩两天?”

欧阳珊一阵肉疼,这可是她要作传家宝的,可别被云天玩丢了。云阳倒是好奇,“好,你就玩两天,切莫丢了,那可是你娘亲的心头肉。”

欧阳珊叹口气,“这孩子。小玉啊,去拿个空的香囊过来。”小玉麻溜去里屋拿来。欧阳珊接过香囊,将拿石头取过放进去,系好香囊的口子,再挂到了云天的脖子上,“这样就不容易丢了,拿出来玩记得放回去,系好口,切莫丢了,这是娘亲给你媳妇留着的宝贝。”

云天应了一声,手摸着香囊,急急跟爹娘告辞,就跑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云天坐在榻上,拿出那块叫玄天石的小石头放在掌中,果然心念一动,又到了那混沌之中。

“玄天石?”

“主人,我在。”

“我的前世是怎么回事?为何我突然转生到此世间?”

“主人,你的前世……”玄天石正要讲出原委,却突然停顿下来。

“怎么了?”

“主人,我还是不说为好。前世凶险,远远不如现世,我们还是就在这里休养生息,别管什么前世了。”

云天回想起转生前被重锤击杀的那一幕,觉得玄天石说的很有道理。知晓了前世过往又如何?难道现在能回转到前世去复个仇?即使回转,就当前道行,说不定又再被锤杀一次。

“主人,我觉得这一世我们要低调低调再低调,闷着头修行,不能再……不能总是拔尖露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直到有一天我们若能冲上……云霄,能俯瞰这世间的英雄。”

“说的不错。不过低调归低调,却不能不提升实力,若无自保的能力,难免又被锤杀……对了,小石头,前世杀我之人是个什么境界?”

“……主人,那人的境界高得离谱,乃是一界帝尊,是万域仰视、唯我独尊的存在。”

同时玄天石心说,“主人你辛亏忘了,当时你和那人的境界其实并无多少差距啊!不然你岂不是又念念不忘报仇雪恨?”

“哦!果然高的离谱。我现在境界跌落的厉害,就连金丹武者吹口气都能把我喷死。再者爹的丹田受损,这要自保都很困难。”

“……这么谦虚的主人太难得了!”玄天石几乎激动得落泪!如果前世主人这么谦虚,怎么会惹上天大的麻烦!也罢,让主人自保总是应该的。

“主人,其实你武道根基还在,有我在,境界提升会很快。转生到此我也实力受损,不过这几年封印静养倒也恢复了一些。您且稍等,待我为您开辟出无限丹海,这个世界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不能伤您分毫!”

“无限丹海?”云天微微一怔。

第四章 备战 “是的,主人。这无限丹海是您的天赋之一,不过在转生之时被封印了起来。有了玄天石,我们就可以开拓这无限丹海了。”混沌之中玄天石解释道。

“为何我拿到玄天石后才能够解封?”

“那是因为玄天石本体是一个蕴含巨大能量的储物空间,至于如何强大您以后会慢慢回想起来。您只需知道,即便是这九州大陆都能装入其中就好了。本来数年来封印已有所松动,现在又与玄天石本体合一,打开封印对我来说已是信手拈来。”

正说话间,就见周围混沌已逐渐退去,凝结成一个中年文士模样,一袭灰色长衫,中等身材,铜冠玉带,形容俊逸,瘦削面容上一双眸子闪闪发亮。文士向云飞行礼,“石仲之拜见主人。”

“石仲之,你是玄天石?这名字挺好!”云天忙扶起石仲之。

“谢主人夸奖。您喜欢叫我小石头就叫小石头,左右是个代号。”石仲之躬身笑道。

“还是叫你石大哥好了!不然显得格外别扭。”

“这,石大哥?这可要折煞我啊!万万不可!主人要不您就把小字去了,直接就叫我石头好了!”

云天见石头坚持,也不好再说。石头心里踏实下来,便左手捏一个法诀,右手一指点向虚空。只见这丹田空间突然震动起来,仿佛有一只巨兽要从地底钻出。估摸有半柱香时间,震动逐渐平息,远处显出一点亮光,转瞬照亮了周遭一切。

云天只见自己和石头浮空于万顷碧波之上,一眼望去海面无边无际,想来这就是所说的无限丹海了。

石头躬身说,“主人,这无限丹海已经开辟完毕。寻常人的丹田,需经炼气、筑基、灵息、金丹、元婴、神游、分神、圆融、洞虚、大乘十境而升级成就丹海,才能容纳海量真气以行上乘功法。而您先天有之,且这无限丹海堪称丹海之最,其所容纳的真气无可限量。”

“很好!这样我的功法便可以随心应用了。”云天不由得喜形于色。

“主人,说好的低调呢……您若动用那些……危险的功法,怕这九州大陆也扛不住啊!”

“有道理,我自然不能张扬,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暴露实力。毕竟,我这一世要好好在这九州大陆体味一下快活的人生,何必去惹一身的麻烦!远离危险!多看少动!安全第一!”

“对了,石头。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修复受损的丹田?爹的丹田凝结金丹出了岔子,直接影响了他的境界,甚至可能丢了少族长地位。那岂不是少了一个罩着我的人?”

石头心说,玄天石在你手里,九天十地的无上法宝、功法尽在掌握,还有无限丹海、无极骨、万转涅槃经等等先天后天的逆天禀赋,在这九州大陆你还有对手吗?还需要人罩着吗?是你罩着人家好不好?说是低调,也不能太装啊!嘴上却配合主人,“的确如此!我帮您在玄天石宝库内找找看,应该能有解决的法子。”

“太好了!”云天由衷高兴。这一世的血缘亲情,他格外珍惜。他就想看着父母亲人们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石头身形一晃,消失不见。约摸盏茶功夫,他就回到云天面前。“主人,找到了!有极品紫金丹一枚,不仅可以修复提升丹田,就算丹田尽毁也可再造。我已将其放在案头。”

“谢谢你了!石头!记你大功一件!”

“谢主人!那您打算如何把紫金丹送给……额……老爷……,若一时不慎,就要暴露啊。”石头一时不知成阳的称呼是否合适。

云天沉吟片刻,“这倒是,石头你灵体来去自如,要不你跑一趟,就如此这般……”

石头立刻点头应下。

云阳盘坐在花园凉亭之中,正闭目运行内息吐纳法调理身心,打算为后日的家族内比做些准备。

他丹田之内坍塌一角,隐约有血光汹涌。随着内息吐纳,那血光有所平息,但只要调动真气,便立刻又汹涌起来。

这时突然耳畔响起一个声音,“云阳,念你宅心仁厚,胸襟坦荡,上天眷顾,特赐你紫金丹一枚修复丹田,切莫辜负。”

云阳急忙睁眼观瞧,却哪里看得到人?只见自己身前放着一个精致木匣,拿起打开,里面正是一枚紫金色丹药,丹云笼罩,隐有龙纹。云阳又怎么认得这九州无存的极品仙药,和此药相比那极品固元丹简直是粪土。云阳惊喜参半,将信将疑,又想到丹田之伤,索性死马当成活马医,便一咬牙将那紫金丹一口吞下。

那紫金丹甫一入腹,一股温热便从丹田升起,眼见着那汹涌血光开始消弭,丹田坍塌一角缓缓修复。云阳大喜,急忙调整内息吐纳,还未运行个半盏茶功夫,只觉丹田似发出一声轻响,转瞬间那丹田竟扩大数倍!不仅如此,身周灵气自灵台加速涌入,汇聚丹田,渐渐竟厚重粘稠起来,不多时,一滴真液坠落丹田。

云阳心跳加速,他知道这是结丹的前兆。此前就是在真液形成之时遇到干扰,导致结丹失败,不想苍天眷顾赐得一枚紫金丹,眼看着这二次结丹便要开始。

真液在云阳丹田里越集越多,竟成一个小水潭。不一会儿,水潭之上随着内息吐纳,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慢慢地竟将真液吸在空中,不停旋转。再有一时半刻,那空中旋转的真液绽放出异彩,五色斑斓,绚烂夺目,潭中真液雾气蒸腾,竟也似有了颜色。

随着那旋转的真液越转越快,颜色也越来越耀眼,并发出噼啪的声响。云阳屏气凝神,稳住内息,引灵台真气不断浇灌。一炷香后,忽然一切旋转停止,只剩下一团白光无比夺目。就听到天空中一声霹雳炸响,那白光渐渐褪去,一颗金丹在丹田之中冉冉升起,光芒万丈。

云阳松一口气,“成了!”没想到此次竟如此轻松结丹成功,他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那一身的衣衫早已汗透。

云阳正准备收了内息吐纳功法,好赶去给娘子、家父报喜,却突然感到那丹田金丹竟又旋转起来!他心中恐惧,急忙定下心来,继续内息吐纳。

金丹在持续真气浇灌之下越转越快,丹田之内也到了一个极高的温度。忽然,又是噼啪声响,那金丹竟然炸裂,随着外壳崩落,一颗崭新的金丹脱颖而出!

如此这般,云阳丹田内的金丹蜕变反反复复来回九次。那金丹每蜕变一次,云阳便觉得自己的境界大幅提升。历经丹阳九蜕之后,他的境界居然已来到金丹巅峰!

这时突然一阵微风吹来,身体内澎湃的紫金丹药力就此止歇,被封存到了丹田一角。

虚空中石头心道,这极品紫金丹一枚登仙,别看主人是低调了,真若主人的爹成了出头鸟,还是引来太多目光,那不是前功尽弃?金丹巅峰已足够应付,剩下的药力,慢慢再引导消化吧。想罢石头已遁去不见。

这边云阳大喜过望,身子竟不自觉抖动不已。他颤巍巍站起身形,张了张嘴半天却没说出一个字。又过了半晌,他仿佛梦中初醒,叫了一声“娘子!”就向前屋跑去。

云飞鹏院落内,父子二人正对坐品茗。

“爹,内比的请柬都已发放,裁决的人选也都是请的几大家族的长老,德高望重。您请放心。”

“嗯,干得好。不枉这些年的踏实努力。这次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压过老大一脉,该轮到我们勇立潮头了!”

“这次内比,孩儿志在必得。云阳已废不足为虑。云放区区一个灵息巅峰,更是不在话下。其它子嗣,呵呵,几可忽略。”

“的确!这真是天赐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们务必好好把握。人逢喜事精神爽!待你拿下少族长之位,爹便给你结一门顶呱呱的亲,到时候不光是咱这一脉,就是整个云家,都将今非昔比,一飞冲天!”

“听说韩夫子认可了云阳的儿子云天。这云天的天赋倒是令人意想不到,居然能惊动韩夫子。这可是数十年来少有的。”

“不妨事,怎么也只是个三岁孩童,老大一脉因云阳而出现了断层,这恰恰是我们崛起的机会。”

再看这边云阳火急火燎见到欧阳珊,“娘子!难以置信啊!”

“什么事情,如此慌张?”欧阳珊扶住云阳,满脸关切。

“娘子,我已金丹巅峰!”

“什么金丹巅峰……夫君你莫不是中了梦魇?”欧阳珊抬手试了试云阳额头,确实很烫。

“娘子!我很好!我真的金丹巅峰了!天佑我云阳啊!天恩浩荡!”

欧阳珊定睛看来,果然云阳浑身的气质绵厚磅礴,早已今非昔比。不由得抓紧了云阳的手臂,“这是真的?这可真是太好了!夫君!天佑我夫君!”二人相拥,云阳将那神奇经历一一道来。二人一同叩拜苍天,又是一阵欢天喜地。

冷静下来,云阳又去云飞扬院中报了喜讯。云飞扬激动之余细问了原委,不禁双膝跪地,叩首苍天,感恩上苍眷顾。兴奋未尽,二人拿出前些日子自鸿儒斋带回来的夫子酿,父子两个举杯痛饮,好不畅快,竟彻夜未眠。

云天仍坐在床榻上,看着那玄天石发呆。实则他与石头已进入玄天石空间,正在那里认真地巡视。

“主人,这边是丹府,紫金丹便取自于此处。那边是武殿,汇集九天十地的武道经典。咱们去那边……这边是兵坊,陈列着成千上万的鬼斧神兵、金甲仙胄,那都曾是您的战利品。”

云天尴尬,他是一丁点都不记得了。不过这连绵万里、一望无际、数也数不清的一座座宝库,着实让他欣喜若狂。有了这样的底蕴,逃个跑、保个命什么的,岂不是信手拈来?

他自兵坊选了一件贴身神甲和一双追风靴,就准备穿戴起来,心道有了这些自然又多了些保命的底气。

石头在旁心道,主人你有无限丹海,任凭什么真气攻击到你这里都泥牛入海,还用得到神甲吗?纵使有人近身攻击,你一道真气恐就要了人家的性命。但转念想到前世的遭遇,又觉得还是要有备无患,哪怕抵挡不住那神明的惊天一击,有胜于无。“主人,这神甲的确很合身……” 第五章 龙舟 云天将那神甲穿戴上身,发觉轻若无物,正纳闷间,就听石头说,“主人,这是空明甲,穿戴之后浑然不觉。平时隐于体表,睡眠洗浴也浑不影响。若遇攻击,自然反防,十境之内,没有对手。”

云天满意地点点头,“真是好东西。”他又将追云靴套在脚上,立感轻盈,仿若身轻如燕,轻轻一纵,人竟飞起近丈高。一时间云天玩性大起,在空间里跳来跳去,不多时他对追云靴的掌握已愈加纯熟,可以一飞百余丈,落地竟然四平八稳。

石头在一旁看着,心想这还是前世主人么?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动不动一剑灭世的人物吗?这明明就是一个三岁顽童,不过,确实可亲又可爱……

红日初升。

云府上下开始热闹起来,都在为今明两日一年一度的端午龙舟赛和临时安排的家族内比做准备。一般时候,家族内比总在腊月举行,还有些丰厚的奖励。今年则格外不同,当然是为了那少族长之争。在云天鹏的安排下,不仅几大家族都要派精锐少壮前来观摩,而且整个湖州城都隐隐有些轰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这次云家内比定在了校马场?好大的排场。”

“是啊,云家对这次内比格外看重,那校马场租用一日可是要百两黄金。”

“真是财大气粗。听说云家子嗣有十五人参加?”

“应该不止十五人,光儿子辈就有十余人,还有孙子辈的好几位少年天才。云家在湖州排在前五,多少年未能进入三甲,也是有些着急了。”

“人家云家虽然未入三甲,却与那欧阳世家联姻。欧阳世家那可是朝歌的背景,朝野上下、手眼通天。”

“云家云阳天资过人,若不是丹田受损,或许能借欧阳世家,进入朝歌的视野,未来王侯将相也未可知。真是可惜。”

“云家可不止云阳一人。只是云阳这少族长怕是做到头了。”

“对了,南城赌坊开了云家内比的盘口,要不要去看看?据说那云阳对阵云野,赔率竟然是一万倍!”

“什么?!云野可是要将境界压在灵息境与云阳同境相抗的啊,这赔率也太离谱了!”

“这云阳丹田毁损几成废人,即使对面云野压在灵息境,又岂能逆转败局?”

“走走走,一起去看看,也买一两手博个运气。”

云飞扬坐在正堂,刚给云家的龙舟龙头点了睛。让家丁把龙头抬了下去后,他在太师椅上坐定,呷一口茶,喜怒不形于色,内心却不免有些波澜。昨夜畅饮未眠,丝毫不影响他的状态,而他一早便让人去赌坊下了注,龙舟赌的是云家胜,而内比,当然赌的是云阳胜。

清晨云阳回房,借着酒意拉着欧阳珊硬要翻云覆雨。眼见天光已亮,羞得欧阳珊娇叱不断,却拗不过。一番下来,骨软筋麻,只觉得夫君金丹之后的精力大大超过从前。窗外小玉更听得是面红耳赤,心中大骂羞死人了。

云阳起来已日上三竿,伸个懒腰神清气爽。洗漱完毕,吃了几口绿豆稀饭,他问了小玉、得知云天还未起床,便手上掂了个肉粽,去叫他宝贝儿子。

云天其实早已醒了,他与石头昨日在玄天石空间里玩得不亦乐乎,所以今日还想继续。可才进去没多久,石头就说,“老爷过来了。”

云天眼前一花,就出了玄天石空间。不一会就听到云阳远远地喊,“天宝儿!天宝儿!还不起床啊?太阳晒屁股了!”

云天忙穿戴完毕,迎出门去,假装一切毫不知情,“爹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云阳递过肉粽,“怎么这么高兴?怎么呢?那自然是明天端午节,可以赛龙舟,赶大集啊!爹也不用去店里,就陪你过节如何?”

“太好了,爹!也把娘带上。”

“那是自然。不过爹怕是只能陪你半日,后天爹要参加家族内比,要回来巩固巩固。”

“好的,爹!祝爹旗开得胜!”

“我的乖天宝!借我儿子吉言,家族内比你爹一定要出一口几年的闷气。”

云天嘴里嚼着肉粽,心里格外开心。他已看到爹的丹田强大数倍,而那金丹已臻巅峰,隐有洞虚之意。

云阳进屋倒了杯茶给儿子端过来,“天宝儿,你端午节后就要去鸿儒斋了,你想带谁去照顾你起居?”

云天想也不想就说,“就小五子吧,他虽有点笨拙,但秉性纯良,和我也熟悉。”

“小五子?对啊,这小子今天跑哪里去了?小五子!”

“哎!少族长!吾在这儿啊!”小五子连滚带爬从院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嘴里面鼓鼓囊囊。

“你小子干啥去了?”云阳笑骂。

“……回少族长,我听说今早厨房李婶蒸了一笼肉粽,想着给天少爷拿几个过来……”小五子囫囵吞下口里的粽子,从怀里又掏出两个,递给云阳。

“臭小子,在吃上倒是机灵!”云阳将肉粽一人一个给了云天小五子。“吃完都洗把脸,然后咱们一起去看赛龙舟。在前门等我。”说完便去找欧阳珊去了。

“少爷,这肉粽好吃吧?”

“好吃,小五子你有心了!”

“少爷你别跟我客气,你少乱跑少惹点事我就阿弥陀佛了。”

“放心,我就是乱跑也会带上你。我才不会惹事,我一向低调做人啊。”

“你跑太快,我跟不上你!说来奇怪,少爷你三岁小短腿怎么跑这么快?”

“天赋,你懂了吧?”

“嗯……懂了,或许吃是我的天赋。”

南湖,五千亩碧波荡漾。

云飞扬早已来到岸旁搭建的高台之上,彼时各大家族的家主也纷至沓来。这湖州首府湖州城,高家、王家、欧阳家是三甲家族之属,其下还有云家、李家、马家和何家几处势力。今年这龙舟赛便由高家承办,八大家族均有一支龙舟队参赛。

云飞扬与亲家欧阳家主欧阳裕邦比肩而坐,两人相谈甚欢。

“听说我外孙天赋被韩夫子看中,老夫之前可真没看出来。今个要好好看看,有些日子没见了。”

“他们几个稍微晚些过来,龙阳昨夜与我喝了些酒,早上起的有些晚了。”

欧阳裕邦知道这个女婿少年天才,可惜冲金丹境时一时闪失,丹田受损,境界跌落。尽管如此,欧阳家对这个女婿还是疼爱有加,从无苛责嫌弃之意。

“让云阳也多出去走动走动,别总在家里店里忙碌,这孩子秉性刚强,有股子韧劲,我非常看好他。纵然武道有些挫折,文道也可齐家治国。”

“是啊,我总是鼓励他,相信他。”云飞扬不露声色,压低声音道,“这次我押了云阳赢。”

欧阳裕邦听到这话哈哈一笑,试问天下那个父亲不支持儿子?“虽然我知道不太可能,但我也押了云阳!”

云飞扬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亲家费心了!希望云阳不要让大家失望。”

欧阳裕邦这时压低声音附耳说道,“那新任总督的耳目已进了湖州城,万事注意分寸。”

云飞扬无声点头,目光却是满场一扫。这主看台左右,又分别有三个副看台,其上红男绿女、观赛者也是络绎不绝。

欧阳裕邦恢复神色,看向右手中间的座椅,“这高家主怎么还没出现?有一帮精明强干的子嗣,自己这甩手掌柜倒是当得开心啊!”

不远处高家长子高元昊忙转身向欧阳裕邦行礼,“欧阳世伯,家父已在街口,马上就到了。”

不多时,一个高大身形出现在台侧,爽朗笑声先飘了过来,“诸位诸位,高某来迟,多多海涵,多多海涵。”高家家主高明川一身蓝底金纹的锦袍,连连拱手走了过来。他刚在中间太师椅上坐下,高元昊就走上前来躬身道,“回禀家主,龙舟、裁决均已经就位,主宾和两厢看客也基本到齐,就是这总督府的人迟迟未到。”

“嗯,天色不早,我们也不等了。诸位,那我们开始?”

“凭高族长做主。”众人当然附和。

高明川走到台前,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场内人声便低了下去。“诸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乡里乡亲,值此端午佳节,我谨代表湖州八大家族,问候大家,端午安康!各大家族为我湖州发展尽心尽力,也为本次龙舟赛准备了丰厚的奖赏。夺冠者赏黄金百两,次之黄金八十两,再次之纹银六十两,五甲之数以此类推。另凡参加者,都可领纹银二两。凡到场的宾客,皆可领取香囊一个。”一时场间欢声雷动。

高明川再抬手控住场面,“下面,我宣布,龙舟赛正式开始,烟火为号,首抵北岸者胜!”

话音才落,岸边一排炮仗烟花轰隆炸响,一艘艘龙舟宛若离弦之箭,劈波斩浪,争先恐后向北岸奔去。

高明川转身落座,喝了口茶。身旁王家族长王金羽待高明川放下茶碗,“这一次怕又是您高家龙舟夺冠啊!”

高明川嘿嘿一笑,“哪里的话,我可听说你们王家不远千里从龙舟之乡请了高手前来助阵。这第一的位置,今年说不定就是你们王家。”历年龙舟赛,都是八大家族轮番承办,而这第一的奖赏,却总是高家得的最多,王家次之,毕竟两家财势遥遥领先。

“高族长消息灵通的很哪!可你们高家龙舟手,那是日复一日在湖里训练,一个个灵息境巅峰修为。不仅如此,听说高家的龙舟,是专门从安南采购的黑金胡桃木所制,表面用秘制桐油刷遍后打磨,如此反复多次,舟身硬如铁,滑如镜,如辟水神器。”

“哎,你们两个别互相吹捧了,再聊下去龙舟都到岸了!”欧阳裕邦打断高王二人。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水面八只龙舟你追我赶,已逐渐拉开差距。最前面的,果然是高王两家,两舟仅差一个龙头。后面是欧阳和云家,各有一舟只隔。

忽见王家鼓声突变,急如骤雨。龙舟手一道道劲力贯入船桨。随着船桨翻飞,那龙舟竟似凌空飞起,不仅追上高家,而且反超一个龙头。不由引起岸上看客一片惊呼!

第六章 风浪 主看台上高明川看到这一幕,心道雕虫小技。他斜眼瞄了一下王金羽,对方正前倾着半边身子,盯着王家的龙舟暗暗加油。

“王族长何必在心里喊加油,喊出来多好!”高明川揶揄道。

王金羽并没有看高明川,“心里喊加油更给力啊,此时无声胜有声,嘿嘿。”难掩其得意。

高明川呵呵一声、也不再理会,倒是旁边欧阳裕邦说道,“怕不是高族长还有什么底牌吧?”

众人闻言均是一愣,特别是王金羽蓦地转身盯着高明川,“高族长你真的有后手?”

高明川没有回答,而是手指湖面,“大家且看!”

话音未落,就见高家龙舟手似乎启动了船桨上的一个机关,船桨登时变宽变大两倍有余。那修炼了霸体术的一个个灵息高手,随着船头骤急的鼓声,挥舞起巨大船桨,霎时间湖面如起狂风,掀起巨浪!

一个巨浪打来,竟将王家龙舟横里冲开数丈,船头失了方向,险些打转,原本领先的势头顿时一缓,瞬间被高家龙舟超越。

主看台上。目瞪口呆的王金羽额头冒汗,“果然果然,这老高家还是有后手!”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难道不是作弊吗?”其它宾客也纷纷交头接耳。

高明川镇定自若,心中冷笑,“想赢我?千百年来,这湖州都是高家的湖州,这高家的规矩,就是规矩。”面上却哈哈一笑,“承让承让,老高家钻了空子,让王族长见笑了!”

而在副看台中,因迟到就没去主看台的云阳一家,也看到了湖面上的惊险一幕。

“爹,这不算作弊吗?”

“呃……因为赛前虽然查验了龙舟,但对这变形巨桨却没有明确说可用不可用。只是从情理上说,的确有作弊之嫌。这是高家钻了规矩的空子。”

“那高家在湖州是第一大势力,上上下下牵连甚广,咱们只看着、别惹他就是了。”欧阳珊摸着云天的接着说。

云阳点头笑道,“王家常年被高家排挤,虽然两家各有千秋,却总被高家压过一头。看来是想在龙舟赛上出口气,奈何还是失算了。”

一旁小五子只管啃着手里的猪蹄,哪管这湖面与看台上、风起云涌。

湖面上看,龙舟赛看似已无悬念,高家稳居第一,王家仍居第二,欧阳、云家仍列三四。

云天心念一动,取出玄天石攥在掌心,“石头,去掀翻了高王两家的龙舟,让咱们云家夺得个第一。”

“主人,这未免显得太嚣张了吧?”

“保持低调,你偷偷地干,让众人只道是高家惹的祸。顺水推舟,推波助澜。”

“……这主人的秉性……尽管忘性大,还是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就这还低调……”石头腹诽,嘴上答应,“是,主人。”遂在虚空中消失不见。

云天收好玄天石,左右看了看,心道,“来来来,就让我们云家给大家一个惊喜吧!”

湖面上,高家龙舟手霸体术全开,个个筋肉膨胀,牙关紧咬,掀起的巨浪已有半人高。可不知不觉,随着巨力叠加,那再次翻起的巨浪竟然来到了一人多高,众人心中不由惊愕,那龙头鼓手中难免慢了下来,连声大喊,“稳住!稳住!”

哪成想巨浪落下,高家龙舟船头高高翘起,随即又向水面狠狠砸去,船身一阵剧烈颠簸,龙头鼓手和几个龙舟手竟被震落水中。而并排落后的王家龙舟更好不到哪去,被掀起的巨浪击中,直接侧翻。

湖畔看台上惊呼一片,所有人几乎同时站起。

“怎么回事!”

“天哪,龙舟居然翻了!”

“高家王家的龙舟啊!我可是押了高家啊!”

“我的天哪!这么大风浪!百年难遇!这龙舟赛看得值了!”

“哈哈!能让我吹一辈子!”

也有人小声讥诮,“高家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一把玩砸了,真是不作不会死。”

“别说了!当心高家人听见!”

湖面上。欧阳家龙舟原本在云家之前半头,也遇着了巨浪,一个趔趄,前进势头顿时受阻。云家龙舟却堪堪划上浪尖,一个加速冲过浪尾。说来凑巧,湖面风势这时有变,将云家龙舟再又送上一个浪尖,竟使得云家的龙舟再次加速。

云家鼓手心中骇然,也是大喊,“稳住!稳住!”手中鼓锤不疾不徐,稳稳拿捏。众龙舟手更是屏气凝神,牢牢掌控着手中的船桨,和着鼓声,口中号子更加分外响亮,“呼!哈!呼!哈!”

说时迟那时快,云家龙舟瞬间跌落浪底,然而非但没有颠簸翻覆,反而将速度加速到了极致,眼看超越了欧阳家,又甩下还在湖水里折腾的高王两家,已然冲到了最前头!

主看台上。云飞扬也站了起来,当看到自家龙舟破天荒地竟成第一,也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高明川转头看了看聚精会神的云飞扬,心道,“这云家的运气未免太好了吧!”

王金羽倒是有些快意,“云家今年这龙舟划的好啊!云家主,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不多时,龙舟赛尘埃落定。此前分布四周、瞭望湖面、担任裁决的各族长老汇聚在主看台前列,担任主裁的高家大长老姚坤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族长,各位家族族长,列位贵宾,龙舟赛结果出来了。第一名是,云家。不过若非湖面突起风浪……”

姚坤本来的意思是,因为天气的突然变故,云家才拔了头筹,要不要安排重赛之类。但只见高明川大度挥手,“我看到了。云家夺魁实至名归!”他站起身来走到台前,抬手止住人声,大声宣布。

“今日龙舟赛,第一名,云家!”

“第二名,欧阳家!”

“第三名,李家!第四名,马家!第五名,何家!……”五甲宣布过后,又是一阵鞭炮齐鸣,众龙舟队各自领了奖赏,看客们也领到高家送的香囊,欢声笑语中渐渐散了去。

主看台上安静下来。高家、王家、欧阳家、云家四位家主不约而同留了下来。

“恭喜云族长!云家真是深藏不漏!那个云家鼓手着实厉害,处变不惊,叫什么来着,云一帆,直挂云帆济沧海啊!厉害厉害!”高明川拱手对云飞扬道喜。

“惭愧惭愧!若不是突起风浪,高家还是稳稳的头筹。云家侥幸,实在是侥幸!”云飞扬心中虽然欣喜,但更多的是忐忑。

王金羽也凑过来,“恭喜云族长!云族长过谦了!赢得人心服口服!踏踏实实,胜过多少心机手段!”他继续暗捅高明川的肋条骨。

“王族长过誉了!这次真的是走了狗屎运,老夫真的是心中有愧。这样,今晚禧悦楼,我摆上百桌,诚邀各大家主赏光,举杯畅饮,不醉不归!”

欧阳裕邦也是面露喜色,亲家赢的真的是出乎意料,不过自家也破天荒地得了第二,真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了。

高明川又道,“明日就是云家内比之日吧?听说安排了不少场次,那云野金丹已成,夺冠的势头似乎很强。”

“是啊,云野这孩子天资过人,确实难得。云家年轻一辈里,能与其争锋者恐怕微乎其微。但比起高家王家和咱亲家的天才,还是有天壤之别。”需知高家长子高天昊早已是金丹巅峰,尽管年长一些,资质的确比云野略高一筹。王家的长女是璇玑府的真传弟子,平日里少有抛头露面,但市井传言她也早就晋升金丹巅峰了。欧阳家长子次子均在朝歌为官,长子欧阳洪涛更是官拜兵部侍郎,位在尚书之下,却受到朝歌的格外器重。

“好!好!好!”各大家主纷纷拱手,却都知趣地避谈云家六少云阳,大家寒暄一阵,终各自散去。云飞扬站在高台之上,俯瞰湖面,只见千里碧波和风吹拂,波光粼粼,哪里还有什么风浪。

云阳一家见主看台空了,便一起上来拜见了云飞扬。云飞扬一把抱起云天,扛在肩头,“乖孙子,今天给爷爷带来了好运气!走,咱们回家!”

一家人其乐融融回了云府。午饭在大院的聚贤堂前摆了几桌,邀请了龙舟队和嫡系亲朋。酒足饭饱,云飞扬要去午休片刻,云阳一家要去逛街赶集。云飞扬叮嘱,“早去早回,明天内比切莫轻敌。今日龙舟夺冠,驳了高家的面子,万事小心。”元阳一家答应一声,便告辞出了云府。

湖州河穿城而过,画舫扁舟畅行其间,络绎不绝。河岸两旁绿柳成荫,遍布商铺酒肆,琳琅满目,争奇斗艳,更有伙计卖力地吆喝、此起彼伏。

“走一走,看一看,丝绸五折带回家!送老婆,送娘家,丈母娘她乐开花。”

“开业酬宾,本店酒水一律免费!三年桂花酿,快来尝一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鲜出炉黄氏糕点,皇室钦点!国舅题字!入口软糯香甜,花香四溢,唇齿留芳,吃了还想吃!”

“有钱难买老来寿!济世堂养元散一天一剂,返老还童不是梦!多买多送!百善孝为先,您还等什么?”

云阳一家边走边逛,云阳给欧阳珊买了一根鎏金的凤簪,给云天和小五子各买了一根硕大的冰糖葫芦。云天只是偶尔小口轻尝,小五子则啃得是满脸的糖稀,却不以为意。

云天想着香囊里的玄天石,个头大小正好适合镶嵌做一个戒面,便拉着云阳在一个首饰店外停住脚步。

听儿子说要把伴生小石头做成戒指,云阳夫妻两个觉得是个好主意,可二人却在材质上起了争执。

“我还是觉得银的就好,和那石头颜色最相配。”云阳说。

“明明黄金的好看,金镶玉,看上去颇有气度。”欧阳珊眼一瞪,对云阳肋骨戳了一指。

“这……那就金的吧……”云阳让步。

“爹娘,还是银的吧,要低调。”这时云天插嘴。

云阳夫妻二人哑然,这天宝儿居然还懂得低调?也对,天资过人,若不低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好好好,还是天宝儿说的对,低调低调。”云阳嘿嘿一笑,欧阳珊白了他一眼,就对伙计说,“那就银的吧。”

玄天石在香囊里郁闷,“想当年就是万年玄金,我可都瞧不上眼……”

几人选好了样式,伙计立刻安排匠人打造。打造尚需一时半刻,云阳一家人便签取了货凭,先去逛街,稍后再来拿货。他们并未注意到,就在街角处,一双犀利的眼眸正扫视云阳一家。

这是一个老年货郎,头发花白,衣着朴素,洗得泛白的蓝色衣襟上还打着补丁,身前一副简陋担子,两头篮子里面是一些普通的瓜果蔬菜。老汉斜靠着身后的青砖墙,时不时摸摸脸上的花白胡子,眼睛半睁半闭,却不时闪现出一道道精光。

第七章 绸缪 云阳一家对暗中的窥探似乎丝毫不知情,可玄天石却早已对那隐蔽的老货郎查探了一番。别看这老者毫不起眼,却是元婴中期的修为,扁担之中暗藏一柄利剑,不过只是上品利刃。只是这点东西,在玄天石眼里,还不入流。

“莫非真的有不开眼的,要惹上今世如此……低调的主人?要是以往,主人会是灭族呢?灭国呢?还是灭世呢?”

云阳把云天扛在肩头,一路信步行来,街上熙熙攘攘,不久便遇到了熟人,是欧阳珊的堂弟堂妹等一群叽叽喳喳的少男少女。

“三姐!三姐夫!”一名欧阳家子弟跑上前,众人也都围了过来。

“小路!婉儿!还说是这两日要回去看看,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婉儿越来漂亮了!”

“哎!三姐!你怎么不说我越来越英俊啊?”欧阳路笑着打趣,他虚岁十四,剑眉星目,的确是英俊潇洒。

“小路也越来越英俊!大小伙子!玉树临风!”欧阳珊笑着说。

“小路变大路!”欧阳婉跟着来了一句。众人一阵哄笑,欧阳路也跟着大笑,开心不已。

欧阳路望向跨坐在云阳肩头的云天,捏了捏云天穿着追云靴的小脚。“大外甥,还知道我是谁不?”

“快叫路舅舅!”云阳忙说。

“……这小子,上来就占我便宜!”云天心里笑骂。“路揪揪……”

“揪揪?还捏捏呢!来,叫小姨!”欧阳婉过来捏住了云天的另一只脚。

“我这……”云天满头黑线。“小一……”

“还小二呢!”欧阳婉假作皱眉拍了一下云天的小脚。

“对了!云阳哥,云家龙舟赛的表现可真不错!天时地利人和。那高家……”欧阳路不由聊起。

欧阳珊一把捂住欧阳路的嘴,“云家就是这次运气好,实力还是不济。人家高王两家巨擘掰手腕,倒是咱家侥幸得了利。”

“唔唔……”欧阳强也不敢挣扎,要知道这欧阳家的三姐其实是长房里最是精明沉稳的一个,就连当朝为官的大哥二哥有时都得听这三姐的。

欧阳珊松开手,“小心讲话,人家的实力在那里,我们可不要得意忘形。”

“纯属运气罢了,大家切莫太当回事。来来来,我请大家吃东西。”云阳忙岔开话头。

“我要吃周记的绿豆糕!”

“我要四季美的汤包!”

“我要通益坊的冰红茶!”

“我要老通城的豆皮!”

一群少男少女开心不已,欧阳路向云天挥手,“快点长大!带你去玩!”又向云阳、欧阳珊作别,便拿着云阳给的碎银和众人一起如同一群蝴蝶飞入人群。

欧阳珊冲着他们背影喊,“别忘了晚上去禧悦楼吃饭。”

“好嘞!”欧阳路答应一声,远远的、仍听到花季少年们的欢声笑语。

而不远处一个被家丁簇拥的锦衣少年冷冷看着这边,“云家倒还识趣,只是这龙舟魁首得而复失,着实让本少气不打一处来。”这位正是高家的二少爷,高天朗。

“这还不好办?等下我们找个机会给二少爷出气!”

“是啊,二少爷!这口气奴才们给您出!保管叫您舒坦!”

“二少爷,百花园刚来了几个新雏儿,粉粉嫩嫩,有滋有味……”

高天朗这才嘿嘿一笑,“走,先去百花园里舒坦舒坦!”

这一切,自然都逃不过玄天石的法眼。“高天朗,高家,这是些个什么东西。”

这边小五子手里已换上一只鸡腿,正吃得满嘴流油。云天安安静静,坐在云阳肩头东张西望。欧阳珊注意到云天脚上精致的云纹小鞋,看着眼生,却不记得何时给他做了这双。

“夫君,天宝儿这鞋是你买的?”

“不是啊,我以为是你做的。”

“许是哪家送来的,直接送到天宝屋里了。”

“嗯,这鞋看着不错。”

玄天石心说,“神级的宝物,只是不错么?”

云阳一家又沿河岸逛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差不多,就回了那家首饰铺子。云天拿出玄天石,伙计忙安排匠人镶嵌上。戒子的样子不错,戒身如龙,鳞爪栩栩如生,取义银龙含珠,就是这玄天石有点其貌不扬。

“如果换上翡翠或者宝石,这戒指就完美了。”那店铺伙计心里想,但这是主顾的要求,自然不能随意评价。尽管他没有直说,但却邀请云阳一家看看铺子里的其它戒面。

欧阳珊瞥了一眼伙计,心道,“哪个宝石比得上我天宝儿的伴生玉石?”

云阳赶紧婉拒,把戒指往云阳小手上一戴,拉着欧阳珊赶紧出了门,叫上坐在门口台阶上看着对面包子铺发呆的小五子,四人一起返还家中。

才刚到大门口,一个家丁跑到跟前焦急道,“六少爷,您可回来了,出事了!出大事了,云一帆被人打了!一双手臂被生生打断,接都接不起来啊!”

云阳大惊,急忙跟家丁赶往议事厅。欧阳珊把云天交给小五子,让两人先回屋,自己则急忙也往议事厅赶去。

云阳赶到议事厅,里面已聚集了一帮老老少少。云阳赶紧落座。

“爹,这云一帆受伤怕是因为……”

“不错,所以,这件事情不简单。”

“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云家没有那么好欺负!”一个云家子弟义愤填膺。

“是啊,家主!这般明目张胆作践我们,今天是云一帆,明天可能就是我们的父母兄弟。”

“是啊!这云一帆虽然不是嫡系,但他可是为了云家立下过汗马功劳!莫让云家人寒心哪!”

“家主切莫优柔寡断,应立即着手调查凶手,给予严惩,以慰族众。”云野也在帮腔。

云飞鹏抬手压了压,“大家且听家主怎么说。”

大家安静下来,都望向云飞扬。

云飞扬手捻胡须微一沉吟,“这件事情,大抵情况我不说,大家也都能想得到。他们不是针对龙舟赛,也不是针对一帆,而是针对我云家,即便没有龙舟赛,也还会有其它类似的事情来借口针对。躲,是躲不过去的。”

“首先,我们已请了湖州最好的医馆救治一帆,给一帆家小拨了银两,保其衣食无忧,也安排了族中高手贴身护卫。”

“其次,我们要组织人手暗中调查,找到真凭实据,来印证我们的猜想。有理走遍天下,朗朗乾坤,昭昭日月,有了铁证如山,我们就有了先机。”

“第三,不能意气用事,不要与各大世家在明面上激化冲突。这一点目前尤为重要,我们不能把有理变无理。此事不宜声张,这才有利于我们的调查取证!”

“我再补充一点,这龙舟赛机缘巧合我们云家胜了,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家族扬眉吐气,振奋人心。坏事则是,扰人好事,引人忌恨。”

“你们多数也都听说了,新任总督即将到任,值此之际,我们云家不要因为这件事情乱了方寸。云家世代深耕湖州,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担不起的事。”

家族一众人等听到云飞扬一番话,也都基本冷静下来,有几个愣头青还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被自己的长辈在后脑勺了拍了一掌,顿时都噤若寒蝉。

云野心道,“大伯不愧是族长,这几句话真的是说到大家心坎里了。不服不行。”他看了一眼云飞鹏,云飞鹏也是频频点头。

“飞鹏飞龙,云阳云野云放,你们几个留下来,其他人暂且散去。注意提醒下面的人,闭口不谈,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

众人口中称是,告辞而去。剩下云家几人坐在一处,低声谋划。

“我们云家安于现状多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常行事,自诩行正止端。但在有些人眼中,怕是不这么认为,总以为我们云家别有所图。这件事情道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不言自明,好事是,给云家敲了一记响亮的警钟。”

“未雨绸缪。山雨欲来风满楼。现在风起了。在座的几位,是而今我们云家的中流砥柱,我们在,云家就在。而若我们有一天不在了,云家也要在。”

“除了湖州,我们云家子弟在各州也都有作为,正所谓狡兔三窟,我们有很多条后路。那么前路呢?高家,王家,又或者还有些其它什么未知的势力。”

云飞扬顿了一顿,众人也都没有说话,面色均有些沉重。“我们不怕,这是云家老祖宗留给我们血脉里的东西。在云家,没有怕这个字。刀山火海,天罡地煞,云家都能闯一闯。所以,从今天起,我要你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找出凶手,盯紧我们的敌人。我们云家,从来不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无论如何,要让对手付出更大的代价,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要不要通知欧阳世家?”云阳问。

“暂时不用。欧阳世家绝顶聪明,我们不用说,其必然心照不宣。此外,欧阳家的朝歌背景,是把双刃剑,若借力太甚,难免深入朝野之争难以自拔。只有在生死存亡之际,能有一个庇护之所,而真到那时,是否介入朝野之争已不重要。”

“飞鹏、云野,你们负责统领聚贤堂,招兵买马,提升府兵战力,要把家族的安全放在心上,不容有失。长老堂虽然名义上听我号令,暂时也可由你们按需调遣,稍后我通知长老堂。你们首先,务必清理掉外人的眼线,要不动声色。另外,加固府墙,增置碉楼瞭塔,备齐强弩雷石。”

“天龙、云放,你们负责统领湖州城各处产业,也要排查内部人等,关键的位置,一定要交给信得过的人。要找一个稳妥的地方,异地储备我们云家的后备粮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优先排查所有粮油店的底仓,封存,集中在府内宗祠地库,至少应有年余之用,以作主仓。”

“云阳,你负责组织人手,把云府地下的暗所路网重新修缮,在打通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之余,还要有其它备用的路径,特别是与欧阳家的通道,至少准备不同走向的三条,万无一失。对高王两家势力,暂时不要安排探子抵近。其内部我们的暗棋,按兵不动,蛰伏待机。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妄动。”

“爹,要不要联络大哥他们?”

“嗯,飞鸽传书云山他们,提醒他们注意防范。同时,让他们关注各州的江湖势力异动。”

“晚上,禧悦楼的酒宴,一切如常,若无其事。”

众人听凭云飞扬安排,并无二话,议毕便各自下去分头准备,议事厅内只剩云飞扬、云阳父子。

“明日内比,要留有余地,照顾好云野。强敌环伺,内部一定要团结。”

“爹您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这时一个家丁跑到门口,深深一躬。云飞扬问,“何事?”

“回禀族长,禧悦楼的酒宴已经准备停当,各家请柬也都送毕,约有一时半刻即可开席。”

第八章 夜宴 而在这时,城南赌坊。

牌子上、墨迹未干的大字显示云阳内比的赔率已经从骇人的一万倍,在龙舟赛云家夺冠之后,奇迹般地降到了十倍。未来,谁又敢打包票呢?

王府。

王金羽皱着眉头,在书房中踱来踱去。

“这高天朗好大的胆子,居然偷偷废了云一帆的双臂。这是明摆着给云家难看,也是在打其他家族的脸啊。”

他身侧站着一人,羽扇纶巾、谋士模样。

“族长莫非在想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不错!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云一帆毕竟是云家的栋梁,云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高家横行湖州多年,时时处处都要压人一头,民愤极大。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就此把事情搞大,再添把火,把其他家族收拢过来,对这高家群起而攻之!诸葛先生以为如何?”

“族长,在下认为您说的很对。不过,和高家的对垒需要长久之策,单靠一时一事自然难以撼动他这千年根基。而利用这一时一事不断蚕食其势力,令其不断伤筋动骨,长此以往,必成气候。这次云家冲在了前面,族长的确可以好好利用。”

“诸葛先生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高家在朝歌、在江湖的势力,多如牛毛,怎么可能一口吞下。只有借机慢慢分别剪除,先皮而后骨。这云家别看实力总在三甲之外,也是有着深厚的底蕴,且其亲家欧阳背后有朝歌的势力。若是和高家火拼,高家即使胜利也必然损失不小。”

“夜宴之上,家主或可以如此这般……”

“好!就依先生之计!”

另一边,高府。

高明川坐在花园凉亭之中,喝了一口茶,“这茶不错,汤色晶莹如翡翠,回味甘甜绵长,先苦而后甜,丝丝柔柔,滋润心田,不愧是明前龙井。”

他的面前此刻跪着一人,正是高家二少高天朗。

“你知道错了么?”

“爹,我知道错了。”

“叫家主。族长和你谈正事,你叫爹成什么体统?”

“家主,我知道错了。”高天朗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错在哪里?”

“错在不该一时兴起废了云一帆。”

“还错在哪里?”

“还错在……还错在不该去百花园鬼混。”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偷支了账房的银子。爹,家主!那点月钱真的不够花啊!”

“还有呢?”

“还有?真的没有了啊!家主!”

“需要我提醒你么?”

“……还有,我抢了何家的小妾,后来丢在了乱葬岗。”

“嗯?还有没有?别让我问得口干舌燥。”高明川又喝了一口茶。

“……还有……那不是我主动干的,是鸡鸣山那帮土匪要挟我啊!非要劫了那批官银!我是没办法啊!家主!”

“你若有你大哥十分之一,我就阿弥陀佛了。也怪我之前过于宠溺于你,现在看来反倒害了你,也是害了高家。”

高明川面色并无多大变化,对外面招了招手,高天昊连忙走进来行礼,“家主。”

“把他带下去,关入水牢。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放他出来。”

“是,家主。”高天昊一把拎起高天朗,退了出去。

高明川端起茶盏,入手微凉,于是又放下了。他站起身,看看天,“起风了。”

夕阳西下,微风拂面,禧悦楼前,宾客纷至沓来。

三层的酒楼,被云家通通包了下来,灯火通明,张灯结彩。只是作为龙舟赛象征的云家龙头,却并没有像以往头魁那样高高挂起来。

云家子弟个个笑容满面,引导宾客依次落座,面对众人的恭喜多只是简单客套,明显少了份真心的喜悦。

宾主就位。云飞扬先是站起来表达对大家的感谢之情,又谈对云家夺魁的惭愧之意。对一切不愉快的事情,只字未提。

“云族长,怎么没见龙舟队的英雄?老夫倒是很想见一见那龙头鼓手,云一帆。”突然,王家家主王金羽问道。

诺大的酒楼里面忽然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云飞扬呵呵一笑,拱手道,“承蒙王家主错爱!一帆临时有些琐事处理,还望各位宾朋见谅。”

说罢云飞扬端起酒盏,“云某在这里先敬大家,先干为敬。”正欲一饮而尽,却被王金羽站起拦住。

“这酒,应该首先敬拔得头筹的龙舟英雄,虽然英雄今夜未至,我们也要把这敬意首先带到。”

四下稀稀落落有人附和,大多数人却噤若寒蝉,禧悦楼里的气氛,越发古怪起来。

高明川正襟危坐,“我说王家主,你这是要喧宾夺主啊。”

王金羽呵呵一笑,“喧宾夺主我可不敢,倒是高家主,你若不敬这龙舟英雄也就罢了,为何要干涉我等?”

云飞扬面上依然堆起笑容,却放下酒杯,没有再说话。欧阳裕邦心中冷笑,朝云飞扬眨了眨眼睛。

高明川没有起身,他扫视全场,“这次龙舟赛,高家输得心服口服,自然敬重云家龙舟英雄。今日我们有些误会,老夫深感愧疚,在这里,我向云家主赔罪了。”

他这时才站起身,端起酒杯,向云飞扬微躬致意,“云家主,高某多有得罪,还望云家主海涵。高某先干为敬!”便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云飞扬正欲躬身回礼,王金羽却一抬手拂落了面前的几个酒杯,云飞扬便不好再说话。

“心服口服?心服口服怎么会打断云一帆的双臂?云家主不必怕他高家,湖州各大家族一起为你撑腰做主!”

在座宾客一片哗然,但很快又都安静下来。几个小家族的族长因常年受高家欺凌,脸上不由愤愤不平,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帮腔。

“云家主你也别藏着掖着了!这云一帆缺席庆功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的双臂被高家设计埋伏打断!手段狠毒,令人发指!”王金羽放高了音量,他并不在意有没有人附和,只要有这么多人听到,首要的目的就达到了。

在场云家子弟的眼里早已藏不住火,脸上早已没有客套的笑容。望向高家人等的眼神变得冷厉。

云飞扬等王金羽停下来,“王家主说的没错,一帆的确是折了双臂。不过老夫问询一番,都说是一帆不小心自己跌伤的!他赛后痛饮,醉酒误事!”

王金羽一声冷笑,“看来云家主真的是不关心自家子弟的死活,纵然被人所伤却连叫一声都不敢,云家的颜面何存?湖州的王法何在?这世上并非姓高的一手遮天!你云家可以不要脸面,趴在地上自己舔伤,湖州的百姓却不能任人鱼肉!”

立时有云家子弟拍案而起,“王金羽你骂谁?真当我云家好欺负?!”

王金羽大笑一声,“难道不好欺负吗?手臂被打断居然还说是自己跌的!这种事情云家能忍,湖州的百姓不能忍!云家怕高家,逆来顺受。湖州的百姓却不怕!因为,如果连起码做人的尊严都没有,要命又有何用?!湖州的百姓没有孬种!”

突然有人就掀翻了桌子,“他妈的高家王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狗日的太欺负人了!”

“打他狗日的高家!为一帆哥报仇!”

“王八蛋!叫你们看看云家的拳头!”

一时间酒楼内乱成一锅粥。毕竟在场的云家子弟人多势众,高家子弟寡不敌众,瞬间几个人鼻青脸肿。

“住手!”云飞扬大喝一声,元婴实力激荡,震得人双耳欲聋,有实力不济的,竟直接跌跪在地。

王金羽、高明川、欧阳等人,都是元婴境的强者,只见衣袍如遇狂风般鼓胀,声响过后渐渐平息。

云飞扬望着大堂的一片狼藉,依然镇定自若,“云某招待不周,望各位乡亲父老见谅。这龙舟赛的魁首,龙家受之有愧!这百两黄金的奖赏,我们退了不要了!一帆的事情,让大家操心了!这个公道,云家自己讨不来,恳请高王两家来为云家做主!”

王金羽冷哼一声,“前面说伤自己跌,现在自己的公道让别人讨?你这个族长当的真是让人惊讶!废话少说,这件事情不摆平,谁还能在湖州讨生活?明日是云家内比之日,择日不如撞日,云家内比之后,按世家传统,高云两家对擂,签下生死状。元婴之下尽可参与,五局三胜,以胜者为尊,败者莫有不从,违者即湖州之公敌,人人得而诛之。你云家的脸面,自己打回来!我们王家,与欧阳世家,甘为裁决,誓为公道立心。大家看有什么疑义!”

高明川面露微笑,“王家主这个提议好,也省得麻烦,我赞同。若论算计,我第一个佩服王家主!”言毕,他也不等旁人发话,起身就走,高家人等扶着伤者急忙跟上。

“有劳王家主费心了。”云飞扬拱手,波澜不惊。

王金羽哼了一声,也带着王家众人快速离去。欧阳裕邦这才走上前来,“事到临头,见招拆招吧。”

“是啊,我想不记仇都不行,躲终究是躲不过去的。我们云家,这次真的是不得不放手一搏了。”

“放心,欧阳家与云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关键时刻,我们不会袖手旁观。”

“感谢亲家如此维护!”

禧悦楼里人声散去,留下了一片狼藉。禧悦楼是云家为数不过的几个酒楼产业之一,也是最奢华的一个,这次损失不小。欧阳路、欧阳婉刚才趁乱也上去给了高家子弟三拳两脚,十分解恨,这时正十分懂事地帮着众人收拾残局。

云阳一家没有去禧悦楼,不仅仅是因为明天内比。云野云放两家也都没有去。

那种场面,让家主一个人说话更好,能不说话则是最好,当然这不大可能。云家禧悦楼的台子,尽管云家有主场之宜,却原本是留给高王两家唱戏。可是王金羽闪展腾挪,最后这个戏还是要云家来唱。对面高家,是一个巨无霸,云家拿什么来唱?调门又怎么高的起来?

连夜云飞扬召集了家族骨干在议事堂进行商讨,内比一事显然被高云两家对擂的事情盖过了。

“明日三局,谁出战比较合适?”

“金丹巅峰我们云家湖州城里不过二十之数,那高家可是近百啊!”

“五局对垒,重在精而不在多。我们金丹巅峰的强者,未必不能抗衡对方同境强者。”

“境界是一方面,还要有技法、身法、兵器,诸如此类。稍有差池,就是生死。”

“先把人清点一下。”

“云作舟,金丹巅峰十五年,长老堂。”

“李新良,金丹巅峰十五年,长老堂。”

“云东彦,金丹巅峰十年,聚贤堂。”

“云立德,金丹巅峰十年,聚贤堂。”

“木承坤,金丹巅峰九年,聚贤堂。”

“……”

“云阳,金丹巅峰不到一年,少族长。”

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到云阳身上,“云阳?金丹巅峰?怎么可能?” 第九章 对擂 最为震惊的莫过于云天鹏云野父子。

“金丹巅峰?你金丹不是废了吗?这怎么可能?”

云阳不苟言笑,“之前的确是废了,不过最近已修复,并且已到金丹巅峰了。”

“这不可能!”

云飞扬拦住云天鹏父子,“一切皆有可能。老二,我知道云野是个好苗子。你放心,家族利益面前,我不会偏私。”

“爹,事不宜迟。我挑战聚贤堂木承坤木先生。若我胜,我出战!”

木承坤年过四十,青铜色四方脸庞,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目光炯炯看向云阳。

“少族长你当真么?”

“木先生请!”云阳这时已一掌轻飘飘拍来。

木承坤久经沙场,不敢小觑,也是一掌拍出。只听“砰”的一声炸响,木承坤已倒退出去,而云阳纹丝不动。

“木先生……你没有留手吧?”云野简直难以置信!

木承坤古铜色脸庞一阵暗红,“少族长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惭愧!”

云飞扬只知道云阳金丹巅峰,却始终没料到他可以一击击退九年巅峰的木承坤。可这两族对擂生死难料,他心头不由一紧,“云阳,你决定了?”

“爹,我决定了。我苦苦修行,不就是等的这一刻么?我不会有事的……如果真有什么事,帮我照顾好珊儿和天宝。少族长之位,给云野吧。”

“六哥!”云野泪如泉涌。云天鹏也突然想扇自己耳光。

云飞扬抓住云阳肩头,“不愧是爹的好儿子!爹以你为傲!一切……尽力就好!”云阳点头。

云飞扬看向众人,“大家对名单还有什么疑义?”

众人沉默。

“好!就这么定了!对擂人员,云作舟,李新良,云东彦,云立德,云阳!同时,明日内比取消。所有原定参与内比之人,按此前部署,参加防卫或者疏散。今夜便即开始!”

“你们五人,代表的是我们云家,此战,将决定我们云家的命运。只可成功,不可失败!因为,失败就意味着死亡,也意味着云家的灭顶之灾。也请放心,你们的亲人,都是我云家的恩人!”

“那高家底蕴深厚,上场后务必速战速决!如果确实难以取胜,为了云家,要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

“请家主放心!”五人异口同声。

“现在你们前去聚贤堂选取丹药,王家、欧阳家都送了许多的上好丹药过来,你们只管取用,多多益善。然后去账房每人支取黄金一百两,速回家做好交代。其他人等,做好一切万全准备。”

众人答应一声,迅速退去。云阳却突然跪在云飞扬面前。

“爹!孩儿不孝!”

云飞扬扶起云阳,紧紧抱住,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云阳告别云飞扬,去领取了黄金和丹药,便立即赶回自家院落。

欧阳珊仿佛猜到了什么,眼泪不由自主落了下来。云阳将黄金塞进欧阳珊手中,一把将其紧紧抱在怀里。

“我真幸运能遇见你,珊儿。我本应该用尽一生来呵护你……只是光阴苦短。照顾好天宝,无论如何,代替我看着他成长。”

“夫君,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高家的实力非同小可,即使欧阳世家也全力投入,也难扭转乾坤。对擂取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若失败,你们取暗道直接去欧阳家。”

“夫君!我同样好幸运遇见你,我痛恨自己不知道如何帮你。无论如何,你要活着,我要你自己看着天宝长大!”

云阳含糊应允,便擦干泪水,让欧阳珊赶紧收拾东西,自己则来到云天屋外。

他推门进来,却看到云天坐在榻上两只眼睛正看着自己。那玄天石耳目通灵,云天其实早已知晓一切。

“爹,明天……”

“爹明天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去很久很久,所以来看看你。你长大了,以后要照顾好娘亲,照顾好爷爷。”

“爹,我……”

云阳也是一把抱紧了小云天,云天突然鼻子一酸,忙咬牙要把眼泪憋回去,眼泪却不争气。

“爹后悔以前没有多陪陪你和你娘亲,爹早应该放下一切一直陪伴你们走下去。但是爹首先是云家的子孙,流淌着云家的血脉。天宝儿,你也永远不要忘记你的血脉。好好地,幸福地和娘亲生活下去。”

云阳偷偷抹掉泪水,这才松开云天,“早点睡,以后要听娘亲的话。不要任性,不要惹娘亲生气。爹,走了。”

“爹,你别怕,我会照顾好你和娘亲的。”

“好天宝儿,好儿子!爹很开心!爹不怕!有空想想爹。”云阳忍住泪水,转身出去。

玄天石在虚空里泪流满面,“至于吗?至于吗?可恶的高家!”

“石头,明天你知道怎么办吧?”云天进入空间,泪痕犹在。

“主人,不等明天,我现在就去灭了高家!”

“明天,你随机应变,低调行事。龙舟赛你做得很好,这对擂也如此这般。低调,明白吗?”

“明白了,主人。就是恨不得立刻灭了高家。”

“高家,跑不掉的。”

翌日,云家大门紧闭,府内寂静无声,只有碉楼垛孔中偶尔闪过警惕的身影。

城东,校马场。

几家势力和看客们早早到了,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日上三杆,云家家主云天扬这才只身带着参加对擂的五人来到校马场,并宣布了取消内比的消息。

大家也不意外,毕竟,这对擂可是比内比要刺激得多了。

王家家主王金羽走到演兵台前,“诸位,既然云家内比取消,那么,对擂便现在开始。事先言明,胜者为尊,败者需无条件遵从胜者要求。云家主,你们的要求是什么?”

“高家主,争端因龙舟赛而起,高家不该欺人太甚。我们云家的要求是,高家,滚出湖州!高天朗,死!”

“好!”那王金羽倒是喜笑颜开。

“那么,高家主你们的要求是?”

“云家主,我高家其实并不想因为误会走到这一步。但既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的要求是,云家主自裁,云家世代于高家为奴。”

“好,双方这就签立生死文书。”

片刻之后,担任裁决的王家长老便宣布第一场对擂开始。

云家云作舟对高家高万里。

二人一上来便全力投入,打得难解难分。云作舟的实力是已知的云家金丹最强,一柄游龙剑神出鬼没。高万里则用的是一杆银枪,实力不弱云作舟。二人你来我往,形势胶着。

这时高万里突然一式力破万军,银枪长驱直入,直指云作舟心口。这高万里银枪破风如同虎啸,裹挟的劲力竟幻化成一只斑斓猛虎,瞬间冲到云作舟面前。

云作舟一个盘龙式,游龙剑欲盘绕银枪而上,蕴藏旋风劲,作势借力夺枪。

高万里忽然经脉一震,银枪竟不由自主脱手飞出!他惊叫一声,那游龙剑劲力却已如一个钻头,直入其胸腹,将其脏器尽数粉碎,血光飞溅!

高万里惊呼戛然而止,人如木桩轰然倒地。台下看客一片惊呼!云家居然先胜了一场?!

见状,云飞扬和云家众人齐声叫好!士气大盛。

高明川看在眼里,面上依然保持镇定,旁边高天昊却是捏紧了拳头。

“下一场是谁?”

“是蔡修。”

“金丹排名第一的高万里居然会输,颇为蹊跷。云家或许有所依仗。这样看,蔡修也有风险。你知道怎么做。”

“是,家主。”高天昊转身离去。

裁决宣布第一场结果之后,第二场旋即开始。

云家李新良对高家蔡修。

李新良也是一柄长剑,唤作寒霜。云家主修剑道,自因商贾生意往来,长剑随身方便,文雅温和。

蔡修手中一柄阔背开山刀,刀身沉重,难掩锋锐。奇怪的是,蔡修的双眼通红如血,呼吸粗重,背脊高高耸立,竟似野兽附身。

云飞扬哼了一声,传音李新良,“蔡修服用了兽源丹。多加小心。”

李新良遥遥点头,他深知兽源丹的厉害,当年他押货去幽州分店营商,途径一个叫凤凰山的地方,遇到一伙山贼为祸乡里,为所欲为。其中一个山贼便服用了兽源丹,战力强悍,不畏外伤。直到付出两名金丹巅峰的生命代价,才终于将其消灭。

兽源丹的药效十分长久,只是服用期间需要及时补充血食维持战力。而在战场之上,到处都是血肉横飞,服用者兽性使然,会以此为食,所以其战力几乎长盛不衰。只是若血食得不到补充,那服用者的神智会极速跌落,兽性大发,嗜杀成性,甚至敌我不分。

李新良心中暗忖应对之法,那蔡修却已发动了攻势。只见他腾空而起一刀斩下,一道如巨大弦月般的刀光向李新良劈头落下,竟似要将李新良劈作两半。

李新良沉稳避开锋芒,功法催动,寒霜剑剑芒暴涨,随着李新良的身形欺进,刺向空中的蔡修。

蔡修的一刀长虹贯日将演兵台斩出一道丈许长的裂痕,其深莫测。他虽身在空中却未停手,眼看剑芒逼近,第二击遂发。

雪影千刃。

只见半空突起一道道连绵刀光,宛如暴雪盖顶而至,与李新良剑芒正面遭遇。李新良的寒霜剑如同被千钧巨锤砸中,剑身发出阵阵悲鸣,颤抖不已。

有那么一瞬间,李新良觉得自己除了自爆金丹已经别无选择。然而就在此时,寒霜剑突然安静,转瞬发出一声刺破苍穹般高亢龙吟,一股澎湃伟力自其剑柄处源源不断传入李新良体内,似电蛇游走于七经八脉。李新良感受到寒霜剑竟在蔡修无尽刀光的极限重压下完美蜕变,恍如凡铁在千锤百炼中重获新生。

青云直上三千里,一剑霜寒万古秋。

一股豪迈之情自李新良丹田油然而生,这一刻他似乎变成了手里的寒霜剑,通体绽放着无限光华,七经八脉之中,剑气充盈,神魂也仿佛变成了剑灵,甚至能听到寒霜剑绵长律动的呼吸。

我即是剑,剑亦是我,一飞冲天,所向披靡。李新良的目光中早已古井无波,他几乎忘了自己刚才还打算要自爆金丹。他扫视漫天刀光,一切通透,洞若观火。

剑起。雷霆万钧。

漫天刀光瞬间被光芒万丈的寒霜剑刺穿,分崩离析,转眼消弭。对面蔡修落地翻滚了数圈,方才狼狈站起,稳住身形。这一下优劣转换。

人剑合一,万象归元。

蔡修无论如何想不到,李新良居然能在雪影千刃的层层重压之下,顿悟了传说中的人剑合一剑道真谛。他那被兽源丹催生膨胀的巨兽身躯,竟似寒霜附体,忍不住打起了寒战。然而他更加想不到的是,在一片虚空之中,那玄天石正笑而不语。

第十章 面子 李新良一剑破掉蔡修刀招,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巨变。寒霜剑也不停歇,状如闪电,笔直射向对手,一时间分不清剑影人影。

台下云家众人又是举拳纷纷叫好。谁能想得到,这第二场云家竟似又占了上风。

蔡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飘着前一场对战留下的血腥味。

此时,就在校马场十里之外,有一高塔座落于参天林木掩映之中,五层之数,斗拱飞檐。

顶层厅内,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人正跪拜在一个黑黢黢的祭台前,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祭台之上泛起一团青光,渐渐凝实成一张人脸,面白无须,棱角分明,眼神深邃,透着冷峻。

“通天阁湖州分阁执事王仁凡参见阁主!”王仁凡向那祭台上的人脸叩拜。

“起来吧。道主法谕,湖州气数有变,影响九州气运,需防微杜渐,妥善处置。你速带人彻查湖州上下,七天之内,向我禀告。”

“禀阁主,这里有几件琐事。湖州总督陈启博去职,新官胡光文今日到任。此外,昨日首府龙舟赛,云家胜出,百年罕见。此举惹怒湖州高家,今日两家在校马场对擂。”

“知道了,冥冥气数,有道主执掌。尔等切莫揣度,更不可擅自干预。速借通天仪,查明原委,及时回禀。”说罢,祭台上青光散去。

校马场,演兵台上。

蔡修避开了要害,被李新良一剑破开其遍布角质、硬似牛甲的皮层,寒霜利刃洞穿其左肩,劲力激荡,鲜血喷射。

蔡健收敛筋骨、肩头一压,左手猛地抓住寒霜剑刃。其手上覆盖链甲手套,爪剑相交、绽出一串火星。而右手的开山刀也已经呼啸着斫向李新良颈项。

“杀!”蔡健狞笑。

李新良若弃寒霜剑后退,自能躲过这蔡健横扫千军的一斩。然而人剑合一、血脉初成,李新良宁愿自己死,都绝不会与这寒霜剑分离。

李新良左手握住剑柄向怀中用力一带,蔡健则牢牢反锁住刺在肩窝中的剑刃,丝毫也不给寒霜剑逃脱的机会。

李新良却顺势方向转换,借蔡健反拉之力,冲向对手,一记飞膝呈冲天之势顶向蔡健下颌。与此同时,他身形欺进蔡健中门,左手一个蟒缠劲,挂住了蔡健内肘,开山刀已被其甩在身后。

蔡健心中冷笑,“人剑合一也不过如此,适才不过一时大意。”他改斩为抱,开山刀的锋利刀攥向着李新良后心刺去。抓着寒霜剑刃的左手手肘内敛,迎向李新良飞膝,对肩头伤势丝毫不以为意。“跟我玩肉搏?那就试试我金身决的威力!”

台下云飞扬开始也觉得李新良策略出了纰漏。那蔡健一看就是炼体的路子,近身肉搏定是其强项。但是转念一想,心如刀绞!

纵使顿悟了人剑合一、一招迫退了敌人,李新良还是没有十足把握拿下服用了兽源丹的蔡健,毕竟他亲身经历,那兽源丹异化者的暴虐完全可抗衡一位元婴、三位金丹巅峰的围剿,其中两位金丹巅峰伤重不治。

尽管自己也可以服用王家提供的兽源丹相抗衡,但这虎狼之药泯灭良知,那兽源丹异化者的非人恶行仍历历在目,李新良过不去这道坎。

所以,他在寒霜剑被锁、别无良策之时,宁可选择同归于尽。他家世代受云家荫蔽,虽然姓李,但骨子里是如假包换的云家人。

人,从来不是生而勇敢,而是,选择无畏。

“新良!”云飞扬脱口而出!

李新良听见了家主的呼喊,他已无法回应。“云家不可辱!别了,寒霜剑!”他心底一声怒吼。

金丹,自爆!

演兵台上一声巨响,一团夺目的白光辐射开来,骄阳也似瞬间黯然失色,狂暴真气如飓风扫过四周,摧枯拉朽。两道身影在爆炸声中飞上半空,然后都重重地跌落。

虚空之中,玄天石看着坠落的李新良,叹口气,“这又是何必?你若有事,主人岂不怪我?”

云飞扬抬手托住李新良,只见其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七窍血流如注,手中依然紧握寒霜剑。他立即抬手封住李新良七经八脉,捏开李新良嘴,连续送入几颗护心的丹药,并以真气引导让李新良服下。

一旁云家众人心里又惊又喜又奇,惊的是李新良明明反转了战局、竟然还是选择自爆金丹。

喜的是,他自爆之后居然还能有一丝气息!并且,众人参与太多争斗,耳濡目染,清楚自爆金丹必无完尸,那爆炸威力足可以夷平十丈之地,即便是元婴强者遭遇,都要退避三舍。李新良居然身体完整!还有一丝气息!众人又焉能不奇。

那边蔡修半空跌落,也被高家元婴长老运力托住,其胸前一片血肉模糊,脏器隐隐可见,但也有一丝气息。蔡修居然能在金丹自爆中活下来,看来体术金身决大成、果然名不虚传。

突然,蔡修猛睁开血色双眼。那高家长老忙叫,“蔡修?你……”

话音未落,只见蔡修暴起,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那长老脖颈,甩头一扯,只听咔嚓一声,那长老半边脖颈已被蔡修撕下、登时气绝,神魂元婴飞出,一副暴怒神情,浮在半空对蔡健嘶吼。元婴境强者在身亡后、元婴可脱体生存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若能有合适的身体,则可以夺舍重生,只是夺舍之事逆转天伦,为世人所不齿。

蔡修三口两口吞下血肉,身上伤口快速修复,他一双血红恶眸扫视周围,犹如一只出笼的野兽。

“蔡修,你竟然伤害袁长老!”众位高家长老忙退后拉开距离。

“你们……都该死……”蔡修发出森然怪笑,扔下残破的袁长老尸身,闪电般扑向最近一人。

“蔡修已然彻底兽化,灭了他。”高明川吩咐在场各位高手,同时自怀中掏出一个木匣打开,取出一颗碧绿色珠子,对袁长老元婴招了招手。袁长老元婴会意,恨恨瞪了一眼蔡修,便飞来遁入其中。

蔡修已扑到最近那人跟前,伸手抓来。那人元婴修为,身形暴退,眼中难掩骇然。刚才蔡修咬杀元婴长老的一目,犹在眼前。

其他六七个元婴长老迅速出手,各亮兵器上前围杀蔡修。蔡修不管不顾,旋即又扑向一人。

那人凌空一掌拍来,震退蔡修。没等蔡修站稳,一条玄铁棍当头砸下。蔡修头一偏,玄铁棍砸在肩膀上,发出轰隆声响。

蔡修被玄铁棍砸得双膝跪地,校马场青石地面丈许之内已然寸断,膝下更是碎成齑粉。

没等蔡修反应过来,各式兵器接二连三击中蔡修。

蔡修仰天咆哮,如狼似虎。他一抖身形,两手环抱,竟抓住了来袭的两杆长枪,站起一个旋转,甩飞两人。此时的他,胸前伤口绽裂纵横,其中一道巨大伤口由肩至腹,正喷涌着鲜血,染红了地面。

他刚甩脱两杆长枪,突然后背一凉,低头一看,一柄剑尖已自前胸透体而出,元婴肆虐的能量充斥剑体,撕裂着蔡修的经脉。

蔡修长啸一声,陡然身体膨胀。

“不好!他要自爆!”众人闻声暴退。

忽然天空中出现一蛛网般结界,径直落下将蔡修罩在其中。轰隆一声闷响,地面震动,结界中只见遍地血污,蔡修已不见踪影。须臾结界散去。

“感谢夫子出手相助!”高明川看向场边,站起轻轻拱手。

不知什么时候,韩夫子与李伯年已赶到了校马场,正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我鸿儒斋从不介入江湖纷争,不过这一次,我恐怕要破个例。”

“这云家后辈中,有我鸿儒斋的真传弟子,云家有事我们不能不管。”

高明川见前两场一胜一平,已对当前的形势重新有了判断。“愿听夫子高见。”

夫子正要说话,那边王金羽已走上前来对夫子一躬,“夫子,高云两家说好对擂,这前两场云家一胜一平,云家在场面上占有优势,还请夫子放心。要不我们……”

夫子挥手请他打住,“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得到消息晚了,所以才赶来。老夫斗胆当个说客,高云两家能否就此罢手,握手言和?”

王金羽不免有些着急,这好不容易撺掇起来的火,眼看着要被韩夫子给扑灭了。

“夫子这样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

“那云家鼓手云一帆被高家所害,高家轻描淡写,欺辱云家。为维护公义,才有此对擂。这也是古已有之的做法。”

“说的很对。不过老夫不是为维护公义而来,而是要高云两家卖我一个面子。既然高家有错在先,请将凶手送交法办,向云家赔偿黄金五百两。从此,两不相欠。”

“不知两位家主意下如何?”

王金羽还想争辩,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听凭夫子做主。”云飞扬已将李新良交于他人,上前行礼。

“既然夫子这么说,高家也没什么话说。”高明川依然不卑不亢。

“好!既然如此,大家就散了吧!”

在场的千百看客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心说,“这我千里迢迢……不,千丈迢迢赶来看好戏,却叫夫子三言两语搅黄了,夫子你也太多管闲事了!”

“这云家表现真是不错,在这金丹境隐有胜过高家之势,如若假以时日,未必不是一方巨擘!”

“这叫什么事啊?赌了内比、内比取消,赌了对擂、对擂中止,夫子你连鸿儒斋都不管,你还管这!”

“哎我说,夫子说云家后辈有他真传弟子,是不是真的?哪个云家后辈啊?”

“听说是云家少族长云阳的公子,才三岁,叫云天,反正天资绝对是不错的。”

“云家人才济济啊,刚才那两个用剑的云家高手,真的是有两下子。”

“对啊,你们刚才看到没有,云家那个人自爆居然还活着啊!”

“是啊,金丹自爆那可是要粉身碎骨的,那个人自爆还能一息尚存,估计有顶尖的法宝护体。”

“云家深藏不露啊......”

看客们边走边唠,又多了许多饭后的谈资。

人群之后,一个老货郎随着人流也出了校马场,慢慢悠悠、扁担忽闪忽闪,他溜溜达达就到了一处偏僻院落。看看四下无人,就推门进了院子。

老货郎将扁担篮子放好,就直起了佝偻的腰板,来到正屋门前躬身道,“大人,我回来了。”

“进来。”屋内答应一声,听声音是一个中年男子,声音略显沧桑。

老货郎进到屋内,又向正坐在桌案前看书的中年男子深鞠一躬,“大人,有事回禀。”

“讲。”

“今日云家内比取消,对擂云家一胜一平,一人伤,高家服用兽源丹,一人死,死者蔡修,疑似洪湖水寇蔡彪。对擂后被韩宏笙中止。”

“云家第二场上场的李新良,疑似当场顿悟人剑合一,其兵器寒霜剑有通灵之势。”

“王家并没有大动作,欧阳家飞鸽传书,貌似去往朝歌。”

“通天阁湖州分阁似有任务,大批人手深入民间。”

“另外,小的跟了云家多日,发现云家少族长云阳并非像传说中那样丹田损毁。不单单是没有毁损,更是达到了金丹巅峰境界。”

“还有么?”被称作大人的中年男子放下手中书卷,面色沉静。

“大人曾关照,要多留意云家。云家的孙辈云天,三岁,已被韩宏笙收作弟子,天资不弱。云家曾大量调动粮资,整顿家兵,曾做好与高家火拼的打算。其它暂时没有了。”

“老陈,你下去歇息吧,叫你手下弟兄还是多盯着云家。我们在湖州的棋局,就从云家开始。”

这位被称作大人的中年男子,正是当年叱咤西南、新官上任的湖州总督,胡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