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蔷薇》 第一章 愿 “太子……太子……”

李璟回过神来,只见仕女们手举一幅幅画卷似流水般徐徐展开,画中姿态各异的女子看得人眼花撩乱。

皇后端坐在主位之上,看着自家儿子全然不上心的样子很是发愁:“璟儿,你父皇已经下旨明年三月便是你的婚期,一正两侧妃已定好了两人,这最后一位可是唯一你能自己选的。”

话止于此,皇后私心希望儿子能找到一个知心人陪在身边,不至于日后做个孤家寡人。

李璟闻言,自知逃不过这一劫,只好踱着步子漫不经心地从画卷前略过。

画卷中的世家女子皆是容貌姣好、端庄大气,也不乏沉鱼落雁、闭花羞月之貌,叫人眼花缭乱。

太子殿下匆匆赏阅一遍后,驻足在其中一幅画卷前。

略观赏片刻,开口道:“就她吧,吏部尚书之女-姜婉。”

蜀州,三月。

春日的蜀州城一片欣欣向荣,柳树新抽出枝芽儿,河边湖畔郁郁葱葱。新正的余温还未过去,正是农闲的时候。晒着太阳的四方街上最是热闹,街坊邻里围坐一桌点上一壶碧潭飘雪,玩上几把叶子戏,打发时间。

七星楼里,来往客人络绎不绝,林掌柜生意兴隆,打算盘的手也是一刻不停,忽得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林掌柜眉开眼笑的脸瞬间耷拉下来,放下账本就准备溜走,可还没走远,就被那人逮了个正着。

那人背着竹篓,穿着粗布麻衣,发丝还有些凌乱,脚下的布鞋沾满泥土,脸上还有脏手印和被树枝尖刺划破的细小伤口,只能从身型上看出这是位年岁不大的姑娘。

“林掌柜!我这几日上山采药,刚下山来,请问有三娘的消息了吗?”那姑娘有一双极漂亮的眼,清亮亮的,满是希冀地望着林掌柜,期待着听到一个好消息。

“姜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也尽力帮您打听了,但确实还是没得到一点消息。”

林掌柜满脸无奈,他这酒楼来往各地的人不少,也就顺带着帮人稍稍书信、物件、带带消息什么的,赚点小钱。但山高水远的总有些消息带不到,书信稍不回,旁的人追问几次也就算了,唯有这位姜姑娘,锲而不舍,从不放弃,连续半年,每月都要来上三四回,问得人心烦。

那位姜姑娘见他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连忙从衣袖里拿出碎银递过去。

“林掌柜,拜托您了。何三娘走了大半年,说好了年前回来却不见人,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实在担心,蜀州内往来京城的人必定都在您这歇脚,麻烦您多费心,再帮我打听打听,有关京城其他事也行啊,说不定会有线索。”

林掌柜本想拒绝,推脱半天,那姑娘硬是把银子塞到他手里,不等他再多说几句,转身就走。

林掌柜无奈地摇了摇头,甩着衣袖回到桌前继续算他的帐。

踌躇半天,又将一旁的小厮唤了过来,叮嘱道:“刚才那个瞧见没,就是回春堂何三娘收的那个徒弟,好像叫姜婉吧。有听到京城来的消息,记得知会她一声。”

小厮点头应声,又道:“说来也怪,就这何三娘的医术,也能被请去京城为贵人看诊?而且这都大半年了还没回来,也没一点消息。”

林掌柜叹道:“恐怕是凶多吉少哦。”

姜婉背着竹篓,马不停蹄的赶到回春堂,暗暗期待着能看到何三娘回来。

可空荡荡的屋子告诉她,这些日子,无人曾踏入此地。

回春堂不大,两间破败的屋子,其中一间是何三娘的医馆,另一间勉强够一人居住的小屋,还有一顶勉强遮雨的草棚。

姜婉将背篓里的药材悉数摊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剥皮,切制,晾晒。三年的学习,她处理药材的功夫已经相当熟炼,但为了最大程度的利用好这些辛苦采来的药材,姜婉还是忙活了一下午。

待忙完这些,已是夕阳西下。

没有时间烧火做饭,也没有多余的银钱下馆子,姜婉只好在路过的小贩处买了张烧饼,就着何三娘走着前腌好的萝卜吃。

一人独坐院中,望着天空将落未落的太阳和绛红深紫的晚霞,春风轻拂脸颊,姜婉忆起初见何三娘的时候。

何三娘与她算是老乡,都是自长安来到蜀州。不同的是,姜婉是幼时被爹娘留在蜀州老家陪伴祖母,而何三娘则是因为家中变故,独自一人来到蜀州讨生活。

一路颠沛流离的何三娘,到蜀州后饥肠辘辘,徘徊在抄手摊子前,囊中羞涩,舍不得吃上一碗。姜婉见她可怜,虽然自己手中银两也、不多,但还是为何三娘点了一碗抄手。

为报一饭之恩,何三娘便要收姜婉做徒弟,教她学医。

可何三娘时灵时不灵的医术,让姜婉实在难以相信她,也就从未向她行过拜师礼,但何三娘还是坚持常常缠着姜婉,教她医术,对外更是以她师傅自称。姜婉对何三娘这没皮没脸的做法毫无招架之力,只好随她去了。

直到去岁夏天,何三娘收到一封来自京城寄来的信,受邀去京城为一位贵人诊治。

不曾想,此一去,再无音信。

“姜小婉,等为师这次去京城为那位贵人治好了病,定能得到一大笔赏赐,等我带着赏钱回来就可以把我们这回春堂重新修整一番,再置办套宅子,不用太大,到时候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再也不用在姜家看人脸色了。

“姜小婉,等我们有钱了想吃什么吃什么,你不是爱吃蹄花汤吗,想吃多少为师给你买多少,以后吃抄手要两大碗,吃粉要加双份肥肠。”

“姜小婉,要不你现在拜我为师吧,万一我真发达了,可就要考虑还要不要收你了哦。”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却不知人在何处。

“我想拜你为师了,你快回来好不好。”姜婉望着已经升起的圆月喃喃自语,希望能早日收到她的回应。

月亮升起,姜婉踏着夜色,往回家的方向走。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地方。若非冯嬷嬷说有大事发生,姜婉甚至不愿踏入姜府宅子半步。

深夜的街巷已无行人,远处不时传来一声闷雷,天空中飘着绵绵细雨,播洒在青石板上,水花溅起,沾湿了姑娘的裙衫。

未曾想今日会下雨,姜婉并未带伞,天色已晚,沿街商铺早已歇业,买不到伞,也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姜婉只好冒雨而行,寻着墙角屋檐遮蔽风雨。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得路面隐隐颤动。

走个夜路不可怕,可联想起最近蜀州山匪横行、敢抢劫官府,杀人放火的传言。

“不会真这么倒霉,遇见山匪了吧。”

姜婉不禁寒毛卓竖,气息凌乱,脚下的步子也逐渐加快,只想快点逃离。

然脚程再快到底比不上快马奔腾的速度,姜婉体力不支,被迫放慢速度。

“完了完了,要是被山匪抓了,我这小命肯定玩完。”

人总能在濒临绝境时,为求一线生机,爆发出身体最大的潜能。姜婉拼了命的向前跑,万幸她今日穿了件花青色的衣裳,在夜色的笼罩下不那么扎眼。

见前方有堵可以遮掩的墙,姜婉迅速闪身躲在后面,不敢往外看。心里默默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千万别抓我。”

思前想后又快速从身上背着的布兜里翻找出采药用的小镰刀,做好了和山匪搏斗的准备。

听着马蹄声已然逼近,姜婉的心砰砰直跳,仿佛下一瞬就要跳出来,握着镰刀的手微微颤抖,眼睛死盯着面前的墙,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瞄外面的情况。

却见几匹高头大马昂然前进,并未做半点停留,疾驰向前。

不是山匪,姜婉可以确定。

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姜婉长舒一口气,可心有余悸,两腿止不住颤。

又听马蹄声渐远,按捺不住好奇的心,姜婉探出头观察。

只见为首那人身披黑色刺金斗篷,身姿挺拔、面容俊美,乌黑长发一半束起,一半披散身后,周身若孤松之独立,高而徐引。

许是察觉到姜婉的目光,他朝着姜婉的方向扫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傲视一切的冷漠,让人望而生畏。

不知那人到底是何身份,为了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姜婉迅速躲了回去。

好在对方并未在意,只是往姜婉所在的方向多看了几眼,便回了头,继续纵马向前。 第二章 迷 “殿下,看什么呢。”

另一匹马上的人见他频频回头,自己也扭着脖子往后看了几眼,但只见昏黑的街道,空无一人,连条狗都没有。

“没什么,小猫而已,见我们害怕,在墙后躲着。”

深夜的街巷又恢复了寂静,姜婉确认没有危险,快步流星向姜府的方向跑去。

“你还知道回来?”

还未进门,姜婉便被婶母刘氏气势汹汹地拦下。看着刘氏张牙舞爪的样子,姜婉心有不忿,面上却不显,当即毫不犹豫地跪下。

“姜婉知错,还请婶母责罚。”姜婉低着头,不愿去看刘氏的脸。

这样的情形,在她的记忆里上演过无数次,忤逆只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还不如低眉顺眼些,少吃点苦头。

刘氏自上而下打量了姜婉一番,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怎么就撞了大运,被皇上赐婚。

姜婉见刘氏无甚反应,抬头望去,只见刘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起来吧,您是尚书府的大小姐,我可受不起您的跪拜。”

姜婉起身,低垂着头,佯作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不敢多言。

刘氏看她还是那般胆小怯弱,心情一下子舒畅了许多。什么尚书千金,还不是得看她脸色,就算飞上枝头又怎样,指不定哪天摔得更惨。

刘氏嗤笑一声:“姜婉啊,你这运道真是不错,昨日京城来了消息,皇上为太子殿下赐婚,一正两侧妃,你可是其中一位呢。”

姜婉倏地站直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刘氏:“太子的婚事,怎会与我有关。”

刘氏也疑惑,姜婉自七岁便被送来蜀州,说是陪伴老夫人,可老夫人已故去多年,她爹娘除了定期寄点银子过来,对这个女儿可一直都是不闻不问的。不过,再怎么不在意到底是亲生的女儿,陛下赐婚肯定和姜家脱不了关系。

刘氏心烦,只道:“陛下赐婚,这可是大事,你这段时日就好好在家待着,别想着出去乱跑,等京城的消息到了,即刻启程进京。”

刘氏转身走了,姜婉定定的站在原地,心中久久不能平静,直到冯嬷嬷久不见她回去,前来催促,这才跟着冯嬷嬷回房安置。

夜里,姜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一方面是想不通,陛下怎么会突然给她这么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人赐婚,对象居然还是当今太子殿下。若是因为她爹的缘故倒也说得通,可姜家又不止她一个女儿,怎么着也不该是她。

更为焦心的是何三娘如今还是下落不明,毫无消息。

“三娘啊三娘,我该怎么办,找不到你,我还要被迫嫁给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

姜婉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思绪凌乱,这场从天而降、毫无征兆的赐婚让她烦闷极了。

她自七岁起就在蜀州生活,从未回过京城。所谓的爹娘一年到头连封信都没寄过,估计都忘了她长什么样了,倒是没忘了她的婚事,也是费心。

不过,总算可以离开蜀州,估且是桩好事。

至于皇帝赐婚什么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这辈子逃不了被逼着嫁人,嫁给太子起码不愁吃穿。皇室子弟三宫六院的,日子久了,怕是都不记得我是谁。以我的身份混个侧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日日睡到自然醒,也算乐得逍遥自在。

而且如今倒是可以借赐婚的事情,直接去京城,总比在蜀州空等有用。

有了暂时的计划,姜婉困意上头,闭上眼沉沉睡去。

蜀州驿馆

“这蜀州通判真是不知好歹,油盐不进。不借兵就算了,问他山匪的情况,居然一问三不知?”

蜀州驿馆里,被皇上派来协助太子殿下剿匪的户部侍郎王庭州,难抑心中忿忿不平之气,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咒骂蜀州官府的不作为。

“还有,真是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让你堂堂一个太子殿下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剿匪,还不给兵马武器。这算什么,让我们赤手空拳抓山匪,让我们当待宰的小羔羊,等着被抓吗?”

见李璟淡然自若,事不关己的样子,王庭州更是窝火。

“我说太子殿下,皇上如今一心为了那成王李瑞筹谋,全然不在乎你这正宫嫡子的感受,您就不想着做点什么?”

李璟擦拭着古琴,仿佛事不关己,淡然一笑道:“庭州甚言。”

王庭州也骂累了,随便找了张椅子半躺着,又为自己倒了杯酒,感叹起自己悲催的遭遇。

“我堂堂一个户部侍郎就因为你在朝中帮你说话,被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剿匪了,在京城美酒佳肴侍候不好吗?还有,人家裴宿可是新科状元,就因为在殿试时被你夸了几句,只领了个翰林院待招的闲职,皇上这不明摆着针对你吗。”

王庭州心中怨气深厚,越说越来劲。

李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古琴,严肃提醒道:“牢骚太盛防肠断,陛下如何考量,不容你我置喙。”

“可……”

不给王庭州说下去的机会,李璟继续道:“蜀州百姓受匪患困扰多时,地方官员却空无作为,其中必定蹊跷。再者,利民之事,丝发必兴。若是此番能将蜀州匪患彻底铲除,也是对其他州府的警示,督促他们见之实行,造福于民。”

王庭州哑然,太子殿下光风霁月,君子之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倒显得他小肚鸡肠。

“说说吧,蜀州百姓遭受匪患情况如何。”太子殿下将话锋转回正事。

王庭州顺坡下驴,将今日调查出的情况说明。

“听那蜀州通判说,这群山匪作恶倒是不多,也就犯下那么两三件案子,其中就数偷盗官银、火烧官银库房罪大恶极。”

李璟指尖轻敲木椅,不疾不徐开口道:“不去抢商户,反而去抢重兵把守的官府。如此看来,这些山匪胃口不小,胆子也够大?”

王庭州道:“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曲通判,他的意思是,人生在世,求名图利,多得是渴望一夜暴富之人。都已经落草为寇了,冒险一搏也不奇怪吧。”

李璟轻笑:“堂堂户部侍郎大人也这么认为?”

“自然不是,那通判和刺史的样子,一看就是懒政怠政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被盗走的银两数额不大,但要是被百姓知道连官府的银库都被抢了,怕是会引起恐慌。”

太子殿下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月色笼罩的山脉,思索片刻后道:“想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如明日就去这黑龙山走一遭。”

夜色浓浓,姜婉只觉身子很沉,沉到像是被强行拽入深渊之中,无法挣脱。

恍然间,在一团浓雾之中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三娘,是你吗?”姜婉问。

“姜小婉,不要再找我了。”声音从天空中传来,虽然看不真切,但姜婉可以确定,那就是何三娘。

姜婉四处张望,可那身影如风如雾,变幻太快,她捕捉不到。

“何三娘,你到底在哪里啊,你快回来好不好。”

姜婉对着四周大喊,可听到的都是空谷回音,那人再没说一句话。

姜婉四处寻找,却一脚踏空,倏地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涌上心头。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不会的,三娘一定不会有事的。

屋外月色透窗而进,洒在床边。

姜婉披上衣服起身,在床底下翻找出积攒了许久的银两。仔细清点了两遍,虽不多,但去一趟京城也足够了。 第三章 因 “姑娘起了没,该用早膳了。”

翌日清晨,冯嬷嬷备好了姜婉爱吃的豆花叫她起床,可敲门敲了半天也不见有动静。

担心姜婉又偷溜出去,冯嬷嬷准备将门踹开,没想到只是轻轻推了一下,门便开了。

不出所料,姜婉果然不在屋内。

冯嬷嬷无奈的坐到桌前,自己喝完了整碗豆花。

此时的姜婉已经背着包袱出了城。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说走便走。以往的她行事小心谨慎,做任何事情都要斟酌再三,深思熟虑,做好最妥善的计划再去执行。

或许是因为赐婚的圣旨,又或许是因为她早就动了独自进京的心思,才会如此义无反顾。

出城的一路还算顺利,可出了城后,荒芜人烟的官道还是让从未独自出门的小姑娘慌了神。

太安静了,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不时卷起一层沙土

昨日她被那梦刺激的慌了神,一时间早就忘了山匪的事情。而黑龙山距离此地不过十里,若是运道不好,极有可能撞见山匪。

可已至此地,姜婉实在不愿返回,她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低头的性子,她想快点进京,就只能一路向前。

行至一座庙前,姜婉实在累极,想着去庙中休息一番,再好上路。

庙堂之中,尚有几柱未染尽的香,不久之前有香客来过,桌上的贡品还很新鲜。姜婉看着供桌上的水果,越看越觉得嘴馋。

只是吃几颗果子,佛祖应该不会怪罪吧?

偷吃贡品有点心虚,姜婉仔细观察周围确认无人,轻轻阖上门,在供桌前跪下,闭眼虔诚许愿,再弯腰磕了三个头。

佛祖在上,小女子实在饿极,望佛祖不要怪罪。

姜婉拿起一颗苹果便开始大快朵颐,果肉紧实,酸甜适宜,一口咬下起汁水溅起,很是解渴。正吃得高兴,姜婉突然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抬起脸,四周环顾,并未见哪里有什么异动。

这庙宇年久,该是有老鼠藏匿。

这样想着,姜婉暂且放下疑虑,准备再去拿一颗梨子。

猝不及防,供桌下猛地钻出一个人,迎面撞上,姜婉吓得尖叫,跌倒在地。危险来袭,本能的捡起翻滚在地上的烛台,顺手一抡,砸到那人头上。

对方吃痛,抱着流血的头,龇牙咧嘴的后退。见此机会,姜婉迅速拾起自己的包袱,准备逃跑。不料对方速度极快地拽住了姜婉的衣摆,一招擒拿。

姜婉心道不妙,意欲求饶,一转头却看到一张稚嫩熟悉的脸庞。

“小石头!”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见到姜婉顿时惊喜。

“婉姐姐?”少年不敢置信。

“是我。”姜婉仔细打量着少年,高了,但又过分瘦了。

听到肯定的回答,小伙子头也不疼了,围着姜婉激动地直蹦。

小石头幼时贪吃枣,被枣核卡了嗓子,恰巧何三娘和姜婉路过救了他,自此以后小石头视二人为救命恩人,时常让他爹娘接济毫无收入的回春堂。

可几个月前小石头就被抓进了大牢,因为和他爹的外室争执,致那外室小产,被告到官府收押。

想起这回事,姜婉赶忙问道:“你怎会在此处?冤屈可曾洗清?那外室愿意撤回诉状了?”

一连三问,小石头却越听越难受:“怎么可能?他们不想让我出狱,怎么可能帮我洗刷冤屈。”

“那你爹娘呢,你爹他不是找过推官了吗?按律只关押你月余,缴纳足够释金便可放归啊。”姜婉追问

闻言,小石头哽咽道:“他才不管我呢,没了我这个拖油瓶,他们都应该开心才是,再也没人能阻碍他们和离了。”

“他们,你爹娘吗?”

委屈涌上心头,小石头背过身去,不想说话,只是默默擦拭眼泪。

姜婉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小石头。

想起冯嬷嬷之前说过,小石头的爹娘闹着和离,没有一个愿意带着小石头,还闹上衙门。小石头心生怨愤这才与他爹养的外室起了冲突,将对方推倒在地,落胎小产。且那外室是良籍,又不曾与小石头他爹成婚,未入户贴,便不能按照家事处离。对方执意要按律处置小石头,不久衙役便上门将小石头带走。

“婉姐姐,你不用劝我回家,回去我也不过是个逃犯,说不定又要被关押到大牢里去。那大牢暗无天日,吃的是馊饭,连口干净的水都没,我不想回去受苦。”

小石头自知有过,怕姜婉骂他,拧巴着脖子不讲话,余光偷偷瞄着姜婉的脸色。

“那你现在住在何处?这座庙宇吗?往后又该如何生活。”

看姜婉不会让他回去,小石头赶忙解释:“我有住处,我如今跟着兄弟们在黑龙山安营扎寨,有吃有喝,快活得很。”

“黑龙山?你可知这黑龙山那帮人是山匪啊!”姜婉惊呼,她怎么也没想到小石头居然和山匪混在一起。

“他们可是通缉犯!你怎么能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姜婉气急,揪住小石头的耳朵,开始说教。

小石头嗷嗷叫唤了半天:“那时在大牢,我快被打死了,那些人看我不怎么出气,把我丢在了乱葬岗,是黑龙山的兄弟们救了我,我才活了下来,没有他们我早死了。”

听及此言,姜婉怔楞几秒,随即松开小石头的耳朵,懊丧起来,还有些话想说,可看着小石头清澈的双眼,又说不出口。

小石头知道姜婉是担心她,拉着姜婉坐在门前的大石头上,耐心道:“婉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已经长大了,路是要自己走的,你不必为我担忧。”

姜婉没回答。

小石头继续说道:“婉姐姐你放心,我们从来不干烧杀抢掠的事情,那些传言可不是真的,不信你跟我去山上看看好了。”

看着小石头坚定的目光,又打心里觉得小石头不是个不分善恶的坏孩子,他愿意投奔黑龙山那些人一定有他的道理。若其中有诈,她一定想办法将小石头带回去。

思考片刻后,姜婉心中有了成算,摸着小石头的头道:“好,我跟你去看看。”

听姜婉愿意去,小石头开心得帮姜婉收拾好包袱,临走前还不忘把供桌上的果子都拿走。

一路上,小石头像个跟屁虫一样围在姜婉身后蹦来跳去,一边吃一边问,嘴是没一刻闲着。

“对了婉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啊?去采药吗?”

“去京城,找何三娘。”

”三娘姐姐还没回来吗?

“没有。”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这不是正在去找吗?闭上你的嘴,吃东西说话咬舌头不知道嘛。”

“哦……”

晚霞漫天,二人踩着落日余晖向黑龙山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经过王庭州的软磨硬泡和威逼利诱,曲通判终于答应借六十兵马供他们上山剿匪驱使。

“所有人马都在这了,还请太子示下。”太子殿下的亲卫慕容剑上前禀报。

“区区六十兵马,还不抵慕容兄一人。”王庭州一身青衫,手执折扇轻摇,一扫昨日愁肠百结。

慕容剑原是江湖中人,得李璟所救,至此效忠。擅用一柄黑铁剑,长剑出鞘,任它魑魅魍魉,统统一剑斩之。

有他在,纵使山中匪徒上百人,也不足为惧。

太子殿下驾马行至最前。

虽知晓胜率极大,但还是叮嘱道:“山中情况不明,切莫冒进。”

收到太子殿下的指示,慕容剑举旗号令。

“即刻出发,拿下黑龙山。” 第四章 理 小石头带着姜婉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

“婉姐姐你看,前面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了。”

小石头兴奋地指着不远处飘扬的旗帜,只见上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黑龙寨。

未给姜婉仔细赏阅的时间,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唤。

“小石头,可算是等到你回来了,快来吃饭。”

“马上就来。”小石头回应着,兴奋地拉着姜婉往饭堂的方向跑。

离得近了,对方才看见小石头居然带了个姑娘回来。

正惊讶着,就听小石头介绍道:“二哥,这是我婉姐姐,姜婉,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懂医术,救我小命的姐姐。”

二当家本觉得是个生人,想提点小石头两句,一听说是他的救命恩人,立刻放下戒心,忙招呼着姜婉往饭堂里走。

“常听小石头提起您,说您医术高明,快来上坐,席面马上就备好了,您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其他几个兄弟见状也好奇的跟来,姜婉被一群人打量着,直觉尴尬,忙摆手示意她自己来就好。

好在没一会儿,饭堂的大餐就备好了,美食上桌还冒着锅气,顿时成为在场所有人的焦点,几个年纪小的已经跃跃欲试伸筷子,看大当家、二当家没吃,只得稳稳坐着。

“快来尝尝,这可是我们今日刚猎到的野山猪,香得很。”二当家将第一块猪肉分给姜婉。

“多谢二当家。”面对热情的二当家,姜婉有些不知所措,这和她之前想象的山匪一点儿也不一样。

一桌人热热闹闹的分食猪肉,大家都以这二当家为尊,可他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未及弱冠。其余人等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都是些半大孩子,和传言中穷凶极恶的匪徒根本搭不上边。

看姜婉若有所思的样子,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当家开口了:“姜姑娘,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姜婉一愣,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道:“饭菜很好,多谢大家款待。”

“姜姑娘不必拘谨,来者便是客,吃得开心。”大当家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姜婉只好回应他,也拿起面前的酒,喝得干净。

酒过穿肠,姜婉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还是问了出来:“大当家,您可曾听过蜀州城内有关黑龙山的传言?”

话音刚落,热闹嬉笑的大家瞬间安静下来。

小石头低声附在姜婉耳边道:“婉姐姐,大当家不想提及此事,你快别问了。”

可奈何姜婉根本不听,接着又道:“大当家,外界传言黑龙山中人乃是山匪,打家劫舍,烧杀抢掠,可是真?”

半晌,大当家轻笑道:“姜姑娘觉得呢?”

“我不信。”姜婉掷地有声的回答。

“即使不信,为何要问。”

“因为不想无辜之人蒙冤。”

顿时,饭堂里寂静无声。

过许久,大当家开口道:“去衙门认罪自首,岂不是任由他人处置,有罪无罪全凭他们说。”

见大当家态度松动,姜婉紧接着道:“我不知你们究竟犯下何事被官府通缉,可我知道,一辈子躲在山上,就会一辈子背上莫须有的罪名,日子久了,无罪也变成了有罪,再难洗清。”

二当家实在忍不住想插一嘴,做个解释:“姜姑娘,你有所不知。我们不是不愿承认过错,是那官府故意将罪行扣在我们头上,我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小石头深受其害,最知被泼脏水的滋味不好受,立刻补充道:“就是,婉姐姐,你不知道,那官府的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根本不会查清真相,只会屈打成招。”

酒意上头,又忆起伤心事,大家顿时坐不住了,叽叽喳喳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人上前质问姜婉惹是生非。

大当家见状,头大得很。不想在闹下去,拍桌起身,呵斥大家安静一点,又转头对姜婉道:“我们也不妨将事情原委告知于你,你大可来评判一下孰是孰非。”

二当家见状想拦住大当家,他还是觉得将这些事告知姜婉一个外人十分不妥。

然大当家并不理会,接着道:“那日我们下山,只是想拿刚长成的六担萝卜换点银子。摆摊叫卖时遇到一位自称是州府衙门管事的大人,要将我们的萝卜全部买下,只要求我们将萝卜运到衙门的膳房去。事情不难,我们答应了,但把萝卜运到后,准备离开时,却发现进出的门全部被上了锁,连窗户都被封上了。我们这才反应过来其中有诈,着急忙慌的寻找其他出口,可没找到逃出去的方法,倒是发现了一间密室,打开一看,里面塞满了白花花、锃亮的银子。”

姜婉心中一凛,瞬间明白其中的古怪。

“我们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周围就起了大火。可能老天爷也看不过去吧,趁着房屋倒塌,我们逃了出去。事情过后,我们再次下山时看到了官府张贴的告示,说我们为偷盗银库,杀人放火。”

“欺人太甚!”小石头一拳砸在桌子上,怒火中烧。他只知官府故意往黑龙山众人头上泼脏水,还不知道他敬爱的大哥、二哥差点被烧死在火场中,一辈子都洗不清冤屈。

突然,窗外火光乍现,众人不知发生何事,一齐朝窗外望去。

守门的小弟一路狂奔,前来禀报:“大哥不好了,有人带着好多兵攻上山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又听见外面的叫喊声。

“里面的人听着,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听着外面气势汹汹的叫喊,每一位黑龙山兄弟的内心燃起了战火。

“走,跟他们拼了!”

大当家一声令下,兄弟们抄起家伙冲出去。

看到门里冲出来的这些人,王庭州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眨巴了半天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什么五大三粗的壮汉,杀人不眨眼的屠夫,根本不存在,全是一群十来岁的小孩儿,也就为首那两个年岁大些。

“我还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匪徒呢,原来是一群小野猫啊,这不就是,手到擒来?”

“众将听令,活捉匪徒。”

对手如此弱小,无需赶尽杀绝。

很快,黑龙山一干人等落了下风,当场全部被羁押。

“我呸,一帮狗官,仗势欺人。”大当家心有不忿,一顿咒骂。

王庭州道:“你这小子,这么不怕死的吗。”

大当家不认怂,接着回击,连带着一帮兄弟也开始奋起反抗。

慕容剑见状,准备杀鸡儆猴,先砍了他一只胳膊再说。

剑已出鞘,一位女子却突然冲了出来。

“大人饶命,他们不过是一群半大孩子,落草为寇,并非本意,实属无奈之举,还请大人明察,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姜婉知道自己不该掺合此事,可她更不愿看到一个好人含恨而终。

没想到这人死到临头,还有姑娘愿意出来搭救,王庭州打趣道:“将功补过?姑娘,就他们这一群人还能立什么功啊。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听着几人口音并非蜀州人,姜婉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和蜀州官府的人不是一伙儿,才能查清真相,还黑龙山一个清白。

姜婉上前,屈膝跪地。

“民女斗胆请几位大人重查此案,将真正的幕后凶手绳之以法。”

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王庭州反问道:“你是说,犯下罪行的另有其人?”

姜婉立刻回答:“他们原本只是下山卖萝卜,却遭人陷害,诬陷他们偷盗官银,更是企图让他们葬身火场,死无对证。还请大人明察。”

王庭州吃惊,转头看向太子殿下,见对方气定神闲,仿佛早有预料。

“这曲通判可没提过这茬儿啊,这姑娘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王庭州低声问道。

“是真是假,一审便知。”太子殿下回道。

“带走。” 第五章 审 黑龙山一干人等连同姜婉一起被下狱。

姜婉赶了一天的路,此时已有些体力不支头脑发昏,被推进牢房时跌了一跤,吃痛喊出声。

小石头见姜婉身体不适,赶忙去搀扶:“婉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啊。”

姜婉轻揉着腿,尝试让扭到的筋骨归位。看小石头十分担忧的样子,开口安慰道:“别担心,我没事。”

“对不起婉姐姐,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抓到这儿来。”

小石头很自责,就不该让姜婉随他一同上山,耽误事不说,还害得姜婉和他们一起蹲大牢。想着想着,小石头忍不住抽泣,那么好的婉姐姐,因为他才受了这些罪,还不知道何时能被放出去。

“姜姑娘,是我们连累了你,此事与你无关,你放心,我们一定想办法还你清白。”从被抓到现在一直未开口的二当家突然说道。

“对,二哥聪明绝顶,肯定有办法。”小石头擦干眼泪,激动的附和。

姜婉笑着,安抚大家失落、不安的情绪:“好了,别说这些了,这不怪你们,相信很快可以水落石出,你们的冤屈也可以洗清了。”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过一桌饭,可姜婉真心觉得他们是群善良淳朴的孩子,不会干出伤天害理的大事。且看那领头的大人也不像是不讲道理,罔顾律法之人,待真相查清,定能还大家一个公道。

牢房隔壁,李璟与王庭州观察着他们的动作。

“两方各执一词,这案子有点意思了呢。”

“蜀州衙门的人审了吗。”太子问。

“一口一个冤枉,称自己不知道。”王庭州答。

“这几个小屁孩也挨个审过了,要么不清楚具体情况,要么就说是被蜀州官府栽赃陷害。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来。”王庭州道。

李璟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姜婉的侧脸,看了许久。

“我看那位姑娘知道的挺多,审审?”

说罢,李璟转身离开牢房,王庭州摸不清他的想法,赶紧追上去。

“别了吧,对一个弱女子言行逼供,不好吧。而且我查过她了她的过所,昨日才出城门,去黑龙山确实是巧合。”

“是吗?我看不像。”

见太子不松口,王庭州无奈道:“你这人真是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哪家姑娘跟了你,真是倒霉。”

“抓紧时间去审,你还想不想回京了。”太子殿下状似威胁。

王庭州回头看了看姜婉,他实在做不出严刑逼供的事。

“哎呀,我肚子疼,殿下实在对不住,我得先去解决一下。”

王庭州找了借口,不敢看太子的脸色,迅速溜走。

牢房内,姜婉双手双脚被锁在枷锁上,低垂着头,发丝凌乱,衣服上渗出血痕,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一双黑色刺金长靴出现在眼前,姜婉抬起头,对上了李璟的目光。

此人怕是很难应付,姜婉想。

李璟走到旁边桌子前,沾满了血的刑具排列整齐,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接着又饶有兴致地拿起一把小巧锋利的剃刀抵在姜婉的脸上。

“听说过千刀万剐吗?”他问。

感受到那把剃刀上的血腥气,姜婉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察觉到她的恐惧,李璟上前逼近,抬起她的下巴。

“怕了?”

姜婉瑟缩的反应给了他最真实的回答。

“如实交代,便可免受皮肉之苦。”

他耐心的劝解。

见姜婉偏过头,还是不肯说话,他仿佛没了耐性,将剃刀抵在姜婉脸颊处。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划坏了怪可惜的。”

刀锋从姜婉的脸上划过,从脸颊到下颌,每一寸游离都让姜婉忍不住心颤。

委屈和惧怕一齐涌上心头,眼泪失去控制,滴滴落下,溅在刀尖上,泛起水花。

太子殿下顿时觉得手中的剃刀异常烫手,胸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燥意,不耐烦地将刀丢在一旁。

转身环视了一遍牢中各式各样的刑具,刀枪棍棒,每一样都在张牙舞爪的叫嚣着自己的厉害。

见对方没有动静,姜婉睁开眼。

太子殿下回头看到的便是她泪眼朦胧,怯生生的模样,看着真是——好生可怜。

他举起一杯酒,抵在姜婉的唇边。

“不如我们换一个,这杯毒酒能让人痛苦难痒,而且只伤内脏,不伤皮肤。”

他的语气温柔了许多,似乎真的在为姜婉考虑。

即便是死,也要让她做一具美丽的尸体。

姜婉呼吸急促,拼命摇头。

“不要。”

明白姜婉已到崩溃边缘,他紧盯着姜婉的眼睛道:“把你知道的都交代清楚,否则你只能在这里等死。”

虽曾听闻牢狱审讯免不了皮肉之苦,可当真的身处其境,姜婉才发现她做不到临危不惧。

她害怕,她怕疼、怕苦、更怕无缘无故被抛尸荒野,成了孤魂野鬼。

既然他要听,她便全盘托出,信不信由他。

姜婉强打精神,抬起头:“我说。”

太子殿下莫名松了口气。

愿意说就好,不至于受苦。

血气堵在喉咙,姜婉刚说几句就忍不住咳嗽。

许是良心发现,太子殿下还是为她倒了杯水,递到姜婉唇边,示意她喝。

见姜婉不喝,他又解释:“放心,只是水,没有毒。”

说罢,他一饮而尽,转身又去倒了一杯。

姜婉没再犹豫,顺从的喝下。

水温刚好,不凉不烫,喉咙顿时舒服了许多。

“谢谢。”她说

李璟眸光一晃,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

“说吧,将事情交代清楚。”

姜婉回忆着,将那日和大当家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转述一遍,毫无隐瞒。

“就这些?”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请大人明察,还他们一个清白。”

“还他们一个清白,那你呢?”他盯着姜婉的眼睛问。

姜婉不解,不懂他在问什么。

“我只是恰巧去了黑龙山,这些事我……”

不等姜婉说完,他冷着脸道:“山匪出没,蜀州城宵禁过后戒严。三月初三那日夜里,你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是想干什么。”

原本李璟并未在意此事,可初来蜀州几次三番就遇见姜婉,让他不得不怀疑。

姜婉下意识的回想三月初三,这日子没什么特殊的,而且她最近除了上山采药就是打听何三娘的下落,并没做过什么跟踪人的事情。

正打算为自己争辩一番,可抬眼间看到李璟的侧脸,让她灵光一闪。

原来那日碰见的人是他。

找到了缘由,姜婉激动道:“我不曾跟踪你们,那日我只是恰巧路过,我不知有宵禁的。”

听及言,李璟轻笑:“恰巧?又是恰巧。你可知巧合多了,就是有意为之。”

姜婉哑口无言。

她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可事实的确如此。

“还请大人明察,民女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大人。”

察觉李璟隐隐又些怒意,姜婉说话的语气愈发忐忑。

此人怕不是小心眼,不去查那帮贪官污吏,反在这揪着一点小事不放,还动不动就是威胁上刑。还以为他有点脑子,原来也是个酒囊饭袋,只是表面风光。

“大人,有消息了。”

一个小厮靠近过来,将信件毕恭毕敬地呈上。

李璟大致阅览一遍,转头又盯着姜婉。

姜婉被他的眼神盯的心里发毛,又觉得不能让他看扁,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信是从京城寄来的,裴宿办事果然牢靠,将蜀州这帮人的背景查的清清楚楚,也确认了黑龙山的山匪确实无辜。

至于姜婉,暂时没有消息。

姜婉的眼睛很漂亮,故意瞪人的时候,好像只被抢食的猫。若非还有事情要处理,太子殿下还真想踩一踩她的尾巴,让她知道人间险恶。

“放了她吧。”

话音刚落,姜婉便被放了下来。

四肢得以解脱,姜婉精疲力尽,瘫倒在地。

太子殿下唤来守门的侍卫,嘱咐他去请个大夫为姜婉诊治,便匆匆离去。 第六章 结 “殿下料事如神,这曲通判果真与成王关系匪浅。”

王庭州将曲通判的官职履历册递给李璟。

“这位曲通判原先不过长安一小吏,后下放蜀州历练,我们查遍了他的家族谱系和任职经历均未发现他与成王有何往来。但与我们户部的俸禄发放记录册比对时却发现他曾在工部水部司任职。”

李璟道:“所以,你认为工部由成王主事,为了不让人发觉他们之间的联系,才刻意隐瞒他在工部的任职经历?”

“正是。”

“倒是个线索,可惜用处不大。”

王庭州接着翻出一本账册递给太子殿下。“这本账册里记录了曲通判逢年过节送给京城各大官员的礼金珍宝,其中就数成王最多。两年内送了八百两纹银,他一个六品官一年俸禄不过一百两,且他与妻子都是佃户出身,家中既无商铺,又无良田,哪来这么多银子攀附媚上。他们二人若无瓜葛,鬼都不信。”

李璟接过账册快速翻阅一遍,账册中记载的金钱往来让人触目惊心。

“这账册从何而来?”

突然被问,王庭州有些不自然的环顾四周,又挠了挠头,企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额,这个是慕容兄帮忙从曲通判府上偷出来的。”

王庭州心中打鼓,做好了被太子殿下训斥的准备。

却听太子殿下轻笑一声。

“还算聪明,有点手段。”

王庭州忍不住嘚瑟:“如此一来,我们便可顺理成章的将这曲通判控制起来,再审问一番有无同党,将其统统捉拿归案,结合黑龙山那帮人的供词,此次蜀州剿匪一事大获全胜!也算大功一件。回京复命,肯定还有赏赐,想想都开心。”

王庭州已然沉浸在美梦之中,被李璟凌厉的眼神警告,才悻悻然闭上嘴。

太子殿下冷冷地说:“尚未定数,半场庆欢,实乃大忌。”

王庭州自觉没趣,找了个椅子坐下,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李璟攥着手中的册子,思考着如何才能将这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忽闻暮鼓声响,太子殿下放下手中的册子,顺手将昏昏欲睡的王庭州拍醒。

“是时候去见一见刘刺史了。”

王庭州梦中惊醒,虽不明所以,还是整好衣装,快步跟上。

刺史府

刘刺史惴惴不安的抱着一个木匣子靠在柱上,双眼无神望向远方。半辈子恍然而过,再过几年就是告老还乡的时候,可他偏偏犯了错,难再回头。

隐隐听到外面马蹄踏过的声音,刘刺史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面上多了一丝恐惧,着急唤来管家。

“让她们快走,把能带的都带上。”

管家深知刘府早有一日要大难临头,早就收拾好金银细软,怕有一日东窗事发来不及逃生。

“老爷,您多保重。”

临别仓促,管家心中也有些伤痛,此时也顾不上寒暄,急匆匆去往后院,通知大家大难临头各自飞。

很快,大门被缓缓推开,只有李璟和王庭州两人,未带一兵一卒。

“罪臣叩见太子殿下。”

刘刺史当即俯首贴地,殿下今日未带人马,便不是要赶尽杀绝,他还有机会换得一线生机。

太子殿下行至屋内,坦然自若的坐下。

“看样子刘刺史早已有了成算,也好,不耽误时辰,免得打扰刺史就寝。”

刘刺史颤巍巍得站起,抱着木匣子卑躬屈膝的呈给太子殿下。

“殿下,所有罪证都在这了,还请殿下从轻发落。”

刘刺史说着,不由得哽咽起来。

“臣领蜀州刺史一职十余年,这十余年来兢兢业业,恪守本分,鉴察蜀州官员和政事。可自从这曲通判在蜀州任职,便左右逢源,将蜀州弄的是乌烟瘴气。臣不敢欺瞒,也曾受他所惑。可臣在幡然醒悟后,几次将曲通判行贿受贿的罪责上奏,但却未收到任何旨意。臣无权与其对抗,只能看着他逍遥法外,臣愧对陛下、愧对朝廷,臣该死。”

听刘刺史慷慨陈词了半天,太子殿下有些烦躁。好在来这趟的目的已然达到,太子殿下不介意多说两句。

“刘刺史的功过自有律法衡量,相信大理寺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评判。”

一盏茶尽,太子殿下起身准备离开,王庭州很有眼力见的将所有罪证收起来,紧紧跟随在殿下身后。

临走还不忘提点:”刘刺史好生休息,到了京中,可再没有这样好的条件供你安寝了,再会。”

深夜街巷,太子殿下不想骑马惊扰已经歇息百姓,牵着马儿慢悠悠的行走在街巷。

看太子殿下星期不错的样子,王庭州选择此刻将心中的疑问问出来。

“殿下,您是如何得知刘刺史会这么痛快的认罪?”按王庭州的认知,刘刺史即便认罪,怎么着也会临死挣扎一番。贪官污吏向来都是不到死到临头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一线生机。

换成往常,太子殿下一定懒得回答。在他看来,王庭州一个户部侍郎总是会问出一些愚蠢的问题,如果不是身边实在无人可用,他绝对不会将他收入麾下。

不过,近来诸事顺利,他心情不错,愿意教导一下这个有点子蠢的下属,便道:“我们已将山匪捉拿归案却并未与蜀州官府通气,他们心中定然有诸多猜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刘刺史早年在京中时就是最识时务之人,找他准没错。

一句话解释,其实王庭州没太明白。

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案子已破,终于可以回京了!

王庭州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问道:“太子殿下,那我们何事启程回京啊,我现在可是无比想念京城的美食和美人,想念我舒服的大床,回去一定要去京城最好的汤泉舒舒服服的泡个澡。”

“你真觉得,我们能顺利回去?”

突然被问,王庭州一脸懵懂:“难道不是吗?”

“你没救了。”

太子殿下实在没想到王庭州如此天真,已经彻底不想搭理他,自顾自的往驿馆的方向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驿馆门前竟有人在等。 第七章 论 王庭州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刚到门口就看见姜婉和太子殿下正面对面站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姜婉突然跪下。

“民女姜婉,叩谢二位大人。”

姜婉如此郑重的大礼,王庭州下意识看向太子殿下。

此时的李璟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姜婉,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开口叫她起身。

王庭州是会怜香惜玉的,姜婉跪了半天,太子殿下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自作主张扶姜婉起来。

“这…….姑娘快快请起。都是分内之事,姑娘不必如此大礼。”

“若非二位大人明察秋毫,民女与黑龙山众人怕是此生都要蒙受不白之冤了。”

姜婉此言皆是发自肺腑。

今日冷静下来后,她仔细思考了黑龙山一案的前因后果。官府蓄意将偷盗官银的罪名加在黑龙山众人头上,就是看准了他们无人可靠,出了事情无人为其伸冤,可以减轻不少麻烦。且百姓心中山匪一贯都是打家劫舍、为祸一方,官府此举乃是为民除害。再渲染一波打击山匪有多么的艰难万险,更能衬得他们尽心竭力,为保一方平安。

若非有二位大人出手,以蜀州官府的上下齐心、狼狈为奸,黑龙山这些人死罪难逃。

王庭州想着一个姑娘家遭此一难心中定然后怕,温柔安慰道:“我们已然查明姑娘确实与此案无关,姑娘可以安心回家休息了。”

姜婉有些紧张的问:“那,小石头、大当家他们.......”

一直未开口的太子殿下突然道:“落草为寇,霸占山头,按律当斩。”

“什么!”

姜婉不知竟要判死罪,惊呼出声,大脑一片空白,愧疚感油然而生,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大人,他们都是好人,落草为寇都是无奈之举啊.......”

“你怎知他们是好人,好与不好,不是空口凭说。天色已晚,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又遇上一些巧合之事。”

太子殿下说完,大踏步进了院门,不理会泫然欲泣的姜婉和不明所以的王庭州。

姜婉欲上前与他理论,却被王庭州一把拦住。

“姜姑娘你别听他瞎说,落草为寇、占山为王虽是重罪,但念在他们并未犯下打错,且此次也是将功补过,是以从轻发落,关上一两个月就放啦。”

姜婉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平复好心情,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大人开恩。”

“应该的、应该的。大周律法如此,姑娘不必言谢。”

姜婉起身,不由自主的望向李璟离开的方向。

心中确认了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的事实。

转头笑着对王庭州道:“如此我便放心了,夜已深,我又打扰了半天,大人快回去歇息吧。”

“好,那姑娘路上小心,有事随时再来啊。”

姜婉点头应好,一扫之前的忧郁之前,笑容明媚,如雨后初晴,让王庭州一时恍了神,直到姜婉的背影消失在街巷,这才回过神来。

回到驿馆的王庭州被迫进入工作状态,可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字他是一点也看不下去,脑中不断闪回姜婉的笑颜,眉目带笑、婉婉娉婷,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可爱。

王庭州忍不住回想和姜婉的几次见面,时不时呢喃自语,又哀叹自己怎么没去送她回家。

太子殿下看了他半天,不明白原本就蠢的人,怎么在外面吹了半天风,彻底变傻了。

若只是自言自语就算了,可他还时不时傻笑,这让太子殿下很是无语。

就在王庭州第不知道多少次发出奇怪的声音时,太子殿下实在忍不住问道:“你在傻笑什么?”

“美人如花,观之甚喜,你不懂。”

王庭州说着,突然跳坐到李璟对面,异常激动道:“你不觉得她很漂亮吗?而且很聪明。”

李璟正低头翻阅卷宗,闻言从书中抬起头来。

“你很懂女人?”

“一般吧,不过跟殿下您相比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是王庭州自夸,他接触过的姑娘大家闺秀、书香才女、舞乐名伶应有尽有。

而太子殿下向来不近女色,瞧不上女子,一点都不懂得姑娘们的才情和可爱。脸虽长得好看,但一副靠近他就会被砍的样子和开口就讨人嫌的嘴,让小姑娘们都望而生畏。若不是有陛下赐婚,他恐怕得孤独终老。

太子殿下不屑的嗤笑,不想再和王庭州讨论如此没意思的话题。

拿起桌上的卷宗继续翻阅,可还未过一页,又道:“你可知美丽又聪明的女人,很危险。”

一旁正在思考如何才能再次见到姜婉的王庭州乍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太子殿下,人家姜姑娘一看就是个善良温柔、识大体的好姑娘,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蛇蝎美女,不会说话,咱可以不说。”

“本宫看她是居心叵测,别有用心。”

“你!”

王庭州少爷脾气一上来,准备拍桌子大骂,但又被太子殿下寒光冷箭的眼神吓退,实在是惹不起。

他和裴宿同一届科考,裴宿高中状元,他则名落孙山,灰溜溜的回家,后来凭借太原王氏的世家身份才入了朝堂。朝堂中人多是表面敬畏他的身份,背后嘲笑他愚笨,只有裴宿不曾瞧不起他。

裴宿得太子恩惠,实属太子一党,但此次蜀州之行他不便前来,却向太子举荐了他。

王庭州自知能力有限,帮不上什么忙,一切都以太子命令为准。

可姜婉,他真心觉得她是个好姑娘,不想她被太子如此诋毁。

就在王庭州试图为姜婉辩解几句时,慕容剑突然敲门,得到太子允许后,推门而入。

“殿下,蜀州知州有请。”

慕容剑将请柬递上去,太子殿下打开才发现是张婚宴请柬,原是知州小女——荣安县主成婚。

按说即便是知州的婚宴,太子殿下大可不去,但荣安县主的母亲成阳郡主乃是汝南王的女儿,与他算是堂兄妹,既然发了请柬,不去便是落了汝南王的面子。

本来准备两日后回京,现下还得再等两日,麻烦。

“回告知州,本宫当日赴宴。” 第八章 灯半昏,月半明。

王庭州已自行离去,李璟坐在桌前,细细翻看下属交上来的审讯记录,一一细查是否还有遗漏的可疑之处。

翻阅至姜婉的记录,李璟懒散靠在椅背,指节摩挲,突然回想起在审讯室中姜婉泪眼朦胧的样子。像只受惊的猫儿,怯生生的,好生可怜,瑟缩在角落里,不知下一刻面对的是蹂躏还是抚慰。

目光落在姜婉的名字上,指尖轻点。

他不是刻意针对姜婉的,只是她身份不明,又有太多巧合,让他不得不怀疑她的用心。

如今朝堂之上,成王一党虎视眈眈,父皇态度不明,蜀州一行未知与变数太多,他不敢掉以轻心,若对方是蓄意接近,他必须要有所应对。

但姜婉这个人的名字、样貌都有些熟悉,可一时却想不起来。

他此前从未来过蜀州,觉得熟悉应该是在京城见过或是听过关于姜婉的消息,可按目前的消息来看姜婉一直在蜀州,并未去过京城。

若未曾见过本人,那便可能是画像,但他也不曾收藏女子画像......

太子殿下忽然回想起来选妃时看过京城诸多贵女的画像,脑中的一根弦立时绷紧。

随即唤来慕容剑:“即可传讯回京,彻查吏部尚书之女姜婉。”

姜氏祠堂

一排排灵位整齐排列在祠堂前方供台之上,香案中燃着香,厚重的檀香味混合着尘灰的腐朽之气,让人呼吸不畅。

雨势又起,不时伴随着电闪雷鸣。破旧不堪的门窗,被风吹得吱呀呀响,祠堂里仅剩的一点烛火也被吹灭了。

姜婉蜷缩在祠堂最为避风的角落里,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却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熬过去,熬过今夜就好了。

姜婉安慰自己。

私自离开蜀州的事被发现,惹得叔父和刘氏大怒,被罚跪在祠堂一整夜。

若不是还有所求,不到与他们彻底翻脸的时候,姜婉是真的不愿踏入姜府半步。

好在今日从刘氏嘴里听到了一件好消息,长安很快会派人来接她回京,从今往后她便不用面对姜家夫妇的嘴脸,不用再寄人篱下,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的讨好他们,不用再忍饥挨饿以及面对时不时的发泄打骂。

姜婉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自己幼时在京城的生活。

虽然她已经快忘记自己的父母是何模样,只记得还有一个嫡亲的姐姐,也不知道离家这些年,家中有无添了些弟弟妹妹。

她是有些想家的,她还记得自己曾经有一间闺房,虽不如姐姐的装饰精美,但也是整洁明亮。她会在阳光晒进窗户时,趴在窗边的桌前习字画画,父亲偶尔会给她添置些小物件,母亲会在夜里为她唱歌谣哄她睡觉。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雨渐渐停了,风也停止了呼啸。刺骨的冷意逐渐退去,姜婉终于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姑娘...姑娘...”

翌日清晨,姜婉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睁开眼的瞬间只觉浑身酸痛、头脑发昏,听门外的声音是冯嬷嬷,又赶紧强忍着酸疼的腿脚去开门。

祠堂大门早就被栓了铁链上锁,姜婉从发髻上拔下一支尾端极细的簪子,熟练地将簪子插入锁芯,侧耳听着锁芯转动发出的咔哒声,没过一会儿便顺利撬开了门锁。

冯嬷嬷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将门关上,以免惊醒看守的侍卫。回到屋内才迫不及待地打开怀里抱着的包袱,将里面的包子塞给姜婉。

“姑娘饿坏了吧,快吃点东西。”

对姜婉来说,冯嬷嬷是这姜府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从前冯嬷嬷是姜老夫人身旁的侍女,原本老夫人仙去后,冯嬷嬷就准备离开姜府过自己的日子,但姜婉的境遇实在让她放心不下,便一直留在姜府做工,帮衬着姜婉。

看着姜婉狼吞虎咽地吃包子,冯嬷嬷心中难受得紧。

姜婉自七岁便来了蜀州,说是陪伴姜老夫人,替姜尚书与夫人尽孝。可老夫人不是喜欢儿孙绕膝的性子,成日都在佛堂礼佛。年幼的姜婉很是懂事,从不多话,总是默默坐在佛堂外等候。

一直到姜老夫人去世,姜尚书都仿佛忘了还有一个女儿,只在老夫人葬礼时来过一趟蜀州,葬礼结束后又带着妻子和长女姜妍匆匆离去。

而姜婉便被继续留在蜀州,名曰守孝。

“这夫人也真是的,明知姑娘怕黑,还要把姑娘关在祠堂,实在是欺人太甚。”

姜婉吃的太快被噎着,咳嗽了一阵,总算理顺了气。

听及言,姜婉抬头望向供台上肃穆整齐的牌位,冷笑道:“从小到大,我不知在这里跪了多少个黑夜,就连这排位上的名字都烂熟于心,早就不害怕了。”

冯嬷嬷正想着姜婉已有婚约,日后自是大好前程,欲出口安抚,又听姜婉道:“有朝一日,我定一把火将这祠堂烧得干净。”

姜婉话语轻柔,冯嬷嬷听得却不由自主起了一身冷汗。

“姑娘,一切要向前看啊......”

冯嬷嬷本想说点什么安抚姜婉,却听见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只好快速将东西都收起来,躲在角落。她偷偷来看姜婉的事,刘氏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被她当场抓获,定是少不了一顿责罚。

很快,门被推开,光线瞬间冲进祠堂,刺的姜婉一时睁不开眼,隐约中看见刘氏的身影。

“真是有了好去处,胆子也变大了。”

刘氏蹲下来,平视着坐在蒲团上的姜婉。

被关了一夜,姜婉眼中的怨气还未散去,刘氏越看越觉得厌恶。

“私自出城,你说说自己该不该罚。”

刘氏一把拽起姜婉的头发,姜婉吃痛叫出声。

“是我错了,求婶母原谅。”

本着认错少挨罚的原则,姜婉适时求饶,毕竟刘氏就是个深闺怨妇,看谁都不顺眼。

“我原谅,姜二小姐,我哪配啊。等你真去了京城,向你爹参我一本,我们家还不得被你们搓圆捏扁啊。”

“疼......”

姜婉被扯得头皮发麻,再这样下去她要被薅秃了。

刘氏的手逐渐用力,表情也越发狰狞,像是索命的怨鬼,抓住一个人就死咬不放。

“我向你保证不会的,我不会告状的,我说了他们也不会信,更不会管,不是吗?”

第九章 听姜婉这么说,刘氏突然笑了,竟十分大方地放开姜婉,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状似温柔。

“你倒是懂事又识趣,想来也是,你爹娘对你不闻不问这么多年,这些年连银子都不寄了,你在我府上白吃白喝的,我养着你已是大恩,你要知恩图报啊。”

姜婉偏开头,刘氏的手落了空,笑了笑,也不恼怒。

“别害怕,我又不是来打你的,来见你是想告诉你见大喜事。”

从刘氏嘴里说出来的喜事,姜婉很是怀疑是喜是悲。

刘氏从衣袖里抽出请柬递给姜婉:“瞧瞧,你昔日的好友荣安县主要成亲了呢。”

姜婉接过请柬细看,难以置信许久未见的朋友要成亲了。

姜婉拿着请柬看了很久,百感交集、思绪潮涌。

荣安县主是她初来蜀州时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记忆里的荣安还是个傲气不服输的小姑娘,事事都要和她挣个高低、比个高下。

而姜婉最讨厌比较。

往后的日子里,荣安有了新的朋友,不再需要姜婉,而习惯了孤单的姜婉也自觉后退,她不会做他人的影子。

于是,二人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婚礼在明日,自己掂量清楚,去了别丢我姜家的脸。”

刘氏带着人离开。若不是荣安县主亲自派人来送请柬,她是绝对不会让姜婉去的。

姜婉一路快跑着回到自己的小屋,从床底翻出一个木匣,将匣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整齐摆放在床上,直到一架破碎的风筝露了出来。

姜婉小心翼翼的拿出风筝,时间过了太久,风筝已然褪色泛黄。

还有一日的时间,一定可以修好它,姜婉想。

日落月升,日升月落。

次日黄昏,姜婉带着修补好的风筝出现在知州府。

知州府上办喜事,周围几条小街都热闹。唢呐高吹,漫天花瓣,红妆十里。墙头落日彤彤,春末晚霞照人暖,院子里笑声不绝。

循着记忆里的路,姜婉很快走到荣安县主的闺房门前,门半掩着,一方铜镜映出身穿凤冠霞帔的美人。

姜婉竟有些忐忑,驻足在门外许久。

红唇抿上口脂,新娘妆已成。喜娘将早已备好的盖头呈上来,准备为她盖上,等着新郎来接亲。

荣安县主瞧了瞧镜中的自己,云鬓花颜,娇翠欲滴,只是发冠在活动时稍歪了一些。

喜娘和婢女在准备盖头和喜袍,荣安县主自己上手想将发冠挪正,抬手间却透过铜镜看到了门外的姜婉。

顾不上已经歪掉的发冠,荣安县主激动地回头。

“姜婉!”

二人对视的瞬间,过去的种种,仿佛在这顷刻间烟消云散。

太久没有见面,突然见到竟不知要说些什么,明明昨晚想了很多要说的话,此时却难以言表。

“县主,该盖盖头了。”

喜娘走了过来,打破了二人略显尴尬的场面。

姜婉终于想起自己是来送贺礼的。

“荣安,我来贺你喜结良缘。”

姜婉将连夜修补好的风筝递给荣安。

这风筝是几年前,二人最后一次外出游玩时放过的,也是因为那次姜婉的风筝飞的比荣安县主的高,打击了县主的好胜心,才会一气之下剪断了风筝线,也断了她们之间的情谊。

荣安县主接过风筝,端详了许久。

“荣安,准备好了没,新郎官已经在路上了。”

“县主今日真是漂亮极了,便宜那位新郎官了,听说是眉县的一个小县令,被知州大人赏识,才能和县主成婚,也是命好。”

“是啊,照县主的身份,就算是京城的王公贵族,那也是嫁得的。”

女眷们熙熙攘攘的涌进房内,都来一睹县主芳颜。认识的不认识的聚在一起,女人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闺房内瞬间热闹起来。

“荣安,新婚大喜,我们来为你添妆。”

“我准备了一柄玉如意,愿你事事如意。”

“我的是一只同心锁,祝你夫妻二人永结同心。”

各式各样精美的贺礼被塞到荣安手中,那只褪色的风筝被挤在角落。

上前贺喜的人太多,多数都是荣安县主的手帕交和来往各家闺秀,闺房内被围得水泄不通。

姜婉冲着荣安县主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出去透透气。

远离了人群,姜婉找了处僻静的亭子坐下。见池中有锦鲤,便顺手碾碎几块糕点洒向鱼池。

看着鱼儿跃动水面,争先恐后的抢吃,姜婉的思绪终于从过去抽离。

感情的事情,曾经有了裂痕,过了很久只会越裂越深。即便双方都想弥补,但也不可能恢复如初。

人生已有了新的转折点,过去的不值得留恋。

想通以后,姜婉浑身舒畅。为情烦忧,实在是让人头疼,她最不擅长处理感情纠纷、人情往来。

后来遇到何三娘,被她整日纠缠,哭笑不得。

想起何三娘,姜婉又哀叹起来。

走了这么久没有消息,不会是见色忘义吧?

姜婉嚼着糕点,一遍思考何三娘跟野男人跑了的可能性,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个身影正在悄然靠近。

“姜婉,又是你?”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姜婉只觉后背发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刚想转过头说话,一激动还没咽下去的糕点卡进了气管里,止不住的咳嗽。

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蠢?

太子殿下腹诽着,但还是本着良心在姜婉后背拍了几下,将食物逼出,以免她真的呛死。

活过来的姜婉靠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待缓解后抬头望向李璟。

“多谢大人,又救了我一次。”

嘴上感谢,实则心中哀叹每次遇见他总没好事。

那天夜里她就不该走那条街,这样就不会碰见这个奇怪的人,不会遇到后面的倒霉事,说不定她早就顺利到了京城了。

太子殿下笑了笑,没说话。

自打前夜意识到姜婉可能就是自己的未婚妻之一,太子殿下的心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高兴?不是。后悔?也没有。

不过倒是有些庆幸自己当初选中了她做太子妃的候选人。

真人比起画像,更添几分娇俏。

眸光清亮浮媚,眼尾流缠如同雀鸟的尾羽,眼角藏着一颗细痣,浅笑时带着令人失神的蛊意。身形纤瘦,行走间可见其腰肢细软,一步一挪自有风情。 第十章 对方不说话,姜婉也不是个健谈的性子,亭榭中登时落针可闻。

姜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实在是撑不住如此寂静的氛围,开口道:“大人怎么也来参加县主的婚宴?”

这次太子殿下没有忽视她的问题,回道:“我与知州大人是同僚,自然要来。”

“也是,我还以为……”

姜婉话说一半突然收了回去,太子殿下追问:“以为什么?”

以为你来蜀州查案得避嫌,但怕你也不是什么好官,和他们一样同流合污。

不过这话姜婉可不敢当他面说,只好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没什么,我还以为你们不熟,毕竟参加婚宴还得上礼,怪费钱的。”

太子殿下没忍住笑了,第一次明晰的感受到王庭州说的“可爱”是什么感觉。

姜婉听他笑了,转眼去看他,漂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好像在问“为什么要笑我”。

“我与知州大人是同僚,与知州夫人有些亲戚,县主出嫁当然得上门庆贺。”

姜婉愣了愣,没想到他真的会解释。又想着他与知州夫人是亲戚,说不定也是哪个皇亲国戚,可别得罪了他,没好果子吃。

见姜婉不说话,小脑瓜子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太子殿下直接问道:“在想什么?”

“想想有没有得罪过你。”

完了!脑子跟不上嘴,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从前没得罪,现在也得罪了。

姜婉偏过头不敢去看李璟的神情,担心自己下一刻会不会就被他下令拉出去杖责,短短的几十秒内已经想过了自己的各种死法。

太子殿下闻言,却是笑得十分开怀,他好像特别开心,笑起来俊秀又狡黠,像是捉弄小姑娘得逞的幼稚男孩。

但在姜婉看来,他可能已经决定好了如何让自己悄无声息的消失,甚至已经有了一个万全之策,才会笑得这么开心。

“姜姑娘大可放心,我为官清正,从不动用私刑。”

鬼才信,你又不是没干过。

但是不敢反驳,姜婉选择傻笑着蒙混过关。

鼓乐声响,远处传来喜娘送嫁车轱辘似得吉祥话。

姜婉眼睛一亮,终于找到了借口离开:“大人,新郎来接亲了,我得去送送县主。”

望了望后院一片热闹景象,太子殿下状似不在意道:“去吧。”

得到首肯,姜婉拎起裙子,毫不犹豫地快步小跑离开。

吉时已到,喜娘牵着荣安县主走出闺房,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到了年岁的姑娘都要被逼着出嫁,哪怕是皇亲国戚。姜婉看着肥头大耳的新郎官牵起荣安县主的手,脸上的褶子笑起来一层又一层,实在可恨。

怎的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总能嫁给猪男呢?

突然想起自己如今也是定了亲事的人,姜婉忍不住哀叹。

记得小时候去皇宫参加宴席见过太子一面,那时候好像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孩,祈祷一下他没有长残,她可实在忍不了和一个奇形怪状的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那亲一口都得恶心三天。

不远处,正在与蜀州诸位官员觥筹交错的太子殿下突然间打了几个喷嚏,顿时吸引了一堆人过来嘘寒问暖。本来想借口离开,更走不了。

另一边,不敢想象荣安婚后与这位五官奇特的新郎在一起的样子,姜婉站到人群的最外围,假笑着和周围的几位姑娘寒暄。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荣安县主随着新郎官走到庭院中央,准备祭拜天地,告别爹娘。

一家三口正执手相看泪眼时,一支羽箭呼啸而过,直冲荣安县主的母亲成阳郡主。

好在知州大人是武将出身,身手敏捷,在羽箭射中成阳郡主之时,空手接住。

突逢意外,不知是谁先喊叫出声,惹得宾客骚动不安、四下躲藏。

在人群最外围的姜婉迅速躲在一根大石柱背后,她很爱惜自己的小命。

府兵当然也不是吃素的,精准出击,没两下功夫便将刺客拿下。

那刺客蒙着面,被押着送到知州大人面前时,蒙着脸的黑巾被卸下。

姜婉清楚的看到,那是黑龙山的大当家。

婚礼差点变葬礼,宾客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这场突发的闹剧,又纷纷猜测这刺客和知州府是结了什么仇,要在婚礼上行刺。

从官场说到情场,连知州夫人红杏出墙都编造出来了,天花乱坠、五花八门什么离谱的都有。

知州大人心中愤懑,却又不能在宾客面前大发雷霆,还得悉心安抚好受惊的宾客,将他们送走。

大当家为何要来破坏婚宴?他是和知州府有仇吗?黑龙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呀?还有,他不应该还在大牢,怎么出来了?

姜婉随着人流往外走,可满腹疑问,让她不得其解。脑子在思考,腿已经不受控制在走,在某个分叉路口,姜婉成功走偏。

后方一直盯着姜婉的太子殿下看她径直走到后院的方向,皱了皱眉,随即跟了上去。

姜婉绕了几圈发现自己一直是在原地打转。她方向感不好,分不清东南西北,绕来绕去,愈发迷糊。

现下也没个人可以问路,姜婉环顾四周,试图判断该往哪个方向走。

正在姜婉踌躇不前时,突然听到附近有女子的抽泣声。

姜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隐约听着说话的声音很是耳熟,凑近一看,居然是荣安县主。

“阿爹,我错了,我已经乖乖嫁人了,求您放过他吧。”

知州大人恨铁不成钢,气得扇了女儿两把掌。

“我怎么有你这样一个不知廉耻女儿,你知不知道他的箭差点射死了你阿娘,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荣安县主泣不成声,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

“他是为了我啊爹,你就饶他一命吧,求您了。”

“你还为他求情,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个逃犯!他的案子可是太子殿下亲自督办的,若是殿下发现你助他逃狱,还有你们二人做下的孽,你爹我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