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临渊》 第1章 邺下公子 光和六年(公元183年),夏,冀州魏郡邺县。

烈日当头,晴空万里。

六月的暑气,蒸散了天空中的野云,却化不尽邺城百姓心中的热情。

正午时分,邺城的街道上一如既往地人头攒动,车马如龙,热闹非凡。

邺城作为魏郡首府是个大县,坐落于河北平原的腹地。无论是走雒阳,还是出幽州,南来北往的车马商队都会选择在这里中转,是连接中原与北方的要塞,因此十分繁华富足,放眼整个帝国也是有名的大城。

由于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很多走南闯北的客商都愿意在这里开市交易,无论是北方来的马匹兽皮,还是南方来的绢帛陶瓷,均能在城外找到各自的交易市场。

每当交易成功后,那些结束长途跋涉,饱经风霜的行商们,都会选择入城消遣几日,以缓解舟车劳顿带来的不适。有的会在酒肆中狂啜豪饮,有的会在饭铺中慰藉肚腑,也有的会直奔城中的青楼妓院。不过,最终他们都不会错过的是城中一家名叫醉风楼的酒楼。

醉风楼最出名的不是酒,而是它的菜。

那是近两年才问世的一种独特菜品,据说是在一种名叫“锅”的铁器上炒制而成。以热油涂底,再置入蔬食,辅以盐巴胡椒等进行烹饪。手法精妙,相当美味,堪称当世一绝。

在人们还用釜鼎烹饪的当下,这种炒菜的出现,无疑将刺激着世人的味蕾。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黔首,都以能尝到醉风楼的炒菜为荣,从此刻酒楼前熙攘热闹的排队人群就能看得出来。尽管头顶烈日,也难消他们心中对炒菜的热情。

醉风楼二楼的阁楼上,此刻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身倚长柱,斜跨在漆木雕纹的栏杆上,静静观望着城中热闹的街景。

少年名叫张齐,是这醉风楼真正的主人。

望着酒楼前人头攒动的食客和街上穿梭如流的行人,张齐又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晚,心里仍觉得不可思议。

常言道造化弄人,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他觉得这岂止是造化弄人,简直应该是造化玩人。

那是三年前一个盛夏的夜晚,准确来说,时间将至破晓。只记得当时隐隐听到有雄鸡司晨,声鸣如凤,紧接着张齐便睁开双眼来到了这个世界,却不是如投胎转世这般途径,而是直接从张家二子的身上觉醒。

张齐本不是张齐!

三年之前,他还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华夏大地,一切繁荣昌盛,欣欣向荣。大学毕业后,理科高材生出身的他在一家坐落于大城市的研究院工作,生活不算富裕,却也足够滋润。二十七岁年纪,身处在这灯红酒绿的繁华世界,本该享受大好青春,实现人生价值,不曾想,一朝睁眼,便来到了这里,莫名至极!

他本以为自己做了一个诡异难醒的梦,但他的脑海里却分明有着张齐这一世的清晰记忆,实实在在,真真切切。不同记忆,两相交融,即感记忆错乱,头痛欲裂,甚至一度分不清是二十一世纪之人穿越而来,还是此刻之人在臆想非非?时常想起曾经读过的《庄子》,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终了他还是认清了现实。

随着逐渐融合的记忆,随着不断被应证的历史走向,他知道自己是穿越无疑,也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历史上的东汉末年,大乱之初!

皇朝末年,乱世将显,灵帝光和年间,张角太平道造反,便是这大乱的初章。这是前世热血青年十之八九都知道的。而张齐知事之际,正是光和三年!

然而,太平道造反仅仅只是这场大乱之世的开端,它就像一场劲风,从大汉朝疆土上扫过,虽然没能将摇摇欲坠的帝国从腐朽的根结上彻底摧垮,但它经过的地方,一个个微小的旋风悄然成形,最终发展成强大的风暴,继续摧毁着帝国残存的生机。

无论是董卓的祸乱两京,还是之后的诸侯争霸,乃至三国鼎立,无一不是造成时代动荡,生灵涂炭的元凶。

可怕的是,这种乱世持续了将近百年!

初来乍到,便逢此青史留名之乱,这种际遇让张齐如临深渊,惴惴不安。他害怕稍有不慎,自己便会坠入这乱世的深渊,消逝无形。

……

尽管心慌意乱,但他对将来之事却丝毫不敢马虎,尤其在知道自己这一世的家世背景后,更是殚精竭虑,想方设法地做着准备,以应对不可预测的未来——这一世,张齐是豪强张家的二子。

张家,魏郡豪族。中兴以来,世居魏郡。近二百多年间,赖其祖上经营得当,代代相传,家大业大。单其在乡中的庄园,便有田地万亩,佃农徒附近千,放眼整个魏郡,虽算不上数一数二,却也足以称得上豪强之家。

以他前世所了解的历史,也正是这类豪强之家,在将来太平道起事之后,会成为被数十万反民针对的目标之一。

前世时,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被无数年轻人玩成了烂梗,如今想来心里别是一番滋味。按其中意思,张齐猜测太平道起事时“岁在甲子”,推算了一番确定是光和七年——而如今已是光和六年!

这三年时间,张齐无时无刻不在做着准备。

大乱起时,作为被太平道反贼针对的对象之一,自己该何去何从?虽然他记得这次造反起事后很快被朝廷军队平定了,但那时张家是否尚存,自己又是否尚存?所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知道自己决不能无所作为,眼睁睁坐以待毙!

他曾多次向作为家主的父亲以及其他族人提过此事,但大家都不以为然,甚至有人说他危言耸听。

也难怪乎,到底说来,自己也仅是凭那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先见之识”才会始终坚信大乱将至,而身边这些人又怎么会知道这“乱”究竟有多“大”。对他们来说,造反年年有,这世道本就不太平,多一个造反的也不见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小打小闹,最终还不是被官军一一平定。

对此张齐哭笑不得,无言以对。

之后,他也不再抱希望于别人,而是开始私下里独自默默筹备。

先不去想后面的军阀混战,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太平道叛乱才是燃眉之急。

张齐不是没想过跟随太平道造反,正如前世所谓“打不过,就加入”,变敌人为自己人,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但很快他又发现,这样跟随造反将会产生一个更强大的敌人,那就是仅仅用了一年时间便镇压叛乱的大汉帝国军队,想到这里,心头不禁一惊,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又想到,既然帝国军队更胜一筹,那不妨就去参军,如此,岂不稳操胜券?

正当他以为自己总算找到一条生路之时,一头凉水,迎面浇来。

实践过后他才了解到,自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兵制改革以来,内地郡县就已不设常备兵了,仅留一定数量的士兵用来维持治安。这些士兵战力拉胯,上了战场也是炮灰的命,跟着他们不是明智的选择。

如今帝国军队主要以募兵制为主,非战时不募兵,虽然边境地区经常打得火热,但在那里作战的兵源基本都是征调的外族部落军队,或者边郡半胡半汉的本地青壮,如乌桓和南匈奴的骑兵,以及凉州羌民等,很少直接从内地州郡来募兵的。

如此,参军这条路也是欲投无门了。

想来想去,也不见得有什么更稳妥的办法,最后只得立足当下,从力所能及的地方着手,先壮大自身,有道是强一分,算一分。

作为魏郡豪强,张家在郡治邺城南郊的乡里有着自己的庄园。像其他豪强一样,张家也会在庄园里豢养宾客,训练私兵,这是乱世生存的必要手段。

如今张家庄园内就有家兵百十余人,全是从自家佃户里抽选出来的精壮青年,闲时由庄上一名身怀武艺的宾客负责训练。

张齐当然不觉得这百十余人在太平道造反时能成什么气候,但他目前对此也做不出什么改变,只能尝试从别的地方着手,以求提升庄园的实力。

三年时间,张齐付出诸多努力,终于有了一些收获。

他做成的第一件事就是暗地里筹钱收购了一批弓弩刀盾,将之藏置于自己居住的小院仓房内。乱世之中,没有什么比兵事更重要的了。

购置这些兵器花费了很大一笔经费,这也是当初他选择开设醉风楼的原因,凭着头脑中领先将近两千年的知识,他很快就找到了这一致富妙门。醉风楼的出现给他带来了不菲的收益,这也让他在之后的行事中省下了不少精力。

除了收购兵器外,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通过广交豪杰,招徕贤才以为宾客。尽管没有遇上前世时耳熟能详的三国谋臣勇将,但还是结交和招徕到了一些武艺才智颇为不俗的能人贤士。

最令他欣慰的还要属这三年期间拉拢的一批乡间轻侠少年,足有二三十人多,个个对他死心塌地,无不佩服,如今已然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虽然这一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未冠少年,但凭着两世为人,三四十岁的心境,施之以利,结之以义,这些人很容易就“拿捏”成功。

逆境之中做诸番努力,只求届时能有备胜无备。

想想还有不到一年时间,太平道就会发动叛乱,张齐不禁眉头微皱,看着酒楼上这些醉生梦死的达官显贵,以及街上那些毫不知情的黎民黔首,他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凡这些人当中多几个清醒的,他也不会这么无助。

正当他打算从街上收回目光的时候,人群中有一袭白衣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看着那人朝酒楼这边行来,张齐匆匆起身,往楼下走去。 第2章 太平之道 远山如墨,青峰黛染。

黎明方至,朝阳还未升起,山间的云雾将散未散。此时,邺县城郊的官道上,一名骑马的少年已早早动身,前往他行程中的最后一站——邺城。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麻布直裾,身材瘦削却笔直有形,麦色面庞上稚气未尽,却生得一副五官清秀,轮廓分明。

他骑的是一匹寻常的驽马,走起来并不十分快,也因此没能赶在昨天宵禁前进入邺城,不得已在附近亭舍留宿了一夜,今晨刚刚天明便早早起身。

少年边走边打量着道路两旁的田野。

近三个月没怎么下过雨了,魏郡境内遍地干旱,影响最大的便是农田里的各种作物,眼前这一片片的田地和自己乡里中的一般无二,都是一片颓然。

去年河北大地就因干旱发生了一场罕见的饥荒。作物严重欠收,还要应付官家各种赋税,这使得流民四起,饿殍遍地。观此情形,今年恐怕依旧难过。

这也正是他此次出行的原因之一,他得为自己找一个出路。除此之外,他其实还有着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

邺城已远远在望,想到此处,少年扬起手中柳条在马股上狠狠一鞭,喝声“驾”!那驽马一吃痛便奋力迈蹄向前冲去。

到达城下时城门早已开启,城外各类早市也已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听着南北各异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少年下马步行进入城中。

穿过几条人流如织的街道,少年来到了最热闹的西街正街,这里比城中其它街道都要繁华。街道两旁楼阁高耸,店肆林立,屋宇鳞次栉比,其中最为夺目的是门头旗帜飘扬,上书“醉风楼”三个大字的那栋二层阁楼。

少年看见“醉风楼”三个大字,将马一牵,挤过拥堵的人群,径直朝那边走去。

醉风楼开设至今已扩建了三次,里头装修豪华,宽敞明亮,分了楼上和楼下两个食所。楼下是一般客人的食所,人员混杂,也更热闹。楼上则主要用来接待那些达官显贵,豪绅富户,有专门的客房包厢,更加隐蔽清净,还能观望城中的街景,是个雅处。

少年虽然一袭旧衣,任谁都能看出其绝非达官显贵一流,但他刚行至酒楼前,便有小厮过来为他牵马,随后在楼下食客诧异的眼光中伺候着他往楼上走去,少年对此也早就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在小厮的指引下,少年来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客房前。见那小厮做了个“请”的手势,少年便推门走了进去。

待小厮将门关上后,少年才看清里面站着一人。那人着一身白色襜褕,形体修长,腰间紧束革带,鎏金带扣,丝悬玉佩,华丽非凡,此刻正背身站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

听见少年进来,那人缓缓转过身子,同样的少年模样,麦色面庞上生得一副剑眉朗目,棱角分明,尤其那高耸的鼻梁更显得英气十足,这少年不是张齐更是何人!

张齐见少年进来,当先朗笑着开口道:“大鸢表弟,好久不见!”

少年名叫王恒,大鸢是他的小名。

王恒是张齐姑母之子,与张齐是表亲,两人年纪相仿,性子又都任侠好气,洒脱不羁,因此十分相投,自幼便交情深厚,彼此信任,引为知己。此次王恒入邺便是奔着张齐来的。

见张齐开口,王恒也笑着回道:“自上次一别,的确已有三五月未见了,表兄近来可好?”

张齐依旧笑呵呵道:“一切尚好!”随即牵起王恒的手将他往席间引去,早有侍者进来奉上蜜水。

二人分别坐定,王恒也不谦让,端起案上蜜水一饮而尽。烈日行路,他早已口干舌燥。随着一椀蜜水下肚,顿觉精神舒爽,暑气大消,随即便神情严肃,盯着张齐说道:“你可知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张齐看着对方一副庄重的神态,神情玩味地打趣道:“莫不是又想拉我去花间阁听曲儿了?”说罢顾自哈哈大笑。

王恒闻言一愣,表情略显尴尬,显然这是他的惯行,不过很快他便回过神来,摆手道:“嗨……说正事。”复又神情严肃缓缓道:“太平道——必反!”

张齐闻言一怔,没有开口,只是神色俨然,默默看着王恒。

这是三年以来,除自己之外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人,不容得自己内心不激动——终于有人能理解自己,终于自己不再是孤身奋战。

沉默了片刻后,张齐收回思绪,开口道:“何出此言?”

王恒坦然回道:“前番你曾对我言及此事,那时我虽尚存疑惑,不知你为何如此坚定,但还是相信以你的为人不会空穴来风,因此,之后我便对这太平道多有关注。”

张齐问道:“那今次你又是如何肯相信我的?”

王恒道:“你可还记得今春瘟疫之事?”

张齐点头应是。

王恒接着道:“当时我们上阳里闹得厉害,我阿母也感染了,后来从邻乡来了个太平道人于各家施水画符,念咒治病,教患者跪拜思过。说来,那人也有些手段,给他医治过的人泰半都能痊愈,于是便说此人信道,若有不愈者,便说此人不信道。”

王恒端起茶椀抿了口蜜水接着说道:“那道人每医治一家都要大肆宣扬其太平道,之后整个里有超过半数的人都开始信奉它,连上阳里的里正都在其中。每隔五日便会来我们里聚众讲经传道一次,且时不时就会召入室弟子搞私密集会,据说隔壁下阳里也是这个样子。这太平道形迹可疑,居心叵测由此可窥一斑!”

原来王恒目前也只是猜测,张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恒又饮了一椀蜜水接着道:“我曾偷偷参加过一次讲经,这所传之经声称太平道将许诺给百姓一个太平极乐世界,既无剥削压迫,也无饥寒灾病,更无欺诈偷盗,人人自由幸福。”

人人自由幸福?张齐一直在默默思忖。

王恒见对方一脸沉默,又道:“你最近有没有听到过这么一首童谣,叫‘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如此大费周章地煽动,尽显叛逆之意。加之如今饥荒连年,流民四起,乱象已现,这和你之前所言颇符,我虽不知你如何有此先见之明,但也不敢托大,便因此前来。”

“哈哈哈哈……”张齐突然狂笑一声,回首面向一脸不解的王恒道:“自安帝时起,这类妖贼就叛乱频频,假以神道,诳惑人心,其手段可谓如出一辙。”

知己知彼,有备无患。这三年时间,张齐通过明察暗访,多方接触,对太平道的了解早已有了十之八九。

张齐思索了一阵,回过头继续道:“也难怪,如今黄老道流行天下,被视作善道,上至公卿大臣,下至黎民百姓,从者如云,甚至连前朝桓帝也参与其中,而这张角所创之太平道正是源于此道。我当初在听闻太平道如此举动时就看出了一些端倪,照此看来当真没出你我所料,的确够煞费苦心的……”装模作样,以掩饰自己这所谓“先见之明”。

王恒自然不疑有他,顾自竖耳倾听。

张齐看了王恒一眼,见他神色自然,没有怀疑之意,于是叹了口气又道:“不过,依这太平道如今的势力,若乱则必将是天才大乱啊。”

王恒稍加思索道:“以我所知,这太平道之教义与尔等地主豪家大相径庭,太平道若反,恐怕……第一个矛头指向的就是尔等各家大户了,既然你已经有所察觉,是否也已有了准备?” 第3章 勇士重逢 王恒问道:“既知太平道将反,你是否已有了准备?”

张齐回道:“近来连年灾荒,流民四起,百姓多有入山为寇者。官府虽不许私自募兵,然而,凡是大户家的庄园为自保起见,都有以佃户为名私下募勇,暗自操练,以防事变。我张家在城外庄园也豢养了一批勇士作为部曲。”

“你觉得届时面对太平道反叛大军,这些家兵能成事否?”

张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的确是杯水车薪。”随即又道:“无奈官府看得紧,一两百人尚能说得过去,毕竟形势所迫,但却不能太多,多则威胁官府。再者,招这些乡勇,兵器钱粮耗费甚巨,如此荒年实难给养众多。”

他并非没有想过组建一支人数众多的私兵部曲用来防卫庄园,最好能有上千人,到时再深沟高垒,想来也足可保庄园无恙,这个时代宾客部曲上千的庄园并不罕见。

然而正如自己所言,此间之事,绝非易与。不说官府忌惮之事,单是这么多人每月钱粮消耗就是一笔巨资,别看如今有这么个招财的醉风楼在支撑,在兵事方面,区区一个醉风楼根本不足成事,哪怕整个张家偌大的庄园也无法长期供养一千名私兵。

更何况,这么多青壮,招募的来源就是一个难解之题。须知一户之家,最重要的劳动力就是青壮之人,若从自家徒附乃至周遭乡里招徕这么多青壮,无疑会使农事严重荒废,这要说得严重点便是损害根基的行为,万不可取。

王恒盯着张齐缓缓道:“便无其它出路了吗?”

张齐默然不语。

王恒突然呵呵一笑:“你可知我此次前来究竟为何?”言语间颇有得意神色。

张齐先是不解,旋即领悟过来,这小子定是心中有计,遂忙开口催问道:“快快说来!”

王恒神情自若,依旧不慌不忙道:“我知太平道心怀叵测,一则为求自保故而来投你张家。二来……”王恒顿了顿,一脸神秘:“你可知这连年饥荒会带来什么?”

张齐闻言一时不解,顾自思忖了片刻,突然间仿若当头棒喝,脱口而出:“流民!”

王恒满意,哈哈一笑:“不错!我知你会有次困境,在我看到因饥荒而不断出现的流民时,我就知道这是你们的出路。”

“事不宜迟,大鸢你这就随我去说与父亲知晓。”

王恒应允,随即又道:“忘了告诉你了,如今我已有字了,以后你要叫我子长,‘长久’之‘长’,切莫再呼我小名!”

二人方才出了客房,正待往楼下走去,却瞧见一人行色匆匆从楼梯上来,随即径直往这边走来。

张齐识得此人,是自己拉拢的那帮轻侠少年中的一个,名叫李显。因其为人精明,处事细心,常被自己留在身边,前段时间还曾派他出去办理一件要事,如今这人前来,莫不是事情有所进展,遂停下脚步等他上前。

少年李显走近跟前,向着张齐拱手作揖。

张齐开口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李显依旧拱着手,看了一眼王恒,没有说话。

张齐知他心思,示意道:“但说无妨。”

李显这才开口道:“禀公子,人已经打探清楚了。”

张齐闻言欣喜道:“当真?他现在何处,快带我前去!”看得出他对此人十分上心。

李显回道:“那人落脚的地方就在城南三十里处的黄水乡。”

……

邺县南郊官道上。

张齐和王恒在李显的指引下,往黄水乡方向赶去。

三人都骑得有马。

王恒自出府门这一路都心中疑惑,到底是何等人物,能使得张齐如此上心,竟连刚刚两人商议的大事都能搁置一旁,越想越不明白,终于还是忍不住催马上前与张齐并行,正待要开口询问,张齐看了他一眼,率先开口道:“此番去见之人,乃不可多得之勇士,事急从权,待有时间再慢慢解释。”

王恒闻言自也无话可说。

三十里不远,骑马很快就到了。在李显的带路下,三人来到了黄水乡齐阳亭境内一座破落的山神庙前。

山神庙没有院门,张齐与王恒两人径直入内,李显则留在院外墙边候事。

许是听到院内动静,从庙宇内走出一人来。

这人二十出头年纪,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相貌堂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高大的身形,视之几有九尺来高,站在庙前台阶上俯视院内二人,真如铁塔巨神也似。

王恒起先瞧见这巨汉时不禁一凛,心中赞道:“好一个雄伟的汉子!难怪长安会如此上心,他此番前来莫不是想将这巨汉收为自家宾客?且先瞧瞧再说。”长安乃张齐小名。

张齐先前是见过这巨汉的,此刻再见,神情中满是欣喜,上前两步拱手作揖,率先开口道:“益阳兄,是我——张齐!”

那巨汉立在阶上,起先因向着阳光,并未看清来人面目,此刻听闻张齐开口方才反应过来,忙走下台阶,也拱手回礼道:“某当是那赵家奴来寻事,竟不想在此遇到公子,方才无礼之处,还请担待一二!”

张齐握住巨汉双手,亲切说道:“何须至此!我此番不请自来,唐突之处才该求望兄长宽宥。”

巨汉双手仍被张齐握着,这是他与张齐第二次见面,对于张齐这番热情举动心中不禁觉得多少有些冒失,但见对方言语间神情亲切自然,丝毫不似作伪,故而也不好冷了对方脸面就此抽出手来。看见张齐身旁站着的王恒,心想定是张齐心腹之人,不能失了礼数,遂乘机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兄弟姓名?”

张齐反应过来,这才松开巨汉双手。

王恒拱手应道:“小弟王恒,表字子长,今日一睹兄长气概,幸会至极!敢问兄长尊姓大名?。”

巨汉亦拱手道:“幸会!某姓秦名通,字益阳。”

二人相互介绍罢,张齐开口询问道:“听方才兄长说话,莫非那赵家主仆仍未罢休?”

秦通闻言面露不屑:“腌臜小人,不提也罢!”

张齐叹了口气道:“哎……若不是舍妹缘故,也不至于连累兄长得罪那阉宦竖子。”

秦通道:“公子无须如此,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那竖子光天化日欺男霸女,某既遇见又岂能袖手旁观。”

秦通是魏郡武安县人,向来于并州边地从军,在使匈奴中郎将张焕手下抗击北匈奴侵犯。两年前张焕病逝,加之思念独居家中的老母,遂退伍回家。两个月前,母亲身体染病,遍寻县中疾医皆不得治,听闻兖州东郡医风盛行,名医无数,便毅然推车载着母亲前往东郡寻医。途径邺城时,遇上赵家二子赵欢调戏张齐从母妹张婷,于是仗义出手,赤手空拳打趴赵家家奴十七八人,连赵欢也结结实实矮了秦通一拳。后来张齐等人赶来,也是赵欢知晓自己一群人拳脚上占不了便宜,当下才作罢。

然而,须知这赵欢的父亲赵家家主赵曾,可是当朝大宦官赵忠的侄子,此番赵欢在秦通面前吃了瘪,又岂会那么容易相与。 第4章 英雄入庄 有汉以来,宦官的势力从来不容小觑。由于是天子近侍,他们的地位虽有起起伏伏,但在宫廷之内基本能常居权力之巅,如今亦是。

当朝宦官以十常侍为首,深得天子亲近,其中尤以张让、赵忠二人为甚,以至于天子常向众人称谓“张常侍是我父,赵常侍是我母”。得益于此,宦官背地里可谓权势滔天,横行朝野。

而这赵欢的父亲赵家家主赵曾就是赵忠的亲侄子。赵家仗着赵忠之势向来横行郡县,无法无天,连郡守县令都不放在眼里,如今赵欢阴沟里翻船,吃了秦通拳头,又岂会这么容易相与。

那日赵欢走后,张齐知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尽管是自己妹子受辱,但碍于赵家势大,也只有先隐忍不发。

在见识过秦通赤手空拳将十七八个赵家奴放倒的场面后,张齐震惊不已,心想如此勇士岂能被赵氏所害,何况还是有恩于自家。于是当下就做出决定,掩护秦通母子出了城,离城很远后方才道别,临走时并又留了些钱财给他,秦通推辞不得,感激接下。

先前掩护他母子出了城,如今秦通返程自然也得照拂一二。何况对于这种勇士张齐是打心里喜欢得紧——他想将秦通引为己用。

自己这三年里广交人杰,豢养宾客,为的就是增强庄园实力,以求能在乱世中活命。前世时曾知晓汉末三国时期英雄辈出,这三年虽偶尔听闻过其中几位的事迹,但始终未能亲身遇到过一位,更不提与其结交了。虽然遗憾,但他也从没有停止过对这种人才的追逐。

无论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他都明白英雄的重要性,尤其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于是,在遇到秦通时便表现得非常热情,这是本心使然。

在那日护送秦通母子离开邺城后,他便吩咐精明能干的李显带领诸少年时刻关注秦通返程时必经的几条路线,如此苦守一月有余,最终在黄水乡打探到了他返回时的行踪。

此刻从秦通话语中听来,似是赵欢已经出手了,张齐询问道:“兄长此次返途,莫非已与赵家主仆交过手?”

秦通回道:“今日早时,确曾遇过,对方只三五人,想来该是盯梢的,并未交上手。”

王恒道:“如此说来,怕是那赵欢很快就会带人前来寻事,我等势微,还是尽早离开此处为妙!”

张齐也附和道:“正是,这赵家竖子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何况今番如此得罪于他,料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此刻合该避其锋芒,不可正面为敌。”

秦通道:“腌臜竖子,要来便来,某有何惧!”神情自若,看不出一丝慌乱。

张齐暗中赞叹,嘴上却道:“兄长自是无畏,可不能教老夫人受了惊吓。”

秦通听出道理,沉思片刻后道:“确也无可奈何。也罢,待某收拾好行李,即刻便与阿母上路。”说罢转身就往庙内走去。

张齐二人也跟了进去。

庙室内残破不堪,贡台上的神像只存留半具身子,阳光透过屋顶的孔洞照在墙壁上,从残留的字句间还能辨别出,这里曾经供奉的是秦朝一位邸姓善人,张齐这一世的记忆中似乎对此人略有印象,不过此刻却没有一点兴趣回忆。

二人在庙室内拜见了秦母,执礼甚恭。

张齐问道:“兄长有何打算?”

秦通稍加思索道:“赵家竖子耳目众多,为防他前来寻事,某打算带阿母走山间小路回家。”

张齐回道:“老夫人大病方治,正待休息静养,长途赶路已是受苦,岂能再教山路颠簸?”

秦通闻言沉吟半晌,没有说话,他深知张齐所言有理,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在心中暗骂自己不孝。

秦母看出了儿子的窘境,连忙开口道:“有劳公子挂心,老生身子已好多了,走得了山路。”

秦通闻言深觉惭愧,好在庙室昏暗,看不出他脸上变化。自己受窝囊气无妨,却连累阿母受这等苦,可笑自己常以男儿大丈夫自居,现在竟落得这般扭捏之态,莫非自己当初真不该出手?看了看面前站着的张齐,想起他言行间的真挚,以及对自己阿母的恭敬,当即又是另一种羞惭浮上心头——已是不孝,岂能再生不义之心!

张齐也看出了秦通的窘迫,开口道:“老夫人不必为难,若不嫌弃,西南二十里处便是我张家庄园,兄长可与老夫人暂住其中,一则,庄园仆从众多,想那赵欢也不敢轻易前来生事。二则,老夫人也可免于长途颠簸,得以休息静养。”

秦母闻言连忙推辞道:“不可,不可,前次公子助我母子出城,又以钱财相赠,如此雪中送炭,尚来不及报恩,岂能再有叨扰。”

秦通亦道:“正是,公子有恩于我母子,我又岂能再连累公子与那赵家结仇,这种忘恩负义之行断不可为!……断不可为!”虽然自己并无更好的办法,但秦通还是坚定地连连摇手拒绝。

张齐闻言微微一笑,以示缓和,随即开口道:“赵家仗势欺人,横行郡县,此番更是不顾我张家情面刁难舍妹,与其交恶,已是势所难免,兄长不必有此顾虑。”

秦通仍打算推辞,一旁的王恒见状不失时机地道:“表兄所言极是,赵家竖子此番所为不给张家颜面,即便赵家不主动寻事,恐怕我舅父也不会就此作休。”

王恒看了一眼秦通,见他面不改色,又道“如今,赵家与我们皆有仇隙,说不得会再生冲突,若此时兄长执意离去,实乃不义。再者,老夫人大病初愈,若静养不得,反受颠簸之苦,这是不孝。个中道理,兄长还需好生斟酌。”

秦通闻言沉思良久,终于重又开了口,双手抱拳说道:“话已至此,便随公子去庄上,叨扰之处,还请公子包涵。”

张齐闻言强忍心中激动,总算是得偿所愿。虽说此番邀秦通母子到庄上只是暂住,但他知道离黄巾之乱已经不远了,只需找借口留母子二人多住上些时日,期间再施以恩义,届时乱事一起,就不怕没机会将其招徕为用。

庙室内的行李不多,和初见时一样,只一辆独轮小推车,上面挂着两个旧布包裹,以及几只简陋的食具。秦通迅速收拾妥当,将车子推到了院中,张齐与王恒两人一齐将秦母扶至车上,一行人便就此往张家庄园方向而去。

须臾,从山神庙不远处一株大槐树后走出一人,朝着一行人离开的方向望了一阵,随即迅速牵马往邺城方向驰去。 第5章 豪族之家 光和六年(公元183年)夏,冀州魏郡邺县。

依旧看不出要下雨的意思。

日悬当空,毒辣的阳光将土地也晒得龟裂,更别说照在人身上,恐怕人人都恨不得在心里咒骂一番——这该死的贼老天究竟让不让人活了!

邺城的县道从城门口笔直地扯出很长,扬尘中远远看不到尽头。此时晌午刚过,城门中缓缓开出一队车马来,骑马走在最前的是两个少年。

县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由于大旱稀稀拉拉长着为数不多的麦子也都多有枯死,即便结了穗的也都干瘪的教人不忍直视。

看着这一路的场景,其中一个少年开口道:“长安,看得出舅父还是心存侥幸啊。”

另一个少年叹了口气回道:“也难怪父亲,招拢流民兹事体大,毕竟对太平道一事我们没有拿出实际证据,贸然行动,论谁都难免犹豫。”说话少年是张齐,另一个便是王恒。

张齐继续说道:“如今也只有先照父亲安排,一面去庄上组织今年收粮,另外再秘密挑选一些精壮佃户充入家兵。毕竟是佃户,说到官府也好交代。再者,佃户本就负责庄园劳力,相比流民要有用得多,而且靠得住。”

王恒回过头来望向前方,缓缓道:“我也赞成舅父主意。如今也只好先这样了,有胜于无。不过依我推断,照今年这个情况,估计秋收后整个魏郡乃至冀州过不了多久就会再次陷入饥荒,那时大批的流民涌向周遭县城,恐怕该是太平道造事的机会了。”对于自己的猜测他始终怀有信心。

张齐一时感慨,王恒如今对太平道的关注丝毫不下于自己,心下多少还是有些欣慰。

二人在马上沉默不语,过了一阵王恒回头向身后一青年说道:“赵管事,如今庄上有多少家兵啊?”

赵管事名德,年纪在三四十间,少时便在张家干事,为人圆滑,处事周到,深得家主张弘信赖,如今掌管着张家府上、庄园一应事务。

听到王恒询问后,赵德驱马上前来到王恒身边,看了看周围道:“公子,隔墙有耳,此事切不可声张!”看得出为了主公利益他很小心谨慎。

王恒对此心中很是不屑,嘴上却回一句:“我之过,我之过……”

赵德这才开口小声道:“不瞒公子,如今主公在城外庄园内已招得勇士一百五十余人,依主公意此次再行挑选一百五十余人,共计将不下三百人。”

“哈,三百人……”

一路无语,一行人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城外的张家庄园。

张家的庄园在邺城南边四五十里的地方。

庄园很大,比在城里的张府要大四倍还多,因为有超过一半的是用作生产的作坊和储物的仓房。

由于夏季乡下比较凉爽,庄园主多会选择来此避暑,故而庄园内的布置不比城中府苑的差。

整个庄园都有高墙围护,南北均开有大门,俨然一座小城之状。

张氏一族,自先祖在魏郡扎下根时起,两百年来人丁兴旺,支脉很广。大家聚居在一起,如今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个以张姓为主,参杂其他佃户以及少数外姓的村落。因坐落于洹水北岸,建制后命名为洹阳里,上有济阳亭和黄水乡。

洹阳里不远处便是张家庄园。

庄园附近一眼望去都是遍地的田野,这些都是张家的土地,共计有上百顷之多,其中不乏桑田果林以及成片的鱼塘,只是如今作物萎靡,塘已见底,只剩一派萧条的景象——大旱之下,张家也没能例外。

除此之外,在庄园后方丘陵上的牧场里还圈养着大量的牛羊和马匹,可谓田连阡陌,牛羊成群。

庄园内部布局纷繁复杂,除了主人婢仆的生活居所外,剩下的全都是各类加工作坊。毛丝纺织、铜铁锻冶、陶瓷烧制、布匹印染……几乎应有尽有,一个标准的自给自足的富庶庄园。

由于时代的特殊关系,帝国的经济十分不稳定,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种庄园地主式经济模式,一个个大小不同的庄园坞堡矗立在各郡国的乡野间。田连阡陌,徒附成群,闭门成市,自给自足,是这些庄园的典型标志。甚至有的庄园达到了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累家之资,不以数数的程度。

像张家这样的庄园在魏郡有数十座,这些庄园都是以宗族姓氏聚居在一起,每个宗族都有族长与长老会,在这些人的带领下,将整个族人手中的土地都集中起来管理,形成自己宗族的势力,通过经营发展,逐渐吞并周围小户人家的土地,继而不断地扩张。而那些失去土地的家户则基本都会选择帮这些庄园主耕种田地,在收获时约定分成,称为佃户。

放眼整个大汉朝天下,每个地方也几乎都是这个情况,土地多集中在当地宗族大姓的手里,这些宗族大姓都有一个统一的称谓——豪族。

豪族也要分为两种。

一种是走士大夫路线,也即官路。

这类宗族往往依附在朝中公卿之后,或者本身就是公卿,如弘农杨氏,汝南袁氏,皆是四世三公之门,宗族中人屡居高位。

这些士大夫豪族依靠自身优势垄断了经学及书籍的传播。天下士子,无论本族中人,亦或是那些平民出身的读书之人,都必须依附其下才能得学,从而才有机会踏入仕途,因此,甚至可以说这些士大夫豪族已然垄断了仕途。

另外一种豪族就是像张家这种,本身并没有经学优势,发家多依赖于经商、土地经营等,通过自有资源不断发展,在地方势力上与士大夫豪族不相上下。

不过碍于出身方面的不足,族中之人多只能在地方郡县为官,在政治上常受到士大夫豪族的排挤与轻视。于是,两种豪族之间也常在无形中进行着较量。

收粮一事进展顺利,因旱灾缺产严重,没几日就告完毕。

这天,张齐和王恒在仓房前点粮,今年的收成比起往年简直不堪入目,甚至不如同样遭逢过旱灾的去年。

虽然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料,但张齐还是不禁哑然。

自己刚穿越来那一年经历过一次丰收,见识过地主大家的收粮场景,亲眼看着一堆堆粮山如何装满一个个粮仓,甚至还有盈余。而此刻眼前场景反差至此,着实令人唏嘘。

连地主大家都这般景象,很难想象那些普通家庭会何等悲惨,难怪乎会揭竿造反。

正感慨间,赵德走了过来,说了两句后便请张齐二人前去后院。

张齐吩咐过点粮事宜后三人同往后院去了。

及至后院,只见院内七零八落聚了一众人,粗略扫了一眼,人数不下百来号,再仔细看皆是年轻力壮之辈,此时正乱哄哄的在互相说着话,还有人情绪激动,脸上难掩兴奋神色。

赵德率先解释道:“二公子,这些都是近来于族内和佃户中挑选的精壮青年,共计一百七十三人,只待配备器械,便可正式编入庄园家兵。公子看可满意否?” 第6章 庄园家兵 张齐见着这些人内心自然兴奋,毕竟庄园又添了不少实力,满意道:“赵管事言重了。管事办事,必会教人放心。”

旁边王恒接口道:“我还是觉得人少了些……”

赵德按耐不住心中疑惑开口问道:“恕老奴愚钝,以主家庄园如今的实力,放眼整个魏郡都是屈指可数,公子为何还觉得人少?”

王恒闻言搪塞道:“哦……毕竟非常时期,不敢轻心呐。”

赵德看了眼四周,确定近前无人又小心道:“老奴还有个疑问,若是为了提防太平道作乱,何不直接向官府举报?”赵德作为张弘心腹,张家大事他都多有参与。

张齐无奈一笑,没有回答,还是王恒开的口:“赵管事我问你,据你所知这太平道由来多久了?”

赵德思索了片刻回道:“约摸也有个十来年了吧。”

王恒呵呵道:“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

赵德似乎并没有明白。

王恒一脸无奈:“哎呀赵管事,你可真是糊涂了!彼等既然能在民间活动十来年,那得有多厚的根基了,指不定这官府之内就有他们的爪牙。不出所料,朝廷里边定然已经有所察觉了,如今却不见什么动作,你想想单靠这些地方官府能撼动得了吗?”

赵德似乎略微明了,不好继续追问,只道:“兹事体大,此事还需通报主公,再行商议。”

无论如何,招募家兵一事总算有所进展。

如今,张家庄园内的家兵共计达三百三十余人,对于一个普通庄园来说,这个数字已属庞大,为便于统御,必须成立一个完善的编制。

经众人商议,最终在张齐等人的支持下,选举了其中一个名叫张承的年轻家将作为众家兵的统领。

这张承年纪二十有五,身体健硕,弓马娴熟,早年服兵役时立过军功,懂得队伍操练,很受这批家兵推崇,本身又是张氏族中之人,对张家自是忠心无二。其后又选了几个能干者分别担任各级头目。

至此整个家兵体系已初具规模。

体系编建完成,还得找教头教授拳脚棍棒诸般临战搏斗之术,这个人选张齐早已心中有数。

如今这庄园里面,论拳脚功夫,秦通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这是这段时间庄内众人有目共睹的。单是他每日熬练体力的那块巨石就不是正常人能撼动的,对这样一位“非人”的武艺,庄内无人不服。

秦通又曾是职业军人,在边地从军多年,并且武艺绝伦,张齐本有意让他担任三百家兵的统领,但碍于诸番原因最终放弃了。

一来秦通是庄内新人,甚至还不是邺县本地人,论人望、论根基都不足以统御这三百本地原著。二来,秦通目前只是客居庄内,他还没有将其收为己用,这样的身份不适合担任家兵统领一职。

经过深思熟虑后,最终决定先让他担任教头。

在接到张齐诚挚邀请时,秦通谦虚应道:“粗鄙武艺,难登大雅,公子若不嫌弃,某自当前往。”

一切安排就绪,就可以开始操练了。

由于这些家兵都是佃户和族人出身,平时还需要从事各种生产活动,是村里的主要劳动力。因此,操练事宜暂定为两天一练,一练两个时辰,不至于耽误农事。

在亲自参加了两次操练后,张齐便同王恒回城去了。

“民心呐!”骑马回去的路上,张齐突然感叹道。

“为何突然如此说?”王恒闻言疑惑地问道。

“想起太平道一事,有感而发罢了。”张齐淡淡地回道。

“依我看,只是妖道蛊惑人心耳!”

张齐冷笑一声:“纵然蛊惑,那也是人心所向啊,不然他拿什么来蛊惑。”语气中透露着无奈与感慨。

“就看这朝廷能忍到几时了。”王恒说着,言语间尽显失望。

“朝廷?”张齐反笑道:“一个靠卖官鬻爵收敛钱财的朝廷,能成什么气候?即便他能平了这太平道,那也是到了强弩之末了。汉家天下,已经穷途末路啦……”

闻此大逆不道之言,纵是王恒也吃了一惊,赶忙朝周围看了看,生怕被有心人听了去,好在四下无人。思量了一下张齐的话,良久开口道:“莫非你也相信这太平道真能带来一个太平世界?”

张齐回道:“我所虑不在太平道,而是——天道究竟是什么?”

“……”。

“汉室朝廷的衰败已然证明了当今王道的缺陷。朝堂之上党派营私,郡县之间豪族横行。权势者奢靡淫逸,坐享其成,众黔首生计倒悬,举步维艰。试问,何为公?何为仁?我坚信这绝不是仅仅几个宦官、外戚导致的。而所谓太平之道则更只是虚言妄语,不足挂齿。”

来到这个时代三年,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阶级之间巨大的差距,说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点不过。尽管自己这一世所处的正是这朱门地主阶级,但前世的印象让他还是看不惯这巨大的差异。如果当初在一个黔首百姓身上苏醒,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跟随太平道造反。

这是只有胸怀大志之人才能说出的一番话,王恒品味良久,无言以对。

两人一路无语。

城内街道上是不许骑马的,两人牵马步行往张家宅院走去。

在经过城中心广场时,忽闻得后方有人呼唤道:“张长安!”

这一路二人各有心事,起先并未注意,待回过神来寻声望去,见一白衣少年在一众家将簇拥下大步向前走来。

这少年容貌俊郎,五官端正,尤其一双星目炯炯有神,身材健硕挺拔,年龄看似也与张齐相仿,约摸十六七岁的样子。

张齐和王恒都识得此人,这是城南郑家的公子郑既,也是自己一伙的朋党之一。

郑既走上前来,三人互相行礼。

郑既率先开口道:“堂堂张家二公子出门,也不随身带几个家将仆从啊?不知有何要紧事上心,累在下追着喊了半路都听不见,还有你这王家小子。”说着朝王恒胸口击了一拳,“要不好好解释一下,下次听曲儿的酒钱可是要罚你俩来掏了啊。”语罢爽朗一笑,看得出的青春年少,风流倜傥。

张齐也哈哈笑着搪塞道:“无他,只是在为今年的收成犯愁,最近一月都忙着在庄园收粮呢,这不才刚刚回来。”

郑既闻言诡秘一笑,走近张齐跟前,伸手从其身后揽过去肆意搭在对方肩头,小声道:“好一个张长安,休要瞒我,今岁收成不好,哪需你忙活一月?”抬头看了看周遭复又说道:“这次出去,贵庄上是不是又增添了不少勇士?你们张家动作可是不小啊!”一点也不似方才见面时有礼。

王恒只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这两人无礼的动作。

张齐闻言哑然,不解他是从何得知。

郑既又道:“哈!瞧把你吓的,难不成害怕我告到官府去?”

张齐轻轻脱离对方手臂,故作责备道:“你这小子,不好好去听你的曲儿,跑这来胡诌什么?”

郑既闻言嘿嘿一笑,看了看四周,又附耳张齐道:“不瞒你说,最近我郑家庄上也添了不少呢!”言罢面带得意神色。

张齐闻之一震,莫非这小子家也得到了什么消息?或许可以共同探究一下,遂询问道:“莫非……”他没有立即说出来。

郑既答到:“没错!太平道——要反!” 第7章 曲楼秘闻 郑既不假思索道:“没错,太平道要反!”

张齐闻言骤惊,伸手打断了他的说话,小声道:“隔墙有耳,此间非说话场所,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谈。”

郑既也醒悟过来,尴尬一笑,道:“不如还去老地方吧,那儿清静。”

老地方,指的就是花间阁。

花间阁不光有临街一座阁楼,穿过回廊往里边院子走还有一座阁楼,比外头更清静,是个听曲儿的好地方。

这楼二层是个雅处,唱曲儿的姑娘往往都是头牌花魁一等,一般也只有豪族子弟才能上来这里。此刻,这里就坐着三位大家公子。

在上楼前郑既就吩咐过自家家将不许任何人进来。

中央唱台上,一个身着赤色裙装的女子正在缓缓清唱。

这女子头梳飞仙髻,明目皓齿,皮肤白皙,容貌姣好,略施粉黛,不娇不媚,人唤作秋娘,是这里的花魁。

她那不似凡间的音嗓,每每能教人听着她的歌声就如身临其境一般,忘记这周遭的一切蝇营狗苟,尘事俗物,只管让思绪随歌声在脑海中飘荡:

十五从军征,

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

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

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

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

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

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

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

泪落沾我衣。

……

歌声袅袅,不绝如缕,三人都听得痴了,谁也不愿在此时有多余的动作,生怕打扰到这种雅兴,直到秋娘连换了三曲之后下去休息,方才缓缓回过神来,这也已是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了。

王恒首先打破了平静,回味着刚才的歌声,一脸兴奋地道:“想我在家中时,不思邺城繁华,只念秋娘的歌声啊!”

郑既哂笑道:“嘿!你这小子好运气!方才秋娘唱的第一首可是她新谱的曲子。”

王恒也哈哈一笑:“那我当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三人同笑。

及罢,张齐对着郑既郑重地说道:“好了,现在说说真相吧。”

郑既闻言举起酒杯对着同席两人道:“先喝一杯。”

三人举杯齐眉,一饮而尽。

郑既揩了揩嘴角残留的酒水,开口郑重地说道:“不瞒二位兄弟,事情是这样的。家父曾有恩于一游侠儿,此人后来加入太平道,成了那大贤良师张角座下五百弟子中的一位。上月这人突然来庄上告知家父‘太平道将反’,欲劝家父入伙,拜到大贤良师门下,至少也能封个一方渠帅。”

郑既看二人静静听着,继续道:“家父不从,此人就教家父多在城外庄园招募勇士,做好防护,届时太平道一举事,四方响应,保不准有人会攻到庄上。是故,这一月我郑家在城外庄园也暗自挑了许多乡勇添作家兵,对外则声称佃户。只是如今也才凑到区区三百人,也不知可堪一用。”

郑既一口气说完,口舌干燥,顾自斟了一杯酒喝下。

张齐、王恒二人早听得心惊肉跳,果然如自己两个预料的一般——太平道当真要行动了!

张齐略微思忖了片刻后开口问道:“不知那游侠儿可曾说过太平道何时举事?”

郑既道:“未有。只说时机一到,各家门上都会贴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黄符,如此便作是响应的口号了。”

张齐、王恒二人仍未缓过神来。在此之前,对于太平道之事,一个是有穿越而来的先见之明,一个是仅凭一己推断,此刻都切切实实得到证实,着实令人震撼,教他们不得不慢慢回味其中的含义。

郑既见面前两人的反应并未意外,只因他自己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比这两人还要震惊,待他们稍微平静下来,才开口道:“此事我只说给二位兄弟听,回去做好防备,万勿再说与其他人知晓。否则事情泄露,不但吾家,各位家里也恐会遭无妄之祸!”顿了顿又问道:“对了,贵庄上又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王恒看着张齐缓缓问道:“事到如今,不如……”

张齐轻轻点了点头,对郑既他是信任的。

王恒道:“不瞒郑兄,我两个起初也是对太平道有所怀疑,故此才借佃户名义也挑了一批家兵添到庄上,跟兄弟一样,如今也只区区三百来人。”

王恒接着又把流民之计告诉了郑既听。

郑既听罢顿时拍手叫好:“若真如二位兄弟所料,待流民结群之时,想必也是太平道起事之日了。若能先行一步,假救济流民之作为,掩官府之耳目,从大批的流民当中……哈哈!如此一来,就不愁没有办法组织更多的家兵了。这么好的计策,今日得闻,真是有幸啊!来!我敬二位兄弟一杯!”

三人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

张府议事厅。

张弘在听了张齐王恒二人的讲述后震惊道:“此事当真?!”

张齐不假思索道:“依如今情势看,十有八九了!”

一旁的张家长子张雍一脸不可置信:“这太平道竟敢行如此悖逆之事,亏我此前对他们还颇有好感。”

“……”

众人各有所思,一时无语,大厅中进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是王恒首先打破的平静,他似乎向来都喜欢做这第一人。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舅父,事到如今,还是照之前计划抓紧收拢流民为上!”

张齐也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张弘仍面带犹豫,缓缓道:“目前也只能如此了,不过收拢流民一事不小,还需从长计议。”

张齐见张弘还有所犹豫,心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遂开口道:“父亲说的不错,如今秋收才刚刚结束,真正形成流民大潮起码还需一两月,当务之急是趁这段日子着手庄上的防御工事,此事交给孩儿和子长两个去就可以了。”

张弘欣慰道:“你两个虽还未冠,如今也可成事了,你们去为父足够放心!有何需要,尽管找族内长老和赵管事相助。”

……

秋收过后,天气开始渐渐凉了,不过将近晌午仍能感到炎热,二人骑马在县道上奔跑了许久,终于在午时之前村子出现在了视野。

张齐勒马停了下来,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

村子一如往常,庄园庞大的身躯远远望去在整个村中最为夺目,此刻在午时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安逸祥和。

村里的人都在来来往往各自忙碌着,虽然今年庄稼缺产,很早就忙完了秋收,但洹阳里中多少年来都保持着一个良好的风气——里民从来都不喜欢闲着,哪怕出门劈个柴、挑个水,也不愿在家里静静地坐着。

张家庄园一年四季都有可忙碌的事,各种作坊从来都没有停下过,由此刻庄园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就能窥见一斑。

村子南面有一条大河,名叫洹水,多少年来都是村里的主要水源,久旱之下如今已经可以见底了。

张齐望着这一切,一种亲切感在心里油然而生。

来到这个天灾人祸肆意横行的乱世,仿佛只有这里才有家的感觉,生于斯,长于斯,只有这里对自己来说才有真正的归属感。

他突然发现自己是有多爱这里,他绝不愿昏暗腐败的朝廷阴影遮蔽这里的光明,更不愿太平道的魔爪打破这里的宁静。

他似乎已默默下定了一个决心…… 第8章 大兴土木 回到庄园,张齐便立即召集人手开始打造庄园的防御工事。

整个洹阳里都有里墙维护,里落中的居民又基本都是家无余财之户,因此防御工事主要集中在建有众多仓库的庄园附近。

太平道人多势众,一旦造反起事必定规模庞大,因此,防御工事的建造也必须更加严密。

除了加固庄园院墙、打造基础的拒马拌锁外,初步规划在庄外修建四座望楼,再沿庄园四周挖两道丈宽壕沟,上设栈桥,以及在距院墙不远处筑起一道半人高两尺宽的土墙。

种种工事一安排下去,大家便开始火急火燎的动工了。

对于如此大兴土木建造防御工事的行动,对众人的解释是:近来流民四起,贼盗横行,乡野之间世道不宁,因此须多加防御。

对这明显不符合实际的解释虽然不少人心中质疑,议论纷纷,但由于是族长张弘下的命令,倒没见有人不配合的。

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庄外的工事已初见雏形。张家庄园大兴土木之事也传遍了临近几乡,甚至传到了邺县城内。

……

邺城赵家宅院。

赵欢听着手下小厮讲述城外张家庄园的动静,气得牙龈紧咬,就差将手中茶椀也给捏碎了。

想他堂堂赵家二公子,都乡侯中常侍赵忠的侄孙子,自出生时就是高人一等,从来都是他说一,别人不敢说二。没曾想此前在阴沟里翻了船,吃了秦通拳头,这笔账一直都记在他心上,发誓不灭了秦通决不罢休。上次因局势不利,又有张家二子出面,这才叫走了秦通。

他自知秦通拳脚厉害,自己手下宾客中无人能敌,因此特地花重金请来了江湖中有铁拳之称的徐纪。此人练得一手家传拳法,在河北游侠中有响当当的名声。

这次好不容易在城外破庙又寻见秦通,竟又被张家二子捷足先登接去了庄园,这二人着实可恶,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次他打算再不顾及邺县张家的情面,但凡遇着机会势必一雪前耻。

只可惜上次之后,再没遇见过这二人。

听手下说张家二子最近一直在城外庄园活动,他起初本想去庄园寻事,却顾及到张家庄园的势力而放弃了这个打算。如今又听到张家在城外庄园大兴土木,完全像个没事人一般,由不得他不气恼。

“一帮酒囊饭袋,平时只知道喝酒赌钱,连个人都给我盯不住,到嘴的鸭子都能飞走,养你们还有何用!”气愤交加,拳头如雨点般落在院内每个人的身上。

找不到机会就报不了仇,报不了仇胸前这口恶气便舒展不开。

这边气还未消,那边就有小厮从门外跑进来报事。

“何事慌张?!”

小厮忙回道;“张家二子进城来啦!”语罢偷偷抬眼瞧了一下自己这位主子的表情。

赵欢闻言激动道:“当真?!”

报话小厮瞧见自家主子情绪激动,瞬间放宽了心,面带喜色道:“当真!小的亲眼看见他进了南门。”

“快!快带我前去!对了,去叫上徐纪。”

……

张家宅院议事厅。

张齐向张弘汇报了近日流民骤增的情况。

这个世道,流民每年都有,尤其这样的大旱之年,更不足为怪。

官府可不管你今岁家中收成几何,照常按你的人头、亩数收取赋税,交不齐的就得抓去做徭役。

可是,那些普通的田农又怎么可能交得齐那形形色色、种类繁多的赋税。

普通民户,受贫穷所困,租不起耕牛,也买不起更加耐用的耕犁,受制于落后的耕种技术,一年下来,辛苦所得也不过才一亩一石到两石之间,除开自用和缴纳部分赋税,根本没有盈余。

反观那些豪强地主,在官府的推动下,有足够的耕牛为用,使的也是更加先进的耕犁,有这样先进的生产能力,亩产能达到三石之多。

那些交不起赋税的农户,最终只好向当地豪强变卖田地换取钱财,以缴纳赋税。

久而久之,富者恒富,贫者恒贫。

当遇到如今这样连续的荒年,田地卖无可卖,走投无路,只好举家甚至举村迁徙,到别处去寻个生路,起码也能暂时逃避徭役之刑,运气好的话度过这个冬天,来年还能再逃回去。

这些流离失所的可怜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多有饿死路上者。

如今不止在济阳亭境内,整个黄水乡境内的官道上都有一批批这样的的流民在迁徙活动。

这些流民都是结伴而行,少则三五户,多则上百人,扶老携幼,推车挑担,从各地涌来。

听着张齐说完,张弘深深叹了口气:“我也已经收到消息了。今年灾害影响甚广,各地迁徙流民甚众,这些日子魏郡就已聚了不少了。”

“事不宜迟,孩儿这就开始着手收拢流民一事吧!”

张弘轻轻点了点头:“流民一事就全权交由你去处理吧,城中之事我自会打点妥当。”

“那孩儿这就告退。”

“去吧。”张弘挥手道。

出得门厅,在正院花坛处见着了张弘的正妻刘氏,以及张弘的两个女儿——十二岁的张婷和四岁的张家小妹张瑶。三人在女婢的侍候下,此刻正于院内大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

张齐连忙过去请安。

尽管自己是穿越而来,按说与眼前的妇人并没有情感可言,但一来正主张齐这一世的原始情愫仍在,二来人非草木,在这三年以来的接触中,张齐还是被这位人母的关爱打动,令他逐渐接受了陌生世界中的这份亲情,以及现在这个家。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庄园忙碌,极少回到家中,因此疏于和家人团聚,他心中很是愧疚。

“阿母,长安不孝,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庄园事物,对阿母的照顾疏漏了,还请阿母原谅。”张齐恭敬地道。

说起面前这个儿子,出生时就没了亲娘,虽然不是亲生,从小对自己这个正母倒非常孝顺,尤其难得的聪慧过人,因此刘氏非常喜欢,从来都视如己出。

正主张齐的生母独孤氏本是鲜卑族人,生得貌美,又体长异于一般汉人女子,因缘巧合被张弘相中纳为侧房,深得张弘喜爱。后在生育时死于难产,留下独子张齐,被张弘取名“长安”,意在长健久安。

长安虽是庶出,因独孤氏早殁之故,张弘对于此子颇有怜爱。及至少年,生得越发俊朗,随了其母血缘,身子高于同龄诸人,由是更得府中上下喜爱。

此刻看着张齐恭敬的样子刘氏十分欣慰:“不打紧,长安你也已经长大了,如今和你哥哥一样也是你父亲的左膀右臂了,为母高兴还来不及呢,岂会怪罪于你。倒是小妹听说你回来了硬要缠着我来见你,这不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忙完嘛。”语气中尽显慈祥。

一旁的张小妹此刻早已缠在张齐的手臂上多时了,摇着张齐的手臂叽叽喳喳个不停:“二哥二哥,你快给我做我的小马车呀,你答应要给我做的,二哥说话不算数,哼!而且我还要二哥陪我到野地里骑真正的小马驹呢,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呀?”嘟着小嘴一副不满的天真模样。

张齐对这小妮子从来都是无可奈何。

先前那位正主张齐曾学过木匠,凭着他留下来的记忆,自己经常会给张小妹做一些小玩具。可是这妮子玩不了几天就没兴趣了,三天两头跑来缠着自己要玩具。前段时间确实也答应过给她做一辆小马车,最近一直忙着庄园的事情,就给耽搁了,谁想到这么久了她还给惦记着。

小孩子得靠哄,这么久相处下来,他已经掌握了这门技术。

弯腰抱起张小妹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笑呵呵地说道:“好好好!二哥可没有忘记你的小马车,只不过呢,二哥找到了比小马车更好玩的东西哦,就看你想要哪一个了。”说罢在她小巧的鼻子上轻轻捏了一下,他知道这小妮子马上要钻进自己的圈套了,这个时候他对自己的聪明头脑还是相当自信的。

果然不出所料,张小妹一听有更好玩的东西,瞬间来了兴趣,兴奋地拍手道:“好啊好啊!二哥快告诉我是什么好玩的东西?”

张齐故作神秘地笑着说道:“这可是秘密哦!你要是表现好了,下次去庄里二哥就带给你看。”

张小妹淘气地道:“不嘛不嘛,我想要二哥这会儿就带我去看。”

张齐轻轻放下张小妹,故作严厉道:“你忘了我说的了吗,不听话可是看不到的哦。”

张小妹嘟着嘴略显失望地道:“那我听话。”

“那你这会儿还闹不闹了?”

张小妹道:“不闹了。我们拉钩钩!”语气十分肯定。

“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9章 收拢流民 城内街道上。

张齐和王恒牵马而行,李显和几个精干少年紧跟其后。自从境内流民骤增后,张齐每次出行都会带上几个少年随从,以防不测。

几人行至城南广场边,迎面撞上了前来寻事的赵欢主仆。

只见赵欢双手环抱胸前,大摇大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随行诸人也是来势汹汹,气势凌人。

张齐心知对方来者不善,不欲与其纠缠,埋首装作不见,便想从广场另侧绕过。

身后李显等人见状虽有不解,却还是忍住声跟了上去。

岂料赵欢一行人亦绕到了广场这边,双方相距丈远停住。

张齐站在原地沉默不语,身后李显等人年少气盛,受不住一再屈辱,但主家张齐未发话,他们也不好发作,只愤愤盯着对面一行人。

赵欢当先开口道:“呦!呦!呦~这不是张家二公子吗?尊驾还真是难得一遇啊!”语气中饱含着一股狠劲。

张齐知他是有意寻事,也不发作,佯笑着说道:“赵二公子,别来无恙!”

赵欢阴柔回道:“拖张公子的福,鄙人有恙得很——”

张齐依旧面不改色,面露微笑:“岂敢,岂敢。”

赵欢闻言也不理会,又面露讥笑道:“听闻张二公子近来新收了个家奴,今日怎么不见你带在身边啊?”双方初见面时赵欢就发现了秦通不在一行人当中,心中暗恨连连,此刻便故意在张齐面前侮辱秦通。

张齐闻言并未恼怒,佯作不解状问道:“近来家奴收的多了,不知赵公子指的是哪个?”

赵欢轻咬牙龈冷哼一声道:“便是那姓秦的!”

张齐故意哈哈一笑:“赵公子这次恐怕真看走眼了,秦兄母子乃是受我之请,如今客居鄙庄,非是公子所谓家奴云云。”

赵欢闻言面露怒容恨恨道:“客也好,家奴也好,当初那一拳,我定会百倍奉还!”

张齐微微拱手,佯作赔罪状,道:“公子息怒。”

赵欢依旧一脸怒容,冷哼一声没有回话,向手下一行人打个手势示意回府。在经过张齐身边时吐出一句:“咱们走着瞧!”便携众扬长而去。他的主要目标是秦通,既不见人,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至于张齐,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尤其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张齐依旧抱着拳,悠悠回道:“公子慢走——”随后双手一甩,头也不回,带着一行人往城门而去。

返回庄园的路上,少年李显开口说道:“适才赵欢一行人中,有一人我起初甚觉面熟,如今想起来了,那人正是名震河北的铁拳徐纪。一年前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人自承一套家传拳法,拳风狠劲,招式凌厉,与人比武鲜有败绩。先前听说他在巨鹿一带授业,如今既出现在这里,恐怕来者不善,公子以后还是小心为上。”

张齐闻言轻轻点头。

回到庄园,张齐一面使人去附近收拢流民,一面督人在庄外设栏立寨,搭棚安营,将一众流民引入其中安置。

又吩咐生火设灶,取米煮食,不多时就有几鼎稀粥做成。

这群脏兮兮的流民也不知都饿了多少日了,此刻见有粥食相赠,纷纷争相上前,你推我搡,一阵混乱,多有瘦弱者被推翻践踏。

张齐见状颇为不喜,吩咐一众家兵堵在灶前,将那些推搡者赶到边上。

这些饥民哪有力气抵抗,许久后现场才好不容易又恢复秩序。

张齐站在粮车上示意众人肃静,在众家兵的维持下很快现场就安静下来了。

张齐清了清嗓,用洪亮的声音道:“我知大伙儿都饿了很久了,今日我张家庄园在此开粮救济各位,但一切还需按规矩来,一会儿大家排好队,老人小孩在前,女人次之,男人最后,每灶一排。若有不遵乱来者,一律赶出寨外!”

众人闻言也不敢再有造次,于是很快按序排出了几排长队。

由于是第一天开灶,收拢来的流民并不算多,但就这样也花了很长时间最后一个人才端上稀粥。

忙完一切,天色已经很暗了,张齐自回了庄园。

庄外寨内,人们在还未建成的露天营寨中一堆堆聚在一起,也有的独身一人。

虽然并不管饱,但至少有饭吃了,人们脸上都浮现出希望,小孩子们在寨内追逐嬉闹,仿佛一切如故。

第二天,听到消息的流民都陆续往营寨赶来。

赵德也在午前赶回了庄园,向家丁打听过后去营寨见了张齐。

张齐正在督建营寨,见赵德过来就带他察看营寨的情况。

走了一路,赵德开口道:“人数众多,恐难于管制啊。”

张齐道:“此事我已想过,我打算将这些人登记在册,按户管理。想必这个营寨很快就会人满,之后我想再扩建几个。”

赵德略微思索后道:“这倒是可行之策。只是如今才过两日,就已经来了这么多人,怕以后粮食会难以为继。”

张齐停下步沉思片刻后问道:“不知庄园库房内的粮食足够多少人所用?”

赵德埋头粗算了一阵后回道:“若以过冬计,也只够三个寨子之用。”

张齐闻言面露愁容:“可有其它办法?”

赵德迟疑了一会儿回道:“除非有其他庄园愿意效仿。”旋即又摇头道:“不过怕很难实现,若以救济为由,这些庄园必然不为所动。”

张齐沉思了片刻后道:“如今看来只好去各庄上一一拜访了。”

忙完营寨之事,回到庄园正好逢上家兵操练,便径直往后院去观察操练情况。

后院的操练场地不大,一次仅能容纳五十人列队。

此时场上秦通正在教授家兵搏斗之术,张齐看着场上五十人学得有模有样甚感欣慰。

一通操练结束,休息时秦通走上跟前,抱拳作揖,当先开口道:“某听闻昨日公子在赵家竖子面前受辱,而且事出于某,不知可有此事?”

张齐摆摆手笑道:“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秦通闻言一脸严肃看着张齐,思忖片刻后抱拳说道:“公子日后出行请务必使某陪护”看了眼张齐又道“如若不肯,某即刻便与阿母离去!”神情坚定,看不出丝毫犹豫。

张齐本打算拒绝,听到他后半句时也沉默了,最终无奈答应。

次日,张齐向赵德交代了流民安置事宜,便驱马和秦通、王恒以及诸少年再往城中去了。

回到城中,见过张弘,告知了流民安置的情况。

张弘思忖片刻,开口道:“这就是我当初所虑之事,以如今庞大的流民群体,单靠我一家是独木难支的。”缓了缓又问道:“郑家庄上如今如何?”

王恒回道:“郑家庄上响应倒是很快,他见我搭棚安营,取米煮食,收拢流民,当下就有样学样,统统照搬了过去。如今也已在庄外建了两个寨子了。”

张弘满意道:“嗯,郑家庄主郑衍这老小子的脾性我熟得很,若说别人不做这事我信,他那可是出了名的乐善好施。”

张齐道:“如今流民众多,单靠我两家远远不够。若不能妥善的处理好魏郡这些流民,将来定会成为我们的大隐患。”

王恒也回应道:“表兄所言甚是,一定得想出个万全的办法。”

张弘一直在沉思。

张齐开口道:“孩儿打算到各家庄上一一去拜访,说动他们一起救济流民。”

张弘闻言面露难色:“教他们救济流民,恐怕……难行吧?”

张齐依旧神色坚定,回道:“孩儿尽力就是。”

张弘点了点头:“嗯……如今也只好试一试了。”旋即又道:“对了,太守大人得知我们在庄外救济流民一事,今日特意派人来表彰了我张家,来的是功曹史沮授大人,想必也派人去过郑家了。”

“这也许会对孩儿此行有所帮助。”

张弘缓缓捋了捋胡须,问道:“你打算先去哪一家?”

张齐不假思索道:“孩儿想先去黄家。城东黄家家资雄厚,为邺城之最,若能说动他家,一切就好办多了。”

张弘闻言微微皱眉:“黄家家主黄旭生性吝啬,怕不会那么好相与,你此去要事先好生筹划。”

张齐回道:“孩儿谨记!” 第10章首富之家 城东黄家是邺城首富,家主黄旭却是邺城出了名的吝啬之人。

张齐一行人此刻正在黄家对街的拐角处站着,远远观望着黄府气派的大门,他已经琢磨好了对策。命秦通等人在原地等候,自己独身往黄府走去。

进了黄府,管家见是张家二公子,便先请到正厅坐定,再去通报主子。

片刻后,黄家家主黄旭从堂外走了进来,张齐起身施礼。

这黄旭年纪在四五十许间,两鬓微白,一双眼睛有如狼顾,身材挺拔,精神抖擞,一点不显老态,整个人给人一种魁梧精干的感觉。第一眼认识他的人没人会说他像个吝啬鬼——张齐不是第一眼认识他。

“这不是荐瑜兄家的贤侄吗,乃父身体一向可好啊?”黄旭笑呵呵地问道。

张齐恭敬回道:“承蒙伯父挂念,家父身体向好。”

黄旭道:“噢~甚好,甚好!未知贤侄今日到访所为何事啊?”神态中还是一副亲切的样子。

张齐也不扭捏,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小侄此次到访实为贵庄安危而来。”

黄旭闻言一怔,随即一脸疑惑问道:“哦?愿闻其详。”

张齐振振道:“伯父可知近日陆续有流民涌入魏郡境内?”

“有所耳闻,我还听说乃父荐瑜兄已在城外庄园设寨救济流民,连太守大人都特意派人去表彰了你张家,哦!对了,还有郑家。如此大义之事实在教人钦佩啊!”

“正是此事,但独木难支,流民人数众多,凭我张、郑二家之力难有作为,侄儿想请伯父大人也出一份力,救济这些流民。”

黄旭抬手捋着自己并不十分长的胡须作思量状,说道:“噢~救济流民一事还需从长计议,只是不知这与你所说的庄园危机有何关联?”言下之意似乎不怎么在意流民之事,而只关心张齐所说的危机是何意思。

这一幕张齐早有所料,沉稳答道:“伯父须知,如今天灾连年,流民四起,单是魏郡境内就不止这些。这流民之事非是我等几家大户能救济过来的,还有很多得不到救济之人,到时太守必然不会将这些人放进城来,试问这些人被逼无奈下会做出何事来?”

黄旭听着张齐的话似乎意识到了一些事情,询问道:“你是说……”

张齐重重点了下头:“没错!人在绝望之际难保不会有过激之举。这些流民本就是因为没了活路才聚在一起的,我等不妥善施以援助,试想此时若有贼人煽动,这数万之众潮涌般攻向各家庄园,谁能得脱?”

黄旭早听得冷汗连连,他黄家在城外的资产可不是小数,虽说自家在庄园也暗自招有家兵,若当真教那成千上万的饥民围了,谁也不敢担保抵挡得住,毕竟世道越来越乱了。

回过神来忙开口向张齐求问:“非贤侄所言,我黄家庄园危矣!想必贤侄已有应对良策,还请告知老夫,老夫也好早做准备。”

张齐见状心下稍宽,知事可为,镇定回道:“伯父莫慌,且听侄儿详细说来。”顿了顿问道:“不知贵庄上如今有多少可用之兵?”

黄旭迟疑了片刻后答道:“贤侄不是外人,我就如实相告,如今我黄家在城外庄园内有私募家兵共两百余人。”

“只怕这些人还少了些。”

黄旭面露无奈,看了一眼张齐,心中腹诽道:“这小子莫非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嘴上却说:“奈何官府看得紧,不敢招募太多啊。”

张齐等的就是这句话,沉稳应道:“无妨,伯父如今大可借救济为名,广收流民,捡其精壮者添入庄园充作家兵,其余家属可在庄外设寨安置,每日以流食相施,确保足以度日,直至境内流民散去,再收手即可。如此,一来可大大增强家兵实力,二来,也可减少流民隐患。将来有变,我两家还可互为犄角,相互救应。”

黄旭听罢,顾自思忖了片刻后觉得此事可为,便欣然赞同。

于是两人约定好后事,张齐便准备告辞离开。

正待要走时,只听堂外传来一阵女子的娇喊声,不片刻张齐就见到了这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天资丽色的妙龄小娘。

这小娘一入门看见有外人在,也不拘束,迅速打量了一眼张齐就不再理会,提着个声调子冲黄旭边走边叫嚷道:“爹爹,人家就是不想学女红嘛,阿母非要逼着我学,你快帮帮我嘛!”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举止中看不出半点淑女的颜色。

黄旭见状颇显尴尬,训斥道:“婠儿!不得无礼,有客人在。”随即面色尴尬地又向张齐道:“小女疏于礼数,让贤侄见笑了。”

张齐确实有些想笑,这父女两个倒真是一脉相传啊,单看外表任谁都不会想到他们内里真正的样子,于是故作正经道:“岂敢岂敢,那小侄就先告辞了。”

黄旭笑呵呵回道:“嗯~好,可别忘了我两家的约定啊!”遂叫管家送客。

黄家一行颇为顺利。有了邺县第一大庄园的带头,在其余庄园的行动就好办多了。无一例外,在听到庄园风险后,这些庄园主都积极主动地答应了收拢流民一事。

忙完城内之事返回庄园的路上,张齐一行人遇到了一伙拦路打劫的贼人。

这是在城南三十里处的山道上。

这伙贼人约摸有二十来个,人人脸上蒙着黑巾,衣着褴褛,手中提着锄头棍棒等各式农具,给人一种流民劫路的感觉。

张齐等人先是一惊,心道方才为了减少流民隐患而在各家庄园奔波说辞,不曾想一出城便遇上了。

不过,随后却从对方为首一人的口中听出,这分明就是赵欢等人假扮所为,几人心中虽然想笑,但局势危急,大家都不敢大意,时刻保持着警惕。

既然已经被认出,贼首也不再遮掩,当下扯掉面上黑巾,赫然正是赵家二子赵欢。

赵欢指着张齐身后的秦通恨恨道:“匹夫,今日必教你血溅五步!”说罢手势一挥,示意众人团团围上。

赵家奴仆会意缓缓围了上来。

赵欢喝令道:“活捉秦匹夫者,赏金饼一枚!”

这赏赐的诱惑着实太大,赵欢手下人人争相上前,朝秦通方向扑去,唯恐落于人后。只有一人始终立在赵欢身旁,不为所动。这人也缓缓摘下面巾——正是铁拳徐纪。

张齐一行只八个人,被对方二十来人围得水泄不通,即使骑得有马,此刻也冲不出去。

见对方汹涌而来,八人各自抽刀在手做好防御状态。

在赏金的驱使下,一众赵家奴仆争相往秦通身上扑去,对张齐等人竟丝毫不顾。

张齐等人自然不会看着秦通受敌,各自提刀架开了数把伸向秦通身上的锄头棍棒,双方刀剑棍棒交错,一时难解难分。

赵欢只恨这次出来没有带上刀剑利刃,本欲假扮流民行事,不曾想露了马脚被认出来,此刻吃了兵器上的亏。眼看着人群中秦通招架得力,应对自如,渐渐竟占了上风,自己这些家奴宾客中果然无一人能敌,失望之余将目光移向站在身边的徐纪身上,开口道:“是时候出手了。” 第11章 豪杰之风 张齐等人俱皆刀剑在手,兵器上胜了优势,八个人面对二十来人竟勉强招架住了。

人群中只见张齐跨下枣红烈马,手持一柄精钢环首利刃,上挑下压,左格右挡,赵家奴手中的锄头棍棒遇之尽被斩断。懂行的都看得出,这不光是出自兵刃上的优势,没有三五年的功底该是练不出这般反应。

事实上也只有张齐自己知道,在得知穿越到这个大乱世之后,他便非常重视武艺方面的锻炼。所谓穷文富武,得益于富裕的家资,让他在身体武艺的锻炼上有了飞快的提升,此刻展现出来也不足为奇。

一旁的秦通从容招架之余,见到张齐的表现略感惊讶,本以一般大家子弟视之,未料其武艺精湛至此,虽算不得一流水准,却也已经超出了相当一部分武人,若再勤加锻炼三五年,必有所成。心中赞叹之余,只见赵家奴仆纷纷退了开去,再看山道中间只剩下一人直直立着,正是适才赵欢身旁之人。

只见那人对着秦通拱手说道:“在下徐纪,粗通拳脚,想与阁下过几招,不知阁下可愿卸刀下马一试?”

秦通爽朗应道:“愿意奉陪。”言罢收刀入鞘,跳下马来。

众人纷纷让开场子。

这处山道还算平整宽阔,二人在宽整的山道上摆开架势。

徐纪率先发难,移步向前,挥出一拳,拳头带着一股劲风驶向秦通面门。众人都看得出,这一拳若是砸中,恐怕秦通当场就能毙命,果然狠辣凌厉!

只见秦通呼吸均匀,不慌不忙,一个侧身几乎贴着脸闪过了迎面而来的一拳,张齐等人直呼精彩,赵家奴仆震惊之余亦发出了一阵轻呼,只是很快就静了下来。

场上二人继续过着招,一个拳风狠劲,招招致命,但凡一招贴肉,胜负即分。另一个左闪右避,每每关键时刻,均能一一化解。两人的比试可谓精彩至极,只看得场下众人屏气凝神,紧张不已,仿佛自己在场上一般。

二人你来我往,拆斗难分,一晃眼时间已经斗了五六十回合。徐纪体力渐衰,出拳明显慢了几分。反观秦通,始终收放自如,应对从容,呼吸均匀,瞧不出一丝力竭。

徐纪心知秦通此时尚未出力,自己恐怕难以匹敌,再比下去也只是徒丢颜面,遂找准时机跳出了搏斗范围,双手抱拳说道:“在下认输!”

秦通亦拱手回道:“承让!”

场下赵欢见状,震惊之余冲着徐纪喊道:“这就输了?你不是号称铁拳吗,也没见他打着你啊,怎么这么快就认输了?!快去和他再比试一场!”

徐纪闻言不做理会,只略一抬手道:“技不如人,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赵家主仆上下领略了秦通威风,无一人再敢上前,哪里还惦记金饼一事,眼睁睁看着张齐一行人扬长而去。

张齐回到庄园也不进去,而是径自去了安置流民的营寨。

进入寨子后,一眼看见远处草棚下正在忙碌的赵德。再定睛一看,赵德身旁还站着一人,此人一副少年模样,此刻正在草棚下帮赵德做事。

张齐见着这少年甚是高兴,这是他族叔家的堂弟,比自己只小一岁,只记得先前在外求学,未想今日竟回来了。

这少年名叫张徹,自小天资聪慧,是族中自己这一辈里出了名的神童,被族人寄予厚望,故而悉心培养。如今他来,定能帮自己缓解不少压力,至少案牍之上就不须自己再亲为了。

张齐走上前去,远远就欣喜地道:“哈哈!子恒!何时回的家啊?”

张徹跟赵德这才注意到,忙放下手中事物走了过来。

二人行礼罢,张徹道:“回二哥,我是今早到的。”

张齐闻言询问道“你不在外好生读书,怎么就跑回来了,叔父可同意了?”

张徹回道:“不瞒二哥,此次就是父亲派人叫我回来的,说是族内生大事,要我速回。”

张齐心道,自己这族叔还是心明之人,知道时局不一般,口上却说:“原来如此,你回来的正好,如今村里情况你都了解了吧,你就留下来帮我吧。”说着轻轻拍了拍张徹的肩头。

张徹恭敬地道:“全凭二哥安排!”

接着张齐又向赵德询问了这两日流民的安置情况。

及问罢才知,这两天时间第一日建的营寨已经人满,如今在庄园西侧的新寨已经初步建立起来。目前为止,两个营寨已经收拢了超两千流民,且都已登籍在册,按之前计划每日只管一餐,保证足可度日。

张齐看了看寨内这些流民,转向赵德问道:“招募精壮之事有何进展?”

赵德从几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陈给张齐道:“这几日已从这些流民当中挑选了年轻有力的男子共三百五十余人,依之前所计,将这些人单独秘密编籍在册,许他们与庄中家兵同等待遇,每日两餐,另外每月都能领到饷粮补给家属。”

张齐闻言沉思片刻问道:“这些新兵忠诚如何?”

赵德面带自豪向张齐回道:“公子放心,此番拣选者都是带有家属之人,一旦登记入庄,即与家属分隔,每月只得相见三次。登记之时再向众人晓以利弊,对于这些本已走投无路的流民来说,能活下去已算是天大的恩惠,想必忠诚方面该不成问题。”

张齐欣然笑道:“赵管事办事,总能教人省心不少!”

此时忽闻寨外有哄闹声起,张齐走上前去巡问,见寨门外挤着几十个流民模样的人,当先一老翁正在和看守寨门的家兵争论着。张齐见状忙上前喝住那名家兵,并巡问缘由。

只听那名家兵道:“这些流民吵着要进入寨内,我们阻止,他们便闹起来了。”

张齐闻言不解,问道:“他们要进你放他们进去便可,何故阻拦?”

家兵喏喏回道:“可……可是赵管事吩咐,不准放他们进寨。”

张齐一脸质疑看向赵德,赵德见状神情窘然,显然确是他下的命令,当下也只好硬着头皮向张齐解释道:“这些都是家属中没有年轻男子的人,若是养在寨内,只会徒耗口粮,故而我才下令凡家中没有青壮者,一概不收,如此,庄内粮食也能更宽裕。”

张齐闻言看着这群被拒寨外的老弱流民,基本都是老人、小孩以及妇女之流,个个衣衫褴褛,面露饥色,心有不忍。遂不理赵德所虑,下令一概放进寨内,施以粥食。于是众人感恩戴德,争相跪拜,方被领进寨内安置。

赵德对此也不好再作反对,只是开口道:“如此,当初预计三个营寨建成时可招募的青壮人数将会减少两三成。”

张齐回道:“此事再作商议,但从今以后营寨内断不可再有此类事发生。”

赵德唯唯称喏。

自此,张家庄园外的营寨每日都陆续不断有流民来投,而且来者不拒,不满半月,三个营寨就已经建成人满,却仍有人未能得到安顿。

好在有黄家、郑家、张家三大富户带头,不少城中富户也主动在城外自家庄园附近设寨救济。

因此,整个魏郡境内的大半流民都聚集在了邺县乡野各家庄园的流民营寨中,甚至,还有人听到消息后特地从外郡赶来,只为求得到庄园主的救济。

整个魏郡都形成了一股乐善好施之风。

至此,河北大地乃至中原,人人口中都争相传颂——魏郡之地多豪杰!

然则,实际情况却是,大多数庄园都拒绝收拢家中没有青壮的家户,故而,很多得不到救济的人都涌到了张家庄园外。

张齐不得已再三劝谏张弘“人心不能失”,才在庄园外又多建了一个营寨。如今整个张家流民营内救济的流民多达五千余人,而张家庄园的大义之举也在冀州境内广为流传,有童谣为证:

“天灾荒,人凄凉,张家大义世无双。” 第12章 冬月初雪 光和六年(公元183年),冬,冀州魏郡邺县。

自从建立流民营寨后,张齐便将居处搬到了这座二层独栋阁楼。这栋阁楼一楼是堂厅,二楼是居所,建有外廊,可以看到庄外,方便他随时观察营寨的情况,此刻他便站在外廊上。

如今已是冬季,气候转寒。张齐望着远处夜幕,天空中已连续几天都笼罩着阴云,看似将要变天了。

村子里有一半人家里还星星点点燃着灯,隐隐还能传来几声犬吠。

再看看流民营寨,明显就寂静黑暗得多。

当初建立营寨,至今已有两月,营寨内的流民陆续达到六千之众。

这些人来源广泛,身份复杂,难于管理。近来就曾出现过村民家中失窃,牧场牛羊被偷,营寨内流民聚众闹事等各种治安问题。

好在庄园如今有不少家兵可用。通过加强村子昼夜巡逻,采取强力手段将闹事流民逐出寨外等等措施,才使村子和营寨的治安得以维护。

这六千流民抛弃土地,流离在外。也许他们本打算南迁,去往中原,那里富庶,说不定可以寻个生计,再次者也能卖身到大户家里做个奴婢家仆混口饭吃。或者去往江南,那里雨水充沛,至少再也不必害怕旱灾。

如今,只因为张家一个计策,他们全都都聚集在了这里。在魏郡还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群体,这些人的出路会在哪里?如果不是因为太平道,也许也不会为他们犯愁。这些人当中又有多少人也信奉着太平道?如果到时候太平道叛军打过来他们会不会对自己倒戈一击?也许他们还懂得恩义?也许吧……

想着将来可能发生的种种,心中不免烦闷。

忽觉额上一凉,伸手摸去,有一点水渍。探出手去,手掌也感受到点点冰凉。

是下雨了么?

定睛往夜幕中看去。

是雪!

果然,不片刻空中就落下漫天大雪来。

“下雪啦?!”女婢阿奴手里捧着裘衣走了出来,一脸的惊喜。

张齐在阿奴伺候下将裘衣披在肩上。

“终于下雪啦!”阿奴用搓热的双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和脸颊,方才一直待在火盆边,她白皙的面庞上仍然血色涌动,加上那小巧的鼻子衬托,本就容貌姣好,此刻看去更是可爱极了。

张齐忍住在她鼻子上捏一把的冲动,微笑道:“是啊,终于下雪了。”

久旱逢甘霖,虽然这一年没能及时迎来甘霖,却在年底迎来了这场雪,而且看样子还将是一场大雪。

瑞雪兆丰年!这岂不正是一场瑞雪吗?

瑞雪能兆丰年,同时也能伤人性命。

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到第三天傍晚时才停下,雪厚没膝。

天空放晴,气温变得更加寒冷。

张齐命人多编草帘围护棚舍四周。又在每日一餐之外多煮热水,加入姜药,施给众人,教以取暖。虽如此,每日仍有人不抵严寒之害而死在睡梦中。

如今张家庄园内除却先前招募的本地青壮三百三十七人外,这段时间以来从流民之中招得年轻有力之人七百八十六人,最近又以流民为掩饰,再从本地秘密招得青壮两百七十五人,如此,实际庄园内总计有家兵一千四百余人。

按时下军制,这一千四百余人的队伍已数庞大,足以单成一部。众人商议后,通过比试考核等方式分别选出了合适人选担任各级头目。

这千百名家兵,军械所需也是个巨大的数目,张齐取出先前收购来的几批兵器后仍显不足,好在庄园如今已能自行冶铸。

虽然朝廷早已罢了盐铁官营之令,但民间经营盐铁依旧乏人问津。

一则,虽是允许民营煮铸,但仍是官府收税,而且所收甚巨,几无利益可言;二则,时局动荡,天灾人祸频发,有实力之家更愿将钱置买土地,以求安稳,由是更少经营盐铁者。豪强地主们都会选择在自己的庄园里开设铁器作坊,打造工具,以供生产所需。

张家庄园里就有这样的作坊。作坊不大,只供庄园生产所需。在当初秋收时,庄园就秘密单独腾出一排房子改造成了更大的锻冶坊。

只是军械打造非比一般农具,其事耗时日久,所需钱财甚巨,如今这一千四百家兵也只是勉强人手一把兵器,而且刀斧枪棒混杂不一。

由于时代动荡,民间军事训练较为频繁,一年会分多个时节进行角博、射艺、骑术等的训练,且以习射为主。因此,民间多备有弓弩。

于是,在打造兵器之余,庄园又斥资收购了三百把弓弩,组成了三百弓弩手。

若非官府严禁民间私藏甲胄,张齐打算多少得组建一支重甲精兵出来。

如今,就装备而言,张家庄园的家兵,也称得上是一支有实力的民间部曲了。

由于张家庄园内的家兵人数骤增,为防止太过招摇,众人便商议除了留在庄园的两百佃户外,其余一千二百余人分作两批,在离此地五十里之外的青石山密林中设寨操练,到有变时再转回庄内。

如今寒冬腊月,农事具歇,不需要投入太多的劳动力。因此,早在当初建立营寨,从流民当中收拣青壮开始,家兵的训练方式就已经做出了变化。

根据前世今生的所知所解,张齐制定了一套有明确针对性的训练方式。

在他看来,战场上想要发挥出士兵的最大潜能,必须要做到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在纪律。

穿越前看过的众多军事节目以及自己每次升学后参加的军训活动,都强调了纪律的重要性,这是有必要的。一个军队如果没有纪律,战场上就不能做到如臂使之,这是兵家大忌。

针对这个,张齐采取了曾经军训时站军姿队列的方式,包括连续长时间的军姿站立、四方转向以及齐步走等最简单的内容,以最朴素的方式去锻炼这群最朴素的人。

其二,在体能。

这是基本常识。自古以来每一个精锐军队的训练中都非常重视这项内容,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吴起手下的重装精锐——魏武卒。

针对体能训练,张齐采取的是负重长途拉练的方式,循序渐进,从而增进家兵耐力。

其三,在技巧。

战阵之间,立尸之所。说到底,战场上最直接的比拼就体现在士兵与士兵的碰撞上。双方接触之际,便以最原始的方式展开攻击,比的就是格斗技巧与经验。

这是临战搏斗之术,一开始便是秦通在负责教授,如今家兵骤增,秦通依旧是张齐最信赖的人选。

自从上次山道和赵欢遭遇后,再没见过赵家有什么动静,加上秦母身体日益好转,这段时间秦通多次向张齐请辞都被对方一一托辞挽留。如今受邀去青石山练兵,也只好无奈答应。

其四,在合作。

战场之上,单兵影响力被无限缩小,正常情况下,个人战斗力再强,对整个战场局面的影响也是微之又微,只有协同战斗,才能发挥出事半功倍之效。

针对这个,在训练时增设了组队竞技的项目,以此来加强士兵之间的协同合作能力。

对这些前所未闻的训练方式,众人起先多难以理解与接受,甚至包括秦通等人在内。

张齐力排众议,通过奖励与惩罚的手段艰难度过了这段适应期。从一开始连左右都难分的情况,到后来整齐划一的齐步走,整个军阵纪律严明,号令如一。兵士们的体能、战斗技巧、协同合作能力也都在肉眼可见的进步着,可想而知,张齐当初的决断甚见成效,众人心服口服,再无质疑,都称其为练兵奇才。

如今张家庄园的实力已大有所增,若以防守来论,加上这段时间对庄园的不断加固,何况此外还有其他庄园约定救应,想来应对一支四五千人的黄巾军队该不成问题。

夕阳西下,张齐望着天边被映红的雪景,静静等待着太平道的行动。

……

光和六年这年冬天,冀州雪灾,积厚过半人,民舍多有坍塌,百姓冻死无数,尤以各郡流民居多。魏郡境内,幸得各庄园多施援手才使保全众多。由是各地流民再次迁往魏郡,有如潮涌。 第13章 酒楼巧遇 光和六年,对于河北百姓来说是个多灾多难的一年。

上半年的大旱几乎令庄稼颗粒无收,致使整个河北大地陷入饥荒,流民四起,饿殍遍野。

如今到了冬季,又逢上数十年不遇的大雪,那些在城外乡野间苟且偷生的流民们冻死者不知凡几。

然而,此时城内的豪家富户们,生活却是另外一番天地……

邺城西街。

街道两旁的积雪还未消尽,寒风袭来,带着一丝刺骨的冰凉钻入衣袂领口,行人们下意识地迅速紧了紧衣袍,加快步子往户内走去。

如今寒冬腊月,街上已不似秋夏时那般热闹,若无要紧事在身,大家都会窝在家中,妻儿相热,早已不再出门了。此刻的西街上,只有那些为了营生不得不出来的小商小贩们还在零零散散地低声吆喝着。

不过,醉风楼的生意却并没有受到寒冷的天气影响,此刻,又有几个结伴而来的豪绅在门口小厮的招呼下相邀进了阁楼。

醉风楼的菜品因时而异,别出心裁,引得食客们络绎不绝。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大家最钟爱的便是醉风楼独有的特色羊肉火锅了。

火锅,其实并不是由张齐在这个时代首次创造的,早在前汉时期就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火锅吃法。不过,由于食材的选择与搭配方面仍比较保守单一,因此并不流行于民间,只有一些豪绅富户的家里偶尔才会吃上几次。

后来,张齐的出现使得火锅得到极大的改良,不仅在器具方面做了改进,使之更贴近于后世的铜锅,而且在食材方面也比之前开放,种类更加丰富。

品尝过醉风楼特色火锅的人,对这一冬日里的暖身佳物无不交口称赞。

在这隆冬腊月,就着窗外的寒风,一帮人围在席间吃上一顿醉风楼的火锅,已经成为邺县豪绅们相聚时不可或缺的活动。

这一日,张齐约了郑既、王恒二人在醉风楼相聚,商议太平道一事。

此刻,三人正坐在二楼一间客房里围着铜锅边吃边聊。

比起后世自己所吃所闻,此刻眼前经自己改良过后的火锅,对张齐本人而言并没有像对其他人那般诱人。然而一旁的郑既却吃得津津有味,直吃得口唇间汁水横流,浑然不顾自己大家子弟的形象,张齐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另一旁的王恒倒不似郑既这般,只见他轻轻夹起一片早已煨熟的羊肉,再蘸上张齐精心凑齐食材研制而成的简易酱料,小心翼翼地放入嘴中,生怕油水浸污了他那一身新衣,这才放心咀嚼起来。

待一口羊肉下肚,王恒又端起酒杯啜了一口热酒润润喉咙,随后盯着张齐一脸严肃问道:“长安,你当真想清楚了?”

张齐闻言缓缓放下筷子,拾起案上的绢帕轻轻拭了下嘴,随后也不答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郑既此时也停下了筷子,静静听着二人谈话。

“你可知,如今我等还未掌握太平道谋反的实质证据,你这样贸然前去跟官府联络,事情不就也罢,怕就怕打草惊蛇,暴露我等行动,如此,必将置大伙儿于险地。”王恒说着,脸上的疑虑尽显于表,他不解张齐为何会突然提出要跟官府联络。

“你的担忧我考虑过,不过,我对此次要见之人有十足的信任。”

“就是那个郡功曹史沮授沮君?”

“正是。”

“据我所知,这位沮君先前在馆陶当县丞,今年年中才调入郡府任功曹,短短半年时间你就能了解他的为人吗?”

张齐闻言依旧一脸沉稳自信,别人也许对这位功曹史沮授了解不多,他却不同。在他眼里沮授便是这个时代闪耀的群星之一,而且是顶级耀眼的那种,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朝思暮想渴望拉拢的勇将名臣之一。

在前世的记忆中他知道,沮授是帮助后来袁绍坐拥冀、青、并、幽四州的首席谋士之一,他提出的很多政策都具备长远的眼光,包括劝袁绍迎接汉帝,反对袁绍三子分立,以及三年疲曹、徐图缓进的战术,无一不是立足根本的长远之计,只可惜袁绍均未采纳,最终落得官渡兵败,也连累沮授这样的大才被俘身死。

对张齐来说,沮授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三国名人,而且还是位顶级谋士,他不求能将这样的人物招徕为自己所用,但也不会轻易错过,起码也该尝试结交一下。

在第一次听说对方出现在邺县时他就这样想过,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唯一一次沮授因流民一事来到张家自己却错过了,因此今天才突然提出要与官府方面接触,这是他的一个契机。

当然,这绝非是为了一己之利而置众人于险地的鲁莽行动,在听到王恒对沮授心存质疑时,张齐自信回道:“子长,你且信我这一次,你知道我从来不会空穴来风,这位沮君的眼光和才智我有把握,即便事有不成,我也相信断然不会发生你所说的打草惊蛇之事。”

一直听着的郑既此时也开口说道:“这位功曹史沮君我见过,当初收拢流民时正是他带着郡府官员来我郑家做的表彰。我观沮君言辞沉稳和善,处事也很合礼周到,想来也该是位心清眼明之人,应值得共事。”

王恒依旧一副心有疑虑的样子,说到底,他对这位郡功曹并不了解太多,万一此人道貌岸然,城府深厚,那对筹备良久的众人而言绝对会是个非常危险的因素。

不过他也相信张齐不是鲁莽之人,见对方心里如此坚定,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长叹了一口气后,提起酒勺顾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三人又喝了几杯后便起身准备离去。

当走到楼梯口正欲下楼时,忽闻一阵朗笑声从走廊上传来。

起先三人都未在意,只当是哪位富家公子酒后失态。忽然,张齐脚下一停,身后郑既反应不及,险些将他推下楼去。

不顾王恒、郑既二人疑惑,张齐当先伸手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侧耳靠在墙板上静静听了上去。这让二人心中更觉古怪,也打算贴在墙上一探究竟,岂料张齐却收回了身子,匆匆下了楼梯。

只见张齐在楼下对着一名跑堂的小厮低声耳语了几句后,又马上折返了上来。

少顷,方才那名小厮便端着一樽热好的中山佳酿走了上来。

那小厮走到之前张齐偷听的那间客房前停下,待里面回应后开门走了进去。客房的门没有关上,张齐偷眼朝里面望去,赫然正是赵家二子赵欢! 第14章 定约沮授 虽然醉风楼是张齐一手开设,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露过面,除了少数自己人以外,再无任何人知道,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就是醉风楼真正的主人。

一直以来都是张齐那位三十多岁的族叔在做这明面上的掌柜,打点着醉风楼上上下下一应事务,以及应付来来往往的达官显贵。

也正因如此,誓与张齐不两立的赵家二公子赵欢才会出现在醉风楼之中。

那日,张齐在醉风楼客房中看见的不止赵欢一人,除了赵欢的兄长赵家长子赵应,和已经见识过的巨鹿拳师徐纪外,还有一人让张齐感到非常意外,那就是魏郡太平道的最高首领——元德真人崔成!

从当初决定追查太平道组织时起,张齐就广布眼线做足了工作。如今,整个魏郡那几位太平道重要首领的信息他已经掌握了大概,包括这位自称元德真人的崔成。

从他调查的线索来看,这崔成本是魏郡平恩县人,早年家境贫寒,做过当地豪强家的马奴。许是临近巨鹿的缘故,机缘之下得张角相中,被收为亲传弟子。后来奉张角之命在魏郡传经布道,逐渐成为当地太平道地位最高的首领。

张齐在调查这位元德真人时,曾多次有意无意地与之打过照面,清楚地记着他的样貌,因此,那日在醉风楼见到与赵家人同席的崔成时一眼便认了出来,当时就觉得意外。

这赵家与太平道走得这么近,会不会二者之间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真若如此,那可就是赵家一大把柄,绝对值得探究一番。

于是,当天张齐就让李显带了数个同样精明的少年,守在赵家宅院的周围,暗中进行监视。

这一日清晨,张齐早早便出了门,往城北方向而去,他准备去见沮授。

他已经打探清楚沮授的作息规律,此刻便在城北北街的一段拐角处候着。这里是沮授每日上值时必经的地方,拐角过去就是魏郡郡府的大门。

约莫等了一刻上下,就看到远处有一辆牛车缓缓驶来。

待到近处一看,车上坐着一人,年纪在二十八九上下,头戴进贤冠,唇上续髭,颌下留须,着一身荼白色官服,黄绶垂腰,一副典型的儒士文官形象。

这人正是魏郡功曹史沮授沮公与,张齐忙上前行礼问候。

沮授从车上下来后亦拱手回礼,他不识得张齐,不知来者何意,又看看对方锦衣华服,想来应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遂问道:“足下姓张,又说来自城西,莫非是城西张荐瑜家的公子?”

张齐恭敬回道:“正是,沮君慧眼!”

沮授含笑点点头,又问道:“不知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张齐凑近一步说道:“在下有一要事想与沮君商议。”

沮授闻言盯着张齐思索了一瞬,随即开口道:“那便请随我前来。”说罢引着张齐往郡守府衙中走去。

郡守府比同在城中的邺县县衙要大,前后三进院子,第一进院子是郡府小吏们平时当值的地方,中间一进是郡守和底下身份较高的各曹掾属平时处理公务的地方,最里面那进院子是郡守及其家人的生活居所。

沮授的功曹房就在中间这进院子的东首处。

功曹房很宽敞,墙边的书架上堆满了新旧不一的竹简和布帛,屋子的东边摆放着一张席案,沮授邀张齐入席,两人隔着几案相对跪坐。

沮授率先开口道:“公子请说吧。”

张齐闻言先微微一倾身以示恭敬,随后正了正身姿才开口说道:“实不相瞒,在下所说要事与太平道有关。”

沮授闻言双眼微眯,心下迅速思量了一番后缓缓道:“且说来听听。”

张齐说道:“不知沮君对这太平道了解多少?”

沮授思忖片刻后答道:“据我所知,这太平道乃是巨鹿人张角所立,其下弟子众多,教众分布广泛,布道时常施仁惠,不收钱财,于民间多有恩义。”

张齐闻言郑重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如今魏郡上下信其道者十之二三,试问,这些人若聚在一起该有多大势力?”

沮授一面听张齐说话,一面认真思考着,听罢疑问道:“你是说这些人当中有心怀不轨之人?”

张齐沉着回道:“不瞒沮君,在下认为,张角就是这心怀不轨之人!”

沮授闻言一怔,眉头紧锁,随后神情严肃目光灼灼盯着张齐问道:“公子何出此言?可有实据?!”

任谁都能听明白张齐言中之意。

这张角若真心怀不轨,有不臣之心,天下各郡跟随者该不知凡几,不得不防,毕竟在六年前这太平道就有过一次叛乱,当时规模尚小,也不是张角亲在带领,因此当今天子并没有彻查太平道。当年又恰逢天子改元,大赦天下,这次叛乱在平定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此刻再次听说太平道不安分守己,实在是个可怕的信息,令沮授不得不慎重考究其中的真实性,故而才向张齐索问证据。

只听张齐淡淡答道:“未有。”

沮授闻言又是一怔,随即问道:“既如此,公子又何来此说?”

张齐从容回道:“在下此说从何处而来,沮君不必深究,此番,在下愿与沮君作一赌约,不知沮君可有兴趣?”

沮授一时不解,静静看着眼前跪坐着的张齐,心道:“观此人言行举止颇有礼数,也曾听闻,近来魏郡各庄园收拢流民一事就是这位张家二子率先发起,凡此种种来看,应不是一介信口胡诌之徒,他如今既认定张角有问题,那我便绝不能托大,且再听听对方要说些什么。”

心中一阵思忖后,沮授开口道:“是何赌约,且说来听听。”

张齐将思绪稍加整理后,说道:“依在下之前所言,张角一党终会发起叛乱,若真如此,以其深植民间的势力,迅速便能将动乱蔓延至天下各个郡县,可想而知,那些反应不及的郡县官府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沮授听完深吸一口凉气,头脑中迅速思索着应对的办法,甚至一时间都忘了这仅仅是目前张齐的一个假设。

看着沮授一脸思索的样子,张齐知道,这位历史上的顶级谋士也已经意识到了太平道的危害性,于是接着说道:“在下这个赌约很简单,若太平道当真起事,在此之前也不需沮君做些什么,只需届时沮君能代表官府出面,提前清剿城内谋逆贼人,如此,方能保城池不失,邺县无恙,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大事。至于如何找到城中隐藏的太平道反贼势力,这个全权教给在下即可。”

看着眼前这位十六七岁的未冠少年,面对如此大事,言谈举止间仍一副沉稳镇定、自信从容的样子,沮授纵是自认为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心中赞赏,良久后才开口说道:“我有一事不解,请公子替我解惑。”

张齐恭敬回道:“沮君请讲。”

沮授想了想说道:“收捕贼人一事,本该是各督邮、县尉之责,公子为何会找到我这里?”

张齐微笑回道:“先生大才,不必深究。” 第15章 兵行险着 侠,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游离于体制之外,却又往往能在社会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自先秦时起,到后来秦之一统,再到如今两汉四百年,侠的含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它的身份不再是游离江湖的落魄武士,也不再是以武犯禁的不法无赖,而是“仁”的象征。

正如太史公在《史记》中所述:“……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

真正的侠,不拘泥于武事,在乎礼义仁信。能居于此间者,便能得天下人心。

世代以来,侠之精神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侠之身份也受到世人无尽推崇。

因此,世人争相作侠,皆以好侠为荣。

少年李显等人就是其中之一。

当张齐以钱财之势扶其于危困,又以侠义之道进行感化,这群不谙世事的乡野轻侠恶少便彻底对张齐信服,自此鞍前马后,无所不从。

在得道这么一群胆大心细的少年亲附后,很多事情张齐都放心地交给了他们去做,包括监视赵家宅院一事。

上次与沮授见面后,张齐就回到了庄园,最近一直都没有去过城中。无论是庄园防御设施的督建,还是营寨内流民的管理,亦或是那留下来的二百多名家兵的操练,都需要他时不时参与进来。

这日,张齐正在庄园操练留下来的二百名家兵,忽然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匆匆跑了过来,张齐细看,正是李显的胞弟李康。

张齐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大口喘气的样子,命人搬来一把胡凳让他坐下慢慢说。

据少年李康所述,城中负责监视赵家的李显等人已经有了线索。

这赵家和太平道之间果然不干净。

当日,张齐就携王恒一同进了城。

回到城中,张齐在醉风楼约见了李显。

只听李显诉说道:“公子前番教我等日夜守在赵家宅院前对其监视,这几日已经有所收获。”

张齐耐住激动开口问道:“结果如何?赵氏可曾与太平道有勾结?”

李显沉着答道:“赵氏与太平道是否有勾结,这个暂时未知。只是,据最近观察,那元德真人崔成这期间确实有多次出入赵家宅院。在下曾暗中跟踪过两次,发现相比赵氏来说,那巨鹿人徐纪与这元德真人似乎走得更为亲近。”

张齐轻轻捋着明显没有胡须的下颌顾自思量着,忽然,他神情一亮,似乎想通了其中蹊跷。

徐纪是巨鹿郡人,张角亦是巨鹿郡人,如此一来,一切显然明了多了。

据他推测,这徐纪并非是赵欢花钱从巨鹿请来的,而是徐纪自己主动进的赵家,赵欢只是他找到的一个契机罢了。

当徐纪顺利进入赵家得到赵氏信任后,一切才真正开始。

元德真人崔成应该就是徐纪介绍下与赵氏取得联系。

太平道如此处心积虑的结交赵家,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拉拢赵氏一同造反!

就如同当初张角弟子想要拉拢郑家一样。

要如何才能找到实证,将赵家这个把柄牢牢掌握在手里,张齐一时间没了头绪。

一旁的王恒看出了张齐的心思,询问道:“你是想抓赵家把柄?”

张齐轻叹口气:“嗨,还是瞒不过你。”

王恒淡淡回道:“这有何难。”

张齐闻言一愣,随后面露喜色追问道:“你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王恒也不卖关子,只见他附耳张齐轻声说道:“此事不难,只需……”

……

三日后。

邺城南街。

清晨的街道上寒风瑟瑟,一片萧索。

昨夜又落了一场雪,此时,整个城中都似银装素裹。

红布坊的佣工已早早起身清扫着门前的积雪,远处不时传来小贩叫卖胡饼的吆喝声。

徐纪睡眼惺忪从红布坊走出,站在店门口紧了紧腰带,随后打着哈欠重重伸了个懒腰。

昨夜跟红布坊里两个花娘折腾了一宿,饶是他堂堂铁拳此刻也有些精糜体乏,神情不振。

自从进了赵家,取得家主赵曾信任后,他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在巨鹿时候潇洒多了,最近又在他的牵引下让赵家与太平道取得联系,如今,在整个魏郡太平道中,他的地位可谓是红极一时。

他勉强撑起双眼,活动了下筋骨,稍稍觉得来了点精神,随后才动身准备回赵家宅院。听到远处传来的吆喝声,顿觉腹中空虚,遂走过去买了个胡饼,随手扔下两枚铜板后转进了那处巷道。

巷道里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显然是还没有起来。徐纪大口撕咬着温热的胡饼,想起昨夜与那两个花娘折腾的场景,脸上不禁露出猥琐的笑意。

正顾自意淫间,顿觉脑后一震,随后整个人便一头栽了下去,趴在雪地里不省人事。

……

张家庄园偏僻仓房内。

昨夜几个少年冒着风雪轮班监视,辛苦一晚上终于在清晨等到徐纪从红布坊出来,随后在小巷将其成功伏击,好不容易骗过城防士兵,这才将人带到城外庄园。

此刻,昏暗的仓房内,徐纪被五花大绑置于地上,头上被黑布罩着,人还没有醒转过来。

“你该不会将他打死了吧?”看着躺在地上仍没有动静的人,李显向一旁的魁梧少年说道。

“不会,俺下手有分寸。”少年忙解释道。

“这人要是死了,大伙儿风雪里白白辛苦一夜事小,坏了公子大事可是谁都担当不起。”

于是一伙人又静静地等着。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左右,终于听见地上有了动静,大家这才放下心来,李显吩咐其中一名少年去通知公子张齐。

只见徐纪先是轻轻咳嗽两声,随后大概是睁开眼睛恢复了知觉,发现自己身受捆绑,头被罩面,心下惊恐莫名,剧烈地扭动着身子,企图挣脱身上的束缚。

诸少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有人吗?”徐纪挣扎不脱,开口问道。

周围依旧寂静一片。

“有人吗?!”见没有动静,徐纪又大声喊道。

只听这时有门被打开的声音,随后有人踱步走了过来。

进来之人正是张齐和王恒。

李显示意让其余少年都出去,此时昏暗的仓房内只留张齐三人,以及地上的徐纪。

“尔等是何人?缘何绑我来此?”徐纪惊恐未定,率先问道。

张齐打量着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徐纪,蹲下身伸手试了试绳子的松紧,确定捆绑扎实才站了起来。如今兵行险招,他必须小心为上。

“我等是谁,你不必知道,要想活命,就乖乖配合。”一旁的王恒冷冷的说道。

“笑话,我徐纪岂是吓大的,你也不问问我背后是什么人,告诉你,赶紧放了我,兴许我还能既往不咎,饶了尔等。”

“呦!我还真不知道你有何靠山撑腰,不妨说来听听?”王恒一脸玩味地道。

“徐某主家可是邺县赵氏,当今朝廷中常侍赵忠的亲侄子,要是得罪赵家,尔等到死都不知道如何个死法!”

“还有吗?”

徐纪不明所以:“还有什么?”

“你还有哪些靠山如此唬人,也一并说来让我等乡下野人见识见识。”王恒收起玩味神情缓缓说罢,只等接下来徐纪的反应。

徐纪闻言明显一愣,半晌后支支吾吾道:“还……还有什么?就这些了。还不赶快放了我!”

“看来不上些硬活你是不肯交待了。”王恒说罢向门外一招手。

随即有三、四名少年鱼贯而入,李显挥手示意,众人便开始对着地上绑着的徐纪一通拳打脚踢。

徐纪感受到身上传来的一阵阵剧烈疼痛,心里狂怒不止,想他堂堂铁拳,闻名河北,被多少人敬重,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当下恨恨道:“别让我活着出去,不然定叫尔等不得好死!”

知道一时半会儿也打磨不了对方的气势,看着地上仍被拳打脚踢痛苦呻吟的徐纪,张齐伸手示意诸少年停了下来。

徐纪被打得不轻,鲜血从浸透的面罩下流了出来,嘴里仍不停地在低声叫骂着,疼痛已让他几乎发不出声来。

张齐和王恒相继走出仓房,李显从里面追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处置?”

“先关着吧。” 第16章 杀人灭口 天空中铅云密布,一片阴沉,仿佛随时又要落下一场大雪来。

张家庄园一处偏僻的仓房内,时不时传出一阵无力的哀嚎声。

徐纪已在这昏暗潮湿的仓房内关押了整整十天,也被折磨了整整十天。如今,头上的面罩已被摘了下来,双手吊在悬梁上,浑身上下布满血污。嘴角那几道干涸的血垢,喻示着他这些天来遭受的折磨。此刻,任凭拳头如何落在身上,他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呼嚎了。

终于,在第十天的晚上,徐纪再也支撑不下去,原原本本交待了一切。

原来,真如张齐所料,这徐纪也是太平道张角的弟子,奉张角之命在魏郡行事。

昏暗的仓房内,张齐盯着坐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徐纪问道:“照你说来,这赵家已然经你之手与太平道达成了勾结,那为何元德真人崔成又会出现在邺县?”

徐纪靠坐在立柱旁,面露讥笑,缓慢说道:“你当我等如此大费周章,为的只是区区邺县赵氏吗?”

张齐眉头微皱,似乎从徐纪话语中听出一丝可怕的信息。

徐纪望着张齐皱起的面色,挣扎着强笑一声,顿时扯动了身上的淤伤,艰难咳出声来,“想明白了吗?我来告诉你吧,真正跟我们联络的是朝廷里的中常侍们!如今整个邺县都有我们的密网潜伏,你觉得能斗得过他们吗?”

张齐闻言,恍惚间如受晴天霹雳,这正是自己方才担忧之事。

原本只以为太平道能勾结官府中人就已然足够猖獗,万万没想到,竟连权倾朝野的中常侍都跟他们暗中往来,正如徐纪所言,这确实不是他目前能够敌队的。

若邺县赵氏背后有中常侍赵忠支持参与太平道造反,那将来对邺县,甚至整个魏郡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危害。

不过,好在如今从徐纪口中提前得到了消息,还有的是时间早做准备。

赵氏背后势力庞大,自己暂时动不了,但有徐纪在,起码如今太平道在城中的密网便能尽数摸清。

张齐缓缓蹲下身子,对着徐纪冷冷道:“不想死就快说,你们在城中有哪些密网?”

徐纪盯着张齐有气无力地问道:“说了,能不再吊起来了吗?”

张齐冷笑道:“早早交待,你也不用受这十天之苦,说吧!”

……

邺城赵家。

富丽堂皇的赵家堂厅内,赵家家主赵曾在堂上焦急地来回踱步,长子赵应恭敬地候在跟前,堂屋东首处,魏郡太平道首领元德真人崔成静静坐在席间。

良久后,堂门外有小厮匆匆走了进来,赵曾看见忙走过去迎上。

“怎么样,可有消息?!”赵曾焦急问道。

“魏郡西边各县均已打探过,未见徐纪行踪!”

十天前,徐纪刚刚消失的时候,谁都没有在意,接连几天都没收到消息后,众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如今一帮人两大势力在这里密谋大事,在这关键时期,作为核心人物的徐纪竟悄无声息的失去踪影,搞得两面都人心惶惶,生怕自己所作所为被走漏了风声。

如今,派往魏郡四面各县的探子皆已回归,整个魏郡都没打探到徐纪踪影,短短十天,这活生生一个人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其中蹊跷不言而喻。

“庄主莫要慌张,先坐下来谈。”崔成在席间稳稳说道。

由不得赵曾不慌,他可是受了自己叔父中常侍赵忠之命在邺县与太平道联络,这种谋逆的大事一旦暴露,牵连的可不只是邺县赵家,整个赵氏九族都可能被彻底抹掉,这绝对是他担当不起的。

尽管心里慌张,听到崔成说话,他还是收住心神缓缓进入席间。

看着赵曾一脸忧郁地在席间坐定,崔成淡淡问道:“不知徐纪在这邺县可曾有过仇家?”

赵曾闻言深深思索起来,徐纪早先是自己那次子赵欢带进府上的,按说这两人应该彼此更为熟知,想到这里,当即就派人将赵欢叫了过来。

赵欢进来以后,看到堂上坐着的二人,先躬身行礼,随后才开口问道:“父亲叫孩儿前来,不知有何吩咐?”虽说赵欢生性桀骜不驯,但在自己父亲面片还是恭敬地很。

“徐纪人还没有找到,你可有什么线索?”看着自己这不学无术,整日惹是生非的次子,赵曾按耐住脾气问道。

“孩儿也有许久不曾见过他了。”自从两个月前在城外败于张齐、秦通等人后,他确实对徐纪少了很多信赖,与其更是鲜有往来,尤其在发现对方跟自己父亲、兄长走得更亲近后。

赵曾盯着赵欢沉默许久后又问道“你可知徐纪在邺县可有仇家?”

赵欢闻言一愣,沉吟半晌才双眼微眯,神情俨然道:“城西张家!”

……

次日夜晚,张家庄园。

月黑风高,夜幕如墨。

已是三更时分,张家庄园内人人皆已酣睡,连仓房内绑着的徐纪也艰难地趴在地上深深睡去了。如他所愿,这两日再没有被吊起来过,只是多日来的折磨让他浑身带伤,此刻依旧虚弱无力。

整个庄园阒静如坟。

此时,在夜色的掩映下,一名黑衣人已悄无声息的潜进了庄园内。

只见这黑衣人身形矫健,脚步轻盈,举手投足间几无声音可循,犹如一阵风般,无声地穿行在院落房屋之间,竟无一人察觉。

黑衣人在庄园各屋宇间探查良久,终于在那间最偏僻的仓房前停了下来。

就着微弱的月光,勉强还能看得见这仓房里关着的正是徐纪,也是黑衣人此番潜入的最终目标。

这黑衣人是张角太平道精心挑选出的刺客组织成员,他们专门负责行刺、密探诸事,个个身怀绝技。昨日在接到元德真人任务后他便连夜潜进了城中张家宅院,探查半夜终无所获,于是又在今夜转而来到了城外的张家庄园,好在总算是找到了目标所在。

仓房边连着几间房屋,细听之下鼾声可闻,显然有人在内。

只见这黑衣人悄无声息的顺着墙壁慢慢摸到仓房门前,看了一眼门上,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只铁针来,轻轻稳住铁锁,在上面捣鼓几下,铁锁竟奇迹般的打开了。黑衣人轻轻推门而入,随后将门从里面合上。

原本趴在地上睡着的徐纪,被这轻微的声响惊醒了,以他现今的处境根本没办法睡得太深。

黑衣人忙蹲下身捂住他的口,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徐纪幡然领悟,立即止住动静。

见徐纪静了下来,黑衣人回头向窗边瞧了一眼,随后迅速割断了绑在徐纪身上的绳索,徐纪艰难起身,二人悄悄走出了仓房。

离开仓房后,二人沿着墙壁在黑暗的阴影中摸索前行。

在昏暗潮湿的仓房内被囚禁了十余天,又接连遭受殴打折磨,徐纪的身体早已不堪,此刻他只是在求生的驱使下勉强前行,只要逃离张家庄园他便能够解脱了,想到这里他又鼓起了一些气力,艰难跟上黑衣人脚步。

在转过一排屋子后,突然,徐纪脚下出现一堆杂物,在第一反应下他本能的抬起了腿准备跳过去,但最终还是没能掌握住,脚尖被杂物绊到。黑衣人反应过来后,一句“小心”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哐啷啷”一阵声响在深夜原本寂静的庄园后院内传了开来。

两人心下顿时一慌,忙加快脚步往院墙边赶去。

这一声喧响惊醒了仓房隔壁值守的张家家兵,发现仓房内的徐纪不见踪影后,第一时间发出了警报。很快,后院里就宿的其他家兵也都闻讯聚了过来。

此时,徐纪二人已经赶到了庄园西北面的一处墙角边,只等翻过墙角,就能在夜色的掩映下遁入黑暗之中。此刻,黑衣人早已攀上了墙头,伏在上面等待徐纪上来。

无奈徐纪受伤严重,一时间根本无法攀登上去,只焦急地在原地反复尝试。不多时,庄园内的一众家兵也举着火把往这边搜了过来。

眼尖的家兵已经发现了二人的行踪,呼叫周围的人迅速往这边围了上来。

眼看着张家家兵一步步逼近,黑衣人又从墙上一跃跳了下来,回到徐纪身边。

徐纪见状面露喜色,心道这人还算颇有义气,正准备在其帮助下再次尝试往墙上翻去。突然,徐纪恍惚间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只见半截带血的利刃从心口直直插出,尖头血如泉涌,随即钻心疼痛自胸间传开,痛苦使得他面容扭曲发不出一丝声音来,也就那么一瞬,整个人便瘫倒在地,连挣扎都来不及,微微抽搐几下,随即一命呜呼。

黑衣人在接到任务时曾受过指示,令见机行事,事有不成,不留活口。

在见到张家家兵步步逼近时,他便明白已到了最后一刻,于是便有了刚才举动。

在一众家兵的懵然间,黑衣人复又迅速攀上了墙头,随即一跃而下,消失在夜幕中。

来取如风,根本不给这些家兵反应的时间。

等到张齐闻讯赶过来时,徐纪早已毙命多时。看着他心口致命的创伤,张齐很快就想明白,此乃太平道杀人灭口。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吩咐将徐纪尸首收敛埋葬,这件事便这么草草过去。 第17章 雒阳事变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春,冀州魏郡邺县。

一年之计在于春,如今已是二月季节。

去岁冬天降雪颇多,每隔十天半月就有一场大雪,虽说冀州雪灾严重,但春阳一出,雪水消融,土地得到滋润。如今原野上已渐生绿意,洹河里面的水也涨了许多。

春润大地,万物复苏,这一年开端看来风调雨顺。春耕一到,人们纷纷下田播种。

按如今这情况,今年当不会再有去岁那般大旱,甚至很可能是一个丰收之年。此番行事,庄上数年积粮几乎被流民消耗殆尽,今年春耕是断不能再错过的。在家主张弘与众人商议之后,张家庄园也加入到春耕当中。

张家庄园田地众多,耕种本就耗时甚久,且太平道旦夕将反,最怕二者赶在一起。如此,轻则春耕徒劳一场,重则关乎庄园安危。好在如今庄上还有这数千流民,只需安排妥当,将是一股巨大的劳动力。

张家庄园安排得十分妥当。

近日来,随着气候转暖,春耕季节来临,营寨内的流民们陆续离开了一些,准备偷偷回到原本的家里下地耕种。

还留着的这些人基本都是家中已无多少田产的,注定将不能再回得去。

数千流民除却老弱病残,能下地者也有三四千,其中多为年轻妇女和孩童。张家将这些人与原本佃户组合,约定他们每种一亩地给粮半石。以如今亩产三石计,这也可使他们所获不少于一成。

这些流民全都是农户出身,作为农民,本就靠地吃饭,如今春耕时却不能下地耕种,这对他们而言等同于连最后的希望都抹灭了。此刻,恩主张家提出办法,虽说只有一亩半石,但也已经是曾经在自己田地耕种时的一半了,在当下情况足以算是意外收获,何况,他们必须明白,没有人会经年累月的地着他们。

一万亩地人均两三亩,旬日之内便告完工。

春耕之事总算有惊无险的完成了,张齐心中也越来越紧张,只有他和少数人知道——一场大变随时到来。

终于,在张家庄园完成春耕后的第五天,当其他庄园仍忙碌于田地间时,帝都雒阳传出消息:太平道徒马元义勾结宦官封胥、徐奉密谋造反,被手下人唐周告发,如今已俱被车裂灭族。

消息一出,举国震动。

从雒阳到邺县,快马传书需两天才能到达,邺县上下一应人士收到消息时便是在这两天之后了。

随着消息而来的还有朝廷下发清剿地方太平教徒的旨令,官府在收到旨令后第一时间点齐郡兵,于城内城外的各家各户大肆搜捕。

很快,整个邺县上下就全都乱了起来,无论是城内街道,还是乡亭里间,到处都是搜捕太平道徒的官府郡兵。一时间,鸡飞狗跳,人喊马嘶。

……

邺城张家宅院。

张齐和王恒在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城中,此刻,张家宅院堂厅内,众人已经全部聚齐,分席就坐。

张弘见人都到齐了,开口说道:“如今雒阳消息传来,足以说明太平道谋逆无疑,得亏我等早有准备。”

短短一句开场白,道出了在场众人心中所想,大家脸上庆幸,一一附和。

少顷过后,进入议事正题,张弘望了一圈在座众人开口道:“事已至此,大家说说,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说罢,将目光停留在二子张齐的身上。

张齐没有第一个开口,他向来没有这个习惯。

“既然如今太平道谋逆之行暴露,朝廷也下令各县搜捕,想必天下再无忧矣。”此时一人率先开口说道。

张齐闻声望去,说话之人是一位头发稀白的老者,这是他的一位叔公,也即自己父亲张弘的叔父,族中长老之一。

随着这位叔公说完,堂上在座多有点头应是之人。

“虽说如今太平道谋逆事泄,朝廷里边也已下达搜捕旨令,但在反贼首领张角受捕,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等决不能轻敌大意。”

就在众人仍在思考那位长老话语时,席末传来一道年轻人的洪亮嗓音。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乃是张家表亲王恒。

“说得不错,太平道分布广泛,教众诸多,只怕官府一时根本难以搜捕殆尽,反倒会逼得张角等人狗急跳墙,加快起事脚步。”张齐此时也开口道。

堂上诸人闻言也觉得此言有理,堂上一时间意见不一,众人不约而同开始交头接耳,左右议论。

良久后张弘才示意大家静下,望着堂上诸人,开口道:“我觉得长安和子长两个说得在理,如今我张家上下已辛苦半年有余,付出颇多,不能在这关键时刻麻痹大意,前功尽废。”

堂上诸人闻言皆轻轻点头,以示赞同。

张弘见状接着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继续说说,在张角受捕之前,大伙儿该如何行事?”

“当务之急,应尽快将青石山中一千二百家兵调回庄园。”依旧是王恒开的口。

众人闻言后纷纷点头称是。

辛辛苦苦训练家兵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于是张弘当即派人,快马赶往青石山中传达命令。

“除调回家兵外,还需尽快安抚庄外流民,有不安分者及时清查。”张齐随后说道。

如今张家庄园外流民多达五千之众,这些人身份复杂,来路繁多,其中绝对不乏信奉太平道之人,尽管受张家施救在流民寨内生活了半年有余,但人心叵测,如今关键时刻,决不能麻痹大意。

众人纷纷赞同,管家赵德一一进行记录。

“庄外一应防御设施也需重新检修一番。”有人说道。

“需要将里中族人及乡亲们家中的物资都迁入庄内,若真有事,也好居庄防守。”又有人接着说道。

“……”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将自己认为的必须之事陈说堂上,一直讨论了将近一个时辰,直至红日西垂,晚霞漫天,大家方才讨论完毕,制定出一个可行的实施方案,这才纷纷出席准备离开。

走出堂厅,王恒对着张齐开口问道:“你是否还要去见见你那位功曹史沮君?”

张齐微笑回道:“知我者,还须子长。”

王恒也微笑看着张齐没有说话,就这么持续了数吸后才复又开口:“尽管去吧,我也得回趟乡里,将阿翁阿母接来庄园。”自从雒阳的消息传来,太平道谋逆之行被证实后,王恒真正对张齐心服口服,对他先知先见的佩服远不是之前能比。

二人出了张家宅院便分道扬镳,一个往东出城,一个朝北去而去。 第18章 再见沮授 日坠于西,晚霞盈天,整个邺城都被染得通红。

城内街道上,行人纷乱,争相奔逃,一队队披甲执刃的兵士在一个个里落民户间穿梭,逢人便抓,只等盘查清楚,方才决定去留。

有遇上信奉太平道者,不问清白,当即绳索加身。

偶尔会有胆大者,亦或真正是谋逆之徒,竟会持械拒捕。

对于胆敢反抗之人,这些兵士早已有令在身,一律当场格杀。

伴随着一道道惨叫声发出,一条条方还鲜活的生命瞬间变作尸体倒下,喷涌四射的血液随之泼满街道。

一时间,天上地下,一片鲜红。

今夜,注定不太平。

夜幕降临,张齐小心翼翼行走在城北街道上。看着在里落间穿行的火把,以及纷纷攘攘的人喊犬吠之声,张齐悄悄加快了脚步。

沮授在城北有自己的小院,一直以来都不在郡守府吏舍中留宿,张齐知道这个小院所在,穿过几个巷道后,很快他就来到了地方。

这是城北西首处位于蒲阴里中的一个普通小院,跟城中其它里落一样,此时蒲阴里中也有一批兵士手拿火把在挨家挨户搜查。

张齐悄悄走到沮授居住的小院门前,轻轻叩响门栓。许是周遭太乱,里头之人没有听到,张齐又抬手拉了几下。

数吸之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院内传来,待到门口后停下。

“是谁?”里面传出声音,是个女人。

张齐看了看四周,低声回道:“烦请转告,城西张家张齐,有事拜会沮君。”

少顷,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正是沮授。

不及张齐行礼,沮授迅速将其拉进院内,随后探头往周遭望了望,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快速关上院门。

二人在院中相互行礼罢,沮授便邀张齐往屋内走去。

就着夜色尚能看清,这所院子并不多大,院中只有面南一排屋子,东边是一小块菜畦,里面种着一些蔬菜,看不清是什么,西边是一扇篷厩,里头拴着沮授拉车用的黄牛。

沮授带着张齐进入正中间那所屋内,接着穿过堂门进到里间,这里是沮授的书房。

房间内一应物事非常简单,除了几件生活必需品外,其余都是些书简文具之类。书房东首处有一方小小的席案,沮授邀张齐入席相谈。

待二人坐定后,沮授跽坐而起,面带正色,向张齐拱手说道:“公子睿智,提前预知贼讯,鄙人深感敬服!”

张齐见状一怔,忙也起身拱手回礼:“不敢不敢,小可也只是侥幸猜中,岂敢在沮君面前献丑,还请沮君快快入座。”

沮授闻言也不扭捏,毕竟还有要事相商,此刻不是相互谦让的时候,于是二人重新恢复跪坐。

沮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如今太平道谋逆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官府在此时派人四下搜捕信众教徒,境内上下人心惶惶,坐不自安,只怕终不是个解决办法。”

张齐沉着回道:“沮君所言不差,如今太平道信众遍及郡县,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搜查个清楚的,依我看,张角等人近日之内必将起事!”

沮授闻言连连点头,这也正是他最担忧之处,“看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终究在所难免。”

二人各自沉默,皆有所思。

良久后,沮授才又开口说道:“依公子所见,该如何行事方能保邺县无恙?”

张齐稍加思索后回道:“在下先前曾思量多时,最终勉强想出三个必行之事,以面对如今形势。”

在亲眼见识过张齐先见之识后,如今虽是第二次见面,沮授对眼前这位弱冠少年的沉着睿智已然信任有加。此刻听闻张齐早就备有三条应对之策,沮授倍感欣慰,当下开口道:“愿闻其详!”

只见张齐面色平静,不慌不忙道:“沮君可还记得当初在下所言赌约一事?”

沮授稍加思虑,淡淡回道“记得。”

“在下先前曾言,张角一党终会发起叛乱,届时,需要沮君代表官府出面,清剿城中太平道谋逆贼人。”

“清剿太平道党羽一事,如今官府已然正在行动,莫非还有不及之处?”

“正是!”张齐望着沮授振振回道,“太平道信徒遍布郡县,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叛乱核心,真正潜伏在城中的太平道密网不是轻易能发觉的。”

沮授闻言面露震惊:“公子是说城中有潜伏更深的太平道密网存在?”

张齐轻轻点头:“在下机缘巧合,侥幸得知了这支密网的潜伏情况。”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帛来,双手递给沮授。

沮授连忙接下,顾自打开细看一番,这一看,直教他惊骇连连,久久不能平静。

“从未想过太平道竟能处心积虑至此,以此种潜伏手段,若无这份信息,只怕邺城危矣!”

不顾沮授震惊,张齐接着说道:“当务之急,就是请沮君出面,带头清剿这批太平道密网,以安顿城内。此为其一。”

沮授振振回道:“此事必将全力以赴!”

张齐微微点头示意,接着说道:“如今虽说朝廷先发制人,却也因此打草惊蛇,张角等人若不想坐以待毙,必将迅速发动叛乱,届时叛军一起,各县城池必然遭其侵害,因此,城防可谓重中之重,郡府应当立即下令,命各县召集郡兵,严阵以待。此为其二。”

沮授点头称是:“公子所言,与我正合,城防之事我会立即说与王太守知晓。”

张齐再次点头示意,随后又说道:“如今城外各庄园附近多建有流民营寨,虽说近来陆续多有离开,但各处流民仍然人数众多,听闻朝廷最近下旨,令各县派人将境内流民遣回原籍,在下认为此举颇有不妥。”

沮授见张齐心有顾虑,开口说道:“公子但说无妨!”

张齐这才接着说道:“在下认为,遣返流民之事,颇为繁琐,如今已然行之不及。不说各县城池正缺人手充实城防,只说这数万流民,单是清点户籍就不是一时一刻能轻易解决的,何况这些人即便回到原籍那也是一群无产无业之民,试想乱军起时,他们会何去何从?”

沮授若有所思,微微点头道:“公子有何想法?”

“依在下之见,与其大费周章遣返回籍,不如由官府出面派人于各处庄园进行安抚。一来,可以节省人力加强城防,二来,还能将这数万流民集中控制,防止被乱军裹挟,资敌声势。此乃其三。”

“如此,一旦有变,岂非反将这些救济流民的庄园置于险地?”

“实不相瞒,这些庄园在当初收拢流民之时,都曾自其中挑拣精壮充作部曲,只要掌控好那些出身流民的家兵,想必余下流民也掀不起风浪来。”

此话一出,沮授脸上惊讶之色再起,比之前几次更甚,就这样怔怔不动,呆坐良久,最终再次跽坐而起,双手一拱,神色俨然对着张齐说道:“先是提前预知叛党谋逆,后又借救济流民之行填充部曲,削减敌势。如此步步为先,可谓料敌如神,公子大才,沮某不如!”

张齐心中苦笑,自己也只是凭那先见之识才能做到如此,竟三番两次被沮大谋士器重,实在情难自堪,明知不能就此托大,当即也随身而起,虚心回礼道:“侥幸至极,切莫较真!” 第19章 黄巾贼起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春,冀州魏郡邺县。

在邺县官府收到雒阳消息的第三天,搜捕太平道教徒的行动还在继续着,只是没有了起先时候那般混乱。

这三天来,官府将那些与太平道有牵扯之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邺县上下一片恐慌。很多提前闻讯的太平道教徒都纷纷躲进了深山里。

沮授在与张齐见过面后,连夜去见了魏郡太守王方,陈述了三条必行之策。

这王方乃士人出身,虽说平素偏近文弱迂腐,但为官二十余载,多少也学了些审时度势,尤其在这种非常时期,丝毫不敢托大。在听到沮授上陈之策时,也深以为意,当下就吩咐诸曹按职行事。

有张齐提供的密网信息,尽管不是自己职责所在,但沮授还是亲自出面,带领邺县县尉火速展开搜捕,仅用了半日时间,邺城内的太平道密网便被彻底清除。

城内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着,只有一件事出乎张齐预料,邺县赵家竟然派出家兵帮助官府搜捕太平道徒。

本以为赵家勾结太平道会成为邺县大患,如今,对方竟主动配合官府,这令张齐十分意外。

不过,无论如何,赵家既然有此行动,就说明其与太平道之间已然成为对立,如此,之前所虑之事可暂时无忧,张齐便也不再花心思多做分析。

张家庄园方面,在火急火燎的各自忙碌之余,张齐送走了太守派来安抚流民的郡府官员。

青石山中的一千二百名家兵已尽数调回庄园,暂时驻扎在此前空出的流民营寨之中。

庄子周围的一应防御设施也已全部竣工。

如今,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风云变幻。

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又有消息从北面传来。

巨鹿人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天公将军,其弟张宝自称地公将军,张梁自称人公将军,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号,召集三十六方信众,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起兵攻占郡县,向洛阳进军。

由于叛军人人头绑黄巾,故称作黄巾军。

黄巾军起义的消息一经传出,立时寰宇震动,海内鼎沸。

太平道在民间多年潜伏经营,其教徒遍布各个州郡内外。虽有官府连日搜捕,但那些闻讯躲进深山中的信徒依旧数量庞大,在听到张角起事后,纷纷出山追随。因此,黄巾军一经起事便瞬间席卷天下。

那些侥幸没有被官府抓获的教徒,家家户户都在门前贴上黄符,上书“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以此来作为响应。

而在那些官署府衙的墙上门前,都被写上了“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号,作为集中攻打的标记。

可想而知,在经受接连数日的惨烈搜捕后,这些人会对官府展开多么激烈的报复。

很多城池受到太平道潜伏密网的攻击,瞬间从内部陷落。

他们所过之处,即焚烧官府,捕杀官吏,打开府库分发粮食,各地官吏无不胆寒。侥幸的还能在叛军到来前弃城逃脱,那些不幸的亦或有心反抗的,最后基本都逃不过身死的下场。

自此,“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号响彻大地,不绝于耳。

由于冀州是起义中心,一时间境内人人提心吊胆,唯恐被兵乱波及,尤其是那些家资厚重的庄上,张家庄园也不例外。

张家庄园。

张弘火急火燎地从城中赶过来,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太平道的势力。

张齐本在流民寨中巡视,王恒急匆匆跑过来将他拦下,大口喘着粗气道:“快去看……舅父过来,欲将……庄园物资迁入城内……”

张齐闻言一惊,急忙返身往庄园而去。

及到正厅,未及进门,开口就道:“父亲大人!孩儿听说你要将庄园物资悉数搬到城里去?”言罢,已至张弘近前简单见了礼数。

张弘道:“确有此事。我此番来就是想亲自操办这件事的。”

张齐忙道:“父亲万万不可啊!庄园是绝不能弃守的!”

张弘道:“非也。我并非是要弃守庄园,只是如今黄巾势大,难保庄园不会失守,是故我才想将家资都搬进城去,毕竟城内有郡兵把守,多少稳妥些。”

“城内未必就会更安全!”张齐坚定说道。

“表兄说的不错!”此时王恒也已匆匆赶到议事厅,刚好听到张齐说话。

张弘看着二人,思考了半晌,虽一脸疑虑,却还是问道:“长安,城中有数千郡兵把守,又有坚城为倚,你且说说为何就不安全?”

张齐深吸口气,待呼吸稍加平复后开口道:“如今我庄园内有一千四百多名家兵护卫,又有深沟高垒一应防御,一旦有变,便凭这些据庄防守,再与其他庄园约定相互救应,如此才是上策。”

“黄巾贼人数众多,只冀州境内就有十几万,区区千百家兵如何成事?”

张齐镇定回道:“父亲勿忧,想我小小庄园,黄巾军必不会派重兵前来攻打。反观邺城一郡首府,又是连接洛阳的要冲,乃众矢之的,必会引大军来攻,到时官兵尚能守住否?纵然守得住,若叛军长期围城,郡兵缺人缺粮之时,谁保太守不会在城内强征兵卒粮草?”

张弘闻言,面上明显有所犹豫:“王太守与我张家相熟,不至如此吧?”

“比起丢了城池让朝廷问罪,他必然更愿意选择得罪一些大户。”一旁的王恒回道。

张齐也接着说道:“如今庄上家大业大,一时无法全部转移。何况庄外还有数千流民,若弃之不顾,难保不会中途生乱,前番一应付出也都要付诸流水,望父亲明觉!”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雍也开口道:“我也同意二弟看法,只要叛军来者不多,大伙儿未必守不住。”

张弘细细思量,终于还是觉得人情靠不住,遂决定赌上一赌,改变自己的心意,开口道:“你们说的有理,是我一时失虑了。”

众人商议良久,最终决定取消庄园搬迁计划。又派人火速入城,反将城中张府内家资悉数运到了城外庄园,只留若干家仆看守宅院。

至于其他庄园,情况各不相同。

郑家庄园在经过官府出面以及张齐劝说后,同意安抚流民,准备据庄防守。

而黄家则选择举庄搬入城内。途中那些流民出身的家兵发动叛乱,劫去了不少辎重。其余一些庄园也大多搬进了城中,只有少数几家同意约定相互救应。 第20章 诏出京都 黄巾贼起事至今已有十日。

这十日以来,邺县上下还算安宁,兴许是境内流民管控较好的原因,亦或是归功于对城内太平道潜伏密网的彻底清剿,总之,邺城内外目前来说,基本没有受到黄巾贼的侵扰。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无论位于城中的官府,还是分散在乡野间的一个个庄园,都在厉兵秣马,严阵以待,在一骑骑探马的进出往来中,静静等候着。

张家庄园议事厅。

张弘看着席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众人,重重咳了一声,大家闻声后很快都静了下来。

张弘对着席间的张齐开口问道:“长安,你来说说,如今冀州是何形势?”

张齐闻言正了正身姿,从容回道:“据探马来报,黄巾贼起事以来,张角一方面令冀州各部曲攻打所在郡国县城,劫掠境内富户庄园,如今巨鹿郡全境已归黄巾;安平国治所信都被攻破,安平王刘续被俘;常山国治所元氏城被围数日,常山王刘嵩弃城逃亡。”

“另一方面,张角又号召河北黄巾欲在魏郡汇合,再往洛阳进发。已派其弟张宝为先锋攻占魏郡,如今魏郡东面诸县皆已失守,张宝现屯兵斥丘,恐怕不久便会西进攻打邺城。”

众人闻言无不冷汗连连。

张弘略微平复一下,开口道:“亏得当初没有搬进城中。”又问:“其他州郡情况如何?”

张齐稍加思索又道:“据传,南阳黄巾贼首张曼成拥兵十万,占据宛城与本地官军对峙。”

“另有波才、彭脱拥兵八万活动在颍川、汝南、陈国一带。”

“此外,还有东郡卜已所率数支黄巾部曲正在围攻濮阳。其余各州郡皆有大小不等黄巾部曲活动。”

黄巾军声势如此浩大,这一个个消息听下来,令在座诸人尽皆黯然失色,坐不自安。

说来也是,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如此浩大的叛乱。虽说世道本不太平,年年都有造反之人,但都是小打小闹,岂能与此刻相提并论。如今黄巾事发,一时间个个失去分寸,手足无措。

又平安过去两日。

这日,张齐和张徹二人在庄外巡察各处防御。

自从黄巾贼造反起事之后,人们才恍然觉悟,明白了当初张家庄园大兴土木,打造这些防御设施是多么明智的先见之举,一个个无不交口称赞,心服口服。

正当二人沿着庄园外墙行走时,只见远处王恒高呼着往这边跑了过来。

上一次王恒气喘吁吁跑来,还是在张弘打算将庄园物资搬去城中的时候,此刻他比上次喘得还要厉害。

张齐不解,当下悬起心来,生怕这小子又给他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二人停下脚步静静看着,等他过来。

只见王恒跑到二人跟前,一手扶住张徹肩头,一手按在自己胸前,喘着大气开口说道:“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快!随我去庄上晓谕众人。”

王恒一边说着,一边夹起张齐二人的手臂便要往庄园去,一股兴奋的神色尽浮于表。

张齐听到“好消息”三字,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虽仍不解,起码知道了应当不是什么坏消息。

张齐轻轻脱离对方手臂,边走边问道:“子长,何事如此兴奋?”

王恒依旧一脸喜色,回首向张齐说道:“朝廷下旨啦!诏令各州郡自行募集地方义军,以镇压黄巾贼!”

……

张家庄园议事厅。

王恒看着众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按下内心激动沉着说道:“黄巾贼起事这半月以来,势如破竹,在冀州、南阳、颍川这三方黄巾势力的带领下,已然对帝都雒阳形成了三面包围之势。朝廷畏惧黄巾势大,急作出应对。”

“天子改元中平,大赦天下。封了外戚何进为大将军,命其率左右羽林军及本部五营士屯于都亭。又在函谷关、大谷、广城、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等各京都关口,设置都尉驻防,共同拱卫京师。”

“天子又下令,一面派左右中郎将朱儁、皇甫嵩率三河骑士及新招募义军四万人镇压颍川、南阳一带黄巾,一面派北中郎将卢植率北军五校士及一万京师新兵一路招募义兵往冀州而来,镇压张角主力。”

“另外,朝廷在皇甫嵩等人进谏下废除了党锢之禁,并下诏各州郡招募地方义军巩固防守,配合朝廷军队作战。”

王恒一口气说完,深深吸了口气。

面对这一连串的惊天信息,堂上闻者尽皆讶然。

“此事当真?!”有人兴奋地问道。

王恒看了眼那人,开口道:“千真万确!如今官府的招兵榜文都已经贴在城门口了!”

“看来从今往后,大伙儿再不必畏手畏脚啦!”张雍激动说道。

“司隶紧邻冀州,如今,朝廷既已派出官军,想必不日便能到达魏郡,届时,邺县便能无忧,我等也能无忧矣!”

堂上诸人纷纷面露喜色,点头称是。

众人所高兴之处,一方面在于朝廷所下诏令,命地方官府自主募兵。有这道诏令在,庄园这一千四百家兵从此便能名正言顺成为张家部曲,正如张雍所言,再不必畏首畏尾。

另一方面在于,朝廷官军的到来,使众人心下大宽,毕竟官军的实力在时下来说仍然深入人心。

张齐看着堂上欢喜的众人,不合时宜地说道:“不过在官军到来之前,大家还是不能大意。”

早在三年之前,就是张齐第一个提出太平道会反,当时大家都不以为意。

后来,又是张齐以一己之见,劝说张弘借救济流民之行募集到上千家兵。

此外还有兴建防御、组织流民春耕等等。

诸多事项,无一不印证着这位未冠少年的卓跞才智,如今,众人对于张齐可谓信服不已。此刻张齐既已开口,大家也纷纷点头称是,做好坚守的心理准备。

朝廷此次行动,不止张家,于整个天下来说也足以称得上震动。

其一,早在光武帝中兴时起,就已经取消了服兵役制,即便募兵也只是在边疆等战事频繁地区实行,很少是从内地大肆募兵的。

这不单是因为募兵耗资甚巨,不能长久行使,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防止地方坐大,威胁朝廷政权。

如今诏令各郡皆如此行事,是一个十足冒险的决定。

其二,前朝桓帝以及当今天子在位期间,士大夫在与宦官斗争中落败,朝廷对士人两次进行党锢之禁,不仅罢黜了众多士大夫官员,更下令不许这些士人家族及其门下之人入仕。

这一诏令对这些世家大族以及很多依附于他们的寒门士子可谓雷霆重击,最终很多有学之士落得入仕无门,毕生所学不得施展。

如今党锢得以解除,对于全天下的士子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件震动天地的大事。

在天下人的各自忧喜之余,黄巾贼的侵略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第21章 少年儿郎 朝廷派来的官军还没有到来。

这一日上午,张齐在庄园后面的营寨内督练家兵,同时照例练习自身武艺。

在朝廷下旨招募义军后,各庄园都开始明目张胆招募家兵,官府对此未作制止,如今黄巾势大,保不齐哪日还得指望这些个大户庄园相助。

这个营寨就是前段日子专门为庄上家兵建立的,其中还另置了一大片空地作为校场用来操练。

此时张齐就在这校场上练习枪术,旁边站着指导之人是庄上千百名家兵的教头秦通。

黄巾起事之后,秦通便没有再提出请辞之说。

一来,秦母在庄园得以静养,身体愈加转好,在张齐的影响下张府上下对待秦母也很亲切恭敬,尤其在张弘正妻刘氏的带头下,如今张家几个妇孺都与秦母十分亲近,秦通对此常心中感激,遂不忍就此离去。

二来,张家对自己母子有恩,如今天下大乱,蛾贼四起,庄园正待用人之时,更不是离开的时候。

思来想去,最终下定决心留了下来,等大乱结束后再做打算。

盛世学文,乱世习武,这几个月繁忙之余,张齐对于自身的训练从未有所懈怠,在秦通的指点下,诸般武艺明显精进。

正在专心练习枪术间,张齐隐隐听到营门方向有吵闹声传来。

张齐停下看去,只见有几个家兵从营门口往这边跑来,似是在追逐最前面一人。

被追的是一个少年。

只见那少年身形矫健,跑起来速度十分快,那几个家兵硬是追了几圈没有追上,直跑到张齐身前,几人才停下来。

张齐仔细一看,这少年剑眉朗目,鼻梁高挺,面容俊毅,脸上稚气未脱,却英气勃勃。

张齐识得这少年,是自己的一个族弟,名叫张翀,如今十四岁年纪,别看他身形还未长成,却颇有一身勇劲,力气在同龄人间是出了名的大,甚至连张齐都自觉未必能在这方面胜过他。

张齐看着正在喘气的几个家兵,询问缘由。

其中一名家兵回道:“这小子想加入部曲,但年龄不够,来过几次都被拒绝了,这次没拦住,硬让他给溜了进来。”

庄上的家兵近一半是张家的族人和洹阳里中的村民,基本都相识,这名看守营门的家兵就认识张翀。

张齐又打量着张翀,饶有兴趣地说道:“哦?翀弟你也想加入部曲?”

张翀急切地道:“是的!二哥。我也想打仗,想和大家一起上战场,我要保卫洹阳!”

张翀说话间呼吸平稳,语气激昂,丝毫不受方才追逐影响。

张齐似乎很喜欢这种勇气,“那你可知不满十五岁是不能加入部曲的?”

张翀闻言情绪颇为激动:“可是我比他们厉害啊,我力气大,他们可以,为什么我便不能呢?”言语之间很不服气。

张齐闻言哈哈笑道:“小子,光嘴上说可不行,敢不敢跟我试试?”

他想试试这小子的实力,如果满意,破例也未尝不可。

张翀毫不犹豫应道:“有何不敢!”

张齐扔给他一杆对练用的去头长枪,两人就在校场空地上摆开了架势,众人纷纷让开。

张翀当先不让,双手持枪向前冲去,一招突刺主动发起了攻击。

张齐见状不慌不忙,待枪身刺到跟前,腰间猛然发力,身子一斜,抬枪隔开了这一记突刺。

毕竟张翀从未接触过枪术,而张齐练习已有时日,如今应对起来便很从容。

张翀眼见自己一枪被隔开,没有气馁,迅速收回,又连续发动起进攻,主要还是以刺为主。由于本身力道很大,枪速刺出很快,倒令对方有些吃惊。

张齐凭借敏锐的眼力,专注于枪身之上,判断出长枪的走势,分别用挑、隔、扫等化解了对方攻势。

张翀眼看自己一枪枪刺出之后都没占到优势,心下一急,直接提起长枪,变刺为抡,使劲朝张齐砸去。

张齐也不躲,双手举枪准备硬碰硬接下这一记,他倒想试试这小子的力气能有多大。

紧接着他就有些后悔了,随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张齐只感觉双臂发麻,虎口都险被震开,心里惊讶这小子一击竟如此力大,看来自己是小瞧他了。

不等他惊讶完,张翀抡起长枪随着身子一转,重重地向张齐横扫了过来,紧接着又是一阵乱劈。

张齐赶忙招架,硬是被他逼得后退好几步。

连续的大力出招,张翀也已经有所力竭,抡枪的速度减缓了。

张齐找准机会上前一步突近身前,竖枪挡在对方枪尾处,化解了这记横扫。

枪尾是力量的发起点,力度最小,他找的就是这个点。

随即又迅速枪身下压,瞄准对方手腕,打掉了张翀手上的长枪,两人才停了下来。

张翀显然还是不服气,捂了捂疼痛的手腕,捡起长枪喝声:“再来!”准备继续比试。

张齐哈哈笑道:“翀弟好力气啊!不用再比了,你已经准用了!”

他可不想再被这小子抡枪乱劈一番,今天自己也只是凭借招式上的熟练才赢了他,若单比力气,自己很难讨到好处。心道这小子如果好好培养一番,一定会是个可造之材。

“真的吗?!”张翀兴奋地道。

“半点不假!你现在就可以去先举兄长那里报到了,回头我让他给你找个什长当,你可愿意?”他相信凭这小子的勇劲定能在这十人的队伍中站稳脚跟。

张翀大喜,连忙感激道:“愿意!愿意!”

……

张家庄园流民营寨。

黄巾起义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五千流民人心惶惶,各怀心思。其中有不少人一直是信奉太平道的,此时更是各自在暗中盘算着。

西南角一处阴暗的流民棚户下,一名衣衫褴褛,身形枯瘦的年青男人正跪伏在黄草堆成的席边。席上卧着一名老妇,同样面色蜡黄,身形消瘦。

二人是去岁从上阳里逃难至此的,如今在张家庄园的救济下已度过了数月流民生活。

老妇脸上愁眉不展,看着席下跪着的男人,终于还是拖着无力的语气艰难地开口说道:“赖狗我儿啊,山子和妞妞没了后,咱们老李家可就剩你这根独苗了,道长是对我们有恩,但跟着他造反那是要被杀头的啊。”

李赖狗是男人的名字,山子和妞妞是李赖狗生的一儿一女,去岁饥荒饿死一个,冬天时又冻死了一个,本来还有个妻子,在刚闹饥荒时卖给了地主王家换了几顿吃的,如今就剩下老母亲与他二人相依为命。

听到母亲的话,李赖狗面容渐渐抽搐,强忍着近乎狰狞的表情呜咽着开口道:“阿母,不是赖狗不怕死,实在是那些腌臜的官府和大户们逼人太甚啊,不是他们争相欺压,我与阿母也不会沦落至此啊。”

老妇人闻言也想起早前儿孙一起时候的日子,渐渐地眼泪不自觉就落了下来,顺着眼角打湿了布满皱纹满是污垢的面颊。

她强忍着泪水别过头去攥住袖口擦了擦,复对儿子说道:“如今全仗着张家恩公救济,咱娘儿俩才能活到现在,咱可不能干那忘恩负义,愧对祖宗的事。”

李赖狗抬起头望着老妇人道:“张家是有恩于我,但这不能改变儿子对这些大户们的仇恨。”

李赖狗撇过头避开母亲的目光又道:“阿母莫再说了,儿子心意已决,誓要加入张天师旗下!恕孩儿不孝,今后不能再侍奉您了!”说罢迅速起身,匆匆出了棚子。

老妇人伸手欲拦却不得,只能望着儿子出去的背影,空自流泪。

又过了三天,有斥候急报,黄巾军地公将军张宝率部曲三万西进,昨日兵抵邺城城下。

太守王方率三千郡兵守城,又征调城内大户家部曲及居民一万为助。

张宝攻城不下,在城外扎营,又派手下部曲到处劫掠,以供军需。其中一支部曲现已掠过平阳,往张家庄园而来! 第22章 黄巾寇庄 黄巾军一支负责劫掠的部曲正往张家庄园而来。

张弘等闻讯大惊,忙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张家庄园议事厅。

张弘率先开口问道:“贼兵将至,我等该如何应对?”

“可速速派人快马加鞭到其他庄上请求救援。”有人说道。

王恒道:“这一来一回也需一段时间,我等还是早些自作准备的好。”

张弘又问道:“敌军来的有多少人马?”

张齐回道:“据探马来报,这支部曲总共五千余人,今次是分头行动,往我张家庄园来的有两千余人。”

众人闻言俱惊,在他们看来,两千贼兵,那可是比如今庄上家兵还要多的存在,真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

张弘也面露惶恐:“两千人!贼兵人数如此之多,这可如何是好?!”

张齐看着堂上众人一个个诚惶诚恐,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心底顿时有些不屑。

只见他一脸从容,沉声回道:“父亲勿忧,如今庄上也有一千四百多家兵,何况还有深沟高垒防御,今日即便五千贼军全来,也未必不能一战!”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尽管对张齐的才智颇为信服,但此刻众人听到张齐这样说,心里仍觉得没有底,毕竟在军事方面大家可谓一无是处,没有丝毫经验。

张弘示意众人安静,随后开口问道:“长安,你有何计策?”

张齐略一思忖,便开口说道:“依我看,对方定是不知我等早有准备,想要速战速决,才会分头行事,今次我们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张齐看了看堂上众人,见大家一脸期待,继续说道:“可令先举兄长带领两曲家兵到庄外洹河河堤内埋伏,我等只需率剩下一部家兵在庄外防守。

待时机成熟时,我在庄内举火为号,兄长便率庄外四百人手袭击敌后,再令各营寨内男女流民呐喊吆喝,敌军不明虚实必然大乱,是时我们趁势首尾夹击,必能一举击溃!”

王恒闻言赞道:“攻敌所不备,夹而击之,此计甚妙!”

众人虽听得云里雾里,心下仍是没底,但也没人能提出个更好的办法,于是也纷纷附和,同意如此行事。

商议过后,张承领命带人自去庄外埋伏,其余人也都开始各自准备。

天色已暗,张齐带人藏在壁垒后,等待着黄巾军的到来。

第一次身处在真正的战场上,众人脸上无不显露着紧张的神情,一个个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默然不语。

张齐自己也不例外,他此刻心脏狂跳不止,面对即将到来的殊死拼搏,第一次感知到何为性命攸关。

手中紧握着一柄精钢环首宝刀,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他极力控制自己保持着冷静。

他想着身后的庄园,想着村子里一个个熟悉的面容,也想着自己的父亲、阿母,还有可爱黏人的小妹……

他不知道自己努力所做的一切能不能守护好这些人,但他只能倾尽全力,一切便从这一战开始。

就在他还在顾自思量时,远处道上隐隐有一众人马缓缓赶了过来,在离庄园五百步外停住。

张齐收回思绪,心里默念道:“终于——来了吗!”

黄巾军在远处停了片刻左右,便开始发动进攻。

如张齐所料,贼兵来到庄外后,并没有全数出动,而是只派出了一小波士兵向庄园发起冲锋。

这波进攻的贼兵只有大约五百多人,这五百黄巾先锋在接到军令后,手持刀剑棍棒呐喊着往庄门冲将过来。

张齐下令壁垒前方隐藏在沟壕中的三百弓箭手做好准备。

待敌军走进标记的射程内时,张齐一声令下,众弓箭手箭矢齐发,一阵箭雨飞蝗般向敌军射去,霎时间有百余人中箭倒地,顿时哀嚎苦叫之声响彻庄外,不绝于耳。

此时尚有大半未中箭者已冲到半箭之地,张齐下令弓箭手发动第二波射击,这次又有近百人倒下。

敌人已经冲到沟壕前的拒马处,准备拨开拒马,这时,第三阵箭雨又密集射来。

这三波箭雨过后,早先冲过来的五百黄巾贼兵已没多少站着的了,还能侥幸站着的几个哪还有胆再往前冲,忙慌不择路地往本阵逃去。

众人眼见成功击退了贼兵的冲锋,一个个都兴奋得欢呼起来。

此时,在远处观战的黄巾头目见状心中大骇,未曾想小小庄园竟有如此强悍的防守,忙下令所部一千五百黄巾余众全部出击往庄园冲来。

张齐见状,也不慌张,下令弓箭手再次做好准备。

由于这次冲上来的敌人太多,躲在沟壕内的弓箭手只射击了两阵,敌军就已经冲到了拒马前,张齐忙叫壕内的弓箭手撤退到壁垒后面。

此时,敌军已拨开拒马,巢蚁般冲向壁垒。

张齐大喝一声:“放箭!”

壁垒后早已准备好的的弓箭手听令又射出一波,由于敌军密集,此番中箭者更多于从前。

眨眼间敌军已冲近壕沟,张齐下令众人持刀剑准备近身作战。又命人在高处向庄外伏兵举火示意,早有人站在墙头摇动火把发出讯号。

远处张承看见讯号,带领四百家兵借着夜色悄悄向黄巾军后方迫近。

黄巾军黑压压一片跃过壕沟,冲近壁垒,敌我双方刀枪棍棒隔着壁垒纠缠在一起,一时间难分上下。

对峙一阵后,有处黄巾士兵突破了壁垒,接着又有几处黄巾士兵站在了壁垒之上。

张齐见状,手持长剑就要去作战,可自始至终他都被身边数十个护卫少年围着,哪还有他近敌的机会。

张齐无奈,只能扔下手中钢刀,取过长弓,张弓搭箭就瞄准了其中一个站在壁垒上的黄巾士兵。

之前训练都是死物,如今箭指活人不禁令他十分犹豫,不知该射哪里好——他从未杀过人。

张弓瞄了好一阵,始终未曾松开手指,直到看见那名黄巾士兵提刀砍在了一位家兵肩头,他才终于醒悟过来,犹豫之心顿时荡然无存。

冷静瞄准黄巾士兵,一箭射出,正中肋处,贼兵应声跌落。

是自己的犹豫致使那名家兵受伤遇险,但他顾不上自责,再次张弓搭箭瞄准另一个突破壁垒的敌人,随后一箭箭射出……

他已经领悟到,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每一次迟疑都可能造成致命后果,每个人都应该时刻保持专注。

却说那黄巾头目随自家渠帅起事以来,大小庄园从来都是肆意劫掠,今次带兵出来令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碰上这样的硬茬。

见自己派出去的五百人瞬间被击溃,惊骇不已。强自镇定后,带领余下一千五百多人冲了上去。

一千五百黄巾士兵冲过壕沟时已剩下一千一百余人,待冲到壁垒前时,眼见壁垒后还隐藏着密密麻麻无数人手,惊骇更甚,未料这小小庄园,部曲竟如此之多。

在壁垒前与庄园家兵混战了一时,好不容易看到壁垒被一处处突破,正待要冲过壁垒拿下庄园时,忽闻庄园东西两侧锣鼓密集,火把通明,呐喊吆喝声震耳欲聋,又有人报敌军袭后,当下大为震惊,一时间不明虚实,忙下令撤退。

于是刚刚闻讯撤退的黄巾贼兵争相往后撤去,后方未听到命令的贼兵们却还在往前冲锋。

一千多黄巾蛾贼顿时乱作一团,毫无阵纪可言,你推我搡,多有被推入沟壕践踏而死者。

张齐见时机已到,一声令下,所有壁垒后的家兵齐齐出动,冲向混乱的黄巾军,趁势掩杀。

无军阵,无纪律。一人乱,带动十人,十人乱,带动百人。一支一心溃逃的军队,与羊群无异。

在庄园家兵的前后夹击下,这批黄巾士兵顿时溃不成军,毫无还手之力,厮杀半夜,未等到救兵来援,战事就已宣告结束。 第23章 阴安审配 胜利了,大家都开始欢呼庆贺,也有人抱着战死亲人的尸体掩面悲痛。

至于战败的黄巾贼兵,死了的还在那里躺着,尚活着的都被缴了武器蹲在地上,一个个表情木然,沉默无语。

他们绝大多数参加暴乱都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甘愿绑上黄巾,将希望寄托在了张角许给他们的太平盛世,谓之——太平道。

而如今一个小小的庄园就让他们一败涂地,若换成是大汉朝的官兵呢?

面对这样的现实,他们开始怀疑当初的选择到底是否正确,可自己又能有什么选择?苍天!真的死了吗?!世道!对自己为何如此不公?!

这一幕幕张齐都看在眼里。

……

此次作战,黄巾军两千士兵战死五百,伤八百,俘虏七百。

张家庄园这边战死一百,伤三百,两相对比,可谓是一场全胜。

战后,张齐命人打点战场,缴获军械若干并之前从别处劫来的粮草辎重无数,众人欣喜不已,有了这些物资,庄园接下来行事将宽裕很多。

为避免产生疫病,张齐提议将死者集中火葬,众人自无异议。

又命人抚慰阵亡家兵的家属,这是张齐反复强调要做好的事,由赵德与张徹负责完成,自当无恙。

对于俘虏的黄巾士兵,张齐采纳王恒之计,拣其精壮用来补充家兵损失,其余之人分批用绳索束缚,有伤者作包扎处理。

如此,一战过后,张家庄园的部曲人数不减反增,如今已达一千六百余人。

果然,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

一夜忙碌过后,东边天已破晓。

张齐吩咐了一些事宜,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庄园重重躺下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午时。

胡乱吃了些摆在几上的食物后,就出庄察看昨夜的战场去了。

张齐站在高高的壁垒上,看着眼前的地方,心想此处就是昨夜数千人惨烈厮杀的战场,如今虽已经过清扫,但那一片片血迹斑斑的土地仍显得十分突兀。

空气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又想起一个个兵士死后狰狞的面目,顿时感到胸腔内潮涌翻动,令人不住作呕。

他再不愿多待片刻,立时返身回庄园去了。

此次与黄巾一战,缴获颇丰。

首先是军械方面。

黄巾军多是农民出身,虽然手持兵器五花八门,且多是农具、木棒之类,但通过清点,依旧是搜集了数百把刀枪之类的正经兵器。

尤其令众人欣喜的是竟有两百多把弓弩,且其中不乏良弓,估计是从大户庄园劫掠所得。

这些兵器装备到原有家兵身上,使得家兵实力更有所增。

其次是粮草金银方面。

这批黄巾军是张宝特地派出为三万大军搜集补给的。先向东掠过平阳城,再转道向南一路而来,期间攻破庄园坞堡大大小小凡数十座,所掠粮草及金银财宝无数,如今兵败,悉为张家所得。

数十个庄园的财产,且不说那些拿不动被黄巾贼烧掉的,光是眼前这些粮草,就足以将整个庄园以及数千流民多养活一两年。

还有好几口箱子里总计达四五百枚的金饼,以及数十口箱子里数百万的铜钱。折合下来,这些财物价值多达上千万钱,惊得众人合不上嘴。

这些物资自然是不会再返还给各庄园,实际也已无法返还了,只因被攻破的庄园几无活人有存。

是故,张家得此巨资,在一应事上都宽裕了很多。

这也不禁让张齐感慨,果然,战争才是聚集财富最快的途径。

当日申时,刚刚用罢晚饭,张弘便召集众人到正厅议事。

人到齐后,张弘开门见山道:“郑家家主郑衍派人快马来报,有三千黄巾贼众正往郑家庄园方向而去,希望我们派兵救援。你们有何看法?”

张雍当先回道:“我们先前既然早有约定,如今应当派兵救应。”

首站大胜,让众人心中都有了很大的底气。

大家闻言都点头赞同。

张弘见状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出兵救应,只是该派多少人前去?须知如今庄上还有一千多黄巾俘虏待人看守。”

张雍接着道:“不如还叫先举带两曲家兵前去,再行那两面夹击之计如何?”

“不妥!”

只听一旁的张齐闻言忙阻止道:“如今往郑家庄园去的贼兵人数有三千之众,比此番来我庄园的还要多出一千余人,何况我等与郑家庄园未有事先联络,如此行事,太过冒险。”

两曲四五百家兵,可都是庄上辛苦所得,行事务必稳妥。

张雍问道:“二弟以为该派多少人合适?”

张齐略一沉思后开口道:“依我之见,至少派一千人前去。”

“一千人?”

“正是!张承兄长领三曲家兵,我与子长带领四百弓弩手,大哥带领其余家兵负责看守俘虏,如此分配才最为有利。”

“如此,留在庄上的家兵就只剩五六百,何况其中还有不少负伤之人,看守俘虏倒还足够。然则,若是又有贼兵来犯,该如何是好?”有人问道。

张齐看了一眼说话之人,是自己族叔,不慌不忙道:“张宝久攻邺城不下,如今又派出五千人攻掠庄园,想必一时之间不会再分兵出去,至少不会再来这里。

且我庄园广派斥候在外,黄巾若有所动,必能及时来报。郑家庄园距此不过五十里,急行军一个时辰便到。

何况前次我张家庄园遇敌,郑家就有派兵前来,如今郑家以一千家兵抵御三千贼众,于恩于义,我们都不得不救!”

堂上众人正紧密商议间,忽人报有一支人马来到庄外,为首者请求入见。

众人闻言一惊,皆面面相觑,莫非又是黄巾贼众?于是派人迅速前去探查。

待确认不是贼兵后,众人才复又放下心来。

不知来者何意,张弘遂下令放那人入庄来见。

片刻后,一青年在小厮指引下被带至正厅。

张齐仔细打量一番,见此人身长八尺有余,面容严峻,颇具威仪,显是精干之人。

张弘请来人入席坐下,问其姓名来意。

只见其人道:“某姓审名配,表字正南,乃魏郡阴安人,今居邺城东南萍乡。

家父曾与高阳乡郑衍有旧,今番接到郑家庄园救书,命我带本庄五百壮士前去救应。

郑家信中提及也曾向贵庄发出救援,我便想先来此处,与贵庄会合一同进兵。不知诸位可有了打算?”

审配?!

审正南!

是了!这就是那位原本历史上袁绍雄据四州时的另一位肱骨之臣,河北名士审配审正南,张齐恍然大悟,不自觉间,目光灼灼盯着来人久久不能离身。

审配并未注意到张齐的目光,仍正襟危坐席上。

众人问知审配来意,尽皆大喜,当下不再怀疑,俱以前事告之。

合兵一处,实力大增,大家一拍即合。

于是依之前计划,张齐与张承二人带自家一千家兵并审配所部五百壮士上道,火速往郑家庄园赶去。

途中审配忍不住问道:“某闻昨夜贵庄在庄前大胜两千黄巾贼众,己方却只伤亡三百余人,可有此事?”

旁边张承闻言开口道:“全凭我家公子睿智,先虚张声势扰乱敌军,后又与我前后夹击,最终将之一举击溃。我家公子真乃少年英雄!”

审配闻言面露惊讶,回头迅速打量了一下骑马并行的少年,不可置信地问道:“敢问二公子年方几何?”

张齐谦虚回道:“如今刚满十七。”

审配脸上的惊讶仍未消退,忍不住赞许道:“不想公子弱冠之龄竟智勇如此,果真是少年英雄,某深感佩服。”

张齐依旧十分谦虚:“兄长过誉了。”

他确实没有做作,这次之所以能大胜,全凭自己有先见之识,提前几个月做准备,并不觉得自己真有多大才干,此时也不敢托大,只能默默在心中苦笑。

几人率兵急行,未及一个时辰,郑家庄园的轮廓就已远远出现在了视野里。

此时天色已黑,一行人在离庄园两里处停下,各自带了几个随从到高坡上远远观察庄外形式。 第24章 驰援郑庄 郑家庄园前,一名白袍小将带领庄上家兵正与远处黄巾军对峙,双方已然进行过厮杀,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张齐见状问道:“敌军人数众多,正南兄有何良策制敌?”

审配看了一眼张齐微微笑道:“公子想必心中已有计较,我就不献丑了。”

张齐闻言一懵,他果真是没有主意才向审配问计,谁料对方竟然如此回答。看来他真以为自己有了计划,当下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兄长万勿取笑小弟了,还请快快教教我。”

审配看了他一眼,见对方神情古怪,想必看透了张齐的窘迫,也不再多言其他,指着庄园不远处一片小树林说道:“如今贼势甚重,不可力拼,可令张承兄弟率六百张家精兵大张旗鼓到敌后佯作救应,待敌军杀来之时迅速沿东面道上撤退。

敌军对庄园久攻不下,他若不想退路被断,定会全军出动先解决这六百人。

你我分别带领弓弩手埋伏在道旁两侧树林,待敌军过半时两面攒射,定能重挫敌军士气,到时张承兄弟再率六百精兵折回厮杀。

另外再遣人趁乱摸到庄前与郑家约定四面夹击,如此必能一举歼灭这批黄巾贼众。”

张齐闻计大喜。

于是各自领兵分头行事去了。

却说郑家庄园外这批黄巾军的头目名叫赵多,是此次张宝派出南下劫掠那支部曲的渠帅。此前曾与副将商议各自引兵向西、南两面分头行动。

在带兵劫了些庄子后突然收到消息,那支往南去的两千部曲已全军覆没,当下心头大惊,想着今趟拿下郑家庄园再南下报仇,却未料这边郑家庄园防守十分强悍,接连几次进攻都被打了回来。

正当赵多打算再次发起进攻时,忽闻阵后呐喊声大起,回顾发现原来是郑家援兵到来,见对方只有区区五六百人,不过是些散兵游勇罢了,当即率兵扑杀了过去。

“呀!贼子忒多!快撤!”

此时,张承见黄巾军杀将过来,便率六百家兵佯作怯阵,乱中有序往后方逃去。

赵多不疑有他,只以为对方怯阵,依旧率兵追来。

张齐等人见敌人中计,心下大喜,下令弓箭手做好准备。

张承一部成功将贼兵引到埋伏范围。待敌军过了一半时,吹角为号,两边弓箭齐发。

黄巾军猝不及防,一时间倒下无数。

此时,本在逃跑的六百家兵见状,立时折返回去,与黄巾军正面展开厮杀。

直到这时,那黄巾头目赵多才意识到中了计。

由于看不清对方暗处藏了多少人,不敢在这里纠缠太久,于是忙下令众人原路撤退。

忽又闻后方喊杀声大作,原来是郑家庄园接到援兵消息,在白袍小将带领下杀了过来。

此刻,这批黄巾军四面受围。本就是群乌合之众,当下阵脚大乱。

张家庄园精兵内。

今年十四岁的张翀,这是他第二次上战场,自从进入部曲当了什长以后,凭着他的一身勇力很快在这一什兵士里站稳了脚。

昨夜一战,奋勇当先,表现突出,事后被张齐升为屯长,如今手底下统领着五十号人。

上一次因为自己族兄布置得当,对那批黄巾军一直是压倒性的优势,尽管打杀了几名黄巾贼兵,但在他眼里那只是几个手持农具的枯瘦农夫,因此丝毫不以为意,今天他想找个大的。

张翀在战场上四下观察了一阵,发现远处大旗下拱卫着不少人,猜想那该是敌军首领所处位置。

于是下令自己手下一屯人不要多做纠缠,全速往大旗方向推进,自己则在前面打头阵。

张翀手持一杆红缨长枪,当先冲在最前面,凭借自己力大,或劈或刺,一路杀将过去,也亏得是人少,一屯人就像一枚钢针在混乱的战场上疾速穿行,很快就来到了大旗外围。

这次突进死了十几个,很多人身上也都挂了红。

大旗下正是这批黄巾军的头目赵多,在亲兵的护卫下,此时正骑在马上大声指挥。

现场虽然混乱,但他在马上也发现了这一波人的异样,很快就组织亲兵进行阻挡。

张翀带人一路杀过来,早杀得兴起,此刻最是亢奋的状态,看到赵多亲兵围上来也不胆怯,抡起长枪就横扫。

他力气大,当初也特意找了一杆重枪,此时手持枪尾,随身旋转,以加大攻势,众家兵知他这一招,都纷纷避开。

张翀持枪横扫,势大力沉,那些初上战场并未多久的黄巾贼兵个个惊惧胆怯,不敢力拼,因此被张翀硬生生豁开一条路,家兵趁机一拥而上,与赵多亲兵展开了厮杀。

张翀眼看自己冲破护卫,深吸口气,调整气息,随后一声暴喝,不顾赵多亲兵,提枪往赵多杀去。

这赵多能当上这五千黄巾的头目,也是有一番本事的,此刻又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见对方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便没有将来人放在眼里,等着对方冲近身前,举起长矛就狠狠砸了下来。

但他蓄力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长矛攻势还没有达到最大,张翀的长枪已经抡到了腰间。

“下来!”

随着张翀一声爆喝,赵多从马背上向后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还保持着蜷缩状态,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这一击竟然直接震碎了他的脏腑。剧痛之下手中长矛也握不住跌落开,最后身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张翀毫不犹豫,踏步上前一枪洞穿了对方胸膛。

“贼首已死,跪地投降者不杀!”张齐脚踏赵多尸体振臂高呼道。

“贼首已死,跪地投降者不杀!”其余人见状也有样学样,高呼呐喊。

近前的黄巾贼兵闻声回顾,看到被踩在脚底下的赵多尸体,纷纷愕然。

两三个识相的率先丢下了手中的兵器,跪地投降。其余人见状,犹豫片刻后也都照着做了。

黄巾军至此大败,余众纷纷弃兵投降。

张齐见解了郑家之围,总算放下了心头的担子。

此时,见方才那白袍小将远远招手往自己走来,及到近处,才看清正是郑家公子郑既。

郑既走到张齐面前,一手拍在张齐肩头开口道:“本公子正打算给这帮贼人一些厉害瞧瞧,你们就来了,不过也好,省了本公子耗费气力,既然能围殴,何必单挑呢,你说是不是?”言罢哈哈大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张齐闻言也是苦笑连连,无可奈何,不过心想他既能带领自家千余家兵与三千黄巾军对峙,想必也是有些能耐的。

当下,两人相互寒暄,同往庄园走去。

此时,已是三更天。

是夜,郑衍命人打点了战场,邀众人入庄内,星夜设宴,犒劳上下军士。

宴罢,天已破晓,众人告辞离去。

临行前,郑衍命人取来前夜缴获粮草资重分给二人带去,二人推辞不得,只好带上。

出庄园十里路,审配向张齐告辞,自带家兵走小路回庄去了。张齐、张承二人也带着人马及所获粮草资重奔庄园而去。

又过了三天,斥候来报,有一批官兵进入魏郡,打探得知,是朝廷派来镇压河北黄巾军的北中郎将卢植。 第25章 北中郎将 卢植,字子干,本是涿郡涿县人,早年师从大儒马融,是个文武全才。曾平定过九江蛮族叛乱,功勋卓绝,深得朝廷信任。

如今卢植受命率北军五校士往冀州镇压张角黄巾主力。

由于南阳、颍川两处黄巾离雒阳最近,是故帝都军力大半由皇甫嵩、朱儁二人领去,朝廷便下诏书命卢植沿途招募义军,现进入魏郡境内,已招得义军三万余人。

进入魏郡后闻报黄巾张梁部正在围攻邺县,便率三万义军并二万官军全速进发,在山阳谷大败张宝,解了邺城之围,随即率军进驻邺县。

……

张家庄园。

之前两战黄巾贼,张家庄园家兵折了两百多人,后来在王恒的提议下从黄巾俘虏中精心挑选了一些年轻力壮之人,分散充进了家兵之中,如今张家家兵人数已经达到了一千六百人。

这一千六百多人中,除却新编入的三百多黄巾壮士外,其余人都已秘密操练了半年之久,最近又先后参加了两次作战,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有了十足的长进,如今一个个也堪称是训练有素的老兵了。

在挑拣出三百多精壮后,如今张家庄园外仍关押着一千二百多黄巾俘虏。

这一千多俘虏每日白白消耗掉的粮食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加之管理起来也格外棘手,因此大家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直到卢植击退张宝入驻邺城后,终于找到了解决方式。

张家庄园议事厅。

张弘召集众人,当先开口道:“如今官兵已经解了邺城之围,我打算将庄上一千多黄巾俘虏送到城内交由官兵看管,一来省下了不少口粮,二来兴许还能得到官府赏钱,你们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想那一千多俘虏该能换得不少赏钱。”众人说道。

张齐不知该说什么,见大家都同意,也就不再作声。

张弘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由长安和子长两人即刻带家兵押去城中吧。”

二人应诺,领命去了。

张齐、王恒二人领着一千家兵押解一千多俘虏往邺城赶去。

约摸黄昏时分,眼看邺城在望,这时却在离城不远处的官道上被一支五千多人的军队拦住。

当先一人驱马上前大声问道:“尔等是何处人马,为何不交文书就提兵来此,欲犯邺城乎?!”

原来卢植坐镇邺城,人报有一支两千人马的队伍正沿官道往邺城方向赶来,未禀来意,卢植当即派人前去拦下,此刻便在这里堵住了张齐等人。

张齐见状,下令原地待命,然后派人上前通禀来意。

对方将领知悉缘由后道:“既是押送俘虏,且稍候片刻,容我入城通报将军。”言罢吩咐手下入城去了。

许久后,有两骑自城中奔出,待到对方阵中与为首将领交谈过后,其中一骑驱马往张家家兵阵前而来。

及至近前,才看清来人正是审配审正南。

审配勒住马,相互行礼后率先开口道:“张二公子,前日一会,别来无恙啊!”

张齐也爽朗回道:“兄长见外了,前日一别,小弟甚是想念,不知兄长怎会在此?”

“公子应该也听说了,卢植将军解了邺城之围后,下令广招义军,我便带庄上勇士来此了。据说公子此来是为押送俘虏?那就先随我入城去见将军吧。”

于是张齐吩咐张承留守城外,自与王恒随审配入城去了。

卢植的行辕设在邺城县衙,此时,县衙大堂上一众人正在议事,其中有张齐认识之人,如太守王方,功曹史沮授,邺城令徐晔等,其余都是些生面孔,只正间一人,最为显眼,这人年纪在四五十许间,身长八尺有余,广额阔面,相貌堂堂,说话声如洪钟,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势,张齐猜测此人该是卢植。

如张齐所料,这人正是北中郎将卢植,卢子干。

见张齐三人到来,卢植示意众人暂停议事,自己则亲自上前迎接。

三人向卢植行礼罢,卢植牵起张齐的手一齐往席间走去,尽显亲和之意。

卢植这番亲和举动令张齐颇感意外,却也来不及反应,只好一路跟着对方往前走。

待众人都见过礼,卢植开口道:“老夫进入魏郡后,便听人言,邺城张家在城外庄园先后大破五千黄巾贼众。

又听人传,去岁大旱致使流民四起,这魏郡就是在张家的带领下,使各庄园广行救济流民之义举。

还说,这些当属张家二子张齐之功。老夫早就想见识一下这位张家二子,如今见到本人,居然还是未冠少年,果真是少年英雄啊!”

卢植声若洪钟,一口气说完,言语中饱含赞许之意。

堂上众人闻言表情不一,或面露赞赏,或满脸质疑。

张齐顾不得这些人的想法,只对着卢植谦虚道:“将军谬赞了,英雄二字小子愧不敢当,当初还亏正南兄以及郑家合力才有此一胜。”

卢植赞许道:“居功不骄,可成大器。”顿了顿又道:“听说公子此番是押送黄巾俘虏而来?”

张齐道:“正是。前次破了黄巾后,俘获了千百人,如今官军既来,就交由将军处置。”

“哈哈哈哈!好,好。”卢植闻言大声一笑,声音有些震耳。他猜得出张家这样做是何目的。

一来交出这些俘虏能得官府赏赐,二来养这些俘虏消耗甚巨,如今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官府,实在是一举两得,换谁都会这么做。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如今自己这军营每日都要消耗大量粮草,尤其在这样的荒年,哪还有余粮去养这些俘虏。

卢植看着张齐顾自思索着,直把张齐看得心中惭愧,不敢与之对视,默默低下头去。

大堂上短暂沉默。

片刻后,卢植开口道:“今有黄巾蛾贼祸乱天下,社稷危困,百姓倒悬,老夫持圣上手谕,带北军五校士从帝都往冀州而来镇压张角主力,沿途招募义军,各路豪杰闻榜来投,共聚朝廷大旗之下。我观公子也是少年人杰,不知可愿辅佐老夫,共襄义举?”不提俘虏之事,言下之意却是要招揽张齐。

张齐闻言一愣,实没想到卢植此刻张口就来招揽自己,当下心念电转,顾自思量后找到了措辞:“承蒙将军器重,只是兹事体大,还需秉明家父再做决定。”

能得卢植抬举,那可是再难得不过的机会了。须知这卢植不光是朝廷的北中郎将而已,他师从大儒马融,自身也是天下有名的经学大家,声望在朝野上下都不一般,因此在听闻卢植招揽后张齐便已有意动。

他清楚地知道,黄巾之乱结束后,帝国就会陷入数十年的战争纷乱,届时群雄逐鹿,诸侯相争,唯有强者才能弄潮,弱者只能被践踏。

他不求能像那些诸侯一样割据一方,只希望能努力博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乱世中手握多一些实力,便多一分安身立命的筹码。

只是他也知道卢植有意招揽,不光是看重他这个人,一半原因还在这千百训练有素的家兵上面。而这些家兵乃庄上所有,可不是自己能做主的,是故才不得不如此回答。

卢植闻言道:“无妨,无妨,我将在邺城整顿半月,然后出兵征讨张角,你且回去好生商议,我等你消息。对了,俘虏清点罢交给孟坦将军即可,待平定蛾贼后一起表奏朝廷,再行封赏。”

张齐得令告辞而去,审配一路送出了府衙。

临别之际,审配勉励道:“将军之意,公子还需好生把握。大丈夫之志,不正是该带三尺之剑,上报国家,下安庶民哉?!”

张齐动容道:“兄长告诫,小弟谨记在心了!”

交接完俘虏,一行人便打道回庄园去了。

路上王恒忍不住开口问道:“长安,卢植相邀,你如何看?”

张齐面色平静,淡淡回道:“是个难得的机会。”

“那你意下如何?”

“我有意随卢植出征,只是这些家兵乃庄上心血,此去前路未卜,我不好独自决断。”

“卢植在朝野上下都有不俗的名望,得他提携对张家也是莫大益处。何况如今官军既来魏郡,暂时魏郡还是无忧的,庄园也无需大批家兵留守,想必舅父听了也会赞同的。”

张齐道:“且先回庄再说吧。”

张家庄园议事厅。

张齐向张弘秉明了押送俘虏一行所遇。

张弘在听闻卢植招揽之意后思索良久,然后看着张齐缓缓开口道:“你既有心求仁,那便去吧。我张家虽不属士族,然今能有朝中大臣提携,也是难得。

不过,你此去追随卢植,为父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望能平安归来,你要切记!”

他深知自己这二子绝非池中之物,这小小庄园不是他的栖身之所,如今机会难得,也该由他去闯荡一番,何况这对张家前途转变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张齐感激涕零道:“多谢父亲成全,父亲嘱咐长安谨记在心!” 第26章 卢植阅兵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夏,冀州魏郡邺县。

刚刚立夏不久,清晨的空气中还带着些寒意,邺城城外平原上的军士们却都一个个精神抖擞,丝毫不受这寒气侵染。

今天是卢植出兵讨伐的日子,他此刻正跟众官将以及城中有实力、名望的大户家主一起站在城墙上检阅城下的大军。

从三更时分就开始在城外整顿军马,此时黎明已过,旭日东升,三军已在城外集结完毕,面向城池听候卢植号令。

这六万军士当中尤以五千北军校士最为夺目。其军容严整,甲胄齐全,刀枪林立,旗幡飘荡,煞是威风,不愧是堂堂京师正规军队!

接下来要数朝廷这一万五千新兵。由于出京前天子取出了自己养在西园的战马,并下令帝都朝臣大户们捐献马匹、箭弩、枪械,因此这些新兵也都装备精良,虽还疏于战阵,至少在排面上也不输一般军队了。

然后是从各郡县召集的地方军郡国兵,分别是卢植经过河内郡时带来的四千河内郡兵,以及进入魏郡后召集的三千魏郡郡兵,总计七千余人。这些郡国兵平时负责各自郡县的治安,本身就属于正规军,因此具备良好的作战能力,是此次出征大军的重要组成。

最后就是卢植出京一路到魏郡所招揽的民间义军,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派,总计已达三万两千之众,多是由各州郡豪杰大户庄园里的家兵部曲,多则千计,少则数百。还有一些是乡民和江湖有志之士自发组织聚在一起,人数相对较少,百许人便成一曲,对这些卢植一概来者不拒。

这些义军虽算不得正规军,阵列、规模也不像北军和朝廷新兵那样严整,但各部曲都士气高昂,气势一点也不输给官军。

这民间义军当中就有张齐带领的一千三百张家部曲,由郑既带领的八百郑家部曲,以及由审配带领的五百乡勇。三家都是在卢植到达魏郡后招揽到旗下的,此刻相邻排阵,听候卢植号令。

追随卢植前,张齐重新精拣了一次家兵。伤残体弱者给与钱粮沙汰回家,另外,一家之户,只选一名男子随军出征,其至亲者也以钱粮遣散回家。

最终,一百多人被沙汰,两百人留守庄园,余下一千三百人重新组建了一支部曲,由张齐统领。

这支部曲分为五曲,每曲两百五十人,其中弓弩手一曲由张齐亲自统领,余下四曲分别由王恒、秦通、张承、张翀担任军侯。多出的五十余人单独成队,担任张齐的亲兵护卫。

队列中张齐玄衣紧术,骑跨骏马,本身姿颜俊秀,又身形高大,在人群中便格外显眼夺目,引得众人称赞连连。尤其女人,无论已为人妻的大龄妇女,亦或待字闺中的妙龄小娘,都忍不住为之频频瞩目,倾心不已。

张齐身后一排分别站着王恒和秦通二人。

太平道起事之初,青石山中的一千二百余人被调回了庄园,其中就有秦通。

虽然那时秦通依旧是客居身份,并没有认主张家,但半年时间相处下来,众人早已与其相熟,无不信任,尤其对他高超的武艺更是心服口服。因此,在张齐提出让秦通担任统领家兵的曲军侯时,众人无不赞同。

后来两次庄园外与黄巾军作战,秦通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论阵容之严整,论指挥之得当,论作战之英勇,无人能出其右。他所统领之曲已然成为张齐手下的精锐,这也是多年边地从军积累下的经验所使。

城下除两万七千官军和三万二千义军,还有数万居民也早早就聚在了城门外,以求亲眼目睹大军阵势,这是卢植特意安排的,旨在提升军民士气。

此刻得见,人人争相议论,口中叫彩,不住夸赞。

这些居民看到张齐、郑既等本县义军在数万大军中排阵,心头甚是骄傲,喝彩连连,有很多与张齐、郑既相熟的人欢呼得最为热烈高昂,张齐二人只微笑示意。

在人群中,二人几乎同时认出了一个老熟人。

老熟人是一个女子,这女子正值碧玉年华,窈窕身材,亭亭而立,一双眸子清澈动人,白皙的面容略施粉黛,不娇不媚,虽未开口,但二人脑海中都已响起那天籁之音,这女子正是花间阁的花魁——秋娘。此时她只着一身素色简衣,一副寻常人家装扮,却更显清秀脱俗。

秋娘望着二人微笑示礼,张齐、郑既忙点头回礼,郑既更是连忙正了正骑在马上的身躯,以使自己展现出一副英雄风姿。

城下六万军士整装待发,数万居民还在热烈地议论着。从城上看去,一边严阵以待,一边混乱嘈杂,现场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种气氛。

时刻已到,卢植命令传令官挥旗以示安静。

城下六万大军接令后几乎同时大喝回应:“嚯!嚯!嚯!——”大家早已经熟悉了这些最简单的旗令。

六万军士同时爆喝,气势如虹,声如霹雳,展现出的压迫气势非寻常人能承受得住,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卢植立于城头之上,眼观城下六万大军,声如洪钟,开口道:“众将士!你等皆是我大汉臣民,无论出身贵贱,家中都世受皇恩。今有黄巾蛾贼祸乱天下,攻州府,杀吏士,劫掠民间,十恶不赦!你等可愿意随我共击蛾贼,以还天下太平?!”

又是连喝三声:“愿意!愿意!愿意!——”

卢植面不改色:“既如此!众将士听令!随我出征!”

“喏!喏!喏!——”

于是旗令再出,六万大军各听指挥,迅速归位,分前、中、后三军依次开拔,向北而发,鼓声荡荡,阵势磅礴。

由于是长途行军,且六万大军出征途中所需的各种辎重数目繁多,光是运输这些辎重的后勤民夫就达十万余人,都是卢植一路征调凑来的,如此尚显不足。

十六万军民号称二十万,一路往北,行军速度并不快,第二天日落时后军才陆续赶到梁期县城,准备在梁期停歇一夜,再赶往曲梁方向。

梁期县城位于魏郡边界,和赵国接壤,往北便是赵国治所邯郸,其所处的位置刚好在邺城和邯郸之间,是这两座大城间往来的必经之地,因此本身也不算小县,人口众多,颇算富裕。

黄巾军打过来时,县令被城内造反的太平道徒所杀,城池被攻破,城中大户多被洗劫一空,只有少数不敢反抗的献上家资才得以保全家人性命,却也逃不过被黄巾军裹挟的命运。

梁期是卢植北上的必经之地,张角并没有留下部曲守城,而是令张宝裹挟百姓退往曲梁。

官军到来之时,这里十室九空,一片狼藉。

卢植派人查点城内情况,安抚幸存百姓,并下令各部在城外扎营,没有让大军入城,尽管城内很多屋室空着,足够十万人住一夜。

第27章 阶级之争 梁期城外义军军营。

三军用过晚饭,除了巡逻站岗的士兵外,其余人全都奉命歇息去了。

夜风吹过,空气中带来一股凉意。王恒紧了紧衣服,往篝火堆中又扔进去两根柴火。

这一天下来,自己身子骨倒还堪用,只是长途行军,不免无聊的紧,尤其身处在这般纪律森严的军队之中。

一旁的张齐手里正拿着卷竹简在研读,王恒撇了一眼,是《孙子》中的一篇。

另一旁的张徹静静的伸出手在烤火,也不说话。

时辰尚早,三人不必像其他士兵一样奉命去歇息。由于只是临时驻军,所以并没有建行军大帐,三人就这样围在露天的篝火旁各自沉默着。

“怎么还不来?”王恒终于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表兄说的是审大哥和郑公子他们吗?”张徹回过头问道。

王恒笑着道:“哈哈,你小子总还不算太笨,你说的不错,我就不信我们的郑大公子会比我还坐得住。”

话音刚落,果然就听到郑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王家小子,若有人说你是我肚里蛔虫变的,我第一个相信。”说完也哈哈大笑着往这边走来。

同来的果然还有审配。

二人走近篝火旁,也不拘谨,随手搬来旁边的树干就这样坐了下来。

郑既就着火温搓了搓手开口说道:“如今这梁期城内有那么多屋子空着,不知卢中郎为何还要我们在城外风餐露宿,如此岂不是教众将士白白受苦吗?”

“也许他是不想扰民,毕竟城中还留有不少居民。”张徹闻言回道。

“兵不厌诈,城中局势不如城外明了,尽管派兵搜查过,换做是我也不愿赴此不必要之险。”王恒接道。

“是不是也太过谨慎小心了?”

此时张齐闻言也开口道:“这十万大军编制混杂,放入城中难免生乱。相信卢中郎自有其用意,我们不必妄加猜测。何况行军打仗,本就不是舒服的事,大家都该学会适应。”

“说得不错!”审配也开口道,“男儿大丈夫,既已选择征战沙场,就不可再如此扭捏矫作,否则岂不叫人笑话?”

大家都知审配生性刚直,又是众人中年纪最长的,对他的话也不见怪,郑既自己也是个洒脱之人,因此并不觉得伤及情面,只是尴尬一笑,随即扯开话题道:“未料这黄巾蛾贼手段如此狠辣,偌大一城,三万人口竟被其虏掠一空。”

王恒道:“我曾在书上读过,掳掠敌方人口是战场上的常用手段,倒非黄巾一家如此。”

审配道:“正是!此类行径虽属恶劣,然于战阵之间实有它的功效。一来可以破坏敌方属地人口基础,二来两军对阵,这些平民可以驱为前军,进可扰乱敌方军阵,退可阻拦敌军冲击,也算是个非常实用的战术。”

郑既闻言愕然:“我只想虏掠一行已属狠辣,却未料它的目的更为恶毒!”

张徹开口道:“黄巾军都是太平道出身,按说这些平民不正是太平道赖以生存的基础吗,如此行为岂不自断根基?”

张齐悠悠回道:“太平道只是太平道徒之道,在黄巾军眼里,谁信奉它谁就是同道,反之,则将被征讨。”

郑既依旧一脸错愕:“如此,一旦开战,这些被掳走的百姓岂非终究躲不过被阵前驱使的命运?”

“那倒未必,依我之见,这些人当不会被黄巾军区别对待。

一来,虽说黄巾军中也有不少豪族富绅,但其终究是农民之军,以农民为主,他们最仇恨的必是官府跟我们这些豪家大户地主阶级,而非这些同处农民阶级的普通百姓,因此,他们之间当能更容易相融。

二来,宗教之事,信与不信,本就十分暧昧,尤其军阵之前,我想绝大多数人为了保命也会选择暂时屈从——无非头绑一条黄巾罢了。”

作为一名穿越者,领先两千年的历史积累,让他对自古以来的阶级斗争看得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晰。

众人闻此一言皆有所思,各自回味着方才话语,因为其中一些话在时下来说几乎前所未闻,甚至离经叛道,不是正常人所能理解和接受的。

然则,张齐并非常人,这点王恒了解最深。

提前三年就能预知到太平道将会造反,并积极做防御准备,这不是正常人所能做到的。尤其后来张齐所展现出来的沉稳、睿智,绝非同龄人所能拥有。

因此,在张齐说出这番话后,尽管大家难以理解,却还是有心琢磨,细细品味其中内涵。

最终还是审配微皱眉头开口道:“这民与官间仇恨之说,地主阶级与农民阶级云云,确实前所未闻,发人深省。然细细琢磨,又隐隐觉得有理,确实回味无穷。”顿了顿又道:“然其虽有道理,却颇有不敬朝廷之嫌,此话只可我等私下言说,切莫声张于众,以免惹来非议。”

张齐从容回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王符夫子的这句话足以总天下万象而释之,我久处民间,也只是深有体会罢了。”

……

夜已深,篝火仍旺,众人心有所思,各自散去。

翌日五更,大军用过早饭,继续开拔赶往曲梁,越往前走,气氛变得越为紧张。

自从在山阳谷被卢植所败后,张宝便率大军撤到了魏郡最北方的曲梁县城,过了曲梁就进入巨鹿郡。

张角如今屯兵巨鹿县城,并不断召集河北各方黄巾相聚。卢植若欲率军以最快速度打到巨鹿,唯有经魏郡东北角的曲梁县城入巨鹿郡,再走广平县而至巨鹿县。

曲梁县城往西北五十里是巨鹿郡广年县,往东六十里是巨鹿郡斥章县,此三县以三角之阵堪堪挡在了卢植进攻巨鹿的途间。

因此张角将曲梁、广年、斥章三县战场作为第一道防线准备抵挡卢植带领的官军,以此为自己聚集各方黄巾争取时间。

从梁期到曲梁还需要两天行军,第一天安稳度过,没有遇到黄巾部曲,途中倒有一些逃兵出现。卢植治军极严,虽是儒将,手段却十分狠辣决绝,对于逃兵,一旦抓到不分官军义军,一律杀无赦,众将领皆不敢有异议,之后军容严整,再无逃兵出现。

在第二日正午时分,大军来到了一处湖边,准确来说是一片沼泽地。

这片沼泽名曰鸡泽,相传是春秋时晋悼公为了伐楚与诸侯会盟之地。泽内水源充足,水草丰茂,鱼虾众多,在芦苇荡的遮蔽下非常适合鸡鸭生存,由是得名。

过了鸡泽就能望见曲梁县城,卢植传令前军放缓行军速度。 第28章 曲梁野战 立夏未久,正午时分,天气仍凉,尤其行至鸡泽湖边,湖风吹来,能教人身上打个哆嗦。

由于义军人数众多,又散乱无章,不便统一管理,出发前,卢植便将各路义军分批安排到北军和郡国兵等各校尉手下听命。

北军是帝都精兵,掌权校尉皆是皇室心腹,自然成了各路义军想要争相进入的阵营。

张齐、郑既、审配三人带领的义军因之前庄园之战表现杰出,被安排在了北军步兵营中,各自行假军侯一职。

步兵营是北军五营之一,掌权的是一个刘姓校尉,名悼,皇室中人。

初次见面时,由于是北军出身,刘悼对张齐等民间部曲颇为傲慢,惹得众人心中愠怒。

也是后来刘悼自知义军人数众多,不可相逼太甚,才未过多刁难。

虽如此,却止不住各部曲私下恶之。

过了鸡泽卢植便下令大军扎营,自己则带诸校尉上前观察曲梁城池。

曲梁县城并不算大,城高四丈,虽不算坚城,强攻却也不易。

卢植望着远处城池对身旁诸校尉说道:“如今曲梁城内黄巾蛾贼拥兵三万,又有被裹挟百姓无数,诸位以为该如何破此处之敌?”

诸校尉闻言远远打量着曲梁城池各自思索。

少顷步兵营校尉刘悼开口道:“城内贼军人数甚众,不易强攻,何况还有广年、斥章两城随时来援,须将城中贼军引出城外才可一战。”

卢植闻言眉头一皱,心有不悦,“攻城之法,为不得已而为之”,这是兵法常识,这刘悼所言岂非废话,瞥了一眼对方,悠悠道:“依校尉所言,却是如何个引法?”

刘悼自知所言无用,面露尴尬,偏偏计止于此,口中支支吾吾,一时接不上话,嗫喏半晌后索性闭口不言了。

卢植见状也不再追问。

此时,旁边又有一人开口道:“下官有一计,不知可堪一用?”

卢植视之,是北军射声营校尉王振,遂开口道:“请王校尉试言之。”

王振望了一眼远处的曲梁县城开口道:“贼军坐守高城,见我军远道而来,必以为凭以逸待劳而能有所可图,唯虑者我汉军势众耳。

将军可带部分精锐在城前列阵,再传令将士故作疲态,以此惑之。想那黄巾贼首若不愿错失良机,则必会有所行动。

只是我军确实远道而来,士气不佳,是故……下官此计尚存风险,此间利弊,还需将军斟酌。”

卢植闻言面露赞赏,抚须向身旁诸将校说道:“能而示之不能,此计堪用。传令下去,众将士原地休整,依子方(王振表字)计——以疲惑敌!”

微微一笑,又说道:“切记!莫教真个疲了。”

众将嘿然,一一领命去了。

留下数万民夫与大半士兵在后方扎营,卢植只带了官军及义军共两万人到离城三里处列阵。

两万汉军皆各自瘫坐在地上“休整”。

晌午后,天越来越热,很快大家都汗湿衣襟,甚至已有人开始将衣甲脱下来透气。

“黄巾贼似乎不会出来了。”

“天这么热,怕再等下去将士们真就要疲惫了。”

卢植向城门处深深望了一阵,缓缓道:“再等等。”

北军步兵营。

张齐众人早已接令在原地休整,并依令使旗帜翻倒,军阵散乱,大伙儿坐在地上作出一副远道行军疲惫不堪的样子,期间不断有传令兵过来传达军令,教众人保持警惕,不要放松。

日悬当头,大家脸上都布满了汗水。

王恒瘫坐在黄土地上,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望着远处城门口,开口道:“长安,你说黄巾贼会不会出来?”

张齐苦笑道:“我也不知,依我看都有可能,如今汉军摆下这散阵,就看张宝忍不忍得住不动。无论如何,都值得一试,且先看吧。不过,还是要时刻专注,莫要泄了士气。”

众人赞同。

张齐又令张徹往旁边阵中提醒郑既、审配等人教兵士们保持警惕。

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曲梁城下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远处城门缓缓开了一道口子,慢慢地越开越大,直至城门大开。

紧接着,自城门內开出一队士兵来,源源不断,直至一刻钟后城门才复又缓缓关上。约两万多黄巾贼在城门前摆开了阵型——散乱无章的阵型。

两万多黄巾贼出城后也不拖沓,听到命令便直接往汉军阵营扑来。铺天盖地,毫无章法。

卢植见状传令众将迎敌。

号角声起,令旗挥动。两万汉军早已在各校尉指挥下齐齐动身,摆开阵型,准备迎敌。

汉军阵地距城三里,黄巾士兵跑步冲阵最快也要半刻才能近前。

卢植下令,命步兵营及所属义军共八千余人为前阵,阻挡黄巾冲击。

射声营及其余弓弩手共三千人阵列步兵营之后,待敌军进入射程后进行远程杀伤。

又令越骑、屯骑两营骑士两千人为左翼,长水营一千三百骑士为右翼,分别从两侧冲击敌军阵型。

卢植自引五百亲兵坐镇中军,两千朝廷新军及三千河内郡兵拱卫四周。

一切安排就绪,在漫天遍野的黄巾蛾贼呐喊声中,汉军士兵紧握兵器,等待着黄巾军一步步向前冲来。

近了!

更近了!

待入一箭之地后,卢植下令,射声营开始射击。

令旗挥动,传令官传达军令,三千弓弩手早已弯弓搭箭,准备就绪。

王振一声令下,三千余箭矢如狂风骤雨般迎面袭向黄巾军阵,很快第二阵箭雨紧跟其后,每一阵射击都有无数黄巾士兵倒下,遍地哀嚎。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黄巾军头目中已经有人意识到中了汉军之计。

奈何离弦之箭,势难收回,已经顶过箭雨冲到了汉军阵前,身后又有无数人还在往前冲来,此时撤退,难于登天!只能硬起头皮咿咿呀呀呐喊着往汉军冲去,就算死,也打算拉几个汉军垫背。

几个呼吸后,冲在最前面的黄巾士兵就和汉军撞在了一起,双方兵器纠缠,刀枪相击,你来我往,以最暴力的方式相互攻击着。

不断有士兵倒毙,其中以黄巾士兵占了多数。

断臂横飞,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渠帅不是说这些汉军远来疲惫,不堪一击吗?”

“官贼为何恁地奸诈?!”

黄巾士兵临死前一个个犹自愤怨难平。

张齐所在张家部曲,在秦通和王恒等人带领下以持矛步兵为前排与黄巾士兵正面厮杀,张齐自带一曲弓弩手居中央远程射击。

由于张家部曲列阵于前排八千步兵中的偏东侧,射声营等三千弓弩手射击无法覆盖到自家家兵阵前,是故,对面涌来的黄巾士兵未经过多阻碍便冲了上来。

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扑近跟前,一千三百余人生生抵住了无数涌上来的黄巾士兵。

无奈黄巾士兵如飞蛾般源源不断,前赴后继,眼看自家家兵陆续有人倒下,张齐心中不住惋惜。

又射出一箭后,张齐望了望远处战场,见两侧汉军骑士已经冲散了敌军后阵,并阻截住敌军退路,后方黄巾溃败,已经有贼军士兵开始四处逃窜。

他心知只需再坚持片刻,这场战斗便将结束,于是振臂高呼道:“贼军已经溃败,大伙儿随我杀敌!!!”

他这是要给众人提振士气,尽量减少家兵伤亡。

旁边阵中的郑既、审配两人听到了张齐的高呼声,也开始学张齐一样高呼。

“贼军败了!贼军败了!!!”

“大伙儿随我杀敌啊!!!”

众家兵闻声,果然精神一振,士气高涨,攻势越发凌厉。

黄巾士兵也听到了呼声,看到自家后阵战况,知道这一战已经败了,便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往后撤去,渐渐越来越多的黄巾士兵开始往后撤。

兵败如山倒,这种局势汉军岂会放过,紧跟黄巾溃兵之后一路撵杀。

由于三营骑士冲散了黄巾后阵,又阻截其退路,在汉军的前后夹击下,出城的这批黄巾几被全歼,只有战场外围的少数贼军得以脱离战场四散逃去,卢植下令鸣金收兵。 第29章 围点打援 黄巾军以两万之数冒险出城与两万汉军野战。

本以为人数相当,对方又远来疲敝,立足未稳,定能一鼓而胜,未曾想竟是汉军设诈,一战下来,大败而归。

说到底,卢植统领的乃是堂堂帝国精锐军队,最次者也是各地豪强的私兵部曲,论装备之精良充足,论战力之强大优胜,又岂是这些之前尚还食不果腹、流离失所的贫农小民能比。

这一战,汉军斩首八千,俘虏七千,逃散的黄巾士兵不足五千,其中只有少数得以入城。

汉军自身战死两千,伤一千三百,两相对比,可谓完胜。

卢植下令将俘虏拣其精壮分别充入受损各营和部曲。

如此,七千多俘虏中有三千多人被重新入编,余下四千人打散充入后勤辎重兵,每日一食,续其命而不养其力,使之无以为抗。

此次作战,张家部曲内的家兵战死九十余人,重伤三十,轻伤一百。

只此一战便损伤两百余人,教张齐心中好一阵叹惋。

这些人都是自己带出来的魏郡子弟,历经数月时间精心操练所得的班底,如今还未出魏郡境内,便伤亡至此,不知将来又会如何,任谁都不免叹息。

好在有卢植“念其部作战英勇”,也分到了三百精壮俘虏补充损伤。

如此,一战之后,张家部曲人数竟不减反增,令其余部曲艳羡不已。

对这些送来的新降之人,张齐一概收入,却也不敢大意。最终决定将其中两百人分散编入各什伍之间,以减少其众骚乱之力。又将剩余一百人送给了郑既、审配,补充各自部曲损伤。

两人一一笑纳。

汉军在城外歼灭了两万余黄巾后,如今曲梁城内就只剩下张宝带领的一万黄巾部曲,加上从裹挟来的百姓中强征的六千男丁,算下来,曲梁城内总计有贼军一万六千余人。

前次在邺城山阳谷败给了卢植,今次又在城外中了汉军诱敌之计,只一战便损失了两万部曲,令张宝对卢植心生畏惧,任凭汉军如何在城下叫嚣约战,都不敢再派兵出城。此刻,张宝正带领手下渠帅在门楼上观望城外汉军阵列。

“兀那张宝小儿,你不是自称什么地公将军吗?如今怎变成了缩头将军,躲在城中不敢出来?哈哈哈哈……”

一众汉军皆笑。

这已是汉军第三天叫战了,张宝都视若无睹。

听着城下汉军不停辱骂叫嚣,张宝手下众渠帅都按奈不住了,忍无可忍,冲上前去对张宝道:“兀那汉贼竟敢如此猖狂,欺我黄巾军中无人吗!请地公将军下令,让属下带人下去砍了这鸟厮!”

其余渠帅、头目也都纷纷请命出战,誓要砍了城下这叫嚣之人才肯作罢。

张宝挥了挥手,表示不准。回首看了看众手下,开口道:“不急,就叫那厮叫嚷去吧!”

手下渠帅道:“可再这样下去,我军士气越来越低啊!”

张宝望着东边官道尽处看了看,对身旁头目道:“大贤良师那边有消息没?”

头目摇摇头道:“自从上次大贤良师派人来告知正在巨鹿召集各方后,就再也没有收到消息了。”

“将军,大贤良师援军迟迟不到,大伙儿该如何是好啊?”

张宝皱了皱眉,没有言语。心道,如今大兄远在巨鹿,不知各方何时才能聚齐,这城恐怕坚持不到巨鹿援军了,该如何是好?

虽说广年、斥章二县仍各有一万部曲可以引为外援,不过经前次一战,我军损伤惨重,如今汉军势大,就怕其会在援军出发之后半道伏击,如此,则这防线休矣!

他心中懊恼,早知当初就不该贸然出城去战汉军,留得三万精壮守城,想那汉军纵有十万大军,也休想在城下讨得好处,届时,再等大兄率援军到来,就万事既定了,全怪自己大意!哎……如今还该不该派人去广年、斥章求援?

他在心理琢磨着。不过又望了一阵城外汉军后,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转过身来开口道:“传我令,今夜派人出城往广年、斥章,教二县率兵来援!”

……

是夜,月朗星稀。

微风轻拂,树影摇曳。

汉军早已退去,只留下一些人马沿着曲梁城周巡视,不时有骑马的汉军从城边一队队经过。

曲梁城北门。

在刚刚过去一队汉军之后,北门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口子,吱张声惊飞了树上的鸦雀。随后从里面出来几个人——几个骑马的人。

这些人出了城门便纵马往北狂奔,在奔出一段距离后分作两队,分别往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而去。

汉军骑兵追击未遂,在击杀了其中几名后便撤了回来,往营中去汇报。

汉军营中。

卢植正在中军大帐看着墙上的羊皮地图思考作战计划。

帐内站着的另一人是副将宗员。

宗员放下手中的报章,揉了揉眼睛开口道:“将军觉得这张宝会忍到什么时候?”

卢植回过身来笑着反问道:“你觉得张宝会忍得住吗?”

接着又看向地图道:“如今曲梁城内贼军不超过两万,据探马来报,张角还在巨鹿召集各方黄巾,他张宝自知以巨鹿之远根本不可能等到援军到来,如今他能依托的就只有广年、斥章这两地,他若不想坐以待毙,必会有所行动!”

正说间,账外有士兵来传报。

卢植教放入帐来。

来的是今夜城外巡视的骑兵队长,见过卢植后禀报道:“禀将军,依将军之意已放城中斥候突围走了,去的分别是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

卢植示意骑兵队长退下后笑着对宗员道:“呵呵,这不就行动了吗。”笑容诡谲,宗员会心回应。

次日。

曲梁官道上,一支黄巾军正在往曲梁县城疾奔。

为首一人身高体壮,头绑黄巾,手持开山巨斧,正在催促身后士兵加快脚步,完全不顾自己是骑在马上,而士兵们是在步行。

这人正是这支黄巾部曲的渠帅,名叫王当,因颇有勇力被推举为一方首领。

王当本是奉张角命驻守在广年,在地公将军张宝指挥下阻绝汉军北上。

今次收到张宝急报,命率军驰援曲梁,于是留下两千兵士守城,自带八千部曲星夜赶赴曲梁。

尽管派来叫援的斥候传达了张宝教严防汉军伏击的命令,但王当自认为有斥候在前探路,当保无虞,又以曲梁城危、耽误不得为由,催促大军加速前进。

大军疾行了两、三个时辰,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大家都走不动了,任他怎么提鞭催促,也再提不起速来。

王当无奈,只好下令到了前面山脚就在树林里休息,并命人先行往树林查探。

与此同时,远处山下树林中,五千汉军士兵正埋伏其间,各自等待着。

这五千汉军是卢植特地安排前来伏击由广年支援曲梁的这支黄巾部曲的,由步兵营校尉刘悼率领,其中就有张齐、郑既、审配等部曲。 第30章 密林设伏 卢植定下围点打援之策,步兵营奉命半道伏击广年黄巾援军。

之前到达这片树林附近时,张齐、审配等人就发现这是一处极好的伏击地点,众人虽都不满刘悼傲慢,却还是前去提了计策。

刘悼此人,虽说凭着北军出身,兼有皇室血统,为人向来傲慢,但也并非毫无是处,在听了张齐等人计策后也觉得可行,便教众人各去埋伏,准备在这片树林里伏击广年出来的黄巾部曲。

此时,有士兵早已攀在树上远远关注着远处这批黄巾贼军的动向,见贼军探马往这边过来,低声向底下的人汇报道:“贼军探马往这边来啦。”然后迅速下树自找地方藏身去了。

少顷,一个骑马的黄巾士兵来到林边,先在林外打量了一下,然后缓缓进了林中。

五千汉军士卒屏息凝神,保持安静,生怕弄出动静暴露了藏身。

黄巾探子骑马在林间小路上走了一段,不时向四周观察,发现没有异动,兼之赶了半夜路,早已人困马乏,不想在这里多耽搁,于是再未往前多走,便勒转马头往原路出林去了。

约莫过了一刻左右,一片嘈杂声从林外传来,渐渐地越来越近,八千黄巾军在王当的带领下就这样浩浩荡荡进入了林中。

在大军都入林之后,王当传令各自找地方歇息。

于是,众人狂欢,都自顾自找舒服的草地歇息去了,个个仰头便倒,军械散乱一地,毫无纪律可言。

与黄巾军交手已有三次了,张齐知道这些人最致命之缺处是什么。

不在于装备不足,不在于战阵太疏,若论这些,如今卢植手下这泰半同是民兵的私家部曲不比黄巾军优过多少。

黄巾军真正致命之缺处,乃在一个“将”字。

缺乏优秀之将领,空有万余部曲,却将之不能如臂,令行不能同一,群力不能合集,犹如一盘散沙——风过则乱!

连逢林莫入这等兵家常识都不懂,足见这些人的无知至极。

远远注视着黄巾军动向,在他眼里这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仿佛已不再是军人,而是即将任人宰割的羔羊。

同样是民兵,汉军当中这些家军部曲们军纪要严明得多,在未收到命令前,大家都一动不动,时刻保持着警惕。

这是这段时日以来在卢植军令的严厉约束下养成的,也由不得他们不这样,因为那些不听令的人早已不在这里了。

……

人一放松下来,三腑就容易闹腾。之前赶路时候尚不自觉,此时缓了一会儿却顿觉憋得慌,于是忙捂着肚子找地方方便。

刚脱了短袴蹲下身,却听旁边有人厉声呵斥道:“王二狗子,你他娘的给老子滚远点蹲去,没看见老子在这里躺着吗?!”

于是黄巾士兵王二狗子又忙提起短袴往更远处跑去,直至转到一处灌木丛旁边方才复又脱下短袴长长舒了口气。

刘悼躲在树后皱着眉看着眼前正在背身“放松”的黄巾士兵王二狗子,感到一阵晦气。心忖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大喝一声“杀贼!!!”便冲了出去,一刀砍飞了王二狗子的人头。

可怜黄巾士兵王二狗子只是想方便一下,却接连受暴喝惊吓,这次更是不及回头看一眼便身首异处了,人头从空中落下,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不干,仿佛仍有神智。

五千汉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呼喊着冲向山坡下横七竖八躺着的黄巾贼军。

方才呵斥过王二狗子的那名黄巾士兵第一个听见了呼喊声,立刻提醒山坡下还躺着的黄巾同伙:“有!埋!伏!——”

随后正准备往山坡下跑去,突觉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支带血的箭头自胸前穿出,其上犹自滴着鲜血……

黄巾众人闻声都大惊失色,慌不迭从地上爬起身子,疯狂地争夺地上的兵器——谁都不愿就这样等着任人宰割。

王当在最初听到呼喊声时也是骤然一惊,随手抄起开山巨斧便迅速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还没站起身的军侯,嘴里喝骂道:“还他娘的躺在地上等死啊!赶快给老子起来迎敌!”随后,也不上马,举起开山巨斧就往汉军冲杀过去。

局势不容逆转。

八千黄巾远道奔驰而来,本就人困马乏,后来又随意散乱地休息。

五千汉军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又是从坡顶自上而下冲击,此刻完全占据了上风,四面合击之下,黄巾军顿时溃不成军,无数外围黄巾士兵尚立足未稳便复又倒了下去。在汉军士兵冲击下,黄巾军队渐渐被分割成了几部分。

张家部曲内。

张翀一开始便盯上了这批黄巾军的头目——王当。

自之前郑家庄园一战击杀黄巾头目赵多以后,张翀便被张齐提拔为曲军侯,如今手下率领着两百多名家兵。

在汉军将黄巾军分割开后,张翀便径自带着两百多家兵往王当所在方向杀去。

这王当能被推举为万余人的一方渠帅,手上本事也不小。凭着手里的一把开山巨斧,左劈右砍,横冲直撞,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了眼前这波汉军的冲击,汉军怯其气势,不敢上前。

附近的黄巾士兵在王当的带领下也渐渐找回了士气,一个个尖叫着、嘶吼着往汉军扑去。战场局势为之稍见倾转。

张翀带着两百多人一路杀过来,期间未遇多少敌军阻碍,反倒是被汉军自己人挡住了一阵。

王当在前面杀得兴起,一时之间汉军将士竟无一人敢上前与之交战。

张翀见状,挥开挡在前面的汉军,带着自家二百部下就冲了上去,自己则挥动红缨重枪与王当战在了一起。

王当见张翀杀将过来也不怯战,举起开山巨斧挡住了张翀的迎头一击。

斧枪交接,两人兵器被弹了开来,巨大的冲击力振得两人手臂发麻,心中各自暗暗一惊。

王当心忖眼前这个汉军小将不容小觑,但又知其年岁尚小,气力还未长成,便打算以力胜他,于是挥起巨斧重重往张翀攻去,每一击都势大力沉。

张翀虽在同辈之间以气力见长,但由于年岁太小,身体气力皆未长成,此刻面对正当青年的王当,几个回合之后便落了下风。

王当巨斧挥舞不停,张翀每次都吃力接住,眼看就要招架不住,全凭手下两个家兵上来抵住,才堪堪回了口气。

但那两个家兵哪里是王当对手,举刀招架了几下,便双双倒毙在王当巨斧之下,张翀复又陷入了被动招架之中。

“看来还是自己太鲁莽了。”张翀心中暗忖,手上拼力抵住。

勉强又招架了几个回合之后,张翀手中长枪便再也跟不上王当的攻势,眼看着王当又一次举起了巨斧,知道这一击下来自己再无力招架了。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好不干心啊!……”张翀心中叹惋。 第31章 张齐献计 张翀急功冒进,在王当的持续攻击下已明显不敌,眼看就要毙命对方斧下。

就在张翀准备好接受事实的那一瞬,只见一支利箭从自己耳畔飞过,随后直直插进了王当咽喉。

受此一击,王当必杀一击瞬间泄力,动作也为之停顿了一下。

生死刹那,张翀也不顾是谁射来的这一箭,奋力挥起长枪隔开了王当的巨斧,接着一枪刺出,枪尖贯穿了对方肚腑。

王当死了!

张翀重重缓了口气,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这射箭之人不是自家二哥还能是谁,顿时心中感激。

张齐指着王当尸体示意,张翀领悟,迅速捡起地上的开山巨斧上前砍下了王当头颅,然后高高提在手里,大声喊道:“王当已死!”

身边家兵也跟着大喊:

“王当已死!”

“王当已死!”

黄巾余众闻声纷纷回头,看见自家渠帅已死,顿时士气大跌,很快都放下武器投降,少数还想抵抗的人都被一一击杀。

此次伏击,共击杀黄巾士兵三千余人,俘虏三千余人,逃跑一千余人,汉军伤亡只四百余人。

战后,张齐见张翀心中气馁,上前安慰道:“翀弟无须气馁,你如今不过十四岁,那王当却正值壮年,无论经验亦或气力都长于你,你败给他不足为奇。今后你只消勤加修炼,为兄相信,不须一年,你便足以独挡今日之王当。”

张翀心中感激,神情坚定道:“今后定当勤加苦练,必不负二哥期望!”

张齐闻言,欣慰点头。

先是提议在林中设伏,后又斩杀了贼军渠帅,才使汉军得以一举歼灭这八千黄巾。经此一战,刘悼对待张齐等私家部曲,态度明显缓和。

于是乎,清点完战场之后,刘悼特地派人叫来了张齐等人,一起商讨下一步作战计划。

卢植派给这支汉军的任务是伏击从广年出来的黄巾部曲,如今任务已然完成,接下来该如何做,刘悼问众人有何看法。

“卢中郎给我等的任务是伏击这支黄巾军,既然如今任务已成,自当回营复命。”有人如是说道。

刘悼眉头微微一皱,看了一眼那人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当初卢植看自己时候一样,心中一阵苦笑。他召众人来不是为了得到这样一个答复。

如今成功伏击了出城的这支黄巾部曲,留在广年城的黄巾不过两三千,他觉得这是个立功的机会。

如果能拿下广年城,那将是此次北伐收复的第一座城池,功劳定然不凡。

但他自知,以五千兵力攻打有两三千守军的城池绝非易事,何况还有三千多俘虏需要看押。立功心切,却苦于没有计策,这才叫众人前来商议。

王恒看出了刘悼的心思,悄悄耳语张齐。

刘悼见有人在底下私语,心有不满,训斥道:“军议期间,岂容尔等窃窃私语!”

王恒闻言退到张齐身后,眼观鼻,鼻观唇,不再言语。

见校尉发怒,大家有样学样,都作观鼻之状,不再有人出声,氛围登时陷入尴尬的寂静。

王恒有心打破这安静,但想到方才不悦,也忍住没有作声。

现场沉默片刻,突然有人开口道:“我有一想法,不知校尉可愿一听?”

众人闻声看去,竟是义军头目之一的张齐。

王恒也从身后看着张齐,眼神中既担忧,又期待。

终于又有人敢站出来说话了,刘悼很是欣慰。

他深知自己这些手下在京城混得久了,个个成了老油条子,他们都知道现在只需唯唯诺诺,保持安稳,事后凭着在京城的关系,少不了封赏。并非他们看不出自己的意图,而是都不想做这个出头之鸟,万一有个不慎,落下话柄,那可真就栽了跟头了。

刘悼也深知眼前这些义军部曲不像自己这些手下,他们没有官僚牵绊,少了许多油滑的想法,也不怕栽跟头,此次跟随出征,很多人本就是为了多立功勋,以求封赏。此时见张齐站了出来,刘悼便满怀期待开口道:“且先说来听听!”

张齐略微调整思绪,冲刘悼抱拳开口道:“校尉,广年这路黄巾泰半已被吾等所灭,今广年城内已无重兵把守,值此良机,在下斗胆请校尉出兵取此一城!”

刘悼闻言内中欣喜,是自己想听之话,上前扶起张齐之手,开口道:“我正有此意,奈何未得将军之令啊……”

叹了口气,佯作思虑,又道:“何况此刻我等只足五千兵马,又有三千新俘在押,如何攻打尚有两千人马守城的广年城呢?”

没有卢植将令,他不敢私自出兵,跟自己那些手下一般,他也是在京城混的,也怕此举出差错,栽了跟头,如此相问,是想让张齐自己说出来,毕竟张齐身属民兵,到时有了功劳自己有份,出了差错,那也有口可推了。

王恒等人不傻,看出了刘悼计划,担心张齐中了圈套,日后受制于人,欲上前替张齐解围,被张齐伸手制止。

张齐目光对上刘悼,神情坚定,振振说道:“校尉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黄巾新败,如今取城正当时机。依我看,这行军打仗本就应该随机应变,当机立断!岂能迟疑不决,迂腐行事?若贻误战机,事后就悔不当初了!”

刘悼欢喜,微笑问道:“好一个君命有所不受,敢问足下可有良策取城啊?”

张齐从容回道:“三千新俘,校尉可亲自看押回营,一面再派人快马回报将军求取将令。在下不才,愿自带本部一千五百人马为校尉取广年!”

一千五百人就敢去攻打有两三千人防守的城池,刘悼闻言大感惊讶,即便他再立功心切也不敢如此行事,连连摆手道:“不妥,不妥。一千五百人马太过冒险,我再派些人手于你。”说罢也不看官兵,直接对着下面民兵出身的头领们问道:“你们谁敢与张军侯共同出兵,去取广年啊?”

民兵头领们闻言大都面面相觑,相互议论,思索利弊。只有郑既、审配二人不加迟疑开口道:“在下愿往!”

见有人开口,就有人附和:“在下也愿往!”

富贵险中求,本就是来博取功名的,虽说有两千人守城,也不是不能一试,到时候见机行事就好,这人暗自盘算着。

随后众民兵头领都争相开口。

“在下愿往!”

“在下也愿往!”

张齐见状开口道:“贼军新败,在下有一计可取广年,但却不须人多,人多恐为其识破。另外还需校尉协助方成。”

刘悼闻言疑问道:“噢?是何计策?”

张齐上前低声对刘悼道:“此计不难,只需校尉如此如此……”

第32章 诈取广年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

广年城在残阳的照耀下也似一老翁般日薄西山,不复生机。

城外原野上不时有吃了败仗的黄巾士兵逃命归来。

本就食不果腹,如今打了败仗,在夕阳的映衬下更显低落颓废,尤其远处走来那三十多人,拄拐抬担,呻吟连连,一个个简直狼狈不堪。

这三十多人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守城的士兵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了,对着城下的众人喊道:“底下的弟兄们,你们受苦了!待兄弟照例行事,验过各位身份,就放你们进来,对不住了!”

听着城上之人喊话,底下三十人中一位大汉顿时火冒三丈,抬头骂骂咧咧回道:“城上可是李猴子?是的话睁大你的猴眼看清楚,认不认得我许二!”

城上李猴子听见定睛一看果真是许二,忙开口道:“认得认得,原来是许二爷,不过你后面人太多我得再多验几个才行。”

正要开口再问,只听许二在底下喝道:“好你个李猴子,老子在外面拼了命地和官军打仗,你们在家舒舒服服地守城,如今老子吃了败仗回家,你还在这里婆婆妈妈不放老子进城,你是何居心!”

李猴子想要开口,却又不敢得罪许二,犹豫再三只好下令打开城门。

底下人望着城门缓缓打开,陆陆续续进了城门。

待三十多人全都进来之后,为首一人突然暴起,抽出担架下早已藏好的环首刀,一刀劈翻了近处的城门守卫,随后其余人也都纷纷效仿,将离自己最近的守卫一一放倒,三十多人不到片刻功夫就占领了南城门洞口。

原来这三十多人正是张齐精挑细选的勇武之人,依张齐计换上黄巾降卒的衣物,在秦通的带领下前来诈开了城门。

南城门内厮杀的动静很快便引起了城墙守军的注意,在确认情况后都迅速往城门口涌来,越聚越多,不多时便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负责守卫南城门的黄巾贼首不清楚秦通等人如何悄无声息地夺取了城门,但也由不得他细细思考,迅速带领人手将南城墙内门堵了起来,在看到秦通等只有三十多人时心中不禁暗暗庆幸,随即催促手下兵士上前,剿杀来敌。

好在城门通道狭小,容不下太多人一起进入,因此,秦通等人一次面对的敌军压力并没有太大,只消在坚持一阵,待城外援军到来,局势必将倒转。

见秦通等三十多人成功夺取城门后,城外早已准备好的其他“黄巾败兵”也都迅速往城门口集结来,这些人都是张齐事先安排好的,不多时城门口就已经聚集了五百多义军。

南城墙的守军也有五百多人,但这突发情况守军根本始料未及,未做多久抵抗便四散逃命去了。

张齐等人带着三家其余一千多部曲很快也来到了城下,在秦通带领下登上了城头。

南城门失守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其他三个城门,不清楚汉军到底来了多少人马,大家谁还有胆量留下来抵抗,也都各自弃城逃命去了。

至此,未经多少战斗,广年城就被彻底攻陷。

占领城池后,张齐一面派人入城安抚存活下来的百姓,挑出有德望之人临时主持百姓事宜,一面又派人前往卢植大营汇报战讯,自己则与审配、郑既等人带领部曲驻守四面城墙,等候卢植军令。

三日后,卢植来令,叫众人带各自部曲来曲梁会和,准备最后攻城。

张齐等人点齐人马后率众往曲梁行去,广年只留下当地临时组建的四百民兵守城。

来到曲梁,入了大营后,张齐便径自往卢植中军大帐行去。

及至帐外,先教守卫进去通报,自己静静在外等候,心中已经思索好如何面见卢植,陈述此次私自用兵一事,只愿卢植不是迂腐之人,莫要真降罪于他就好。

守卫出来告知张齐入帐。

进入帐中,见卢植正于案上观阅竹简,也不抬头看自己,于是俯身便拜道:“小子未得将令,擅自出兵攻取广年县城,还望将军恕罪!”诚惶诚恐,生怕卢植真的发怒,毕竟军令如山,绝非儿戏。

此次行事属实冒险,要么得卢植嘉奖,要么就落得个不尊号令,擅自用兵的罪名,究竟结局如何,如今只能默默俯首等候卢植回应。

张齐内心十足忐忑,只听卢植好似起身,走向自己,及至近前停顿下来。

正想着是何情况,突然感觉到一双手抓住了自己两边臂膀,缓缓扶起了自己。

张齐胸中顿觉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还是猜对了。

扶起张齐后,卢植爽朗开口:“张军侯何罪之有啊?你能懂得随机应变,抓住战机,老夫很是欣慰,又一举拿下广年城,省了老夫不少功夫,老夫高兴还来不及,何故要降罪于你呢?”

说罢哈哈一笑,又道:“这是出征后收复的第一城,这一功先给你记上,快快过来,随老夫看看如何攻破曲梁。”

张齐闻言心中欣喜,总算没有让大家白白冒险。如今自己行事得到卢植赞许,自己也可谓是得到了卢植信任,否则也不会此时叫自己一起商议军机。

大帐东北角挂着一块羊皮地图,正是巨鹿郡周边的地形图。

卢植指着图上曲梁县城道:“在你和刘校尉成功伏击广年黄巾援军的同时,我派去伏击斥章援军的王振一营也取得了胜利,虽未拿下斥章县城,但如今形势,曲梁两侧援军可谓尽失,现已成为一座孤城。

我本意四面围之,使其粮尽自溃,但如此时日甚久,恐张角合众而来,彼时就对我军不利了。”

张齐始终在仔细观摩地图,没有开口说话。

卢植看了一眼张齐又道:“你可有计策破此城乎?”

张齐没有立即开口,继续端详地图,过了片刻,手指图上的鸡泽说道:“可否引鸡泽水而淹之?”

卢植略加思索后摇头道:“不可,不可,鸡泽水位太低,几与曲梁城地平相齐,很难引水至此。”

张齐听罢接着道:“曲梁城地势虽高,但其西面城墙紧临洼地,地势略低。可先往西北方向挖渠,引鸡泽水至此低洼处,待水位上升,则西面城墙完全浸泡于池中矣,不消多久便能冲垮城墙,纵然不塌,也难当我军投石冲击。待西城墙一跨,彼时我军进城岂不易如反手尔!”

卢植闻言思虑一阵,随后大喜,拍着张齐肩膀说道:“好你个张家小子,年纪轻轻就懂得如此阴损的招式,不过可真是个好计策啊,这么多天,我怎么没想到可以引水向西北呢?”

随后爽朗一笑,声似洪钟,又道:“传令各营校尉,前来大帐议事!” 第33章 曲梁城破 三天后,汉军成功挖了一条长渠,引水十数里至曲梁城西面洼地。

随着水位升高,半日时间,西面城墙已泰半浸泡其中。

又过了一天一夜,水位已淹至城墙半丈高处,西城墙经此浸泡有明显松垮迹象。

第三天,卢植下令手下各带三千兵马围住南、北两面,自带大军在西面城墙处等候,待时机一到便一举攻城,只留东面一路放黄巾军弃城逃亡。

各路军马到位后,卢植下令堵住了渠水,又令投石机上前。

由于长途行军,不便携带,这是全军仅有的五架投石机,故而卢植特别珍惜,不到大用之时,绝不会轻易出阵,生怕损失了,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拿出来强攻城池。实际上五架投石机的威利强攻城池也是见效甚微,所以索性就没有上场,不过此刻却是它们真正的用武之时了。

随着卢植一声令下,五架投石机被缓缓推到阵前。

这是一种大型的投石机,每架投石机配备三十名士兵用来拉动转轮绳索,另外每架还配备了一百名农夫不断向投石机旁运送巨石。

张齐这是第一次见到投石机,穿越前只在影视剧中见识过,当时就对这种庞大的机器非常感兴趣,如今亲眼在战场上见到,他聚精会神,准备好一睹其威。

只见五架投石机齐齐瞄准一处城墙,随着一声令下,五颗巨石划破长空,稳稳命中了目标城墙,众将士齐声喝彩。

紧接着又是一轮轰击。

伴随着每一次巨石的冲击,整面西城墙都为之一震,不多时便出现了裂缝,随时可能崩塌,城上士兵见状尽皆畏惧而逃。

经过五架投石机轮番轰击,那处城墙最终轰然倒塌,露出一大片缺口来。大水随即灌溉而入,淹没街道,冲垮房舍无数。

待水势退去,卢植正待下令先锋兵马入城。此时,快马来报,卢植教念。

那兵士道:“报告将军,张宝在城破之时就已率众从东门逃去!”

卢植当机立断道:“传令下去,教屯骑、越骑、长水三营骑士合兵追击贼寇,其余人等,随我入城!”

传令官领命去了。

众将士随卢植进了曲梁县城,此刻城中尚有本地及裹挟而来的百姓三万余人,之前被张宝强征的六千男丁也没有随张宝逃去。

卢植传令教安抚城中百姓,严禁兵士骚扰,众人莫敢不从。

又令三军驻扎城外,休整三日,再行北上。

将约黄昏时刻,前去追击张宝的三营骑士领兵归来。

此次出击,共斩杀及俘虏黄巾贼兵八千余,随张宝逃走的不足两千人。

另外,随着张宝败走,留在斥章的两千余黄巾也弃城而逃,卢植随后派兵收复此城。

至此,曲梁一战便告一段落。

卢植命行军主簿将有功将士并其功记录在案,快马报捷京师。

由于义军张齐部曲作战英勇,先后立功,卢植当众授予张齐假司马一职,作战时可节制数支义军部曲。

假司马一职虽然没有实际印绶,但在权力地位上要比其他义军头目高出一级。这是张齐所部近来表现优异所得,众人对此无有异议,其他义军头目也心服口服,尽皆艳羡不已,此后,与张齐所部的往来也多了起来。

第三日,十万大军继续开拔北上,途中斥候来报,张宝逃出曲梁后径直向北,在巨鹿县与张角会和。如今张角已然聚集了河北大小一十二方黄巾,共计十五万人马,三兄弟驻扎在巨鹿境内,只等卢植到来。

大军徐徐前进,历经十日行程,来到巨鹿县城五十里外的青峰谷。

青峰谷是是一道天然县界,过了青峰谷就进入巨鹿县境内,由于谷内青峰林立,由是得名。

由于大军人数众多,行军时队伍太长,首尾难顾,一旦遇见突发事故,非常不利,尤其进入敌军控制境内。

早在进入巨鹿郡时,卢植就已经掌握了这里的地形险要。

卢植将大军分成了三路,分别沿三条线路进军,约定过了青峰谷汇合。

卢植自领一路人马经青峰谷而行,此时到了青峰谷南面谷口,下令大军临时停驻,等待先锋消息。

不多时,派去搜山的斥候来报,山谷内未见埋伏迹象,先锋官一部已穿过山谷,依令占据北面青峰口要地。

卢植大喜,对众人道:“亏得蛾贼少智,白白送我这一要地,省了我不少麻烦,传令下去,大军开拔,火速穿过山谷!”

青峰谷北面谷口名叫青峰口,青峰口西面不远处有一山名叫大丘山,此山与青峰谷群山同支连脉,山峰险峻,北面山脚下有一片平原,此处扼守青峰谷口,阻断巨鹿县与南面连接,又有山涧溪水流经,是安营扎寨的有利地形,此前,卢植所命前军先锋官占领的要地正是此处。

卢植率中军到达时,营地的建造已经开始动工。

随着一辆辆辎重车到来,后军陆续抵达。一批批运输辎重的民夫也迅速加入到营寨的建设。

第二日酉时,一座足可容纳十万军民的营寨已初具规模。

在刚刚落成的中军大帐内,卢植召集众将校进行巨鹿之战前的第一场军事会议,张齐也在其中。

营帐东北角挂着一张地图,是由几块精制羊皮缝制而成,上面绘制的是整个巨鹿郡一带的地形、城池要塞。

卢植在诸将校脸上扫视了一圈,随后指着地图上的巨鹿县城开口道:“据探马来报,贼首张角在巨鹿城汇集重兵,据估算兵力恐不下十万,诸位说说,如今形式我军该如何应对?”

帐内诸将校闻言,一个个盯着地图,顾自沉思。

大家心中明白,此次会议无疑将是对接下来的巨鹿战役进行整体计划部署,面对叛军十余万之兵力,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便可,必须统筹兼顾,作长久打算。

因此,谁都不愿草率开口,在人前失了颜面不紧,就怕在作为全军统帅的朝廷北中郎将卢植心中失了地位,那今后很多立功的机会可就需排在别人后面了。

卢植默许了诸将校的沉思,也顾自看起了地图,帐内陷入了片刻静默。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兴许是各自心中有了一些计较,沉默的众人开始动了起来。

有人抬手对着地图隔空顾自比划着,有人回头与身边之人交流着,也有人依旧盯着地图默不作声。

随着议论声开始此起彼伏,帐内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就这样又持续了有半柱香的时间,卢植见时机差不多了,便示意众人安静,大家这才渐渐静下声来。

见众人都安静下来,卢植沉声问道:“诸位商议良久,心中可已有了计较?但说无妨!”

一时间仍没有人率先发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嗫喏数息之后,终于有人站了出来,朗声道:“将军,下官不才,斗胆分析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