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衣模特》 第一章 误入“服装店” “列车关门,请留意随身衣物,谨防被夹……”

洪欣乔猛地一惊,透过车门看向站台,蓝色墙壁上隶书体“大剧院”三个大字映入眼帘,糟糕!她试图在车门关闭前的瞬间冲出去,但没来得及,她绝望地看着两扇屏蔽门合起。

话剧《红楼梦》最近正在全国巡演,这两天正好来到广州,洪欣乔在两个月前就买好了门票。《红楼梦》的原著她已经看了不下三次,电视剧也一帧不落地看完,这是她期待已久的话剧演出,却因下班前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坏了一整天的好心情。

洪欣乔就职于“博讯”,是近年来飞速发展、在全国首屈一指的互联网企业,也是每年应届生趋之若鹜的大厂。洪欣乔前年本科毕业后,就成为了百里挑一的博讯员工。为了今晚的话剧,她这周每天都加班到很晚,为的是尽早把这周的项目需求写完,今天可以早点下班。

就在她准备关电脑时,同组的Amy从部门领导李总的办公室方向回来,“欣乔,李总找。”Amy脸色不太好,与她平时半固定式微笑的表情不甚相同,加上李总平时找她都是发消息,难道是她做错什么事了吗?

她看了看四周,同事们跟往日一般,正埋头苦干,办公室里除了偶尔一两句的交谈,只剩无休止的手指敲打键盘的声因和鼠标点击声。洪欣乔深吸一口气,起身前往李总办公室。

十五分钟后,洪欣乔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表情跟刚刚来找她的Amy别无二致。

谈话的内容出乎洪欣乔的意料,这是洪欣乔入职一年多以来,除年会外第一次见到李总的笑脸,虽然是那种老道的商业微笑,但确实比平时看着亲和许多。

根据李总的说法,公司为了长远的业务发展,打算辞退一部分员工,而洪欣乔所在的产品一部三组的组长张凯,此前已经向公司提交了离职申请,考虑到三组整体员工偏年轻化,公司需要重新调派新的组长,同时还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三组员工都是近两三年的校招生,再找工作会比较容易,综合各种元素,部门决定裁掉三组……

洪欣乔长叹了一口气,当年自己的高考的分数比较尴尬,为了211学校的头衔,只能接受专业调剂,学了中国史专业,虽然对历史还算感兴趣,但她从始至终都认为这个专业就业面窄,灵活性低,赚不了几个钱。

所以从大一起,她就努力学习各种与时俱进的软件,锻炼自己各种能力,大二就开始各种实习积累经验、丰富履历,终于在毕业前顺利拿到国内首屈一指的互联网公司“博讯”的offer,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保研的名额,因为她坚信自己不会从事跟历史有关的工作。

然而,不到两年的时间,她就要被迫从这家当初受尽同学朋友羡慕的互联网大厂毕业,仅仅是因为公司战略发展目标的改变。当然,博讯给了她一段非常好的工作履历,再找工作应该不难,只不过是费点心力罢了。

洪欣乔卡将这几天加班写的需要提交了上去,也是她在博讯的最后一项工作任务了,李总说之前给他们组布置的工作都不用做了,也不会再给他们派新的任务,在正式离职前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他们专心找工作就好。听起来像是人性化的怜悯,实际是在变相告诉他们,你们组的工作就算你们不做,部门、公司也能正常运转,你们就是那批富余的劳动力。

去往剧院的路上,洪欣乔都被笼罩在失落的氛围中,工作这一年多以来,她兢兢业业,工作上从未出现过大的纰漏,在同期中也是佼佼者,却只因公司的人事变更而被开除。

她在下一站下车后,往回坐了一站回到了大剧院站,看了看时间,离话剧开场还有一段时间,她打算在这附近到处逛逛。

洪欣乔出了地铁站便打起了伞,三月的广州正是梅雨季节,每天都阴雨绵绵,到处湿沥沥的,让人好不舒服。

洪欣乔来到了附近大剧院的世恒路,路边大大小小的店铺,洪欣乔就随便逛逛,看到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就买下来,这是她一贯的消费理念。

当她经过一家服装店时,被橱窗摆放的一套绿色的袄裙款制汉服所吸引。大学时因为爱好,她是汉服社的成员,所以对不同样式的汉服颇为熟悉,但后来忙于实习和工作,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汉服。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眼便能认出这是上衣下裳制的袄裙,这一款制的汉服被现代人所熟知大多是因为与朝鲜的传统服饰相像,但精通中国史的洪欣乔知道,这是从中国唐朝就开始有的服饰,到了明一代而繁荣,朝鲜也是依照明朝的袄裙发展出了自己民族特色的服饰。

关于汉服的记忆不断冲击着洪欣乔的脑海,让她对这家店颇感兴趣。洪欣乔往前走了几步,店铺的大门就在前方,“世恒路89号”,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被钉在店门旁。

来到店门口,半人高处立了个牌,上面是招聘启事,原来这家店正在招销售兼模特,还列明了薪资范围,几乎可以比肩洪欣乔在博讯的待遇。

洪欣乔不禁疑惑,现在销售和模特的工资那么高了吗?但下一秒她就说服了自己,大概是汉服销售需要一定的知识储备和讲解能力,同时也不是随便一个模特都能驾驭汉服这样的传统服饰,两者加在一起,薪资高也就不奇怪了,况且能开这么一家专门做汉服的店,店主背后的资金一定十分雄厚。

怀揣着好奇,洪欣乔在门外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将伞放到门外的伞桶中,推门走了进去,店里播放着纯音乐,一时说不上是什么风格,但给人一种平静感。伴随着门被推开的声音,店里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上前迎接,她看到洪欣乔的第一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马回过神来,她脸上的表情不算是笑容,但却让人觉得很舒适很亲近。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洪欣乔微笑着点点头,“我先随便看看。”

这家店不算大,但衣服的款式不少,也很精美,店里除了不同款式的汉服外,还有唐装、旗袍、长袍马褂等各种传统服饰,但……总觉得跟平时见过的有点区别,却怎么也说不上具体的区别。

店员跟随着洪欣乔在店里逛了一圈,看她漫无目的的样子,开口道,“女士是要帮家里人选购吗?有偏好的款式类型吗?”

家人?她凭什么笃定她是帮家人买而不是给自己买?洪欣乔就当店员是觉得她漫无目的地逛不像是要给自己买的,没有在意。

“那个,我看你们店门口有招聘启事,请问你们老板在吗?”这是洪欣乔在门口看到启事时的临时起意,想稍微了解一下。

店员听到她提到招聘启事,嘴角咧得更开了些,脸上的苹果机也被挤压得更为丰满,笑容像是发自内心的,“我就是店主,您是想来应聘吗?”原来她是店长啊。

“啊,我想先简单了解一下。”此前洪欣乔从未想过要换行业,但这家店和那则招聘启事的的确确吸引了她。

“好,”这位店长顿时眉开眼笑,“我们可以到那边坐坐聊一聊。”她用右手并拢的四指指了指店铺角落的沙发。

洪欣乔礼貌地点了点头跟随她前往,店长在经过饮水机时顺便接了一杯水放到洪欣乔面前的茶几上。

洪欣乔还从来没接触过销售和模特的工作,只是想先了解一下,店长这副热情的模样,她担心店长抱了太大希望,“我是刚刚经过门口时看到招聘启事,我毕业才一年多,之前是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可能对销售没有经验……”

店长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洪欣乔立马意识到,既然是找工作,就不能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立马补充道,“但我大学专业是中国史,对这些传统服饰背后的文化背景都比较清楚,大学的时候也是汉服社的,我觉得自己能驾驭这类服饰。”

店长依旧保持着她那副友好的面容,“没关系,经验也是慢慢积累的。我想先了解一下,你对寿衣了解多少?”

寿衣?洪欣乔瞬间懵了。 第二章 好心的他 难怪这家店看着那么冷清,店里的纯音乐也是偶尔去寺庙礼佛时听到的那种风格。刚刚注意力都被服饰和招聘启事吸引,甚至忘记抬头看看店名。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店里的服饰跟她印象中同类型的服饰不同,因为这些都是寿衣,虽然现在的寿衣为了迎合大家对传统文化的追思和回忆,做出了汉服、旗袍等款式,但它终归是带有寿衣特有的元素。

“呃……那个不好意思,”洪欣乔假装看了看手机,“我赶时间,先走了。”

想到这是个跟死人打交道的店,洪欣乔瞬间觉得这里的氛围阴森可怖,尽管知道自己直接这么离开冒昧无礼,但心里的恐惧让她不知该如何与店长周旋。

没有关系吧,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来了,店长也不会记得她。

这时屋外迎来了短暂的停雨,匆忙出店后,洪欣乔往前走几步后发现,这家寿衣店隔壁的店面就是售卖殡葬用品的,名字与寿衣店相同,都是“世恒寿衣坊”,原来是家殡葬用品店啊!

洪欣乔快步离开了这片区域,但仍旧觉得精神恍惚,心跳在不自觉的加速。洪欣乔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忘却刚刚的场景。注意力被分散,恍惚间她一脚踩进了一个水坑,溅起的水洒到小腿上,她忽然回过神来,雨伞好像忘记拿了。一时间她的心更加忐忑,深吸一口气后艰难转身,快到寿衣店门前时,她低着头,拿起桶里的雨伞后,立马转身离开,没有多一秒的停留。

洪欣乔回到剧院附近,找了家快餐店吃过饭后,时间也差不多了。洪欣乔逛了逛剧院里的文创店,里面都是跟最近演出相关的文创产品。

她看上了一个戴面具的魅影娃娃挂件,原型是《剧院魅影》的男主角,决定要买下来也是她的执念,上个月她本来已经买好了《剧院魅影》中文版巡演的门票,但因为临时加班没来成。多讽刺啊,为了一家即将辞退她的公司错过了她最喜欢的音乐剧。买下后她立马拆掉包装挂到了自己的包包上。

既然来看《红楼梦》演出,肯定得带点相关的纪念品回去,她选中了一本非常精美的纪念册,里面是关于这个话剧团队的介绍、创作历程,以及一些舞台照。

检票进场后,话剧厅外有许多跟《红楼梦》相关的布景供观众拍照打卡,因为人太多了,洪欣乔随手拍了几张便进入到观众席就坐。

演出准备开始了,洪欣乔看了看自己右边的两个位置还是空的,那两个位置与她现在的位置价位相同,但更靠近舞台中央,也是她本来想买的座位,但在按下确定键的那一刻系统告诉她“该座位已出售”,所以这两个位置不可能没人。

真讨厌,洪欣乔看演出最讨厌前排和坐在她附近的观众迟到,会遮挡视线,体验感大打折扣。

最后一次演出准备开始提示广播响起,一名年轻男子扶着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奶奶,匆忙落座在她隔壁,奶奶看着已经有七八十岁了,头发花白,虽然拄着拐杖,但行动还算利索,但地面潮湿,看着多少还是有些危险。

“奶奶慢点儿,这不还没开始呢吗?”年轻男子似乎很不满老奶奶火急火燎的姿态。

“开始了再进来会影响其他观众,很惹人烦的。我都说了我可以自己来,你非得陪着,我还得等你下班才出发,不得动作快点儿。”老奶奶对年轻男子也是一顿牢骚。

“就不该来看这演出,你就应该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了再看。”

“你懂什么,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没有了,会永远成为遗憾。”

“奶奶你又在说什么?”年轻男子听着有些生气,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音量。

“我在说话剧,这是巡演,广州就昨天和今天两场……”

洪欣乔听得有些烦了,扭过身去,“不好意思,请问可以小声一点吗?”言外之意,可以先不说话吗?

老奶奶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小姑娘,我们不说了,看演出。”

年轻男子看起来似乎还想说,置气地把头扭向舞台,洪欣乔向老奶奶点头回意。

《红楼梦》虽然是以虚构的朝代为背景,但背景、服饰、习俗等主要接近于明朝,所以台上演员多以明汉服为演出服,洪欣乔沉浸在舞台上的故事、服饰、舞美中。临近上半场结束,洪欣乔余光瞟到隔壁奶奶的年轻男子在奶奶耳边嘀咕了两句后,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但洪欣乔并不在意,注意力完全被台上的表演吸引。

到了下半场,洪欣乔正看得入迷,她视线一转,看到舞台边上一名演员身着一套绿色上衣的袄裙,与她下午在寿衣店橱窗看到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

那名演员明明只站在舞台边上,只是个龙套,洪欣乔的视线却久久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加上女演员化了浓妆,一些奇怪的联想在她脑海里蔓延,她顿感呼吸急促,胸部更是随之起伏,小腹忽感钝痛,她正处生理期,痛觉和不适被成倍放大。

她慌乱地把手伸进背包里掏出水瓶,强装镇定地拧开瓶盖,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后,不断深呼吸尝试调整自己的慌张,但都无济于事,小腹却因冷水的浇灌同感变得更加强烈。

这一连贯的动作惊扰到了坐在旁边的老奶奶,“姑娘,你没事吧?”

洪欣乔生硬地勾起嘴角,想露出一丝丝的微笑,摇了摇头,她的额头已经冒出点点汗珠。疼痛已让她无法享受演出,剧场环绕的立体声响此时变得刺耳,让她内心更加烦躁。刚刚去文创店时她注意到店旁有个环形台阶,她决定到那儿歇会儿。

她尽量以最小的动静“逃”出了剧院,室外的空气格外清新,洪欣乔感觉脑袋清爽了些,但肚子的疼痛仍未减轻。她缓慢挪步到文创店旁的台阶,外面虽然在飘雨,但这个地方有屋檐遮挡,不远处渐渐传来一个陌生但又有点熟悉的声音。

随着环形台阶装饰灯的出现,男声主人的背影也逐渐清晰起来,正是刚刚坐在旁边那位奶奶身旁的男子,他在台阶的最下方前后踱步,手里拿着电话,嘴里振振有辞。洪欣乔无暇顾及他在说什么,在台阶的最上面坐下,双手抱住双膝,这样蜷缩的动作似乎能让疼痛缓解些。

今天是怎么了,她身体挺好的,以前生理期都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感觉,她顾不上思考原因,只希望痛感快点缓解。她把头埋到膝间,刚低头,耳边就传来了刚刚那把男声,“你怎么了,没事吧?”

洪欣乔缓缓抬起头,真是那名年轻男子,此刻她的眼神有些迷离,盯着男子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是不是视线模糊加了“滤镜”的缘故,眼前这张脸还瞒精致的,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让他的脸型显得十分立体。

洪欣乔摇了摇头,“没事,有些不舒服,缓一缓就好了。”此时的她脸色和嘴唇已经有些发白,声音也蔫蔫的。

男子明显感觉到她状态不太好,“哪儿不舒服,方便告诉我吗?我是医生。”原来是使命感在作怪,他的声音很温和。

“谢谢你,真没事,只是来亲戚了。”因为自己不曾痛经,她以前都觉得痛经的女生矫情,真到自己痛时才知道原来那么难受,但又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娇气,尤其是永远没机会感受的男人。

男子依旧无法放心,“你平时也会这样吗?有带药吗?”

洪欣乔缩在自己的臂弯里摇了摇头,无奈地嘟了嘟嘴,“我以前都不这样,也没有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气无力的,说完又把头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洪欣乔没再听到男子的动静,大概是走了吧,生理期不是什么大事,那人跟自己非亲非故的,关心两句已经很不错了。刚想到这儿,洪欣乔的肩膀被拍了拍,“这里有半片止疼药和一杯温水,你先把药吃了。”

原来他刚刚是去找文创店的员工要温水了,因为是陪奶奶出来,包里带了奶奶的备用药,里面正好有止痛药,就掰了半片给洪欣乔。

洪欣乔犹豫地盯着他手里的药,陌生人的药还是别吃了吧,万一这不是止痛药而是别的什么药……但他看起来也是一片好心,要怎么拒绝呢?

看她呆呆地不说话,也不动,男子看出了她的心思,被她逗笑了,“怎么,担心我是坏人?”他立马低头划开手机解锁,从相册中翻出一张医师资格证的照片,“我真的是医生,在这附近的省医科大附属医院上班。”

洪欣乔努力让自己视线聚焦,定格在了证件上的姓名栏“唐世鑫”三个大字上,上面的大头照也确实是他,原来他真的是医生,洪欣乔默默把这些信息记在了脑海,暂且先相信他。

洪欣乔吃下药后静静地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好了许多,唐世鑫也在她旁边坐着,只看到他在不停翻看手机上的资料,不知道具体在忙什么。

“你不回去看演出吗,我好多了,一会儿可以自己回去。”毕竟这门票好贵一张。

唐世鑫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手机上的文献资料,“我没兴趣,只是陪奶奶来的。”

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失业青年”,这话剧票还好几百,自己出来了那么久已经损失了不少,洪欣乔毅然站起身,拍了拍臀部的灰尘,“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药。”

唐世鑫一下摁灭了手机屏幕,也站起身,“那我也回去吧,出来那么久奶奶该着急了。”

洪欣乔背着挂有魅影娃娃挂件的挎包,娃娃随着她的步伐在她腰间晃荡,唐世鑫走在她后面,视线停留在“小魅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就这样,洪欣乔和唐世鑫一前一后回到了剧院,一左一右坐到了奶奶身旁,奶奶不明所以,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还是决定等话剧结束再说。

演出很快就结束了,就在大幕拉下的那一刻,洪欣乔隐约听到唐世鑫对奶奶说赶时间之类的,因为隔了一个位置,加上观众开始离席有些嘈杂,洪欣乔只是听了个大概。

“很急吗?”奶奶听起来有些失望,刚刚来得比较匆忙,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外面的布景。唐世鑫跟奶奶解释了一番,边说已经站起身,一手扶着奶奶的拐杖,一手搭着她的腰要扶她起身。奶奶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顺从着他起了身。

洪欣乔能看出奶奶真的很喜欢这部话剧,想到奶奶刚刚还关心自己,“奶奶,”她从包里拿出开场前在文创店买的《红楼梦》纪念册递给奶奶。

册子还没开封,从封面看就很精美,奶奶笑着摆了摆手,“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个是刚刚开场前在门口免费领的,你们赶时间先拿着,我再去领就好了。”小小地撒了个谎,这个也不太贵重。

听她这么一说,奶奶安心地收下了,爱不释手地将册子抱进怀里。洪欣乔微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等人流再散些她就离开。

奶奶已经转身,唐世鑫却站在了原地,“那个,”他没有直视洪欣乔,但明显又是在跟她说话,“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找时间到医院看看。”

“好。”唐世鑫,她记住这个名字了。他是个好人,但省医科大附属医院在这儿附近,离市区好远,大概率不会再有机会遇上了吧。

观众都走得差不多了,洪欣乔再次来到文创店,她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向放置纪念册的架子,却眼睁睁地看着架子上最后一本被一位中年妇女拿去。

她只好到前台询问店员是否还有,店员告诉她所有的存货她们都已经摆出来了,今天是巡演的最后一天,不会再补货了。

洪欣乔有些失望,剩下的文创产品就只有手办,买一个感觉意义不大,买一套又太贵,最后她还是放弃了,票根就算纪念了吧。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洪欣乔忙着给各大公司投简历,但收效并不算好,要么薪资不满意,要么工作时间过长,亦或是工作内容不是她想要的。博讯是国内瑶瑶领先的互联网公司,行业内的确很难再有能开出更好薪资的公司,洪欣乔知道这一点,但还是不想放弃,反正自己还有积蓄,空窗一段时间也未尝不可。

转眼就到了正式离职的日子。公司给入职两年内的应届生配有补贴的公寓宿舍,本来在离职后也不会再有,但公司体谅他们被“优化”,多给了一个月宿舍的缓冲期。她还没找到工作,不知道之后会住哪儿,她不敢回家,不敢告诉父母自己被裁员了,而租房至少得签订半年的合同,在确定新工作前租房不太实际,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等找到新工作再搬走。

空窗的日子又过了一周,每天早上躺在公司宿舍的房间里,她都能听见室友起床去上班的声音,以前每天早起总盼望着再也不用上班的一天,但真有这么一天时,反而好想上班。

这段时间她也在不断投简历,也参加了不少面试,尽管在大公司工作过,但不少面试官为了压低薪资,都用“经验少”“专业不对口”等pua她,也有不少是在她要求提薪后撤回口头offer的。到了现在,洪欣乔后悔了,早知道工作那么难找,当初就忍一忍答应了,大不了就边干边找,总比现在天天躺着焦虑强。

对了,边干边找?那还有一个选择,就是那家寿衣店,好歹薪资过得去,能够支撑起她的日常开支。但是……寿衣诶,去世之人穿的衣服,那工作除了销售外,也要亲自试穿,把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真的不会发生什么诡异事件吗?

洪欣乔权衡纠结了好几天,这几天她依旧不断投简历,但没有收到任何面试通知,去寿衣店工作的决心越来越强烈。“作为新时代的新青年,要相信科学,要理智,摒弃守旧思想的禁锢,没什么好怕的。”洪欣乔不断以各种理由说服自己。

为此,她看了一些关于殡葬行业的电视剧和电影,有不少职业都需要直接与尸体打交道,加上影视作品中宣导了不少有助于她克服恐惧的价值观,而她只是需要推销衣服,试穿衣服,不需要克服生理上的不适。这么一想,好像也还能接受,反正也不会干很久,只是一个过渡期罢了,这期间她还会接着找工作的。

洪欣乔鼓起勇气,搜索了一些寿衣相关的资料,简历本该主要阐述她的学习和工作经历,但她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于是在相应的位置写了她对于寿衣的理解。寿衣跟部分中国历史文化挂钩,对于中国史出身的她,这种纸上谈兵并不是什么难事。

一切准备就绪,洪欣乔换了身稍显严肃的西服,打车前往上次去的那家寿衣店。 第三章 面试 跟那日一般,天空飘着小雨。洪欣乔下车后,再次来到橱窗,里面放置的同样是上次见到的那件绿色上衣的袄裙制寿衣,只不过这次再见,洪欣乔的内心已平静了许多。

走到店门口,那个半人高的招聘启事还在,看起来这个行当的确不好招人。洪欣乔抬头看了看上方的牌匾,“世恒寿衣坊”,再次看到这个名字,洪欣乔顿时肃然起敬。

她像那日一般放下伞后推门进店,视线直接落在了正对门口、收银台前一张类似玻璃桌处,上次那名女店主正在接待一位中年男士,她抬起头的目光正好撞上了洪欣乔的视线,洪欣乔颔首示意,不知道店长还记不记得她,记得的话有些尴尬,她宁可被忘记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

见来人是洪欣乔,店长同样微笑颔首回意,“您先到那边稍等一会儿,”店长指了指上次她们交谈时坐的沙发,“坐会儿,我先接待客人,饮水机在那边。”

看样子是记得洪欣乔。也是,咨询寿衣店招聘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洪欣乔这种中途扭头就跑的可不得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等待的过程中,洪欣乔再次环顾四周观察店内的陈设,来之前她做过功课,对寿衣的种类已了然于心,她尝试根据脑海里的资料跟店内实物结合起来,但大概只能认出一半,她开始有些焦虑,这样真的能通过面试吗?这个行业的面试到底会问些什么?

仅仅过了几秒,这种焦虑便被一种听天由命的轻松感所替代,假如真的过不了,也见不得是件坏事,自己并没有那么想来这里工作,洪欣乔长舒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久等了。”店长接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坐到洪欣乔对面的沙发上,正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洪欣乔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面试过程没有洪欣乔所想的那么紧张严肃,店长问了她一些与寿衣相关的常识,为什么选择来寿衣店工作,自己对这份工作的理解和认识等常规问题,洪欣乔自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尽管都是些场面话,但重要的是能让她通过面试,加上她本科学的中国史专业帮助她联系上寿衣相关的一些背景与历史,店长对她的回答相当满意,洪欣乔顺利地通过了面试,店长顺带给她介绍了一些店里的情况。

店长名叫黄逸雪,这家寿衣店连同隔壁的殡葬用品店是她跟一位远房表哥秦勇刚一起开的,刚开不久。目前社会上涉及殡葬行业的有两种,一种是传统认知里比较熟悉的殡仪馆,它是殡葬事业单位,由政府或相关机构运营,另一类是这几年兴起的殡葬公司,他们是私营企业,通常提供完整的一条龙服务。但黄逸雪他们白手起家,目前没有做这种一条龙服务的资源,暂时只做寿衣和殡葬用品的售卖。为了店面的美观,殡葬用品在不在寿衣所在的这个空间里,而是在隔壁那个稍微小一点的店面里,洪欣乔那天匆忙逃离时也看见过,那边主要是秦勇刚在负责。如果洪欣乔决定在这里工作,只需要负责寿衣这块儿就行。

全套服务寿衣店自然是拼不过殡葬公司,所以店里的业务主要依托附近的殡仪馆,他们主要提供殡仪服务,虽说也有寿衣,但款式少、价格贵,现在人们越来越看重这人生的最后一套衣服,所以世恒寿衣店的竞争力来源于款式的多样和精美,以及对不同款式的讲解,也就是对顾客的服务,“有些顾客可能想看寿衣上身的效果,必要时你也需要亲自试穿,这点你可以接受吗?”

虽早有心里准备,但当这个要求亲自从店长嘴里说出时,内心不免还是有些恐惧,“可以的,没问题!”至少面试先这么答应着。

黄逸雪在确保洪欣乔可以接受工作内容后,跟她洽谈了工作时间、薪资待遇等事项,试用期是三个月,洪欣乔对黄逸雪给她开出的薪资还算满意,具体的工作细节等她正式入职后再慢慢沟通。

“我希望下个月初再开始上班,因为她还没租好房,还要收拾东西搬家,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她也是想给自己留个转圜的余地,她还没真正决定要来这里工作,面试好应付,但真的工作起来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接受。

黄逸雪答应了,并把打印好的合同让她先拿回去看,有什么问题随时跟她沟通,如果没问题她签好名后上班时再带过来就行。

“那就下个月见咯。”

洪欣乔尴尬地笑了笑,她也不确定自己下个月会不会来上班,但也只能先敷衍过去。

离开寿衣店后,这附近有一家大型的进口超市,洪欣乔打算买些进口食材和零食回去,吃顿好的慰劳自己,至少有一个保底的工作选择了。

在冷冻柜前,洪欣乔拿着两盒三文鱼在对比计算单价,脑子里都是数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旁传来,“小乔?”

大事不妙,叫她“小乔”的只有家里人,而这个声音是?她的亲姐姐,洪欣悦!

洪欣乔的头稍微往声音的方向侧了些,余光确定那就是洪欣悦,对在这里遇见她感到意外,但丝毫没有惊喜可言,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真的是你!”洪欣悦难掩遇见妹妹的喜悦,与洪欣乔的反应形成鲜明的对比。

洪欣悦研究生就读于广州省理工大学,她所在的校区就在这附近。其实洪欣悦去年已经硕士毕业,但因为研三时对申请到的读博学校不满意,准确来说,是他们的母亲大人不满意,于是毕业后接着申请,所以其实她现在也处于空窗期。因为毕业后宿舍不能再住了,学校给到达一定级别的老师配有宿舍,但洪欣悦的导师因为有家庭不在学校宿舍住,把宿舍暂时借给洪欣悦。

虽然姐妹俩都在广州读书工作,但除了过节回家以外,洪欣乔从来不会主动找洪欣悦。广州很大,洪欣悦忙于学业,自然也很少主动联系洪欣乔。

洪欣乔不想跟姐姐有过多交流,但又忘了刚刚算到哪儿,于是随便把一盒到手推车里,另一盒放回冷冻柜,假装不经意地推车离开。

洪欣悦快步跟上了洪欣乔,“你怎么在这儿呀,你公司不是在市中心那边吗?今天是工作日,你不用上班吗?”

这一下直接戳到了洪欣乔的痛处,内心忽感焦躁,一定不能让洪欣悦知道自己被辞退的事,“我今天有点事,休假了。”回答完后,洪欣乔没再说话,想尽量表现出冷漠让洪欣悦赶紧离开。洪欣悦也没说话,却半步不离地跟在洪欣乔身边。

洪欣乔推着手推车来到零食区,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商品架上的零食,脑子却在想到底怎样才能甩开她,最直接的方式必然是直接买单离开。一个急转弯掉头,洪欣乔径直走向收银台。

“今晚来我宿舍一起吃饭吧。”眼看妹妹准备离开,洪欣悦主动发出邀约,上次见面应该是春节,至今已经接近两个月,上次独处更是无从考究。

洪欣乔将购物车里的商品一一放到收银台,甚至没瞟洪欣悦一眼,“不用了,我今晚还有事,买完东西就走。而且严格来说那也不是你的宿舍,不方便。”简单的一句挖苦却让洪欣乔有种莫名的快感。

洪欣悦一时语塞,看着妹妹急着结账而不愿与自己多待的身影,假意轻松,“那好吧,下次有空再约。”然后目送她离开。

回到家后,姐姐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本来工作以后跟姐姐见面的次数少了后,生活都轻松了不少,在这种落魄的时候遇上她,只会让她更自卑。

姐姐洪欣悦从小就很优秀,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洪欣乔也觉得父母从小就偏爱姐姐,把所有的爱和关怀都给了姐姐,姐姐是在阳光普照下茁壮长大的参天大树,而自己只是阴暗墙角没人关怀的野草,活在姐姐这颗大树的阴霾中,但她发现只要她偶尔在考试或者比赛中表现出色,父母就会偶尔地赞赏她,所以她努力抓住每一次表现自己、证明自己的机会,但结果却总不尽如人意。

叛逆和自卑的种子在洪欣乔心里悄悄萌芽,高中时姐姐是理科生,她偏要选文科,科目不同父母就不能直接拿她跟姐姐比较。洪欣乔当初偷偷放弃保研,觉得历史专业没前途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不想跟姐姐走一样的路,她要向父母证明,不靠你们指的路我也可以过得比姐姐更好、比她更优秀。

她们的母亲很强势,家里的大小事几乎都是母亲说了算,洪欣悦申请博士其实也是妈妈的期望,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成为社会精英,首先就要有过人的学历。去年洪欣悦已经拿到了几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但妈妈觉得那些学校不够好,让她继续丰富自己的履历后再试试,从小就听话的乖乖女洪欣悦只好答应。

洪欣乔极度想证明自己,被裁员了又怎么样,她一样可以快速找到新的工作。姐姐是优秀,但这也不是父母看低自己、老是拿她跟姐姐比较的理由。种种回忆涌上心头,本来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到寿衣店工作,父母思想传统,一定不愿意让她干这一行,她偏要叛逆这一回,把心一横,决定就去那家寿衣店工作,明天就开始看那附近的出租房。 第四章 舍友 “租金还是有点高,真的不能再低点吗?这附近的生活配套也不算齐全,地铁站走路要二十分钟……”洪欣乔据理力争,以前租房公司有补贴不算贵,现在全靠自己真的需要精打细算。

“小妹妹,真的不能再便宜了,我们这儿虽然不是市中心,但附近还有个大型的商场,而且你说想租小区,你也看到了,这附近就这一个新建小区,价格很可以了。”

大概是附近有殡仪馆的原因,世恒寿衣坊周围的新建小区只有这一个育祥小区,其他大都是老居民楼,洪欣乔作为一个女孩考虑到安全问题,还是倾向租住新建小区,但小区的房租都比较贵。

“小一点的,或者朝向、屋内配套差一点的都没关系。”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洪欣乔不想把时间花在通勤上。

“差一点的……”洪欣乔的话像提醒了中介,“倒是有位女士在找合租,租金也便宜,但……”中介支支吾吾的,洪欣乔有些着急,用视线催促他快点说下去,“她在殡仪馆工作,很多人知道后都不愿意跟她合租,所以租金一降再降。”降到中介都懒得帮她推销了,吃力不讨好,能收的中介费还低。

洪欣乔自己已经决定到寿衣店工作,估计别人知道自己的工作后也没人愿意跟她合租吧,都是做死人行当的,没什么好忌讳的,“可以先带我去看看吗?”只要环境和舍友性格可以,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听到洪欣乔竟然有兴趣去看,中介眼睛亮了,喜形于色,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中介拿起电话,对着那边说了几句后,迫不及待地就要带洪欣乔去看房。

虽然终于有价格合适的屋子了,但她内心还是忐忑,租金那么低会不会还有别的问题?那位女士,虽然不介意她的职业本身,但整天都待在殡仪馆,身上会不会有异味之类的,而且在殡仪馆工作的人年纪应该比较大了吧,相处起来会不会有代沟?会不会戾气太重?

来到门口,中介摁下墙上的门铃,很快就有个穿着休闲服的女生前来开门,她身材小巧,五官精致,让洪欣乔意外的是,她年纪看起来跟洪欣乔差不多,如此一来,代沟的顾虑暂时就被打消了。

这是个只有两居室小户型的屋子,进屋后,洪欣乔敏感地打开鼻腔去感受屋子里的气息,屋内并没有异味,虽然目前她是一个人住,但客厅内她的个人物品不多,且都摆放得非常整齐。

女孩带他们参观了整个屋子,除了次卧空置,其他地方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是回南天,但屋内购置了抽湿机,地面和墙壁都不像她宿舍那样潮湿,屋内布置陈设也非常温馨,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女孩的工作竟然是跟死人打交道。女孩名叫白骁,参观房子的过程中她主动提起自己的职业,并询问洪欣乔是否介意,洪欣乔反倒觉得她坦诚,并且十分友善热心,洪欣乔对她印象非常好。

每当白骁提及自己的工作,中介都试图打断,将话题转向房子本身,不断夸大这间屋子的优点,非常想促成这单交易。尽管洪欣乔没有偏信他的那套天花乱坠,但也是对这个房子十分满意,重点是价格在她的预算范围内,洪欣乔最终决定租下这里,房子的事情终于解决,洪欣乔轻松了不少。

之后,白骁再跟洪欣乔说了一些这个房子的细节和要注意的地方,中介跟在他们身后听得汗流浃背,生怕白骁说出什么不好的地方坏了这单生意,幸好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短短的十几分钟交谈中,能看出白骁是个非常直爽的人,说话做事非常靠谱、稳妥。

搬家后不久,洪欣乔便正式入职寿衣店。上班的前几天,店长黄逸雪给她讲了所有的流程,详细介绍了各种款式的寿衣,洪欣乔学得很快,黄逸雪带着她处理了几笔交易和订单,洪欣乔已经能独自处理了,过程似乎也没有她想象中可怕,无非就是向顾客介绍寿衣,然后做好结账的工作。

寿衣店一般需要24小时营业,洪欣乔刚来,黄逸雪暂时没有要求她半夜值守,她家就在店铺附近,晚上她跟她丈夫轮流值守,就算离开也会把店灯开着,门外挂上联系方式,手机24小时开机,随时回店。

这天白天黄逸雪有事不在,这是洪欣乔第一次独自看店,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虽然黄逸雪很亲和,也没有老板的架子,但毕竟还是老板,在她面前洪欣乔总是有根弦在绷着。

洪欣乔在收银台继续熟悉各种流程和单据,忽然感受到室外空气的流通,这是有顾客上门的动静,当她抬起头时,入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独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洪欣乔顿了一下,这段时间她见的人不多,一眼便认出这是那天看话剧坐在她旁边的那位奶奶。

洪欣乔带着庄重而不失亲和的姿态迎上前去,这是作为寿衣店销售的基本素养,当初只是一面之缘,奶奶应该不记得了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店里比较空旷产生错觉的愿意,洪欣乔觉得奶奶消瘦了些,走路没有那天在剧院看着利索,步伐也显得小了许多。她从进门开始就直勾勾地盯着洪欣乔。

“小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没等洪欣乔回答,奶奶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天看话剧坐我旁边,还给了我一本纪念册的那个姑娘。那么巧啊,你在这儿上班?”

洪欣乔觉得有些丢人,年纪轻轻竟然在这种店上班,但这毕竟是她目前的生计,职业素养得有,靠脸部肌肉支撑的微笑没有收起,“是啊奶奶,您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啊,”奶奶说话的语速很慢,但口齿还算清晰,“我想给自己挑选一件寿衣。” 第五章 误解 洪欣乔愣住了,奶奶要给自己选寿衣,难道是病情恶化了吗?但在随后的交流中,洪欣乔很快就否认了这一点,寿衣本就有健康长寿的美好寓意,奶奶只是因为年纪大了,想给自己挑一件喜欢的寿衣,也算是冲冲喜。

洪欣乔寸步不离地跟在奶奶身边,尽量展现出自己亲和热情的一面,这是店长教她拉近与顾客之间距离的方式,但其实她并不擅长,“奶奶喜欢《红楼梦》,那一定喜欢明汉服吧。”其实大多数汉服制寿衣都以明汉服为原型。

随后她向奶奶展示了几件明汉服款式的寿衣,奶奶自然是爱不释手。世恒寿衣店主打的就是传统服饰款式的寿衣,所以版型仅保留了寿衣必要的元素,如配件数量、颜色等,外观尽可能做得跟一般的传统服饰别无二致,这也是奶奶没有“出戏”的原因之一。

洪欣乔给奶奶讲解了每一件她感兴趣的寿衣设计特点,一些款式涉及的历史背景她也耐心地一一介绍。好久没跟人介绍历史了,当年社会实践的学分她选择了暑假到博物馆担任讲解员,她的解说通俗易懂、生动有趣,给馆长和其他讲解员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甚至向她伸出橄榄枝问她有没有兴趣毕业后到博物馆工作,她打听过博物馆的薪资待遇,没有达到她理想中的薪资水准,当时便找借口搪塞过去。

奶奶看上了一套以暗紫色为主色调、含有披风的寿衣,她反复斟酌,仔细观察上面的每一个配件和装饰。这件寿衣最外面是披风,《红楼梦》中也反复出现过这种披风的衣物,想必这也是奶奶喜欢这套寿衣的原因之一。

奶奶拿起这件紫色寿衣,在镜子前反复比划,“我可以试试这件吗?”

虽然长者提前为自己准备寿衣寓意健康长寿,但大多数人还是避讳直接穿到身上,洪欣乔犹豫了好一会儿,“要不,我来试,您就能知道上身是什么效果了。”从入职她就开始做心理建设,但从未有过需要亲自试穿的“机会”,虽然穿上一定会觉得不自在,但这是她的工作内容之一,凡事总得有第一次,只是工作而已,不能想避讳之说。

“呀!”奶奶瞬间收拢了笑容,“你一个小姑娘家的试什么寿衣,肯定是要我自己亲自试才知道合不合适,我就想看看自己穿上是什么样子的。”

洪欣乔架不住奶奶的请求,顾客需求是第一位,她让奶奶只披上最外面那件试试效果便好。最外面那件就跟普通衣服差不多,至于其他配件,有些虽是寿衣必备,如绑腿带、寿袜等,但从视觉上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奶奶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套上她看上的那件披风。她在镜子前不停地转圈,左右侧身,可脸上始终没有舒展开笑容,“果然是老婆子了,都穿不出古人的韵味。”奶奶有些失望。

洪欣乔仔细瞧了瞧,大概是妆容的原因,她把奶奶带到了玻璃桌旁的椅子坐下后,在店内翻找各种备用的布料、材料和首饰,又到储物间自己的包包里翻出她随身携带的简易化妆品,准备给奶奶妆扮一番。

洪欣乔给奶奶弄了个额帕的发型,再将头发盘起,这是明朝非常流行的发型,她以前在汉服社时经常弄,在《红楼梦》中常常会见到,尤其是在老版《红楼梦》的电视剧中。

之后她又给奶奶简易地化了个于衣服相称的淡妆容,使得发型、脸部都与衣服极其相衬。放在以前,她无论无何都无法想象自己会为了一份工作做到这个份上,但刚刚她给奶奶介绍明制汉服的设计和背景时,却莫名有种自信和喜悦在心里蔓延,促使她想做得更完美些。

洪欣乔扶着奶奶走到镜子前,奶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间没说出话来,但嘴角正不自觉地缓缓上扬,“真好看,这回真像个古人了。”

奶奶在镜子前反复小幅度地摆动自己的身躯,拄着拐杖前后挪动,欣赏着一镜之隔的这位“明代老奶奶”,完全忘记了这实际是件寿衣,而洪欣乔也十分满意这件她亲自打磨出来的“艺术品”。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率只有一两分钟,洪欣乔再次听到店门被推开的动静,是非常快速而有力的声音,紧接着是质地有声的脚步直逼洪欣乔的方向。洪欣乔下意识转身面向门口,天呐,是唐世鑫,那天她身体不舒服给她找药的那个医生!他怎么会来这儿,对了,他好像是这位奶奶的孙子!

没想到会再次见面,上次人家帮了自己还没机会谢谢他,洪欣乔的手已经举到半空,刚想打招呼,还没来得及开口,唐世鑫就已经出现在了洪欣乔跟前,不,准确来说是奶奶的身旁,因为他全程都没有正眼看过洪欣乔,直接略过了她。他眉头紧皱,似是生气,但更像是担忧。

“奶奶!你怎么又到处乱跑!”唐世鑫的语气虽是埋怨,却像小朋友说话似的口吻,刚刚走那几步的那股怒气似乎已经消散。

唐世鑫的确是奶奶的孙子。洪欣乔从他们的对话得知,他今天在医院跟手术没看手机,奶奶给他留言说要自己出来逛逛,等他看到消息时非常担心,不巧的是奶奶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机什么时候误触到了静音,没有接到男子的电话。他根据奶奶的手机定位一顿找才找到这里。

唐世鑫扫视了一圈店里的陈设,眉头逐渐加深,最后视线停留在了奶奶身上的衣服上,眼睛透出的怒焰不比刚刚进门那几步弱。

他捏起奶奶身着披风的一角皱了皱鼻子,“这都是什么,哪有把寿衣套活人身上的,奶奶您怎么到这种店来,你上周出院的时候孙主任不是说你身体没有大问题嘛,我还特地托我老师去问的。人好好的,你干嘛自己想不开呢!”说着就伸手去解奶奶衣服上的扣子,气得脸都红了。

“哦!听起来奶奶是生病了,之前还住院了,怪不得看起来比上次在剧院时要憔悴消瘦一些。还好没什么大碍。”洪欣乔也替奶奶松了一口气。

奶奶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洪欣乔听不清,她说话的声音弱了许多,明明是长辈现在却有点像犯错的小孩,想必是不想吵起来。

奶奶就站定不动听着唐世鑫的牢骚,任由他解开披风上的扣子。忽而他转向洪欣乔,两人视线直接对上,洪欣乔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些期待,他这是认出自己了吗?不料,唐世鑫面无表情地说得,“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帮忙把我奶奶头上的东西解了。”他很生气,但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洪欣乔被吓了一跳,立马绕到奶奶身后去帮忙解她头上的发饰。

“干销售的还真是无孔不入……”唐世鑫小声嘀咕着,但明显是故意说给洪欣乔听的。

奶奶用力锤打了一拳唐世鑫的手臂,说话的气焰瞬间强硬了许多,“你干什么,是我要试的,人家小姑娘阻止过我,是我坚持想试的。”她不允许自己的孙子污蔑这个好心的女生。洪欣乔手上在解着奶奶的发饰,也不敢搭话。

唐世鑫解开奶奶身上的衣服后,一把塞给了洪欣乔,多瞟了她一眼,没多说话,然后伸手去扶奶奶,还没等洪欣乔反应过来,祖孙俩已消失在洪欣乔的视线中。

洪欣乔悬起的心还未完全放下,唐世鑫的样子看起来是对她半点印象都没有,刚刚如果贸然提出要谢谢他,反而会更让他觉得自己居心不良吧。洪欣乔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收好刚刚奶奶试的那件寿衣,回到收银台继续刚刚被打断的活。

今天工作比较顺利,洪欣乔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到家,白骁今天下午轮休,正在厨房忙碌。今天难得休息,她说要做一桌硬菜,研究新菜式是她的一大爱好,她已经反复在网上看了一个月的教学视频,一直没时间实践。

洪欣乔进门就问道了扑鼻的香味。短短不到两周的时间,洪欣乔和白骁已经处成了不错的朋友,平时洪欣乔不是自来熟的人,但白骁一直很热情地告诉她屋里物品摆放的位置、各个设备的用法、附近有什么场所、哪些需要提前预约等,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洪欣乔进门刚换好鞋,背后便传来了门铃声。没听说今晚还有别的客人呀,应该是快递吧。洪欣乔转过身去拉下门把手把门打开,“吴哥?”

门口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站在他面前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手里提着“雨霖西饼”的纸袋,这家店开在离这儿五站的苏元路,是家全国连锁店,但广州只此一家,百香果葡挞是他们家的招牌,每天按时点限量供应,每次至少要提前半小时排队。洪欣乔因为懒得排队,还从来没吃到过,这几天总听白骁念叨说想吃,但没时间去,等过几天轮休一定要去买。

男子把纸袋递给洪欣乔,“今天办案去了一趟苏元路,下班之后顺便买的。”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脚都有些不知所措。

门口这名男子叫吴嘉,住在楼上几层,也是这片区域派出所的一名民警,据说是因为派出所协助公安到殡仪馆调查走访时跟白骁认识的,后来发现竟然还是邻居,才渐渐熟络起来。洪欣乔住了两周不到,已经见过他不下三次,他经常找借口来给白骁送些吃的或者小玩意儿。上周末下暴雨大家都出不去,白骁把他叫过来一起打斗地主消磨时间,洪欣乔才算真正跟他认识。

但,他们派出所的管辖区域到不了苏元路吧?而且那家店要提前排队,不细想都知道这没法顺便,加上一起斗地主那天白骁也提了一嘴想吃,他明显是为了白骁!但洪欣乔并没打算戳穿他。

洪欣乔接过纸袋,摸了摸袋子的底部,还有点余温,五站路坐公交早就凉了,估计为了早点送到破费打车回来的。

“白骁在忙,要不进来坐坐?”

“不用了,派出所刚打来电话,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虽然同住了两周,但洪欣乔还没有把自己的工作告诉白骁,白骁也从来没问,今晚难得坐在一起吃饭,有充足的时间,洪欣乔打算把自己在寿衣店工作的事向白骁坦白,她已经把白骁当朋友,加上她也在殡仪馆工作,应该能理解她。

白骁也不是不好奇,一般人在自我介绍时都会顺带提自己的工作,但洪欣乔却巧妙地绕了过去,她没问是因为她平时就很讨厌那些半生不熟的人问她职业,问完就跟看到瘟神一样,她也不好解释,推己及人,所以白骁也从来不会主动问别人的职业,她觉得那是别人的隐私,等别人想说的时候她自然就会知道了。

今晚的晚餐白骁做了豉油鸡和啫啫黄鳝煲,都是广东本地的硬菜,味道堪比外面饭店。白骁来自广东的一个小县城梅州,因为从小帮家里干活,练就了一门好手艺,这是洪欣乔换新工作后吃得最好的一顿。

洪欣从她被博讯裁员到入职寿衣店的经过都告诉了白骁,曾经她觉得丢人,这件事从来都无处倾诉,但凡她告诉一个朋友,势必会被传开,朋友们怎么看她不难想象,她非常在意朋友们的看法,但白骁是个独立于她其他朋友的存在,说出来后她舒服了不少。

白骁莞尔一笑,丝毫不感到意外,她把自己到殡仪馆工作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洪欣乔。白骁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她是贷款上的大学,这种贷款有6年期限,比如大一的学费贷款在六年内要还清,也就是说,如果四年本科后读研的话,第六年的时候还在上学,大概率还不上,所以白骁本科毕业就出来工作了,但她毕业那年就业环境异常的差,所有行业都卷翻了天,她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但又要还贷款,所以被迫选择了这一行。

“虽然当初是被迫,但现在我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份工作,甚至慢慢觉得它是这个社会上最有意义的工作,以后你会明白的。”

洪欣乔很佩服白骁,殡仪馆跟寿衣店还不同,是真真切切要面对尸体和死者家属。但佩服归佩服,她内心并不希望有真正适应的那一天,她时时刻刻都想着回到普通企业,在寿衣店工作只是缓兵之计。 第六章 再见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洪欣乔经逐渐适应了这样的工作内容,这段时间她都还在熟悉业务和流程,晚上不需要她在店里值守的日子还算自在。店长黄逸雪对她越来越信任,白天几乎都是她自己在店里。

临近季末,洪欣乔正盘点店里各种款式的寿衣数量,尽管注意力高度集中,但有顾客上门还是能轻易察觉,店门被缓缓推开,她在纸上登记好最新的进度,将纸笔放到一边,准备接待顾客。

“小姑娘。”洪欣乔还没来得及抬头,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那位之前在剧院见到的奶奶,她拄着拐杖,缓慢地走进店,步伐似乎比上次更飘忽了些,但也许只是盘点让她头昏脑胀的错觉。

洪欣乔快步走上前去扶奶奶,这次同样只有奶奶一人,唐世鑫没有来,但洪欣乔还是有些后怕,不知道他一会儿会不会来,来了又会说什么做什么。上次虽然只是阴阳怪气了几句,但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气场。

“上次我试穿那件紫色的寿衣,还记得吗?我想把它买咯。”奶奶不急不慢地说道。

原来奶奶是来买寿衣的,洪欣乔愣了一下,这个请求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孙子上次知道她来寿衣店不是很生气吗,这次奶奶竟然还要买回去?但又在情理之中,奶奶上了年纪,也生病住过院,传统思维中需要买寿衣来冲喜。

洪欣乔把奶奶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去给奶奶拿衣服。想到唐世鑫上次来时的气势,虽然他帮过自己,但依旧有些后怕,默默祈祷他今天千万别来。

因为在盘点,洪欣乔很快就找出了上次奶奶试穿的那套紫色寿衣。她本以为奶奶是因为一个人在家太过无聊,想出来找人说说话聊聊天,也会像上次那样在店里待上一阵,没想到奶奶直接让洪欣乔帮忙打包好,她结完账就走。

结完账后,奶奶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拎着装有寿衣的袋子,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开心得像个孩子,洪欣乔跟在她斜后方送她离开。

正当洪欣乔伸手去准备帮奶奶推门时,奶奶忽然转身,“小姑娘,”洪欣乔立马把手收了回来,“谢谢你,再见了!”

平时随口说谢谢的顾客不在少数,但像奶奶现在这样郑重其事的,没有过。有点奇怪,但也可以理解,毕竟她给奶奶留下的印象很深。

今天是盘点的收尾,洪欣乔晚上十点才把数据都登记好录入系统下班,晚餐也是在店里点外卖解决的,黄逸雪答应给她明天放一天假休息放松一下。

盘点这几天让洪欣乔身体和精神都高度疲惫,既然明天不用上班,不如去酒吧坐坐,这个点驻唱也开始了,去小酌一杯,听听歌放松放松。

这个清吧开在附近商场背后的巷子里,洪欣乔自己去一般喜欢坐吧台位。虽然是工作日,但人也不少,舞台上的驻唱歌手已经开始演唱,正对小舞台的吧台位只剩一个,还是刚离开的顾客空出来的,洪欣乔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

“一杯长岛冰茶,再要一份薯条,谢谢。”

长岛冰茶素有“夜店杀手”之称,由几种洋酒混合调制而成,但其实这个度数还没到让洪欣乔醉的程度,她几乎每次自己来都点这个,她享受那种酒精上头、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快感。

点完单后,洪欣乔注意到坐在她隔壁的是一个女生,整张脸埋着趴在桌子上,只能看见她后脑勺上的马尾,大概是喝多了不舒服在休息。

一首歌罢,酒吧内安静了许多,洪欣乔感觉到旁边女生后背以近似喘息的频率在快速起伏,她是在哭吗?

出于善意,洪欣乔从包里掏出纸巾,拍了拍她的手臂,“你没事吧?”

那个女生缓缓抬起头,当能看清那个女生的侧脸时,洪欣乔呆住了,是酒精上头了吗?这个人怎么那么像她的姐姐洪欣悦!洪欣乔揉了揉眼睛,女生的胸部依然在抽搐,她没有化妆,脸上挂着泪痕。

怎么可能,在洪欣乔的印象里,姐姐一直是个乖乖女,怎么可能来酒吧这种地方,尤其是现在,她不是正忙着申博吗?

“姐?”洪欣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个女生转过头来,真的是她姐,洪欣乔瞬间觉得难得自在的心情被毁了,但她在哭什么?

洪欣悦用手掌抹掉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我没事,今天实验不太顺利,出来散散心。”说话的瞬间,她的表情已经由沮丧硬挤成了笑脸。

“哦。”洪欣乔并不想过多地表达自己的关心,她那么优秀的人,到哪儿都是鲜花和掌声,哪里轮的上自己杞人忧天,她的烦恼只不过是锦上添哪多花罢了,还不如多担心自己。

她黑眼圈很重,是最近休息不好吗?申博的压力肯定大,读博压力只会更大,那是她该承受的,尽管她看起来真的很难过,但洪欣乔并不想开口关心她。

“你呢,你怎么又来这附近了?”洪欣悦对洪欣乔再次出现在这附近感到意外。

自从上次见完洪欣悦后,洪欣乔就想好了借口,“我搬家了,公司提供的宿舍只有一年,没有补贴住在那儿太贵,我现在跟朋友合租。”

“太好了!”洪欣悦突然有些兴奋,以后她们就能经常见面了。洪欣乔并没有理会,视线转向舞台,台上已经换了歌手和乐器设备,这个歌手人气很高,不少人今晚都是冲着他来的,下面顾客纷纷举起酒杯表示热烈欢迎。为了避免进一步跟姐姐交流,洪欣乔也融入群体,举起酒杯欢呼,然后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在放下酒杯时,她余光瞟到洪欣悦放在桌面的手上有一些小伤痕,有些是新鲜的,有些已经结痂,洪欣乔以前也见过,但她说是自己削水果时不小心划的,也不奇怪,姐姐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在家什么都不用干,没等她开口说想吃什么,老妈就会帮她做好,削水果她自然也不会,只是没想到她那么久了削水果还会划到手。洪欣乔并不想多思考她的事情,自己都没过好,关心她干嘛,转而跟随台上的音乐,小幅度摆动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沉浸在忘我的境地。

转眼接近十二点,洪欣悦也一直坐在洪欣乔旁边,每次洪欣乔的余光嫖到她时,她有时抬头看着舞台,有时低下头,手上在无意识地摩擦她的酒杯杯身,但她身体没有任何一个部位在跟随音乐的节奏,她应该没在听歌,而是在发呆。

洪欣乔起身准备离开时,洪欣悦叫住了她,“要不今晚去我那儿住吧,我的床很大。”几近卑微请求的口吻。

洪欣乔有些不自在,她为什么总想跟自己待在一起,是因为这样更能反衬她的优秀吗?洪欣乔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她。

洪欣悦尴尬地愣在了原地,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嘴角下耷,眼里再次泛起了泪光。 第七章 奶奶走了 洪欣乔像往常在店里看店,黄逸雪上午一般都不在,大概是晚上手机开着睡不好,白天需要补觉吧。寿衣店也不会有特别忙的时候,一人看店足矣,所以黄逸雪不在时洪欣乔反而自在些。

现在是4月,回南天刚过,广州还没到要开冷气的季节,但如果有顾客上门还是能感受到室内外细微的气温差别。洪欣乔视线还停留在电脑系统上,臀部已离开凳面,下半身也已经站起。

刚走两步抬起头去看进门的顾客,眼前的男顾客,正是唐世鑫。他怎么又来了,难道他是来找茬的?无数的假设和场景在洪欣乔的脑海飘过,一颗心悬在了半空。

“你还记得我吗?两周前我来过,当时我奶奶也在。”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有种异于两周前的稳重感。仔细看,他的面色有些苍白,黑眼圈在他深邃的眼下尤为明显,透出无尽的疲惫与困倦。

洪欣乔当然记得,当初在剧院在她不舒服时关心她、帮她找药,上次来寿衣店却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如此反差他是第一人。

“你现在有空吗?想借用你一点时间和你聊聊。”他的语气有些阴沉,但是没有找茬的意思,大概奶奶已经跟他讲清楚买寿衣的用意了吧。

现在店里没有顾客,洪欣乔请唐世鑫到沙发那边坐,给他接了一杯水,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只是没想到接下来的对话让洪欣乔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所适从。

唐世鑫长吐了一口气,“奶奶她走了。”他抿了抿嘴,表情依然沉着,但浑身上下都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的内心一定很煎熬。

洪欣乔整个身体不自觉软了下来。怎么会?之前明明听到他们说奶奶的身体无大碍。奶奶前几天来把寿衣买走时的场景悉数浮现在眼前,她出门前那句“再见了”竟是最后的告别。

洪欣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安慰,心跳在不自觉地加速,一周前活生生跟她聊天说话的人竟然再也不会见到,尽管只有几面之缘,但还是无法想象,她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他接着讲下去。

原来奶奶以前是医生,去年开始才不再接受返聘。老人家身体一直很不错,直到前段时间因为身体不适,才去医院检查。“当时跟我说是胆囊炎,在附近的省人民医院住了几天院,身体好转后便出院了。奶奶出院后的身体状况还不错,我也没有多想,直到奶奶去世后他才知道奶奶真实的病情。”

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孙主任就是奶奶以前的学生,也是奶奶这次生病的主治医生。奶奶患的不是普通的胆囊炎,而是胆囊癌,但她的年纪已经经不起手术折腾,她只想像过去七十多年一样平凡地度过生命就的最后一段时间,更不愿意孙子浑浑噩噩度过硕士毕业前最关键的时期,所以她求主任帮她向孙子保密真实病情,“奶奶知道我学的不是肝胆外,猜到我还会托人问她病情的具体情况,所以请孙主任但凡有人问起,都要替她保密。“

唐世鑫越说越激动,“你一定觉得很讽刺吧,我作为一个医学生,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奶奶的不妥,这段时间奶奶的行为明明很反常,她在料理自己的后事,我却一直在忙医院的事没发现。”

他在医院见过不少癌症患者,状态一般都不太好,不知道奶奶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想平常地度过生命最后时光的信念一定很强烈吧,此时他的眼睛已有些湿润。

唐世鑫突然抬头,紧盯着洪欣乔的眼睛,洪欣乔没有躲闪,“奶奶去世时就穿着上次在这里试穿的那套寿衣,躺在自己的床上。”

昨天早上他下夜班回家后,就看见了这一幕,也看见了书桌上奶奶给他留的信,原来这段时间奶奶是一直在打理自己的后事,立好了遗嘱,跟身边熟悉的人见完最后一面,为自己挑选好了寿衣,甚至把自己的葬礼都安排好了。

信的最后,奶奶告诉他,寿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给自己挑选衣服了,这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很感激那个耐心帮她试寿衣的女孩,让他千万不要迁怒于别人,更不要对她有偏见。那天奶奶跟洪欣乔聊了很多《红楼梦》里的剧情和场景,那是她最喜欢的文学作品,很久没人跟她那么深入地探讨,那天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之一。

洪欣乔忽感胸气郁结,脑海里浮现出奶奶当时身着寿衣的场景,仿佛就看到了穿着紫色寿衣的奶奶静静地躺在床上的样子,心跳不由得不断加速,“对不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她只能想到这三个字。

唐世鑫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些,“没关系,我为那天的冲动向你道歉,谢谢你帮奶奶推荐了一件她真正喜欢的寿衣。”奶奶亲自挑选的寿衣,临终时自己穿上,一定是非常喜欢,你能告诉我这件寿衣的特别之处吗?”

洪欣乔跟他细细阐述了奶奶当天选寿衣的全部经过,虽磕磕绊绊,但一直不停地叙述着。那是她独自接待的第一个顾客,记忆尤为清晰。之所以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发现,说话才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一旦安静下来,就会想象出奶奶去世的样子,心中的惶惶不安变成了迫使她滔滔不绝的惯性。

唐世鑫听得十分入迷,没想到她竟然懂那么多,顿时对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就在寿衣店工作的女孩刮目相看,离别前,他再次向洪欣乔点头致谢,“后天是奶奶的葬礼,如果方便的话,欢迎来参加。”

“我到时看看时间。”洪欣乔只是客气一声,知道奶奶去世的消息已经让她内心煎熬,参加葬礼便意味着要赤裸裸地直面这个现实,所以其实她并不是很想参加。

这次他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但在上次洪欣乔知道他对自己全无印象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她坚信自己只是对方生命中的过客,洪欣乔的手机号在店内是公开的,她外出送东西时会挂在门口,多一个联系人对她来说也只是顾客。

唐世鑫离开后,店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在这偌大空间内不断盘旋的纯音乐,本让人内心平静的佛教乐,现在却有些阴森可怖,洪欣乔有种自己已经身处另一国度的错觉。

怎么会?奶奶明明前几天还在跟她说话,就在眼前的这张沙发上,就在她现在身处的这个收银台前,转眼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身着紫色寿衣的奶奶静静地躺在床上的样子在洪欣乔的脑海挥之不去,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每一个鼓点,咚,咚,感觉快要窒息了。还有这该死的音乐,真想把它关了。

平时总期盼少点顾客上门,这样她就能摸鱼了,可今天偏偏希望店里赶紧来人,无论是谁,无论是多难缠的客人都行,她想跟人说话,这样能分散注意力,至少让她觉得自己是在现实世界中。

遗憾的是,今天客人并不多,洪欣乔珍惜每一个顾客上门的机会,耐心细致地给他们讲解他们有可能看上的每一套衣服,甚至希望他们能多犹豫一会儿,晚一点下定决心,这样他们就会晚一点离开,她一个人的时间就会少一些。一直到晚上六点多,黄逸雪来接她的班她才离开。

“漫长”的一天让洪欣乔心力憔悴,今天她不想做饭,在楼下的快餐店解决了晚餐,她特地选了一个人最多的餐厅,平时她喜欢安静,这是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觉得,人声真美妙,饭后她在周围晃了很久才回家,这条街上的店铺不多,她漫无目的地来回走了至少三个来回。

不巧的是,今天白骁值晚班,今晚家里只有她,这是她回到家后看到屋内黑灯瞎火才想起来的。”早知就再多逛会儿,去那个大商场慢慢逛了。”但既然都到家了,也不想再出门。于是她把屋里的所有灯都打开,包括根本用不上的厨房灯、阳台灯,之后火速去拿衣服洗澡,然后躺到床上看剧,尽量让自己的脑子被占满。

转眼到了十二点,是她平时的睡觉时间,奇怪的是,她今天没有一点儿睡意,异常地兴奋,于是她又多看了一集电视剧,可还是很精神。离起床只剩五个小时,必须要睡了,不然明天上班会很难受。

刚躺下,接下来的动作应该是伸手关灯,但当她的手触摸到开关时,白天的事却再次涌入脑海,奶奶的灵魂会去哪儿?洪欣乔把手收了回来,今晚还是开灯睡吧。

再次闭上眼,洪欣乔不自觉地回想起接待奶奶时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像再经历了一遍,到底自己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奶奶会不会觉得她太敷衍了……眼睛依旧紧闭,身体却在床上不断翻滚,就是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袭来,洪欣乔模模糊糊地像是睡着了,但意识又好像是清醒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知怎的,梦里忽然出现了奶奶的脸庞,洪欣乔猛地一惊,瞬间清醒了过来,一看时间,才过了二十分钟。广州春天的夜晚很凉快,她的额头却出现了点点汗珠。

这是她入职以来真切知道的第一个死者,才刚上班两周,她就有那么强烈的身体和心理反应,长此以往,自己真的能吃得消吗?果然这份工作不是谁都能做的,要不要辞职呢?但是辞职了自己又能做什么呢,现在就业形势不好,她根本找不到自己技能范围内的工作。她又翻了个身,努力摒弃脑海中的杂念。 第八章 心结化解 洪欣乔辗转反侧了一整晚,一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熟睡过去。刚睡着没多久,闹钟响起,洪欣乔头痛欲裂,完全起不来身,这个状态根本没法正常上班,她打电话给黄逸雪请了一天假,只说是今早起床身体突然很不舒服,没有细说原因。

身体的疲惫暂时打败了爱胡思乱想的思绪,洪欣乔再次睡了过去。不久后,她被白骁回来的声音吵醒,大概是不知道家里有人,白骁的动静有些大。正好洪欣乔想起床上厕所,开门走了出去。

正在烧水的白骁被吓了一大跳,后退了半步,她不知道洪欣乔在家,“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洪欣乔有气无力的,头依旧很疼,“不是,我昨晚没睡好,有点不舒服,今天请了假。”

白骁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那你赶紧休息,我马上就好”。

洪欣乔上完洗手间出来没有马上回房,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到白骁面前,呆呆地看着她,也不说话,白骁在洗茶,没有注意到她。

当白骁抬起头时,再次被她吓了一大跳,“吓死我了,”白骁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怎么了,有事找我?”

思来想去,洪欣乔想找人说说话,白骁是洪欣乔唯一想到能倾诉的对象,她在殡仪馆工作,说不定她也经历过自己现在的困境。

白骁还不算很累,她刚泡了安神茶,两人一起坐到了茶几前。洪欣乔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白骁,包括自己时候的所有想法和心理活动,她说得很详细,希望能从白骁那儿得到一些能帮她克服恐惧的安慰。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她刚到殡仪馆时,没有立马接触入殓的工作,只是需要帮忙办一些流程上的手续,其中就包括跟死者家属沟通。但仅仅是这个沟通的过程就让她无所适从,她听了很多很多关于死者的故事,哪怕从没见过死者,但他们的形象都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非常压抑。

“其实这跟我们的传统观念有很大的关系,在我们的认知里,死亡就是不好的东西,甚至在家里提到’死’这个字眼,都会被长辈批评。但你换个角度想,所有关于死亡的恐惧都是我们活着的人臆想出来的,可能死亡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可怕,或许他们真的到了另一个同样美好的世界,那么你帮他们挑选的寿衣就是他们到新世界的第一套衣服,不觉得很有意义吗?重要的是你怎么看待死亡这件事。”

白骁跟她讲了很多她刚入行时遇到的故事,每一件事上她的想法、处理自己情绪的方式。尽管已经过了很久,但依然记忆犹新。

“我在帮助死者的同时,死者也在帮助我成长。”

“我认为你可以去参加奶奶的葬礼。你需要直面自己的恐惧,不能逃避,当看到奶奶遗像的时候,应该替她感到开心,她不用再承受癌症的痛苦,而你推荐的寿衣或对她很重要,意义非凡,没必要去害怕。”

洪欣乔心里好受了些,她决定听取了白骁的建议去参加奶奶的葬礼。她跟黄逸雪多请了半天假,承诺明天下午一定回去上班,晚上也会晚一点再离开。她跟白骁聊了很久,两个人昨晚都没怎么睡,一直聊到眼睛快睁不开了才各自回房睡觉。

第二天上午,洪欣乔打车到了奶奶的葬礼礼堂。行礼时她看着奶奶的遗照,努力回想白骁跟她说的话,“奶奶一定是去了一个远离病痛困扰的世界,应该为她感到开心。”

洪欣乔的黑眼圈有些重,尽管化了淡妆,脸色依旧不太好。她远远地看见了唐世鑫在接待宾客,朝他微笑点了点头,自知自己也不算他们的朋友,没过多打扰,行礼后便独自离开了。

出了礼堂,洪欣乔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那种困扰了她整整两天的身心不适消散了许多,但她也说不上具体原因。

白骁说得没错,她推荐的寿衣是死者最后一程的重要部分,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套衣服,是件很有意义的事,应该对这份工作怀有崇敬。带着这样的心情,下午她回到寿衣店上班,真诚地接待到店里的每一位顾客,郑重地送他们离开寿衣店。

晚上回家后,她意外地收到了唐世鑫发来的消息,跟她寒暄了几句,他没想到洪欣乔真的会来参加奶奶的葬礼,再次对她表示了感谢。

“奶奶说过,她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唐世鑫曾经以为奶奶这么说只是临终前太过寂寞的想法,上次到店里知道她跟奶奶一样喜欢《红楼梦》,他隐约觉得奶奶说的可能是真心话,但更多的认为那是她作为销售的基本素养。但这次她竟然会来参加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老人家的葬礼,唐世鑫很感动,她当时应该是真心待奶奶的吧。

虽然唐世鑫对洪欣乔的态度友善了许多,但她忘不了他来寿衣店时那番阴阳怪气,摆明了就是看不起她,所以洪欣乔认为这些都只是他的客气之辞,没有在意。

刚关闭聊天窗口,桌面蹦出“魏荨羽”的来电。

魏女士?她母亲!平时有事都是发消息,怎么突然这时候打电话来?难道是洪欣悦已经把她换房子的事情告诉她了?呵,不愧是老妈最宝贝的女儿,真是及时。不知道她又要唠叨什么,但洪欣乔只想快点结束这通对话。

魏荨羽听起来很高兴,她打算过两周来广州看洪欣悦,“你姐姐最近申博比较辛苦,我过去陪她两天,给她改善改善伙食,你有空也可以过来哈。”明明还有两周,魏荨羽却有种明天就要来的架势。

虽然工作后很少机会再吃到家常菜,但她并不期待母亲的到来,准确来说是不喜欢母亲、姐姐、自己这样的“三方会晤”,从小老妈就爱拿她跟姐姐比较,这次见面免不了唠叨。

“听说你搬家了,我跟你说,你姐跟你可不一样,她在申博,忙得很,你住得近也别老去打扰她,听到没有!”刚刚温馨的语气突然就变得有些严厉。

洪欣乔有些无语,魏女士就是偏心,她什么时候主动找过洪欣悦,躲她都来不及,不都是她主动贴上来,“我没有找她,我工作也很忙的。”

“嘁,你那工作有什么好忙的,都是替别人打工,累死累活都是替别人累,叫你读研你不读,学历永远都是自己的,家里又不缺你那份工资,趁年轻先替自己打拼不好吗!”电话那头的魏荨羽不知不觉中又开始碎碎念。

洪欣乔默默翻了个白眼,她为什么不读研她自己还不清楚吗?至少到现在她都没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当时互联网多香啊,工资也高,虽然被裁,但至少履历上有这一笔,今年就业环境更差,就她那个专业读完研出来能找到什么工作?再说了,洪欣悦读完博又怎样,最终落脚不还是挣钱,挣的还不一定有她这个本科生多呢,洪欣乔突然有点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她就任由魏女士唠叨,也懒得反驳,反正隔着电话,等她说完挂了电话,自己照样继续看小说看剧,也不用面对她那张冷脸,大概这就是不住在家里的好处吧。

讲得差不多后,魏荨羽终于挂了电话,但她的声音依旧在洪欣乔的脑海嗡嗡嗡地挥之不去。真气人,从小到大都这样,整天拿她跟姐姐比较,说她什么都干不好,母亲要是知道她是为了气他们而干这一行,但自己先放弃了,多没面子呀,她一定要继续留在寿衣店工作,绝不能半途而废。

因为夜里经常有突发需求需要黄逸雪回店里处理,她经常是白天洪欣乔来了之后再回去补觉,到下午接近洪欣乔下班时再来店里,店里经常只有洪欣乔一人,也算自在。

洪欣乔上完洗手间出来,一位女顾客正在店内闲逛,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带着黑色口罩,披着金色的长卷发,头上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正走马观花式的看挂在架子上的寿衣。洪欣乔赶紧把手擦干,走上前去。

女顾客稍微向她的方向转过些身,还是只能看到她的帽檐,之前店长教她要注意观察顾客的表情和情绪,但更多是出于好奇,洪欣乔下意识地歪了歪头想看到她的脸,女顾客直接把脸上的黑口罩摘了下来,洪欣乔看清了她的脸,天呐,她竟然是! 第九章 店里来了女明星 瓜子脸,似水柔的大眼睛,右眼下有颗标志性的泪痣,高挺的鼻梁,这不就是当红选秀团Nine-T的C位兼队长殷玥嘛,洪欣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克制住自己,“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殷玥吗?”

当初她们选秀综艺播出时,洪欣乔正值初入职场的焦虑期,每周就指着看她们的综艺放松,所以很喜欢她们团。年初Nine-T团来广州开演唱会,洪欣乔定了闹钟抢票,还是没有抢到,虽然网上争议很大,粉丝吵得很凶,但不妨碍她们是目前国内最火的女团。

殷玥扬唇一笑,眼含笑意,“是我。”随后像是习惯性地动作般扭过头去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大概是看有没有被记者或者粉丝跟踪吧,她这个人气度的明星,生活中免不了有这些烦恼。

她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漂亮,五官更立体,但她真的好瘦,比屏幕上看到的要消瘦,大概是16:9的电视比例会把人往横向拉的缘故,普通明星在现实中都要很瘦在屏幕上才是正常身材,更别说她这种粉丝挑剔的爱豆。

洪欣乔也往门口看了看,确定没有别人,“放心吧,我不会暴露你的行踪的。”她努力表现得沉着冷静,内心却兴奋不已。

殷玥表示她们私底下在排练一个节目,所以没有带工作人员,这个节目需要用到寿衣,她来之前在网上做过功课,世恒寿衣坊的款式比较多样,做工也比较精美,可能会比较适合舞台,所以她才会冒着被跟踪的风险,独自一人来店里看看。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这个空间没有别人,哪怕她对洪欣乔就算傲慢些也没人知道,但她很有礼貌,网上竟然还有人造谣说她爱耍大牌,说她私下跟屏幕前完全是两个人。

“但是,你们真的要把寿衣穿到自己身上吗?”老年人还能够理解,但洪欣乔实在无法想象她们那么年轻漂亮的偶像穿上寿衣的样子。

“对,一个节目而已,镜头里和舞台上都是虚拟的人生,没什么好忌讳的。”说话中她没收拢过嘴角,一直保持着微笑,这就是经常面对镜头的爱豆修养吗?

她的话同时也提醒了洪欣乔,是啊,只要把在寿衣店工作当成是虚拟人生,偶尔帮顾客试穿一下寿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舞台效果,殷玥希望选一件层次感比较鲜明、颜色鲜艳一些的寿衣,当洪欣乔问及具体是谁要穿时,她支支吾吾的,只说是由她负责买,具体由谁来穿还没决定。不过无论她们谁穿上台,普通尺寸都是无法满足的,必须要重新定制更小的尺码。

一套寿衣的颜色一般比较单一,无法像我们日常衣服那样有多种颜色拼接,更没有她们平时在台上跳舞时穿的多巴胺配色,红色是相对比较鲜艳且显眼的颜色,而紫色看起来比较贵气,在舞台上效果应该也不错。

洪欣乔拿了几套红色和紫色的寿衣给殷玥挑选,殷玥拿起每一套对着镜子比划到自己身上看效果,但真正的效果还是得亲自试穿才能看出,但完整一套寿衣的配件比较多,穿起来比较复杂,一般只有从事这个行业的专业人士才比较熟悉。

殷玥看上了一套紫色和一套红色的,由于是为了拍摄,她坚持穿上身看看效果,洪欣乔没有阻止。因为殷玥之后上台也需要她们自己穿,洪欣乔把她带到试衣间,亲自帮她穿上,也是给她演示一遍寿衣穿戴的方法。

殷玥在把身上衣服脱下来时,洪欣乔礼貌地背过身去,“没关系,你转过来吧。”

洪欣乔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转过身去面对殷玥,此时的她上身只剩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露出性感的锁骨和纤瘦的手臂,她比刚刚看的还要瘦,感觉皮下没有任何脂肪。

洪欣乔替她一层层地把寿衣穿上,在套上最里面一层时,洪欣乔注意到她几乎所有关节处都有不同程度的瘀伤,还有许多平时衣服遮挡的地方也有大小不一的擦伤或伤口,这些伤在她白皙的皮肤表面尤为明显。

“你身上的伤?”这么赤裸裸地看别人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尤其对方还是明星,但她还是没忍住表达自己的关心。

“我们最近要出新歌,练舞练得比较猛,还有些是之前录综艺的时候弄的,都是小伤。”殷玥轻描淡写地说着,注意力都在寿衣上,视线没从镜子里的自己离开过。

作为Nine-T的粉丝,洪欣乔没少看她们的纪录片和排练花絮,知道她们跳舞对音乐卡点要求很高,节奏也快,很多时候一下就跪下去了,在练习室有时会戴护膝,但也架不住长时间高强度的反复磕碰,有瘀伤和擦伤也正常。而还有一些伤口,估计是最近那个有很多极限任务的户外生存综艺留下的吧,虽然还没正式播出,但已经有不少路透,路透里有大量的危险任务,节目组也因此常常受到粉丝的指责。

虽然对她们平时训练和综艺录制的经过很好奇,为了不侵犯殷玥的隐私,洪欣乔没有多问,而是边给她穿寿衣边讲解每一个配饰在穿时要注意的事项,殷玥很谦虚地边听边自己重复一遍,一些复杂的配件在洪欣乔给她穿好后,还会解开自己试一遍,非常耐心。

整套寿衣完整地穿戴好后,殷玥在镜子前反复挪动脚步,以各种角度观察这套红色寿衣的整天效果,除了尺寸有些大不合身以外,她是洪欣乔见过穿寿衣最好看的人,寿衣在她身上完全不像寿衣,果然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殷玥对这套寿衣十分满意,但因为穿上台后要走动、要跳舞,现在这套太过宽松,希望能重新根据她的尺寸定制一套。洪欣乔欣然答应,她们店接受定制服务,甚至能根据顾客的偏好定制款式,但殷玥不想那么麻烦,只要定制小一点的尺寸便好。洪欣乔给她量好三围并记录下来,约定下周就能来取。

来探望洪欣悦的母亲魏荨羽今天下午刚到广州,洪欣悦本来说要去车站接她,但魏女士坚持不让洪欣悦浪费这一下午的时间,她对来广州理工大可谓是轻车熟路,上次来时也记住了她公寓的密码。为了恭候母亲大人的大驾,洪欣悦昨晚特意花了时间搞了卫生、铺好了床。

魏女士为了不打扰洪欣悦在实验室的进程,没敢给她打电话,自己在楼下登记完就进了洪欣悦的公寓,反倒是一声招呼不打直接一个电话拨给了洪欣乔,而此时的洪欣乔正接待顾客,幸好顾客还在随便看看阶段,母亲大人的电话她不敢直接挂断,担心她发现不妥,只好跟顾客致歉后,走到角落按下接通键,捂着嘴小声地问道,“喂,妈,怎么了?”

“我到你姐姐的公寓了,今晚过来一起吃饭吗?”

上周通完电话后,就没再跟魏女士联系过,竟然把这事给忘了!今天是周三,应该没什么事,去就去吧,不然她肯定问东问西,搞不好还会露馅,“好,我下了班就过去,我在忙,先挂了哈。”说完她就匆匆挂了电话。

洪欣乔快步走回去继续接待刚刚那位顾客,店内还盘旋着佛教乐,她却思绪不宁,内心隐隐有些不安。魏女士会发现她被辞退的事吗?刚刚店里的背景音会不会被她听到?她要是发现这里去博讯交通并不方便怎么办?无数假设在脑海回荡,她想到一个万能的应当方法,就是把所有话题都往姐姐洪欣悦身上引,尽量不要让魏女士有闲暇想起自己。没错,她这次是来看姐姐洪欣悦的,她关心的重点一定都是姐姐,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魏女士在洪欣悦的公寓简单休整一番后,到校门口的一个大型超市买了好多食材,几乎都是洪欣悦爱吃的,其实也是洪欣乔爱吃的,姐妹俩不同的地方很多,但口味却极其相似。

到了傍晚,魏荨羽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始做饭。因为洪欣悦大多时间都是吃学校食堂,公寓里只有最常用的盐和酱油,这对于要做“饕餮盛宴”的魏女士来说远远不够,幸好宿舍生活区楼下就有便利店,她又匆匆忙忙下去买。 第十章 期盼 “师妹,今天实验挺顺利的,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我约了球队的师弟打球,你要不要来看,看完我们一起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今天实验进程比较顺利,结束得比较早,洪欣悦走在回公寓的路上,神情却有些沮丧,走在她旁边大概半臂距离处的一个男生,高大帅气,长相阳光,短发干净清爽却不显土气,一看就是校园里万千少女的男神形象。他是洪欣悦的直系师兄,叫蔡景越,硕士跟洪欣悦是一个导师,现在也是省理工大博士生在读,洪欣悦目前就跟他在同一个实验室。

“不去了,今天我妈来了,她在公寓给我做饭,我妹应该也会来。”洪欣乔全程低着头,说话的声音也很低,要竖起耳朵仔细听才能听清。

蔡景越显得有些失望,“那好吧,我送你到宿舍楼下再去打球。”

到了宿舍公寓楼下,洪欣悦依旧低着头走,蔡景越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扭头看看她,但她不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刚在便利店买完调料的魏女士远远地就看见自己女儿的身影,扬起手大喊了一声,“悦悦!”

洪欣悦咯噔一下抬起头,看清是魏女士后,略显慌张地看了看四周,确定附近没有认识的人后,快步走了过去,蔡景越不明所以地跟在她后面。

“妈,你怎么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有些小埋怨的语气,但不明显。

魏荨羽刚准备开口,余光却看见洪欣悦旁站了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立马抬起头,“这位是?悦悦你的朋友吗?”她的目光有些鄙夷,实际想知道是不是男朋友。

“哦,阿姨好,我叫蔡景越,是欣悦的师兄,现在是林老师的在读博士生。”没等洪欣悦开口,蔡景越礼貌地先向魏女士介绍自己,露出他那校园男神的标志性微笑。

魏女士的表情瞬间从鄙夷转换为眼睛放光的欣赏,“博士啊,我们悦悦应该没少受你照顾吧,今天阿姨做了好多好吃的,要不要上来一起吃点儿?”

蔡景越依旧保持着他那迷人的微笑,丝毫不怯场,“不用了阿姨,今天难得实验比较顺利,结束比较早,我约了师弟打球。”

“去打球呀,运动好啊,那下次有机会再来尝尝阿姨的手艺哈。”魏女士竟有点可惜地目送蔡景越离开。

随后洪欣悦跟魏女士一起上楼,一路上魏女士不断问及洪欣悦蔡景越的方方面面,问他是不是在追她,洪欣悦极力否认,说只是在一个实验室走得比较近,跟他只有实验上的交集,“在申请到博士学校前我没心思谈恋爱。”她猜这也是魏女士想听到的。

没想到魏女士的意思却是让她别太冷落人家,人家现在是林老师的博士生,目前在实验室还得多仰仗他,万一没有更好的选择,说不定最后还得申回林老师的博士,以后少不了要多打交道,别把关系弄得太尴尬。

洪欣悦表现只是点点头,像是乖乖接受了魏女士的意见,心里却冷笑了一声,林老师是省理工大有名的博导,放在全国都是小有名气的,每年想要申请他博士的学生数不胜数,只是他比较偏好自己培养出来的学生的逻辑思维和实验习惯,每年都会优先考虑自己的硕士毕业生,哪会有人会把他当候补,只有魏女士这种眼高手低的,不屑于女儿考回本校,就是把机会拱手让于人。今年林老师的博士生名额早她打听过了,已经招满,其中几个都是洪欣乔硕士时的学弟。现在已经是四月,洪欣悦还没有收到任何一所学校的offer,比去年同期还要惨淡,只参加过几场面试都石沉大海。

另一边,洪欣乔到了下班时间还磨蹭了好一会儿,谨慎地算好以前在博讯的下班时间到这边大概要多久,到点再出发离开,出门前往身上喷了不少香水,想要掩盖住身上的檀香味。至于服装,她在博讯都是穿休闲装上班,互联网公司对服装没有过多要求,开发部很多男同事有时甚至穿T恤短裤拖鞋就来上班,而现在她在寿衣店需要注意形象,上班穿的是偏正式的商务休闲,脸上还化了淡妆,但回家换一套再去省理工大有些绕路,洪欣乔不想折腾,打算解释说博讯今天有活动要穿得正式些。

魏女士虽然在厨房忙碌,洪欣悦在客厅和房间之间游荡,依然有种无形的压迫感,想不到自己该干些什么。洪欣乔没去过洪欣悦现在的宿舍,到了生活区后找洪欣悦下来带她,洪欣悦终于能下楼透口气,甚至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洪欣乔,三个人至少气氛没那么压抑。

“妈,小乔来了。”洪欣悦高兴地朝魏女士喊道,魏女士回头看了一眼,随口应了一声。

洪欣乔打了招呼后,毫不客气地把电视打开,反正她在家就是这副德行,没必要端着,魏女士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改观,她今晚的目标是尽量少提关于自己的话题,说多容易漏嘴把弹药往自己身上引。现在也尽量减少跟姐姐洪欣悦的对话,一切对她的关心留到饭桌上再说。

饭桌上,洪欣乔贯彻落实自己的策略,主动问起洪欣悦申博进程怎么样,最近实验是否顺利,发了几篇什么档次的论文,洪欣悦对每个问题都是一两句话回答,没有细说,显然不想谈论这类话题,但洪欣乔偏就不断问,要是她不问,魏女士该来关心她了。

洪欣乔猜准了魏女士的心思,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魏女士关心的,洪欣悦每回答一个问题,魏女士都会不断输出,对洪欣悦抱了殷切的希望,

“你要相信自己,现在才四月,我在网上都看了的,说很多博士生导师明明手里还有名额,但都在观望,有好几个候选人,就看最近谁先做出实验成果,所以论文实验还是要努力的,机会还很大的,知道吗?”

“现在这个社会,学历越来越重要了,你看妈妈,大学生放在我们那个年代可牛了,可现在来的全是985研究生保底,晋升那叫一个快,全都爬到我头上了,所以啊,年轻的时候有精力就得把学历先搞了。”

“悦悦就是咱家的骄傲,你爸你妈我们的同事朋友的孩子都没有考上博士的,今年一定能申请个好的博士学校,给咱家争光。我都跟我同事说了的,我家悦悦去年可是拿了好几个学校的录取通知,只是我们不着急,今年一定能申请到更好的,他们就等着看吧,等考上了就请他们吃饭。”

魏女士说的越多,越是正中洪欣乔的下怀,她在旁边默默享受着这一大桌的美食,偶尔装模做样地附和几句,坚持把火力都往洪欣悦身上引的宗旨。

不知不觉中,洪欣乔已经快吃饱了,她余光瞄到旁边的洪欣悦还是满满一碗饭,只是偶尔用筷子撩起几粒送入口中,好像也没有主动夹过菜,话也没说几句,都是魏女士在输出。洪欣乔侧眼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表情好像有些僵硬,又好像有些难过。但她平时话就不多,是那种魏女士说什么都照做的乖乖女,也不是那种表情多样的做精,长辈邻居总夸她斯斯文文的讨人喜欢,可能只是太久没跟她相处不习惯而已。

饭后,魏女士爽快地把桌面收拾好把碗给洗了,洪欣悦本想帮忙,却被魏女士拒绝,“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专心搞申博的事情,这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不用你沾手。”

洪欣乔有些不屑,没有提出要帮忙的打算,理所当然地坐到茶几那边去吃水果。

魏荨羽洗好碗后,时间还早,洪欣悦提出想回实验室看一组数据,实际上只是借口,她想出去透口气。魏女士从见到她那一刻起,三句话不离申博,就像在无形中敲打她,现在离睡觉时间还早,总不能一整晚都在家里跟魏女士大眼瞪小眼。

既然洪欣悦要走,洪欣乔也不愿在这里多待,回到育祥她又是一条好汉,今天上午刚见到殷悦,她已经想好今晚要把她们团的综艺找出来再看一遍,今天竟然见到了真人,下周她来拿衣服还会再见到,想想就觉得激动。

不料,魏女士提出想去她租的地方看看,“你姐回实验室我也没事情干,去看看你新租的地方,好让我放心。”

洪欣乔愣得说不出话来,脑海冒出无数阻止魏女士去她家的借口,但没一个是百分百能成功的。倒不是家里多乱见不得人,而是没跟白骁打招呼,她还不知道魏女士是个多么“挑剔、专制”的人,万一有什么地方说漏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被辞退,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工作,舍友白骁的工作最好也不要让她知道,否则不知道她会有什么想法。

趁魏女士准备出门,洪欣乔紧急给白骁发了消息,把情况简单告诉她,一会儿魏女士到了之后,就说自己是洪欣乔的大学同学,在附近的事业单位上班,千万不能说是殡仪馆,也不能暴露洪欣乔现在的工作。幸好白骁没在忙别的事,及时看到消息回复了她。

魏女士从踏进小区那刻起,眼睛不断扫视四周,观察着小区的每个细节,包括安保、绿化、楼间距等,“这小区还不错,但这儿离你公司不近吧,怎么搬那么远来?”魏女士有些鄙夷。

“公司附近贵嘛,而且现在跟我合租的是我比较合得来的大学同学,住在一起比较开心,彼此也有个照应。”洪欣乔心虚,说话的气息不太稳定,幸好她跟魏女士并排走,说谎时不用看着她。

白骁有收拾屋子的习惯,客厅一直都是干净整洁的状态,挑剔的魏女士看了也无茬可找。魏女士虽然更关注洪欣悦的学习生活,但也没少关心洪欣乔的学校生活,跟她玩得好的大学舍友都在读研,好像还没听她说过有同学一起在广州工作。

“同学你好啊,你是叫白……白骁对吧,你跟我们小乔是大学同学吗?”魏女士虽然脸上带着微笑,听起来是关心好奇,实则是质疑的态度。

“是的阿姨,但我们专业不同,我学的是公共管理,我跟白骁是在社团认识的。”白骁气场非常稳定,一点都不像在说假话。

这个解释还算合理,魏女士没有怀疑,随后的闲聊中不出洪欣乔所料,问了白骁在哪里工作,是哪里人之类的家常,白骁事先都有准备,顺利糊弄过去了,唯一惊险的地方是魏女士疑惑这附近人流密度不大,居民小区也不多,不像有什么事业单位,幸好白骁反应快,说是类似街道办事处的内勤,魏女士也不好多问,算是有惊无险。

临别前,洪欣乔还假意挽留魏女士问她今晚要不要留下住一晚,魏女士果断拒绝,她此行主要的目的是来照顾洪欣悦的,怎么可能留在这儿,洪欣乔也是抓准了这一点。

晚上洪欣乔躺在床上,想起今天竟然见到了当红的大明星殷玥“本尊”,内心还是无比的激动,忍不住重温她们团的新歌舞台,然后随手转发到了朋友圈。

刚发出去,屏幕上方就弹出一条消息,竟是唐世鑫,“怎么那么晚还没睡呀?”

洪欣乔懵了,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这个人怎么会给自己发消息,是发错了吗?

与此同时,“欣乔你要刷牙吗,我准备进去洗澡咯。”这个屋子只有一个洗手间,白骁习惯洗完澡直接睡觉。

“要的,马上!”她摁灭了手机,刷牙要紧,把唐世鑫的消息抛诸脑后。

刷完牙回来,洪欣乔划开手机,竟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原来你也喜欢Seven-T呀,我们科室今年年会的时候就组织表演了那个她们特别火的舞。”

看不出来他还关注娱乐圈,随手回了过去,“是啊,我挺喜欢她们的。”本还想告诉他今天上班见到了殷玥,但想想还是算了,答应过人家不会暴露她的行踪。

两人闲扯了几句,洪欣乔实在是困得不行了,互道晚安后便睡了过去。 第十一章 发布会偶遇 “你好!”

洪欣乔早上刚到店里,放下包后擦了一把汗,就有顾客上门,抬头一看,是殷玥,这次她依然戴着有代言品牌Logo的黑色口罩,但换了一顶黄褐色的渔夫帽,面容依旧被帽檐遮挡。

“是我,”确定店里只有洪欣乔后,殷玥把口罩摘掉,微笑像是刻在了她脸上,“我昨天收到短信,说我订的衣服做好了,我来拿一下。”

殷玥订做的小尺码寿衣昨天刚到,洪欣乔就联系她可以来取,一刻也不敢耽搁。

“还需要试一下吗?可能还是会比平常的衣服宽松些。”洪欣乔看向殷玥,她脸上带着浓妆,不知道是没化好还是掉了一些,显得她的黑眼圈尤为突出,像是凌晨刚收工。这件寿衣一定很重要也很着急吧,一大早就亲自来拿。

“不试了,差不多就行。”她说话的气息有些虚弱,脸色也有些发白,但语气依旧温柔可亲。

洪欣乔看着殷玥,眼神有些担忧,想要关心她的身体,但她知道Seven-T正值流量高峰,有很多活动和节目需要参加,或许人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强度呢,突然开口关心会不会显得有些做作?

“那我先走啦。”殷玥将寿衣收好后,准备把黑色口罩戴上。

“那个,我可以跟你合个影吗?”关心的话没说出口,却鼓起勇气要合照,她真的很喜欢Seven-T。

“当然可以!”殷玥又把口罩和帽子摘掉,以动人的姿态跟洪欣乔自拍了几张后,洪欣乔才激动地送她离开。

周末有一场英文版《剧院魅影》巡演的发布会在广州大剧院举行,魅影的饰演者之一、世界著名男高音歌唱家莱德也将出席,他是洪欣乔最喜欢的魅影版本,据说现场还有互动机会。错过了中文版巡演的洪欣乔这次一定不能再错过,广州大剧院的官方会员可以免费报名,先到先得,洪欣乔抢到名额后向黄逸雪申请了那天轮休,这也是在自营企业的好处,店里除了她就是老板,每周两天的休息时间她可以自由调配。

发布会下午开始,洪欣乔睡醒觉后,还有充足的时间化了个精致的妆容,平时上班匆忙出门,都是十分钟搞定的淡装,今天要见到偶像,必须打扮得美美的。

洪欣乔很激动,早早就来到了剧院,坐到了媒体区的后面一排,也是普通观众席的最前排,她准备好了一个跟莱德互动的问题,时间紧迫,她用手机翻译软件将它翻译成英文保存在备忘录里。

刚坐下不久,她还在反复默背刚翻译成英文的问题,耳旁传来了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请问这里有人吗?”男声的主人似乎是想坐到她旁边的位置。

洪欣乔抬头,入目的是张熟悉的脸庞,唐世鑫?竟然又见面了!“咦,是你啊,那么巧,没人的。”她有些惊讶,之前他对《红楼梦》没兴趣,还以为他对这种舞台剧都没兴趣呢。

唐世鑫表现得不算意外,虽然他事先不知道洪欣乔会来,这场发布会本来就在他的计划中,但现场人还不算多,他在进门时就看到了洪欣乔,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这儿。

唐世鑫坐到了洪欣乔旁边的位子上,两人闲聊了一会儿,话题主要是围绕《剧院魅影》。幸亏不久后现场开始播放制作团队的短片,进场的媒体和观众也在不断增加,两人不说话也不会太尴尬。

活动开始后,制作团队和部分主演在主持人的引导下轮番发表了自己的感受和对在中国演出的期待,现场有翻译,洪欣乔听得津津有味,听到一些有意思的发言还会兴奋地跟其他观众一起鼓掌,而旁边的唐世鑫则非常淡定,当有精彩的发言时也只是会心一笑。

终于到了洪欣乔期待已久的互动环节,当主持人问现场观众有没有要向主创团队提问时,洪欣乔毫不犹豫地举起手臂不断挥舞,成功地吸引了主持人的注意。

现场工作人员从旁边把麦克风递给洪欣乔,糟糕,洪欣乔脑子像短路一般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要问什么,准确来说,是忘了英文怎么表达。虽然现场有翻译,但台上的是她偶像,她更希望莱德能直接听懂自己的问题,她英语不错,大学英语课老师多次表扬她的发音和语调,这也是她更想展现自己的原因。

不得已她掏出了手机,对着备忘录把问题念了出来,首先她表达了自己对莱德版魅影的喜爱,之前暑假到伦敦游学时有幸听过现场版,然后问莱德,英国的剧院比这次演出的广州大剧院要小,剧场的收音会更好些,广州大剧院比较空旷,更考验演员的功底,观众也更多,问他是否会有压力。

洪欣乔在提问过程中,台上莱德边听边点头,当洪欣乔念完抬头时,视线直接撞上了他那让人沉醉的笑容,简直就是美剧里走出来的男主,心都要化了,加上洪欣乔知道他的演唱和表演功底,真希望今晚就能看到他的演出。

莱德听完问题后,思考了一小会儿,他的语速有些快,还很多连读,毕业后就没再接触英语的洪欣乔脑子瞬间一团浆糊,其间有好多单词都似曾相识但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他好像还反问了?听不懂,她只能微微点点头。

他说了好长一段,一点儿也不敷衍,还不断跟洪欣乔进行眼神交流,只是洪欣乔的眼神已经涣散,只能偶尔点点头给予他回应,其实她几乎没听懂。

莱德回答完洪欣乔的问题后,洪欣乔用英文说了句“谢谢”后,坐了下去,长呼了一口气,脸部开始发烫,但愿刚刚没有表错意。现场翻译大概是认为她能听懂莱德的回答,也没有进行翻译。

她这些慌张的小神态小动作没逃过旁边唐世鑫的法眼,他将头凑到了她脸旁,把手挡在嘴边,“你听懂他说什么了吗?”

洪欣乔也没觉得不好意思,鼓了鼓嘴,“没有,他说太快了,我工作不用英语,毕业后就生疏了。”大学时的她肯定能听懂。

“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要怎么报答我呀?”此刻的唐世鑫嘴角一勾,眼睛在放光,极其撩人。

“你能听懂?”洪欣乔倒是没注意他的神情,震惊地扭过头去看着他。

“今晚一起吃饭怎么样?”

“可以啊。”洪欣乔爽快地答应,当下她极其想知道偶像对自己说了什么。

唐世鑫把刚刚莱德回答的大意告诉了她,“他非常感谢你的喜欢,他说你很专业,观察很细致,问你是不是在伦敦歌剧院看过他表演,然后你就点了点头,他说广州大剧院很大,可以容纳更多观众,也更有氛围感,他这几天一直在这边排练,觉得这个剧院很棒,他有信心能驾驭。”

这么说的话,她点头算是歪打正着了,她的确是在伦敦歌剧院看过莱德的演出。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尽管已经过去,洪欣乔内心还是感到莫名的兴奋,同时没想到他英语那么好,眼里透出一束崇拜的光。

临近活动尾声,洪欣乔已经想好今晚的饭一定得由她买单,上次他帮过自己还没机会谢谢他,这次又帮忙翻译,必须得好好谢谢人家。

就在这时,唐世鑫起身到外面去接了个电话,唐世鑫回来时,活动已经结束,人流逐渐散去。而洪欣乔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这附近的美食推荐,“这附近还蛮多吃的,你想吃什么类型的呀?”

“那个,”唐世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些难堪,“不好意思哦,我们课题组今晚临时要开个组会,可能没空在外面吃饭了,只能回食堂随便吃点儿,下次一定请你吃饭补偿!”毕竟明明是自己先开的口。

“哦,没事啊。”不知怎的,洪欣乔忽然有些失望,“那个,我今晚没饭吃,我还没吃过医院食堂,能不能让我蹭一顿。”洪欣乔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等待回复更加忐忑煎熬。

这话同样出乎了唐世鑫的意料,但疑惑的神情只持续了几秒,“当然可以!”他又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来得及。

唐世鑫打车带洪欣乔来到省医科大附属医院,因为饭卡放在了白大褂的口袋里,他要回办公室拿,洪欣乔也一路跟着他来到了科室,原来他是肿瘤科的。因为是周末,科里的医护人员不多,洪欣乔跟着唐世鑫进了医生的公共办公室。

唐世鑫的办公桌非常整洁简约,靠墙的地方放了基本专业书和资料,正前方的挡板上有几个磁贴,洪欣乔定睛一看,竟都是《剧院魅影》的周边,有男主魅影,有女主克里斯蒂,还有剧里经典的划船造型,“你这是真爱呀。”

“那当然,今天我可是特意跟同事换了半天班。”唐世鑫看洪欣乔看得有些入迷,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食堂快关门了,我家里还有其他周边,一会儿给你看照片。”

因为是教学医院,职工和学生比较多,医院食堂也相当大,多个地方的菜系都有,但今天是周末,他俩来得也比较晚,很多窗口都没开,菜也没剩几个,“我想吃牛腩面。”洪欣乔看见面食窗口的锅还开着,面也都是现煮的,是眼下最佳的选择。

吃饭的过程没有洪欣乔担心的尴尬,他们从《剧院魅影》,聊到洪欣乔暑假在国外游学的经历,巧合的是,唐世鑫父母常年在国外做科研,他从小跟着奶奶生活,放假偶尔也会到国外生活一段时间,他们居然在同一个城市居住过,去过不少同样的地方。之后他们还聊到各自喜欢的音乐剧,他们喜欢的点竟然特别相似,喜欢背景戏剧化的人物,喜欢脱离现实的设定,还喜欢一些沉浸式的小剧场,旁若无人,聊得非常开心。

不知不觉中,面碗就见底了,唐世鑫也到时间快要去开组会了,他把洪欣乔送到了医院门口,从这里洪欣乔走路就能到家。

回到家后,洪欣乔发消息给唐世鑫报平安,尽管他在开组会,但还是秒回了一个表情包。因为音乐剧话剧门票不便宜,身边没有共同爱好的朋友,所以洪欣乔每次都是自己去看,今天发现唐世鑫跟自己一样喜欢音乐剧实属意外,很想跟他多聊几句,但她知道他在开会,没敢多打扰。

“小乔,我今天刚改完一篇论文提交了上去,明天还没想好干什么,你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去看个小剧场?”

自从知道妹妹住在这附近后,洪欣悦隔三岔五就会找机会问洪欣乔要不要去她那儿,或者一起出去逛逛,但洪欣乔不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她的光环只会让自己这棵阴暗处的小草显得更加阴郁,所以洪欣乔每次都选择找借口搪塞过去,这次也不例外。

“我明天要回公司加班。”

洪欣悦那边回了个失望的表情包后,便没再对话。 第十二章 热搜 今天店里不忙,洪欣乔打算摸会儿鱼。她走到收银台后方,这里正对门口,且有张圆形胶凳,坐在这儿有收银台遮挡的同时也能看清是否有顾客上门,洪欣乔就在这儿刷起了手机。

她喜欢看娱乐圈八卦,点开热搜第一条,旁边还有个大火焰写着“爆”,是关于Seven-T的,“Seven-T队长殷玥去世”!洪欣乔以为自己眼花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确定是最后是“去世”两个字没错。

“怎么会,明明前两天才见过。”此刻的她内心仍趋于平静,猜测可能只是恶作剧或者蹭热度的词条,前两天才跟她合影,她是当红的公众人物,少有独处的时间,真有意外发生,身边也会有人及时发现,如果是生病公司也不会置之不理,这个“去世”一定别有它意。

但当她点开这个词条时,空气凝固了。

点击量最高的是一个娱乐网站发出的新闻,报道称今晨当红选秀女团Seven-T队长殷玥在家中服药自杀,经抢救无效身亡。附的图片是从远处拍摄殷玥经纪人以及她父母进出她公寓,以及救护车停在她公寓楼下的照片。

洪欣乔还是不敢相信,继续下滑,有殷玥的粉丝上午在收到第一风声后立马前往了殷玥公寓楼下,现场虽被封锁,但还是有人看到了一星半点,有微博说“隐约看到殷玥穿了件红色寿衣,人死才会穿寿衣,应该不会有假。”

红色寿衣!当刷到这条微博时,握着手机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手机掉落到收银台的桌面。红色寿衣正是洪欣乔卖给殷玥那件,寿衣颜色那么多,这个人不可能是蒙对的,洪欣乔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但她仍抱有一丝希望,她见到殷玥时她状态明明很好,对人友善,而且正当红,完全没有自杀的理由。

洪欣乔继续刷新殷玥去世的词条微博,刷出一条刚发出来点击量就上百万的动态,竟是殷玥经纪公司发出的盖章通告,证实了殷玥的死亡。

广州已是初夏,店里开了空调,但洪欣乔的内心却焦躁不安,额头的汗珠逐渐外涌,“不可能呀,之前见到她两次都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洪欣乔完全沉浸在了寻找殷玥死亡真相的世界里,仿佛已经忘记自己正在店里上班,幸好没有顾客上门,这可是她亲自接待过的当红女明星啊。

洪欣乔时刻关注着有关于殷玥死亡的最新消息,不久后刷出了殷玥家里人控诉经纪公司的消息,据说殷玥在比赛结束后不久就被诊断出轻度抑郁症,公司也知道这件事,后来活动和节目多起来后,公司就把这件事抛掷脑后。

消息出来后,不少网友对殷玥是否真的患有抑郁症存疑,她上节目在镜头面前表现得非常大方自信,无论是跟队友还是跟前辈都相处得非常好,还很有综艺感,制造出很多“名场面”,这么乐观开朗的人怎么可能抑郁症,况且她资源那么好,收入那么高,“她都抑郁我们普通人怎么办,一定是殷玥的家里人想找公司背锅。”

事实上,洪欣乔也对殷玥患有抑郁症这件事同样存疑,她亲眼见过她两次,都觉得她亲和乐观,温和的笑容刻在脸上,在她身上看不出一点emo的情绪,怎么想都不像抑郁症。

紧接着就有心理医生科普,抑郁症不是无病呻吟,不是患者臆想出来的,它也是一种病,跟感冒发烧一样不是能主观控制的。有些人明明内心非常难受,会出现轻生和自残的念头,但就是不愿意将负能量传输给他人,选择独自消化这种负面情绪,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无比正能量,甚至会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让内心以为自己真的快乐,这是一种阳光型抑郁症的表现,其实他们内心很痛苦很挣扎,但孤立无援,甚至连自己都难以察觉。

心理医生的说法很快掀起了轩然大波,殷玥的粉丝开始整理殷玥患有抑郁症的蛛丝马迹。殷玥因为长相出众,13岁就签约了她现在的经纪公司,公司在各方面培养、包装她,很早就暴露在公众视野,虽然吸引了不少粉丝,但从那时起她就不断被诟病、挑刺,一些过分的言论被公司公关掉,还有一些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消散,但没人关心过她内心的想法。在去年她带着高存量的人气参加选秀,因为从小就被按照这个路子培养,她毫无悬念C位出道,并被推选为队长。节目里很多选手会说自己喜欢、热爱舞台,至少来到这个节目嘴上得这么说,但殷玥她比赛的全过程都非常努力,却从来没说过“喜欢”“热爱”之类的字眼,或许她根本不喜欢,这只是一条她不得不走的路。

出道之后各种代言、舞台、节目、商务活动如约而至,在品牌方的包装下,Seven-T这个团体的流量更上一层,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无中生有的黑料,私人空间几乎完全被侵占。作为队长的殷玥在出道后经常被其他六家粉丝网暴,说她实力根本不配当这个C位,说她作为队长阴阳、不尊重队友,出席活动挂脸等,更有甚者跟踪、潜伏到她家中,严重侵犯了她的个人隐私,但这些在爱豆圈都是司空见惯的现象,会有人控诉,但没有人真正站在殷玥的角度考虑她的困境。大概是从小被培养出的“职业素养”,她在活动中、在镜头前永远都表现得阳光开朗,大家都以为她能自己消化,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让抹黑她的人更加变本加厉,却鲜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

在殷玥家人说她患有抑郁症后,一些显微镜网友翻出她近两年的视频物料,发现镜头焦点不在她身上时,她其实很沉默,明明刚开始录制却看起来很疲惫。当录制到中段时,因为户外环境原因出现脱妆,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肢体部分有伤痕裸露,但补妆后在后续的录制中又看不见了。如果那些伤痕是殷玥自残所致,很难让人相信经纪公司完全不知情。

一连串大篇幅的科普和信息让洪欣乔脑子一片凌乱,她是喜欢Seven-T,也看过她们不少团综和视频物料,但关注的从来都只是镜头焦点处的她们,其实也就是制作团队想让观众看到的,那未必是真实的她们。

殷玥来过寿衣店两次,那些伤痕洪欣乔不是没有发现,仔细想想就能发现她的状态并不正常,她正当红,无论是忠粉、黑粉、私生粉无数,公司怎么会让她自己出来买东西。她是明星,也是普通人,她连私下的场合都撑着维持自己平时在镜头前的美好形象,她一定很累。

洪欣乔想过要关心她,最终还是犹豫了没有说出口,这是她最后悔的事情,“如果那天多关心她一句,跟她聊点能让她放松的话题,而不是把她当成大明星跟她要合影,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殷玥从小就在公众视野下长大,因为公司担心她的安全,她连学校都很少去,身边都是工作人员,她可能连个倾诉说话的人都没有,假如那天洪欣乔只把她当普通顾客一样跟她闲聊,让她轻松些,或许局面能稍微挽救些。那是一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女孩,洪欣乔越想越自责,几滴眼泪缓缓滑出眼角。

就在她心情处于最低谷时,店铺的门被推开,洪欣乔立马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抽出两张纸巾,擦掉脸颊上的泪水后,把眼角和睫毛上的水珠吸干,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三秒让自己恢复到正常的上班状态。

余光注意到上门的顾客是一名年轻男子,当她完全抬起头时,这名顾客已经走到她面前,洪欣乔瞪大了双眼,这个人竟然是唐世鑫,现在应该也是他的上班时间,“你怎么?”刚擦干眼泪,洪欣乔的气息还未完全理顺,声音也还有些颤抖。

“没跟你打招呼就过来,会打扰到你吗?”他的声音很轻。

洪欣乔摇了摇头,“不会,现在没有顾客,”她用指关节再刮了刮残留在睫毛上的泪水,“你今天是来?”

他抖了抖手里的纸袋,“上次你说英国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好吃,但是国内没找到卖的,我之前去过一家咖啡店,他们家的海绵蛋糕味道跟英国的很像,我下午轮休去了一趟。”

“啊谢谢。”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记住了。洪欣乔往前走了两步,接过他手里的纸袋,“但现在可能,店里不太方便吃,我今晚回去一定尝尝,谢谢你。”

离近了唐世鑫发现她的眼睛有些湿润,“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洪欣乔看了他一会儿,眼泪再次涌向眼眶,他能把关心说得那么自然,为什么自己当初想要殷玥却要纠结那么久。他知道Seven-T,应该也知道殷玥去世的消息吧,“你知道殷玥她,”洪欣乔有些难以启齿,“她来过我们店里,我跟她说过话,但却没发现她不对劲,她的表现明明就很反常。”说着已经有些哽咽。

唐世鑫拍了拍她的肩,看向门口确定没有即将上门的顾客,领她到沙发处坐下,询问她具体情况。在确保唐世鑫会保密后,洪欣乔把殷玥来店里的事情一一告诉了他,所有回忆的细节都在不断加深她的愧疚,洪欣乔越说越激动。

唐世鑫挪动了位置,坐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你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既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她身边亲近的人,其实很难真正意义上帮助到她。”唐世鑫本科大五时有在精神科见习过,他知道抑郁症是个普遍却很难完全治愈的病,抑郁症患者很敏感,一些没有恶意的话都很可能加重他们的心理负担。

从洪欣乔的描述中唐世鑫知道,殷玥的抑郁症已经到了比较严重的阶段,她的情绪像施了魔法一样的平静,而不是前期的疯狂、痛苦,大概率是内心真的已经决定要离开这个世界,他安慰洪欣乔,哪怕殷玥真的因为身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而洪欣乔碰巧成功地稍微缓解了一些她的情绪,真的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日后但凡她有一点松懈,殷玥就会彻底放弃,不再抱任何希望。所以说抑郁症真的需要寻求专业的心理医生帮助,身边人一般只能起到辅助的作用。

“你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抑郁症患者不需要太多沟通,他们不喜欢被问发生了什么,只希望身边有能理解她的人,我觉得你已经做到了,她自己来你店里就是短暂地逃离让她焦虑的日常,你没有像粉丝一样跟她谈论她的工作,是对的。”

听唐世鑫这么说,洪欣乔的心情好了些,但还是内疚,曾经她明明就在眼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

“都过去了,你也别太自责,压倒她的不是你,而是她一直以来累积的情绪和压力,重要的是不要忽视身边有抑郁症征兆的人。”为了转换她的注意力,唐世鑫邀请她今晚一起吃饭,他知道一家做英式西餐做得比较地道的餐厅,有很多她之前提到过喜欢的英国特色食物。

洪欣乔还没能从压抑的情绪中完全走出来,“重要的是不要忽视身边有抑郁症征兆的人……”洪欣悦!她立马陷入了另一个漩涡中。 第十三章 她的另一面 洪欣乔仔细回忆最近见洪欣悦时她的反应和情绪,可能也是刚接收到殷玥的死讯让她比较敏感,总觉得洪欣悦跟以前不太一样,她压力也挺大的吧,她手上的那些伤痕是不是自残的痕迹?洪欣乔还未完全从对殷玥的自责中脱离出来,她顿时觉得姐姐的一切都符合抑郁症的特征,心里一凉,“不好意思,今晚可能不太行,我有点事要去我姐姐那儿,我姐姐在省理工大,改天,改天一定!”她忽然很害怕,脑海里盘旋着一些不好的设想。

唐世鑫有些担心她的情绪状态,但姐姐是她的亲人,正好可以分散注意力,可能也会好些。

洪欣乔着急地拉开柜台的抽屉掏出手机给洪欣悦发消息,问她今晚有空吗?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或者在她公寓做饭也行。白天洪欣悦一般在实验室,回消息比较慢,消息发出后洪欣乔就把手机握在手上,以便能及时收到她的回复。

幸好今天店里清闲,唐世鑫在店里多坐了会儿,跟她多闲聊了一会儿,尽量分散她的注意力,但洪欣乔心里却放不下手机那头的回复,心不在焉的,万一洪欣悦今晚没空,要不要厚着脸皮去她宿舍一趟,她再忙晚上也会回去,她急于想确认姐姐是不是真的不对劲。之后有顾客上门,唐世鑫便离开了。

洪欣乔的西装裙没有口袋,接待顾客时只能把手机放回柜子里。这位顾客只是随便看看,应该是没有迫切购买的需求,很快就离开了。送走顾客后,洪欣乔快步走到柜台拿出手机划开,洪欣悦回复了,“可以啊。”她最近没什么特别要忙的,都在帮师兄打下手,时间比较宽裕。

以前洪欣乔不是不知道洪欣悦压力大,只是之前不屑于管她的事,但殷玥的事情发生后,她害怕了。但她做不了什么,更阻止不了魏女士对洪欣悦的殷切期盼,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偶尔能轻松些。那今晚去哪儿好呢?总不能单纯坐着吃饭聊天,她可没那么多话说,

“对了,她之前是不是说过想看小剧场来着。”

小剧场音乐剧有别于大剧院,场地小,演员跟观众的距离更近,并且会将场地布置成跟剧情相关的场景,让观众有更沉浸的体验,有时演员也会跟观众有些小互动,也是小剧场的魅力所在,不同演员卡司、甚至不同卡司组合的表演效果不尽相同,不同的位置观感也完全不同,所以很多粉丝会反复刷。每个小剧场一般会固定在几个大城市常驻,所以小剧场也成为了这些城市的“特产”。小剧场音乐剧是最近两年才在国内兴起,洪欣乔虽然感兴趣,但因为工作忙,加上是驻场不急着看,其实她也只看过一场《小说》,氛围确实很不错。

要不去看《阿波罗尼亚》吧,是一个关于发生在小酒馆的故事,粉丝称之为“小酒馆”,据说故事和演员表现都很不错,洪欣乔一直想去,但没找到机会。她打开售票网站看了看,今晚的卡司是两极分化的老带新组合,加上是工作日,还有很多空余座位,她确定洪欣悦有充足时间后,在社交网站上看了选座攻略,最终选择了舞台正面的吧台位,不仅能看全舞台,也有不少互动位。

“小酒馆”在市中心一个商场的顶楼,洪欣乔跟洪欣悦在商场选了个日料店吃晚餐,细细想来,姐妹俩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面对面地单独吃过一顿正餐。

“今天怎么突然想到今晚约我吃饭看小剧场呀?”洪欣悦虽然开心,但还是疑惑,之前每次约她总有各种借口,今天主动约她显得有些不正常。

她当然不能告诉她实话,“就是今天突然想看了,你之前不是也说想看嘛,那就顺便一起咯。”洪欣乔摆出一副傲娇的小表情,就是不想表现出自己关心她。

广州已经是初夏,白天室外很是闷热,洪欣悦却穿着薄外套,说是实验室空调温度比较低,所以洪欣乔也很难看到她是否有自残的伤痕。但洪欣悦在夹菜时偶尔会露出锁骨的位置,不出所料,她无意中裸露的部位确有或深或浅的伤痕,洪欣乔的思绪一下被拉回到那天教殷玥穿寿衣的场景,殷玥的形象一帧帧地在脑海里重现,她一时间呆住了,盯着洪欣悦若隐若现的伤痕出了神。

“怎么了,在想什么那么出神?”洪欣悦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才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没事。”她慌乱地拿起面前的水杯猛灌了一口。

唐世鑫说过抑郁症的人不喜欢别人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只要默默陪在他们身边就好,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出来,尽量不要提起他们的伤心事,更不能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很懂她而去安慰她,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假如她真的得了抑郁症,她现在正处于申博关键期,让她去看心理医生总觉得不太好,还是等过了这几个月再说吧。”洪欣乔心想道,眼下还是尽量从别的方面让她开心些。

以前也从没听说过她喜欢看音乐剧,是因为洪欣乔喜欢她才想尝试吗?不提及她申博的话题,那就只能给她讲讲音乐剧,她努力把洪欣悦当成是一个普通朋友,而不是那棵从小在她身旁受尽阳光普照的“大树”。洪欣乔给她讲了小剧场音乐剧的特点,还有今晚这场“小酒馆”大概的故事走向,音乐剧重点在舞台,剧透一般也不影响体验,一无所知反而很可能因为看不懂剧情而无法投入。

洪欣悦听得很入迷,还不断提问,似乎很期待今晚这场“小酒馆”。

吃完饭后,她们来到剧场,演出期间不允许拍照录像,她们在进场时拍了好些照片,都非常好看,妥妥的社交平台发布素材。

之后她们来到票面上标好的座位,坐下后就有工作人员来提醒她们不要将物品和手放到吧台上,以免造成危险,“怎么那么近?”吧台就是舞台,舞台就在眼前,演员就在她们面前表演。

“这才够沉浸嘛!”这剧场比洪欣乔想象的氛围还要好,期待值拉满了。

演出期间,洪欣乔和洪欣悦的位置多次跟台上演员有眼神对视,还有碰杯、手势等互动,洪欣悦还收到了演员送的荧光棒,玩得非常开心。洪欣悦平时是个比较内敛的人,在这种演出中表现得非常沉浸,积极回应演员的各种互动,洪欣乔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她从没见过的姐姐的另一面。

演出结束后,洪欣悦久久无法自拔,“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之前看完《小说》后在朋友圈感叹广州为什么不能多点小剧场了,真的很上瘾。”

“当然啦,生活不止有你的学习和科研,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洪欣乔还是没忍住劝她别自己钻牛角尖,幸亏是以一种炫耀的口吻,而不是说教。

洪欣乔回家的路上必经省理工大,退场后她们一起先回到省理工大附近。

分别之际,就在洪欣悦准备转身时,洪欣乔突然大跨两步走上前去,大大咧咧地抱住了洪欣悦,拍了拍她的背,什么话都没说,还没等洪欣悦反应过来,正准备抬手抱她时,洪欣乔就已经松开,头也不回地跑上地铁。

洪欣悦愣在了原地,双臂还维持着准备拥抱的姿势,等地铁开走后,有路人从她面前走过,她才反应过来,丝毫不觉得尴尬,缓缓将手臂放下,会心一笑。 第十四章 值夜 “欣乔,现在有空吗,跟你商量点事儿。”黄逸雪朝洪欣乔扬了扬头,手里拿着两杯水往平时接待顾客的沙发方向走去。

洪欣乔刚到洗手间补了个妆,出来就看到了黄逸雪,现在是下午两点,平时她很少会在这个时候来店里,今天不仅来了,还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要跟她商量点事儿。

洪欣乔的大脑快速运转,最近除了殷玥自杀前来过店里之外,没遇到什么特殊的事。上一次领导如此郑重其事地找她还是在博讯的时候,就是通知她裁员的那次,洪欣乔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多少有点“应激后遗症”。可自打她在这儿工作以来,店里生意还算可以,应该不会存在资金周转问题,难道真是殷玥自杀的事连累到店里了?但她自杀跟寿衣店也没有直接联系。洪欣乔怀着忐忑的心情踱步到茶几前,拘谨地坐下。

黄逸雪没有立马说话,像是在犹豫要怎么开口,“是这样的,这段时间你成长得很快,我都能看到,遇到事儿你不怎么跟我说,但好像都顺利解决了,我很欣慰。”洪欣乔心里一凉,这话术她熟悉,标准的辞退模板,先把她夸一顿,然后讲公司的难处。

洪欣乔刚把水杯举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抿一口,喉咙顿感干涩哽咽,容不下一滴水,她把水杯放回到茶几上,焦虑地等待黄逸雪说下去。

“店里的活你都掌握得七七八八了,也到外面去送过货,我有点急事下周要回老家几天,但寿衣店不好关门,可能需要你在店里值几天夜,你在网上买一张舒适的行军床,我给你报销,也会多给你些补贴,你看可以接受吗?”在店里睡行军床对于一个女孩来说确实有些艰苦,黄逸雪显得有些难为情。

洪欣乔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事儿,再艰苦也比辞退她来得好,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新工作刚上手,短时间内她无法承受再次被辞退的打击。

洪欣乔忍不住笑了,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水猛灌了一口,“可以呀。”她尽量表现出镇定,不能让黄逸雪看出她的心思。

接下来的几天洪欣乔除了日常工作外,都在忙着往店里置办生活物资。唐世鑫有时候会找她聊天,但她这段时间都回得比较慢,两人之间的聊天很难形成连续的对话,虽然洪欣乔有解释最近比较忙,却很难说清楚具体在忙什么。

黄逸雪出发回老家的这一天终于到来,夜幕降临,因为地处偏僻,店铺外的路灯略显昏暗,显得店铺内的灯光尤为刺眼,每当洪欣乔看向临街的玻璃窗时,都能清楚看清自己的身影。这一片最大的人流量来源于附近的广州大剧院,但今天是剧院的闭馆日,路上只有零星的行人,让店内显得格外安静。跟黄逸雪合伙开寿衣店的远房表哥秦勇刚就在一墙之隔的殡葬用品店内,但洪欣乔平时很少见到他,打交道的机会极少,仅是点头之交,所以也没有要去找他的想法。

洪欣乔把店内的音乐声音调大了些,坐到收银台后去刷手机消磨时间。因为之前很喜欢Seven-T,经常在社交平台上刷关于她们的讯息,殷玥去世后更是时刻关注关于她的简讯,导致大数据至今仍在给她推送大量关于Seven-T的内容。若是平时刷到还能平常心对待,但今天所处的环境,会让她不自觉想到殷玥,想到她来店里时的身影,想到她站在这儿选寿衣时内心已是多么绝望……

漫漫长夜,不能让这样的焦虑占尽她的内心,还是找人聊聊天分散注意力吧。她首先想到的是白骁,她除了上班比较严肃外,平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一些很平常的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会变得有趣,“骁骁,你在干嘛呀,我值夜班好无聊。”

但白骁今天不知道在忙什么,过了十几分钟白骁都没有回复,洪欣乔只好转移阵地。唐世鑫这段时间好像经常主动找她,但最近因为在忙,她回复都很敷衍,今天正好可以好好“弥补”。

“在忙吗?你是不是明天去看《剧院魅影》呀?”那天发布会的时候他们交流过各自买了哪天的演出票,她记得他买的是广州巡演的最后一场,也就是明天。而她上周就去看了,看完当晚唐世鑫还发消息问她感觉怎么样来着,所以她一下就想到了这个话题。

没想到那边很快就回复了,为了腾出明天去看演出的时间,唐世鑫正在家里修改论文,电脑挂了微信,所以能及时看到消息,但是他一个人在家真的很困,看到她的消息正好能放松清醒一下,“这个进度,今晚可能要通宵了。”

通宵啊,虽然她晚点可以去睡觉,但第一次睡行军床估计也睡不惯,还不知道夜晚会不会有顾客,估计也睡不了多久,“那你今晚随时可以找我呀,我值夜班。”

唐世鑫不了解这一行,有些惊讶,她竟然还要值夜班,“人离开这个世界就跟来到这个世界一样,时间全看缘分,所以寿衣店一般都会24小时营业。”而这是她的第一次值夜班,老实说还是有点害怕。

“我记得你们店里有除了沙发外,也有那种普通高度的桌椅对吧。”唐世鑫家就在附近,他想来店里,反正他自己在家也是困,洪欣乔自己在店里会害怕,两个人偶尔还能说说话提神,说不定效率还高些。

“你确定吗?店里环境可能没有你家舒服。”如果是为了陪她,洪欣乔会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唐世鑫其实无所谓,他平时值夜班熬惯了夜,医院公共床铺环境更差,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效率比较重要,他一定要今晚改好论文明天才能安心地去看演出。

半个小时后,唐世鑫就来到了世恒寿衣坊,洪欣乔冲好了咖啡,因为外面咖啡店都关门了,店里只有她平时上班会喝的挂耳,但对唐世鑫来说已经足够。

唐世鑫没有马上开始工作,而是跟洪欣乔闲聊了一会儿。洪欣乔跟他说了前几天去看“小酒馆”的体验,剧好看,玩得也开心,唐世鑫也听说过这部音乐剧,是从韩国引进改编的,反响非常好,但他一直不太敢自己去看,因为网上评论说演这部剧的三位都是男卡司,颜值也高,台下观众女生居多,每场的男生屈指可数,经常会被重点关注互动,他害怕,“我之前听说你喜欢小剧场,还想着下次等你有空一起去没那么尴尬。”唐世鑫是因为《灯塔》喜欢上的小剧场,剧场的观众席直接铺成沙滩,还有甲板位,也是非常有意思。

“没有那么夸张,我们那天去还挺多男士的,你想去的话,下次还可以叫上我,我可以二刷三刷哒。”因为每个位置能看到的细节不尽相同,看过一次全局后,她已经想好想好下次来看要坐哪儿。而且那天更多都去关注洪欣悦的情绪了,有时候都没认真看,必须要再去看一遍。

唐世鑫是来换个环境工作的,洪欣乔不好继续打扰,有他在,她在店里也不害怕了,坐到沙发那边戴上耳机看综艺。

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多,洪欣乔半躺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眼皮困得直打架,虚握在手里的手机不知不觉砸到了腿上,疼得她立马清醒过来,甩了甩头。唐世鑫依旧在沉浸式伏案工作,洪欣乔的视线偶尔会瞟向他,但他很专心,头都没抬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非常严肃。

洪欣乔从沙发起身,将放在门后靠在角落的一块牌子挂到门外后,从里面把门上了锁。虽然寿衣店是24小时营业,但到深夜也会把店门锁上,只把靠近门口一侧的灯打开,然后把店里的电话挂到门外,有需要直接拨打电话,值夜班的人就会来开门接待,店里装了固定电话,不担心听不到,这样对于夜晚在店里休息的洪欣乔来说也更安全。

锁好门后,洪欣乔缓缓走到唐世鑫身边,担心打扰到他,轻声开口道,“如果你累了随时可以回去的,其实我也没那么害怕。”她好像忘了自己刚把门锁了,但话音刚落,她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立马补充道,“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因为我只有一张行军床,你要休息可能只有沙发了。”洪欣乔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低。

沉浸在工作中的唐世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到她这副模样时,嘴角上扬,“我没那么快,你这儿环境好,安静又不容易犯困,别赶我走呗,你困了就去休息一会儿,我帮你看店,有客人我去叫你。”

他这么一说,洪欣乔更觉得不好意思,别人好心过来,哪有让他帮自己看店的道理,可脑子没完全清醒过来好像也转不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她实在是困得不行了,恨不得倒头就睡,眼神已经在游离,脸上的每个器官都写着“困”字。

唐世鑫看着她的眼睛,她眨眼时眼皮每一次落下感觉都在靠脸上的肌肉强行拉起,真有意思,她也不说话,都要怀疑她有没有听进去他刚刚说的话,“去睡吧,有事叫你。”他简要重复了一遍刚刚那句话的关键信息。

洪欣乔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既然他这么说,那就去睡会儿吧,她不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睡太死。从铺床到睡着的具体经过她也记不清了,只知道她好像粘床就睡着了,可能因为潜意识知道店里有熟人,她睡得特别安心,刚刚对自己的提醒早已烟消云散。

凌晨六点,洪欣乔听到一声清脆的磕碰,之后隐约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醒过来抬起头就看见唐世鑫在收拾东西,他已经尽量把动作放轻,但还是不小心将鼠标碰落到地上。与此同时,唐世鑫余光也注意到洪欣乔起身,停住了手,“是我吵醒你了吗?不好意思啊。”他熬了一夜,黑眼圈快落到脸颊,说话的声音也尽显疲惫。

“没事。”洪欣乔没想到他真的在这儿待了一夜,但他还是很开心终于改出了这一版论文,时间还早,他准备回家补个觉,下午去看音乐剧,晚上回去值班,为这点爱好真是不容易。

送走唐世鑫后,洪欣乔多睡了一会儿,到平时开门的时间再把店门完全打开。白天就跟平常一样,除了昨晚行军床睡得没自己床舒服,腰有点酸以外,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已经成功度过了一夜,再坚持两个晚上黄逸雪就回来了。 第十五章 新思路 夜幕再次降临,今晚洪欣乔已经不会像昨晚一样害怕,反倒是有点无聊,不自觉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虽然自己现在已经适应了在寿衣店的工作,不值夜班时一般都能按时下班,能有很多自己的时间,不像以前在互联网公司,每天的下班时间都是开盲盒,永远不敢随意把私事安排在工作日的晚上,哪怕下班后也会有人找。

但她才23岁,她不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难道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吗,每天接待上门的顾客、推销寿衣?以前在博讯时领导还经常要求他们创新,这种思维似乎刻进了她的DNA,她不甘心循规蹈矩地在寿衣店耗下去,这段时间她也遇到很多“只是看看”的顾客,他们最终选择了那些做殡葬一条龙服务的私营殡葬公司,提供寿衣是他们服务的一环,虽然款式一般,但胜在够方便,对像世恒寿衣坊这样只做售卖的店来说冲击很大,长此以往她会不会再次失业?

虽然她自己已经可以接受了这个行业,但她要在这个社会生活,她需要社交,她才刚进入社会,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大众的看法,就目前而言,“晦气”是大多数人对寿衣的刻板印象,不仅是唐世鑫,后来她接待的一些年轻人,甚至是中年人都毫不掩饰想赶紧离开的心情,对她虽是礼貌相待,但不难看出对她从事这个行业的鄙夷。

殷玥作为公众人物因抑郁症自杀的事引发了公众对抑郁症的关注,直到现在网上依旧有很多关于抑郁症的科普,但在此之前,人们对抑郁症的态度是“无病呻吟”“抗压能力低”等的误解,而大众目前对寿衣的态度同样是扭曲了寿衣最原始的美好寓意,或许她能不能同样通过自媒体“纠正”这种误解呢?至少缓解一些对她异样的眼光。

因为这几天都需要待在寿衣店值班,她把笔记本电脑带到了店里。洪欣乔是个行动派,不喜欢空想,哪怕还没有明确的规划,她也打算先试试能不能写出让大家可以接受寿衣的科普贴。

应该用怎么的方式呈现呢?她在博讯时有在内容运营部门轮岗,学过一些内容呈现上的技巧,以历史故事的方式提出寿衣的起源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表面上故事是主要内容,寿衣只是有所提及,实际上整个故事都是关于寿衣的起源,这样读者就不会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而抗拒读这篇文章。

接下来她需要想一个既能吸引读者点击阅读但又避免哗众取宠的标题,“寿衣”字眼肯定是不能出现,那关键词就是“服饰”,寿衣大多为汉服制式,汉服寿衣起源于满清时期,汉人在日常生活中只能身着满清的服饰,后来有部分明末汉人向当权领导者提出“生变死不变”的要求,希望在去世后能身着自己原本的民族服饰汉服,于是汉服便逐渐演变为寿衣,它寄托的其实是当时人们不忘根的民族感情。洪欣乔灵机一动,《明汉人在满清朝:服饰篇》,如果真有阅读量,她倒是不介意多做几个篇章先把读者吸引来。

故事描述肯定不能像史书那样晦涩难读,把语言生动化是洪欣乔的强项,这一点她在本科到博物馆进行社会实践时受过不少夸奖,剩下要做的就是将这个故事打磨出来。

埋头苦干了整整一个晚上,困意来袭,她终于写出了一版草稿,她打算这几天再多查阅些资料精修一番,并学习目前自媒体上流量大的科普文的特点。度过了充实的一晚,她心满意足地去把店门锁上,将里侧的灯和音乐都关掉,打开行军床睡觉。

今晚忽然有了小目标,洪欣乔有些兴奋,尽管身体很是疲惫,依旧在行军床上辗转了许久才勉强入睡,梦里都是她睡觉前写的文章,仅仅过了一个多小时,有个“噪声”渐渐让她从梦里抽离出来,她醒了,原来是店里的固定电话在响,洪欣乔艰难地爬起身,拿起电话,“您好,世恒寿衣坊。”

过了好几秒,电话那头都没有说话,但却能听到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类似深呼吸的声音,“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你好,”对方的声音有些哽咽,是位女士的声音,她再次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气息,“我在市第六人民医院,这附近没有寿衣店,能搜到你们是最近一家能送货上门的,请问现在能给我们送一套男士的寿衣吗?”虽然她已经尽量在调整,但不难听出对方依旧带着哭腔。

“你先别着急。”洪欣乔边安抚她边用手机搜索第六人民医院的定位。第六人民医院在郊区与城区的接壤处,离这儿大概十公里,是为了郊区市民看病方便新建的,难怪附近还没有寿衣店。十公里打车不远,洪欣乔在询问这位女顾客大概需要什么款式后,用箱子打包了几套风格类似的男士寿衣供对方现场挑选。

在拿起电话的前一刻,洪欣乔是又困又累,但听到电话那头的哭腔后,她也不自觉替那位女顾客紧张起来,半夜发生意外找不到寿衣店,她一定很着急吧,洪欣乔以最快的速度简单打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就出发了。

深夜的路上空无一人,而她的车还是往郊区的方向开,洪欣乔丝毫不敢松懈,车开起来容易打盹,她必须找到能让自己提神的方法。她想找人聊天,但现在是凌晨两点,白骁,今晚吴嘉好像约她去一家朋友新开的日料店,意味着她今晚不用值班,估计早睡了;黄逸雪,她回老家办事,应该也不会熬夜;唐世鑫……他今晚倒是值夜班,但不知道有没有在忙。

犹豫再三,洪欣乔还是将含有车牌号的网约车订单共享给了唐世鑫,并开了句玩笑,“我太久没回消息记得帮我报警哦。”唐世鑫那边很快就回复了,他们闲聊了几句,十几分钟后,车便到达目的地。

洪欣乔找到刚刚打电话那位女士,她们约好在医院门口见面,那位女顾客看到洪欣乔后激动地朝她跑来,“是洪女士对吧,真的太谢谢你了。”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现在一定很煎熬。

看到她这副模样,洪欣乔的心一下就软了下来,她把装有寿衣的箱子打开,将每一套的特点都做了简要介绍,耐心地解答她的疑问,最终她选择了心仪的一套。在她们交谈期间,那位女顾客虽然难过,但三句不离对洪欣乔的感谢,虽然是深夜,但她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能帮到对方对她来说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回程的路上,洪欣乔心情复杂,既共情刚刚那位女顾客的难过,又有那种被需要的喜悦感,没有再犯困。回到店里,她给唐世鑫报了平安后就去休息了,生物钟的睡觉时间加上奔波的疲惫,她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班时,她除了正常接待客人外,都在研究怎么可以把她那篇科普帖改得更吸引,该在什么平台发送,应该如何引流,过得很充实,仿佛回到了在博讯时的工作节奏。但仔细研究后她发现,现在年轻人的生活节奏快,往往没有耐心看完这种长的科普文,但如果做成视频,他们能被动快速接收到相关的信息,就会愿意去看。大势所趋,她决定将科普做成类似b站上那种5-10分钟电影解说的视频,视频画面也像解说一样借鉴别的影视资料,剪辑她在博讯时做过不少,是她的拿手强项,但要找到切合故事主题的视频画面需要费点时间。

到了下午,洪欣乔收到了洪欣悦的消息,“小乔,我们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韩料店最近都在做活动,我记得你喜欢吃部队火锅和炸鸡,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洪欣乔并没有感到意外,自从上次主动提出跟她去看“小酒馆”后,她偶尔都会在微信上找她,有时候是分享一些有意思的帖子,有时候是关心两句。那家新开的韩料店洪欣乔也刷到过,之前一直想要请唐世鑫吃饭感谢他还没找到机会,本来打算等过完这几天跟他一起去来着,现在洪欣悦来找她一起去,她其实也不抗拒,至少在她申博成功前先迁就着她。

但黄逸雪要明天下午才回来,今晚是她值的最后一晚夜,“明晚吧,今晚没空。”明晚吃完正好就能回到她自己舒服的大床上,好好休息一天。

最后一晚安然度过,黄逸雪终于在第二天下午下班前回来了,体恤她这几天辛苦,黄逸雪直接放她下班了。

下班后洪欣乔兴高采烈地来到这家开在省理工大门口的韩料店,因为还没到饭点高峰,店里人还不算多,她选了个窗边卡座位,给洪欣悦发了消息,她已经出发在路上了。

十分钟后洪欣悦就到了,她看起来很开心,“今天那么早下班啊?”她只是随口一问,她的疑心不像魏女士那般敏感。

糟糕,这几天累坏了,把这个细节给忘了!“是啊,今天下午团建,结束了可以早点走。”随便编了个借口后,洪欣乔赶紧把菜单递给洪欣悦转移话题,“看看吃什么,我已经看好了。”

洪欣悦接过菜单翻了起来,洪欣乔松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看有什么优惠。

“咦,师妹,你怎么在这儿?”

洪欣乔虽然在低头看手机,但余光也能看见有个男人站在她们桌旁,明显是在跟她们说话。她抬起头,身旁的这个男生高大帅气,她又瞟了瞟洪欣悦,她抿了抿嘴唇,视线在洪欣乔和天花板之间游离,就是没有正视这个男生,“是啊,这是我妹妹。”她指了指洪欣乔。洪欣乔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蔡景越,是你姐姐的同门师兄,现在也在同一个实验室里。”他说话的声音轻柔中却不乏阳刚,他那迷人的微笑简直就是偶像剧里的男大学生照进现实。

他姓蔡,上次魏女士来家里吃饭时好像提过洪欣悦的一个什么姓蔡的师兄,让她跟他打好关系啥的,应该就是这个人吧。本来还以为魏女士看上的大概率是书呆子类型的歪瓜裂枣,没想到这次眼光还不错。

蔡景越再次转向洪欣悦,“原来师妹今晚约了妹妹吃饭啊,怪不得今天一天都那么高兴。”

“嗯。”洪欣悦拿起桌上的水抿了一小口,好像有点紧张,不知道还应该说点什么。

洪欣乔的眼珠子在洪欣悦和蔡景越身上来回移动,看洪欣悦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那么大个人了连客套话都不会说,“师兄是一个人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洪欣乔替她解围。

“哦,不用了,我约了朋友在这里聚餐。”他大概也看出了洪欣悦的不自在,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桌,“那我先过去了,你们慢慢吃。”

蔡景越走后,“他就是老妈来的时候遇上那个送你回宿舍的师兄吧,好帅啊。”

洪欣悦朝服务员扬了扬手准备要点单,“别乱说,我现在的注意力都在申博上,没心思想其他。”她这真是被魏女士洗脑了。

洪欣乔心想,洪欣悦的抑郁来源于压力过大,她也是死心眼,不懂得自己找消遣分散注意力,这个蔡景越看起来就不是只会学习的人,而他如果喜欢洪欣悦的话,就能带她去玩去放松,身边有个人洪欣悦的心思也会分散些,就不用她整天花心思照顾她情绪。

吃饭过程中,洪欣乔总是有意无意地教她一些回应男生的小技巧,旁敲侧击地提起蔡景越,疯狂暗示谈恋爱带来的情绪价值,洪欣悦有没有听进去不知道,但洪欣乔几乎全程都在输出。

洪欣乔值夜班换来了额外的两天假期,加上原来的调休,她凑了三天假期,这三天她忙着找了许多关于明朝和清朝的电视剧和电影资料,对着自己的稿子寻找每一句话需要对应的画面,然后继续打磨稿子让内容更契合主题和画面,之后是录音、剪辑……

她的视频号一直是只看不发的状态,从发布者的角度看也算是个新号,回去上班前的一天晚上,她终于做出了成品并发送到平台上,带了很多相关标签,希望能推给更多人。刚发布后,她很着急地每隔几分钟就刷新看播放量和评论,但增长率接近于0。她有些失望,果然那些大流量的视频都是作者本身有流量基础的,以前在博讯做的视频也是依托公司,对于她这个小透明来说还是太难了。既然都做出来了,就让它放着吧,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作品,抛开功利心,这个视频她做得挺开心的,她喜欢这种给别人讲历史故事的感觉。 第十六章 急诊偶遇前领导 正午刚过,洪欣乔在店里刚吃过午饭就接到一个需要配送的订单,接电话时,她只是机械地记下对方报的地址,当她打开网约车平台输入地址时,“省医科大附属医院,这不是唐世鑫的医院吗?”他们医院楼下有一家特别好喝的港式奶茶,待会儿送完货就去买,顺便给他送一杯。

下单的男顾客直接在医院门口签收了寿衣的快递,他脸色很平静,只是匆匆签收完便离开。洪欣乔跑这一趟更像是个跑腿员,不是她不敬业,而是这匆匆一瞬实在无法共情。

她来到那家很火的港式奶茶店,这家店不支持线上点单,需要现场排队点单。虽然是工作日,但正值中午休息,点单的队伍还是排到了人行道上。洪欣乔毫不犹豫地站到队尾,难得出来一次,下次再来这边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排队期间,洪欣乔给唐世鑫发了消息,确定他在科室,下午他都在住院部办公室,也就是上次带她去过的那个办公室。半小时后,洪欣乔终于排到了,她点了一杯鸳鸯和丝袜奶茶,都是这家店的招牌,她两个都想喝,她决定把选择的“机会”留给唐世鑫。

“你到六楼电梯间一下呗。”工作日科室内医护人员太多,洪欣乔不好意思进去。

没一会儿,唐世鑫就小跑着出现在电梯间,还小喘着气,“你怎么来啦?”

“我来送个订单,顺便尝尝楼下那家你说很火的奶茶,你要喝鸳鸯还是丝袜奶茶?”洪欣乔将两杯奶茶都递到唐世鑫眼前。

“刚买的?”唐世鑫有些惊讶,“中午有同事经过拍了张照发到群里,今天特别多人排队。”唐世鑫犹豫了一阵,选择了鸳鸯,他不喜欢太甜的,鸳鸯比较提神。

唐世鑫的惊喜溢于言表,很想跟她多唠一会儿,但无奈手头还有工作,洪欣乔看出了他的纠结,“你回去忙吧,过几天找你吃饭。”吃饭这件事两人都说了很久,硬是没找到机会。

“好呀,这次得真吃,不是客套话。”唐世鑫欣然答应,送她进了电梯才离开。

奶茶放久了不好喝,洪欣乔今天的衣服没有口袋,出了电梯后,她右手还握着手机,将奶茶抱到左手臂弯处,左手捏着习惯的一头,用嘴撕开吸管包装插进了奶茶杯里,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不枉她排了半小时队,果然不同凡响,心情加持,甚至觉得这是她近三个月喝过最好喝的奶茶。

洪欣乔愉快地喝着奶茶走向医院正门,经过急诊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等候区,她往后退了两步看清了这个人的正脸,是他没错,她在博讯时的组长方信杰,就是因为他的跳槽间接导致他们全组被裁,当初通知他们被裁后方信杰就很少在公司露面,离职后更是没再见过,他怎么会在这里?

要不是好奇心作祟下意识退了这两步,洪欣乔还能假装没看见直接走过,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注意到她反常的动作,正缓缓抬起头,洪欣乔只能装作意外,“杰哥,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当对方的头完全抬起,正视洪欣乔时,她发现方信杰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郁和惆怅,哪怕是以前在博讯压力最大、没完成指标的时候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的眼睛已经湿润,却强忍着不让它留出。

方信杰对在这里偶遇洪欣乔感到惊讶,但还是难过主导了情绪,“是欣乔啊。”

洪欣乔看了看手机,她外出期间店里的固话来电会直接转移到她手机,目前没人找她,还不着急回去,“您是生病了吗,你脸色不太好。”

方信杰摇了摇头,“不是我。”他欲言又止,还是没有说下去。

看在他曾经是自己领导的份上,虽然自己是因为他被间接辞退,但谁都有追求更高目标的权利,当初最终裁员的决策在公司,而且她刚入职时都是方信杰在带她,教了她很多,一开始的确有过埋怨,但她心里已经和解,“我可以坐这儿吗?”

“坐吧。”他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洪欣乔耐心地关心他发生了什么,原来有事的不是他,而是他弟弟正在急救室抢救。

方信杰的弟弟天生聋哑,在读职业学校,他虽然残疾,但很努力,也很善良,一直都说要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在学校老师还表扬他经常帮助同学,从来没有埋怨过自己天生残疾这件事。方信杰今天下午去见客户可以早点下班,昨晚就跟弟弟约好了今天下午去接他放学,然后一起去附近的雨霖西饼买他最爱的百香果蛋挞。但没想到的是,那名客户有些难缠,结束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晚,他第一时间发短信给弟弟说明情况,并让他在学校多等他一会儿,可他弟弟想着雨霖西饼要排队,就想先去边排队边等哥哥,可就在去往雨霖西饼的路上,弟弟被学校附近的一群混混欺负、嘲笑,他们问他要钱,他的零花钱都是哥哥给的,他知道哥哥挣钱不容易,死护着不给他们,于是他们就殴打他。方信杰刚到学校附近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弟弟在抢救,他才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他们那片有好几所职业院校,什么人都有,不学无术的多的是,我早该想到他会被盯上,都怪我去晚了。”他很懊悔,早知道就敷衍那个客户就好了。

洪欣乔很同情他,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相信你弟弟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洪欣乔话音未落,“方信毅的家人在吗?哪位是方信毅的家人?”护士大声地朝抢救室外的等候区喊道。

“这里!”方信杰激动地冲上前去,洪欣乔也起身跟在他后面,

“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要留在ICU观察,现在还不接受探视。”

方信杰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身后的凳子上,刚刚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尽数涌出,他用双手捂住脸,手掌后方传来痛哭的声音,“他果然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洪欣乔再次坐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这是好事,先擦擦眼泪。”

方信杰逐渐冷静下来,问起洪欣乔的近况,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洪欣乔只说自己目前从事跟传统民俗有关的工作,“你知道我大学读的是中国史,也算专业对口了。”她知道方信杰现在因为弟弟的事情心里一定不好受,没必要给他增加心理负担。

“当初因为我的跳槽导致你们被裁,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公司会做出这样的决策。”方信杰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他本以为这种愧疚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但当他今天再次见到他曾经的员工时,他发现并没有。

“哎,都过去了。”洪欣乔挥了挥手,一笑置之,“市场经济,谁不追求高职高薪呢,换作是我也一样会走,再说了,公司要裁员有的是借口,你不用自责。”

方信杰老家在农村,弟弟虽然有残疾人补助,但不多,过了义务教育阶段需要家里承担学费,他到城里生活学习需要的花费更是不少。他当时跳槽并不是临时起意,他在博讯工作已经七年,晋升到了瓶颈,他现在的公司在一年前就已经给给他抛出橄榄枝,给他开出的薪酬比他当时在博讯高出百分之五十,博讯的领导知道后挽留他,给他提了百分之三十的底薪,也给出了更高的绩效激励,算下来也持平了,再考虑到当时他还带着洪欣乔他们几个新人,他知道博讯对导师跳槽的新人不会再安排新的导师,最终还是决定留下。

但之后的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降薪、裁员、kpi被不切实际地拉高,方信杰的职级和薪资都被降,他无法忍受最终还是选择离职,才有了后面洪欣乔他们被裁的一系列事情。

一起工作那么长时间,组内有过那么多次的聚餐、团建,洪欣乔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他的家庭,没想到他背负如此。刚刚安慰他的话里还有些是场面话,但现在她已经完全能理解他。

时间差不多了,洪欣乔离开店里太久也不好。临走前,她再次拍了拍方信杰的肩,“别想太多,会好起来的,我店里还有事得先走了。”

洪欣乔转过身去拿放在旁边椅子上的背包和奶茶,因为手里东西太多,她几乎是将双肩包甩到自己的背上,两张张小卡片从包里飞出,她全然不知,喝着奶茶离开了医院。

待方信杰起身准备去收费处缴费时,他注意到地上无端多出两张卡片,其中一张正面朝上,写着“世恒寿衣坊”,下面还有几个电话,其中一个是“洪女士”,刚刚坐这儿的是欣乔,她也姓洪。方信杰好奇地捡起其中一张,这个手机尾号有点熟悉,以前在博讯拿外卖需要下楼,有时组内一个同事下楼会帮大家都拿上来,这时大家就会报自己的手机尾号,报多了自然耳熟。“洪女士,不会真是欣乔吧?”他掏出手机查找通讯录,直接输入洪欣乔的名字,逐个数字对过去,真是她的号码!方信杰顿感心情复杂,将另一张卡片也捡起塞到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