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祇天怒》 楔子 神鸣 灰蒙蒙的天空透露出些许凉薄,丝丝的凉风拂过一排排小楼,发出呼呼的响声。纷纷淋淋的沙尘扑簌簌地落下铺满了窗台。这座小城像往常一样,起了沙暴。在映射着明黄天空的窗户内,一张舒适的大床上,一个男孩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窗户在风的吹拂下震动着,然而却牢牢将一切的风险都隔绝在了屋子外。

男孩半睡半醒着,脑子里模糊地浮现着一个美丽的影子,细长的黑发垂落在后背上,搭在洁白的颈子边。大大的眼睛扑闪着,唇角似乎永远带着笑意……

这是一个周五的下午,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还有什么比着更惬意呢?哎呀,尤其是那个女孩刚刚回复了自己,虽然只是回应了自己要作业单的要求,给自己拍了张照片,并未多说什么,但……已经让他喜出望外。照片的左下角,一只白皙的小手半漏不漏着,是为了按住单子,另一只手肯定是举着手机在拍照。嗯嗯……男孩美滋滋地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了一旁的书包上。对于他而言,这个东西在假期里的意义已然发生了变化,是一种类似于吉祥物的物品,不,倒不如说像荷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他很瞌睡,然而睡不着。脑海里一丝丝的兴奋像是游蛇在窜动。够他高兴两天的,是的……他能感觉到,那条小蛇在快乐地游动着,蜿蜒着。此刻的他喜乐地躺在床上,心中毫无杂念,除了他隐隐爱慕的人,一种模糊的喜悦。窗外的风声似乎紧了些,然而无人发觉屋内很安静,除了电冰箱发出的阵阵嗡嗡的声响。他在放任那条小蛇游动一切都那么好,可是,天突然亮了……

亮了,很突然。实质性的光芒撕开黑暗,从缝隙中透露出湮灭一切的威能。

他骤然睁开了眼。

风扔在刮着,天更黄了。窗户开始剧烈地抖动,屋内仍然安静。男孩揉了揉眼:“防风治沙仍旧任重道远啊……”这样想着,他又翻了个身这次准备睡了。刚才似乎有点头晕,眼前白花花的,大概是最近游戏玩的太多的缘故。

浓重的阴影下,巨大的双翼张开,将整个卧室覆盖了起来,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它的脸,只见到一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那是什么?它的喉咙里似乎在拉锯,发出令人作呕的嘶鸣。他吓坏了,什么也来不及想。抓起身边的书包,一把扔了过去。

那个东西张开了嘴。

他再度惊醒,这次是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有些惊悸,身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汗珠。他惊恐地看向远处的地面,一只黑色的双肩包赫然躺在那里,他真的把书包扔了出去。他的一条胳膊诡异地半屈着举在半空里,手紧紧的攥着拳头。

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抽空了。他就这样呆坐着。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风声变得极其恐怖诡谲,这早已不再是普通的沙暴,听着更像是恶鬼在哀嚎。窗外的颜色变了,是一种混杂着青色的漆黑,苍青色的裂隙将窗户皲裂,远处的天际传来巨响。

张易像是触电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他蹦出卧室,被书包绊了一下却全然不顾,他两步跳到了客厅的大落地窗外,两只眼极尽所能地瞪大,看着远处。

天黑了,太阳落山了。人们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他,张易,看见了。似是千里之外的,从天而降的,闪电。

闪电?或是别的什么?那也太巨大了,贯天的雷电闪烁着,而漆黑的浓雾在它周边奔腾着,啸叫着,呜咽着。如此黑暗,却又如此璀璨,那巨大的黑影……又是什么?

张易后退了两步,他在一天里两次无法思考。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耳朵忽然痛起来了,哒哒的声音清脆的响起。他这时恢复了思考的能力,恢复了自己的记忆。他想起了,又不敢信:这是马蹄声。

他可笑地回过头,似乎想看见一匹高昂着头的大马从厨房向客厅走来。然而没有。他再次艰难地扭头看着窗外,他不想面对天空,因为这让他大脑空白。他头晕目眩地看着万丈高天,眼含着某种热切。

不,耳畔仍然传来那声音,那马蹄声。天上有……有一匹马?九天之上的黑影在迅捷地移动,然而却终究停歇。

张易趔趄着,用手扶住窗户。见鬼,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叫她回家骑电动车慢一些。

太好了,在这无尽的荒诞里终于注入了一些正常人的思维。对,都是幻觉,

现在,手机……他四下环顾着,不,没有,手机不在客厅里。他把头扭回正面,与祂对视了。

祂悬于万丈高天,九霄之外,和他对视。

祂仿若在云端,似是在眼前。

他本该吓得跪倒在地,当时大小便失禁。因为即使是再迟钝的人来了也能看得出,那个东西,不是这个人世的东西。

祂披着一层一层厚重的、苍白腐烂的天青色的盔甲。那甲胄寸寸皲裂,有半边已然漆黑破败。缕缕黑水流淌着,滴滴答答的下落着。祂的,祂的背后,披着一张闪烁着的天蓝色大氅。外层绣着洁白的底布,印着烫金的繁复的花纹,缝着一圈洁白的鬃毛,可它的内层却血肉模糊,令人作呕,好像是从某种动物身上扒下来的皮。更吓人的是,那层皮肉上好像缝着几只硕大的瞳孔,一眨一眨的。

祂的头盔虬曲峥嵘,乌黑的一道缝隙里闪烁着两道猩红色的光。那大概,是祂的眼睛?

祂坐着,端坐在一匹战马的后背上。

那马在天上磨着蹄子,鼻孔里喷射出腐朽的黑气,漏了口里的獠牙。

下雨了,无边大雨倾盆而下。雷电似蛇,环绕在那东西的铠甲上,连带着熊熊的火焰。那个家伙身上着了火……么?纯白的布一圈圈缠在祂的腰际和半边胸膛,延伸到祂的手臂,一直到祂手里握着的那杆兵器前。那是一节奇长的树枝,纠结而模糊,同样滴着黑水。

你?

张易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看见那家伙像是雕像般纹丝不动,又像是闪电般提起了马头。

那个骑士,要冲锋,要把一切……都贯穿!

张易大叫着,再也控制不住。他转身奔逃而去,去任何地方,就是不要和那家伙再对视。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醒来,已经是晚上了。

随着张易冲出屋子映入眼帘的,是厨房里的灯光。

两扇推拉门关着,油烟机嗡嗡作响。耳边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是妈妈在用锅铲卖力地捣着锅底。

张易怔了怔。眼前的一切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再平凡不过的一幕在此刻却叫张易的心扑通扑通狂跳着。他猛地扭头看向客厅外,只见天空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张易顿了顿,随即像是下定决心般向着厨房抬起了脚。他一步步接近厨房,到了门前。然后,倏忽拉开了门。

热气和香气伴着噪音扑了出来,还有妈妈略显惊讶的脸。

“醒啦?书包也乱扔在地上。有啥事吗?”

张易愣了愣。“没,没有。”

“那就洗手,准备吃饭!”妈妈仍旧雷厉风行。

张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又愣在了原地。他站在厨房的门前,身后是一片漆黑。他在这光与暗影的边缘徘徊着,踟蹰着。然后,他高呼一声,跑回了房间。

哇哇哇!果然只是一个无聊的梦吧!就知道不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儿。果然只有梦里才有什么骑马的家伙悬在天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啊哇哈哈哈!不过说起来那家伙长得还真吓人,如果是什么美少女的话我还可以接受……嗯嗯!是梦就好,是梦就好!就是……

这梦,稍微有点真实。

但没事儿!

张易雀跃着,啪叽一声嗯开了卧室的灯。接下来漫长的时光里,他会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刻。这是一切的开端,对于他而言,这是他生命里的,重大的转折。

一个人,坐在他的床上。

那是个女孩儿,上半身穿着白色的衬衫,下半身是一条热裤,露着两条洁白的大腿。她披散着长发,面容清秀。只是此刻的张易根本没有心思再去欣赏美女。他只觉得一切都疯了。

你……

女孩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伸出了手。“你好,我是林悦,你的渡神者。你大概已经见过了吧,一些很不同寻常的,你从未见过的事?”张易看着她的手,犹豫着,终于并未伸手。他半晌开口道“呃,这么说,刚才的事情是真的,你……你这个什么渡神,不会是类似于海格的角色吧。”女孩闻言,放下了手笑道:“这样颠覆的事情,你这么镇定?”张易耸了耸肩:“我,我从小就是个中二少年。一直盼望着变成光,或者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什么的。而且,最主要的是……”

自称林悦的女孩笑而不语。

“我老觉得我好像做过这样的事情,就是说,我……我好像经历过。感觉很熟悉。”

连张易自己也吃惊于自己的镇定。就像他说的,他紧张不起来。

“这很正常,有这样感觉的人不在少数。”

“可是,我……”

林悦伸出手,打断了他。“现如今时局特殊,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带你穿过镜子,去我们的世界。”

啊,真有霍格沃茨啊?

女孩说:“我明晚在音乐喷泉那儿等你。如果你想,就来吧。”

张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下一秒,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张易猛然想起还在厨房的母亲,他急忙探头出去,可未见母亲有什么异样,只是自顾自在厨房忙活着,嘴里叫道:“张易,快去洗手!”

自己和那女孩交谈了有一会儿,妈没一丝察觉……

张易木然地洗了手,吃了饭。当他终于又躺在床上,才觉得脑子又回到了脑壳里。

这时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决心面对这荒诞突然的一切。

好……雷电、暴雨、悬在半空中的骑马的怪物、少女、渡神者、镜子、异世界……还有比这更炫酷的吗?自己心里那异样的熟悉感,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从小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到大。可现如今这些光怪陆离的事一件件找上了他。他的额头可没有闪电形的伤疤,没有一辆会变形的雪佛兰,或是超古代战士的基因。他审视了一下自己,实在想不起自己有啥特殊的,可现如今自己好像陷进了一部电影或小说,成了苦逼的男主角。

倒也不能说苦逼,肩负着某种使命,完成一桩困难的任务,在路上收获友情和羁绊……很酷。自己从小看动画片无数,无数次幻想着自己变成男主角,开启一段精彩绝伦的冒险。自己喜欢那些简单而热血的故事。想来自己也高一了,却也不时幻想着。而今,机会,来了?自己喜欢故事,还是只喜欢故事?

不对,这很不对。自己凭什么认为自己是男主?万一……是被拉去当什么炮灰?那个女孩可信吗?虽然确实很漂亮……穿过镜子,镜子是什么?音乐喷泉……指的是小区外夕阳红广场旁边的那个?县城里的话应该只有这一个喷泉叫音乐喷泉。明晚去,去哪儿?他们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自己要离开家,离开父母?我还得上学呢!

张易的脑子被问题充满,即将炸开了。他翻身下床,走到床边,拉开窗户,想透透气。可当刺耳朵的摩擦声响起,窗户移动漏出一块浓重的黑夜时,他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什么也没有,星星没有,骑马的怪物也没有。

那个家伙没再出现。现在只能确定女孩是真的,至于祂……想起祂,是张易一直在刻意回避的。因为那就像是医生将雪糕木棍塞进他嗓子眼里一样,令他感到恶心和恐惧。那是什么?那是……谁?

对了,那个女孩!她应该知道!张易感觉到丝丝凉风进入鼻腔,心情平复了一些。

那么不妨去问问?我没说一定要去啊,就是问问而已。林悦,是吗?

哀鸿鸣叫着,回荡盘旋在影子森林上方的铁灰色的天空上。空气沉静而死寂,灼热又郁闷。无风,这对于南眀不是一件好事。远视前方,是灰黑色的旷远的天穹压盖着大地。自天边而来的一条小径蜿蜒而来,没入林间,向着明河而去。似乎有两个黑色的人影漫步在小路上,缓慢地前行着。

“很好的景色,不是吗?”其中一个又瘦又高的人愉快地说道。

“嗯……不错,难得一见的景。”另一个人的声音透着些许勉强。这种景色,什么样的人会觉得“很好”?

“自然总是美好的,它让我们想起被遗忘的许多珍贵的东西。”

“自然、自然。”

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接着另一个人率先开了口:“贵使来此,不只为赏景吧。”

那个瘦高个子笑得更欢了,“那是自然、自然。”

“那……”

“我为南明风土人物而来,为了一睹圣者尊容来这里的,尊敬的域牧大人。”

“圣者自去多年,徒留泥胎塑形,视我南域乃至天下涂炭而不顾;如今异域起于西川,死灵啸聚东海;而王庭衰微,神使分立,南域不过偏安一隅,徒有圣者之名,又何至于您亲来观瞻呢?”

“南域历史悠久,迎神礼祭古来有之。”

域牧大人不再说话了,他开始以一种微妙的,审慎的态度看着身旁这个须发银白的老人。他知道,他们从游山玩水开始进入正题了。

“灵柱数十年来第一次降下神诏,王庭渡神使已经越过间隙,去往人间界了。

“现下,天下望风而动。西川三路大军在两月前就已经从洛河开拔,现下想是要越过三剑关了。”

“那么,雍凉呢?”

“雍凉没有大动作,我知道的也并不比王南域更多。”老人和蔼地笑着。

“各路豪强以觐见王使,迎神灵为名,在不断向中土靠近,”王礼哀叹道,“北域在前段时间业已派出使者前往宛寿,那里大批的无影军正在集结。”

老人却仍旧轻笑着:“在此情景之下,王南域仍稳坐钓鱼台,实在是沉得住气。”

“南域现下最需要的,仍旧是修养生息。”王礼不动声色。

老人不再说话,他抬起头,注视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在他看来,不论是灵柱也好,神灵也罢,在当前的局势之中,不论其背后有何深意,在现下,定然充当了一粒石子的用处,它跌入湖面,破坏了原本平静的表象。

“天下不定,然而灵柱降诏,或许是祸端的开始,亦或许是破局的契机。”

“南域见地,英杰也。”老人停下脚步,向王礼拱手作揖。

王礼弯下腰回礼,接着他抬起头,作出请的手势,沉着地说“时近正午,请先生随我移步至南明城内。用完午餐,下午两点,域会即当开始。”

甘林同样伸出一只胳膊,向王礼示请,接着两人翻过林前的大片草甸,穿过覆满青苔的乱石,下到通往南明城的路。

第二章 南殿 甘林身后,乌黑的城门轰然嵌合在城墙之上。

不如说这整座城池,都环抱于黑山之内,与嶙峋乱石相参互。在怪石古木相互纠结的明山,岩台平地层层堆叠,层层递进,一直往云霄间的高处。而南明坚城共有七层城墙,鳞次栉比,树立在七座岩台之上。漆黑的塔楼直冲云霄,四散分布在城墙之间,立于乱石丛中。而七城之上,有一棵古木参天,枝叶四散,包藏青天于树冠之内。葱茏的冠在日光强烈时会向着树下的尖锐殿堂投下浓重的阴影。

甘林在存明堂前与王礼分别。看到在甲士簇拥下消失在视线中的车驾,甘林透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接着在礼侍的招引下,迈步走进了堂内。存明堂与整座城池格格不入。在黑色与青灰色的包围之下,存明堂却是一座雕梁画栋的木质小楼,逸散出明亮的温暖气息。

一块泛着乌黑光泽的牌匾悬于高堂,上书“存明引光”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甘林在礼侍的示意下坐在了堂前正中牌匾下的一张圆桌上。他环视着空荡荡的大堂,并未多问什么。他注视着面前的木雕茶杯里的热茶缓缓满溢,向着侍者微微颔首。而先前身着黑袍腰系红带的礼侍在甘林落座后早已弯着腰退出堂外。甘林押了一口茶,笑问侍者:“存明堂平日生意兴隆否?”

侍者将腰更弓低了一些:“蒙贵使动问,向来托庇明城福泽,人流络绎不绝。”

“如此隆重的延席,其礼实在太过。”说话间,一碟碟菜肴已被端放上桌。圆桌中央,一只巨大的玉雕龙凤盘置于中央,放在盘子里的,是南明城远近闻名的特色,取明河当季鲤鱼,以酥合香油三煎三炸,配以高汤。其色泽金黄,皮脆肉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分列四周的,是南域的“五鲜八汤”共计一十三道菜肴,飞禽走兽无不囊括。连带中央的油龙酥,叫作“十四节”。这象征着南明城最高的待客礼节。四周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和时令蔬菜。两副餐具也是精挑细选,纹银的长筷和圆盘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增添了几分高贵与典雅。

甘林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并未动筷。在些微的沉默下直视着眼前的屏风。他以一种惯常的谦和的语调开口道:“南宫将军别来无恙。”

从屏风后转出一个长身玉立,黑发及腰的男人来。那个男人的半边脸上,戴着半块古朴的黑铁面具。却从瞳孔里放射出明亮的光。

“我不见先生亦多时矣。”这个男子抱了抱拳,示意侍者退下。便径自坐在了甘林对面。

“将军今日把这高堂之内的食客一扫而空,独让我在此,不知道有何见教?”

“先生单人单骑,不远千里而来。于路风尘辛苦。”

“我今为灵柱降诏,渡神之使越界而来。”

“天下无数的眼睛,在盯着这件事。我看王庭再度召开盟会,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主王长明之意仍旧游移不定。是否令驻扎在黑石山的部队渡河,取道谷地而北上。”

“那么,将军的意思呢?”

“时不我待,不论神灵是否可以应此诏而现,带来的,都是时局的巨大动荡。

“我担忧的是,灵柱带来的未知变数,会令后发者受制于人,而令先制者得利。”

甘林点了点头:“南域刚刚历经大战。各方此刻要考虑的也非常多。将军起兵必多掣肘。我奉命前来,正是与将军并诸位南域英杰共同商议此事。”

被称为南宫的男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南域是南方的风向标,我们的决议,必然影响到整个南境的未来。”

甘林却未再答腔。他征询地看向男人,在得到准许后拿起长筷,夹了一块金黄酥脆的鱼肉放进嘴里,不住地称赞。而南宫见状,也便端起酒杯,向这位远道而来的使节致意。

天空中的阴云似有散去的意思,几缕日光从云层的间隙里投射下来。这使得巨树的淡淡的阴影得以穿过南殿的两扇巨大的窗户,落在厅前的长桌上。这张桌子旁边坐了十几个人却不显得拥挤。在长桌的尽头,南域牧王礼端坐着,双眼扫视着每一位与会者。许久,他低沉的声音在宽阔的大厅里响起:“那么,依照诸位之意,我南域在此变动之下,理应何去何从?”

坐在他右肩下的南宫站起来朗声说道:“主公,末将之见,该即刻点齐兵马,向河谷进发。”

此话一出,长桌立时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有三五个人缓慢而凝重地点了点头,而其他人则仍旧面露怀疑。

“那么,甘先生之见呢?”

随着王礼举起一只手,大厅里的声音登时安静了下来。众人旋而把目光聚焦在了那个应声站起来的老人身上。

“现下,无影军恐不日就要进发中土,届时势必路过南域阳城。”

随着无影军这三个字从甘林的嘴里跳出来,似乎有一股冷气从南域大殿议事厅弥漫开来。先前或犹豫或坚定的人们的脸上霎时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神色。他们开始死死盯住会议长桌的木质桌面,似乎要用目光把它洞穿。

而王礼却显得不以为意,示意甘林继续说下去。

“为南域前线关隘之稳固,亦为我主玄亮部曲之安危,王南域不应坐视不理。”

王礼沉默了。他没有想到的是甘林会把话说得如此直接。这些年来,南域和北域之间的关系变得日趋敏感和微妙。二者在明面上维持着脆弱的信任和同盟情谊,然而在暗地里究竟有着多少的波云诡谲,却只有少数人完全清楚。其中相当一部分就坐在这间殿厅里。而今灵柱的异动,神使跨界,即将渡神而来的流言……王礼或是南宫兰都可以感觉到,某根弦已经快要紧绷到极限了。而偏偏蛰伏多年,四下分散的无影军居然在此时集结。无论是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巧合。

无影之军,杀人无形。这句话常被南域百姓用来哄夜里不安分睡觉的小婴儿,往往可以收到立杆见影的成效。尽管那是久远到已被老一辈带进墓里的记忆,但一些只言片语仍然流传了下来。

“据说杀得无一活口啊……”

“可不是,无影军哪怕见个鸡蛋都要给它摇散黄。”

“东巷的那个蔡老三成天阴着脸,我怀疑他就是无影军后人!”

而现在,这个残忍的军团会……在此时光临?联合北域,趁此时局公然进犯南域?

第三章 圣者之地 无影之军 张易瘫倒在地上,战栗着注视着那张血盆大口缓缓张开,漏出带着腥臭气味的獠牙。

蓦地,那凶悍的野兽却好似见了明火一般,倏忽后退了几步。

张易艰难地扭过头,他浑身的关节像是生了绣。那是魔灵,对于一个神力低微的人具有的威压。正如此刻它被伟大的渡神使所压制一样。

神使的眼光像一把快刀,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匹黑紫色毛发的,身形硕大的巨狼。“你这贱畜!”神使缓缓闭上双眼,又忽然睁开;在她周身,随着她嘴唇微张升腾而起的闪烁着光芒的符文,在那头怪兽像闪电般腾空扑向她的一刹那捆住了它的手脚,就这么将它吊在了半空。

她的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显现。

一团雾气,亦或是几束耀眼的辉光。

张易愣住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忘记了眼前危险的情势,他蒙了。似乎过了好一会儿,他似是突然惊醒一般,全身的冷汗冒了出来。他望着那个逐渐成形的白色虚影,想起了那个端坐在九天之上的妖魔,感受到了相同的气息。

你……到底是谁?

不容张易再想下去,他在下一秒明白了一件事:不论这女孩儿是什么来头,自己万不能去忤逆她。因为那具倒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兽骸足够具有说服力。少女转过头,娇俏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她快步走到张易身边,用手托住张易的脖子,将他缓缓扶了起来。

“还好吗?”

“没事,就是……”

被这么一问,张易感觉自己的知觉又回到了身体里。他现在很难受,但更多的是紧张。那虚影已经消失了,在黯淡天光的照耀之下,少女的长发像是瀑布般流泻着动人的光泽,发梢已然扫到了他的脸颊,传来丝丝痒意。这对于一个纯情少男来说无疑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黄金体验,然而他此时犹自惊魂未定,心情尚未平复。他被那头狼吓的不轻,却意识到眼前美人可能是个更加可怕的怪物。

见他半晌未说话,神使大人林悦眨了眨眼,仿佛已经看透了他所思所想。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他扶起,搀着他的胳膊,带着他缓慢地穿过焦黑碎裂的乱石,来到一片枯黄的草地上,再和张易一起缓缓坐了下来。

“一来到这里就让你受了如此惊吓,实在是我照顾不周。”

张易摇了摇头,示意这并不是她的问题。毕竟,刚才那只怪兽都已经被她切得四分五裂了,也很包容地没多说什么。

“灵柱周遭的古老咒言看来并未完全失效,后续的应该还没进来。”

“后续的?”张易有些疑惑她没头没尾的话。

“后续的影狼。”瞥见他的表情,林悦笑着说。

“影狼是一种群居的灵,只要见到一只,就一定会见到一群,“这种灵性情凶暴,你刚才也看见了。在几年前南军东进的过程中,已经把无垠之地和大荒原的影狼几乎消灭殆尽了。当然,狼群会不断繁衍,影狼这些年来几乎绝迹,另有原因。”

“南军……南方的军队吗?”张易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群乌压压的人互相把花里胡哨的特效丢来丢去的场景。

“嗯,南军。王庭五军,分列南域。以面黑荒,卫王幾。

“这是我小时候,别人告诉我的。”

张易似乎看见少女微笑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未再追问下去,而是把话题转向了影狼这种可爱的生物。“你刚才说,影狼灭绝另有原因指的是……”“是几乎灭绝,”林悦纠正道,“就像你我看到的,它们如今再度出现了。当然,并不用有太多惊讶。阳光所照之处,必有阴影相随。邪恶不会彻底消失,只会潜滋暗长。重要的是,不懈的抗争。至于当年它们几乎消失的原因嘛,也是和南军有关。准确地说,和南军当时的三军统帅、易武侯、镇东将军,南宫兰有关。”

阴沉的空气再度弥漫在与会众人的头顶。他们似乎不愿意相信甘林说的话。

“先生,你要明白的是,在这个场所,之前从没有人提到过那个军队的名字。”王礼平静地说,“当然,如果是您的话,我也可以理解。现下的问题是……您如何能确定?”

“域牧大人,北地已经有所动作是人所共知的事情。雍凉二地随时可为宛寿提供足备的粮草。当然,可能并不是为无影军。据某些不太可靠的传说,他们似乎不需要粮草。而宛寿异常的神力波动,暗影之力的极端猖獗,是我们推测无影军此次出发必然有备而来、有所图谋的的主要依据。那些神力的规模……我无法说服自己是供先锋或者侦查部队使用的。”

“您的意思是……一支更强的无影军团吗?”

此话一出,会场的气氛骤然又降了几度,有几名与会者甚至闭上了眼睛。

“这支神秘可怖的军队这些年来究竟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们无从知晓,然而,靠当时的经验来看,要开拔这支军队,需要不俗的代价。无影军的出动,向来伴随着杀戮与毁灭。因此北域无影此行,势必会成为笼罩在阳城之上的阴云。倘若他们也以中土为目的,那就要借道于阳城。域牧大人若不借,可为北域日后生事提供理由。亦或是就地攻取阳城,为北域打开南境门户,也在便宜之内。

“凭借阳城的守备力量,可否抵挡无影军犹未可知。大人若也有勤王庭之意,无影军也是一个必须处理的问题。正是因为无影的信息寥寥无几,所以我们当做足最充分的准备,考虑到最坏的结果。望大人早作打算。”

“黑石山历经前次战役,恢复如何呢?”域牧大人转向了一旁的将军。

“愿为南域和主公,赴汤蹈火,生死不计。”南宫将军简短地回答道。

“当此危难之际,襄台亦应出力。”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长桌末端响起。

王礼看着直起身来的披着白袍子的年轻人,开口问道:“秦阳将军也赞同此次我南域出兵吗?”

“他向来主战,不论是无影军,还是整个北域。”少年恭敬地回答。

看到这个年轻人站起来,沉寂许久的众人终于又发出了声音。一种似是夹杂着怀疑、不满和其他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而少年对此置若罔闻。他看着王礼,同样注意到了看向他的甘林。

未待王礼开口,又有一个人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

“此时不宜轻动,愿主公三思而行。”

“季礼,你的意思是……”

“我南域连年征战,早已兵疲马乏。现下神使也好,神灵也罢。无疑是在给局面火上浇油。中土周遭早已是暗流涌动,在现在这个时期去躺这趟浑水无疑不明智。三军战力难以应对。

“为今之计,可向阳城派遣兵力增援,加强守备力量。如若届时无影军真的以其为目标,再图不迟啊。”

王礼摸着胡须,旋即挥手让大家都坐了下来。而从刚才开始逐渐沸腾的争论的声音也随着这一动作停了下来。

“诸位之意,我已了然。目下,秦阳将军练兵未归,可等他回来,再行商议。”

当甘林走出南殿殿门时,天光已然大亮。甘林回过身,抬起头,望着那参天的古木出神。据传说,这棵树,是那位圣者,亲手种下的,是与那位初代神灵同岁的古董。甘林踱步在殿前片刻,接着走下白色的阶梯,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迅捷快步向前走去。不知过了多久,甘林终于走出了树冠的阴影,来到了一个四方四正,白砖铺地的小广场上。

这是一个简陋的地方,四周仅有几道树篱将广场合围,阳光掠过广场中央的塑像,打进树丛之中。

那雕像斑驳的表层仍旧在述说着它所经历过的漫长岁月,泥胎塑型的它难以抵抗南域的长风和细雨。那个战士胯下的战马高昂着头颅,抬起了两只前蹄,似在做着冲锋的姿态。而它背上的那位骑士则手持长矛,要将它投掷而出。

甘林忽然注意到,那座雕塑的附近,还有一个人在抬着头出神,那是刚才会议上的那个白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