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与瘦猴》 最初 (一)

当女儿从小学毕业照片上准确地指出他和瘦猴的时候,小胖意识到他和瘦猴已经在一起插科打诨二十多年了。

掐指一算,二十七年。

在以学校为中点的笔直的路上,小胖的家在城东,瘦猴的家在城西。每个周末,不是小胖去城西,就是瘦猴去城东。这段只有一千米的路程,在两个孩童的脚下不亚于穿越半个县城。五年级的时候,小胖从父母那里获得了一辆N手自行车。这辆自行车从此以后担任起了承载两人的职责。他们乐此不疲地歪歪扭扭地活跃在临沭县城的大街小巷。

去公园看老头打门球。

去小卖铺用仅有的几毛钱买弹珠。

去书店坐在地上没完没了地看连环画。

去瘦猴家用他那台小霸王学习机打游戏。

去游戏机厅看比自己大的学生打魂斗罗、拳皇。看他们为了几个游戏币大打出手,被老板一个个地丢出去。

甚至去苍山爬到半山腰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折返又气喘吁吁地骑回来。

阳光穿过杨树茂密的树冠,滚烫的地面上闪烁着金黄色的光影。风从东南方向吹来,以他们为目标,带着夏日的灼热,包裹住他们黏腻的皮肤。街边卖西瓜的老头虽然戴着斗笠,但脸还是被晒成了古铜色。界限分明的手臂越来越肿,好像随时都会爆炸。

正午时分本应是午睡的时间。小胖和瘦猴却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小胖其实已经有些困了,他在后座上不停地点着头。

突然瘦猴一惊,并边骑边用后背顶他:“快看!”

只见在他们的西北方向,崔小二从一个文具店里钻出来,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双手捂着吃得圆鼓鼓的肚子,正要往学校走去。

这崔小二是班里的一个“恶霸”。他浓眉大眼、皮肤白净,身高比小胖足足高了二十公分!他会谄媚于大人,老师们都挺喜欢他。照理说这样一个斯斯文文的男孩不能称为“恶霸”。但是班里的男生女生都知道,这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好孩子”。他专门欺负比他矮、比他瘦的小孩,无论男女。且善于用隐蔽的手段,让那些自诩明察秋毫的大人找不到一丝证据。每次有同学向老师告状,都因为没有证据没有证人,而让崔小二逃脱了惩罚,而那个告状的人反而被冠上了污蔑的罪名。

瘦猴和小胖就是他经常欺负的对象,所以他们对崔小二可谓恨之入骨。

瘦猴猛蹬几步追了上去。

崔小二一走三回头,看到了他们。虽然瘦猴和小胖是两个人,崔小二是一个人,他们也不是崔小二的对手。于是瘦猴和小胖没有和崔小二正面交锋,他们狠狠地瞪了一眼崔小二,向东骑去。

小胖回头看着渐行渐远的崔小二。他肚子比平时略大一些,失去了平日的圆润,代之一种不规则的凸起。左手一直捂在肚子上,生怕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似的。

崔小二踏入教室的时候,上课铃正好响起,在他跑向座位的慌乱间,从他的肚皮间抖落出一辆崭新的还未拆封的奥迪双钻四驱车。全班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他高高举起四驱车,喊道:“看,我爸刚给我买的!”全班同学的目光由惊奇变为羡慕。

“胡说八道!”一个身穿雪纺印花连衣裙,头戴编制塑料帽的中年妇女闯进教室,气喘吁吁中带着强烈的气愤。

整个教室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说你鬼鬼祟祟地在我店里转悠了二十多分钟迟迟不走,原来是打我那刚进的四驱车的主意!你老师在哪里?”说着就上手扭起崔小二的衣领往外走,与来上课的李老师迎面撞上。

听说崔小二的父母被叫到学校,他父母回家把他痛揍了一顿。

第二天放学,小胖和瘦猴被鼻青脸肿的崔小二堵在了学校西边的夹道里。

“说,是不是你俩跟老板娘告我的状?要不然那疯女人怎么那么快就找到了我?那天只有你俩看见我!”崔小二半边脸肿着,说话间嘴角不断地渗出白色的泡沫。

小胖和瘦猴虽然平时在小卖部也会有小偷小摸,但他们偷的都是非常便宜的东西,比如明星卡片、弹珠之类的,这些东西也就一毛两毛钱。但是崔小二不一样。他偷的是四驱车,那种需要用电池且能够续航几个小时的四驱车。没有一二十块钱那是买不到的。在小胖和瘦猴眼里,他们的小偷小摸对店家造不成多大的影响,而崔小二的一辆四驱车会使店家入不敷出甚至亏本。

瘦猴看着面前的崔小二,镇定自若的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告状了。四驱车那么贵,数量又不多,不被发现才怪。”瘦猴的锥子脸平静地毫无波澜。他根本没把眼前这个四肢发达的庞然大物放在眼里。

崔小二自知无凭无据占不了上风,狠狠地瞪了他们俩一眼,就捂着腮帮子走了。

小胖看着他的背影,才渐渐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那里面已经满是汗水。

小学时光飞逝,童年在一个又一个相似的夏天中过去。小胖和瘦猴升入了初中。按照家庭住址的地理位置划分,小胖被分到了临沭县第一初级中学,瘦猴被分到了第二初级中学。

上了初中的男孩,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他们之间的话题也有了变化。从哪几个小流氓在校外打架,到学校里哪些女生发育良好;从哪两位老师之间有暧昧,到电脑游戏是CF好玩还是传奇有趣。他们骑着各自的自行车,去着各自的学校。又在同样的节假日,出现在某一方的家里,偷偷放映被大人藏起来的碟片。

他们像两个发育迟缓的孩童,个头毫不见长,脑子里的年头却一天比一天多。但小胖和瘦猴也深知,他们那些都是人之常情,掀不起什么风浪。青春的河流荡漾着的无数幻想,他们悬浮在记忆里不会消失。青春也注定锈迹斑斑,无需修正或涂改。

少年 夜色渐浓,小胖将女儿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的肩膀上。看着高大的落地窗上自己越发圆润的身躯,他想起“小胖”这个绰号还是她给起的。

她是林景禾。

也许每一个男人都注定要在少年时期遇到这样一个女孩:明眸皓齿,皮肤白皙,长发黑而飘逸,脸上永远挂着温柔的笑容,说起话来响亮却不刺耳。学习优秀,温婉大方,是老师眼里的优秀生,同学眼里的校花。

第一初级中学迎来了2003届的新生,小胖将自行车停在校门口的指定位置。为了在新的学校改头换面,重新开始,给新老师和新同学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小胖特地偷偷用了他妈妈的头发定型喷雾。只见他的头发细密地贴在头皮上,加上他本来就特别标准的球状头,如果不去刻意地关注那对耳朵,那么他的头就像是一个椰子。

学生们没有秩序地挤进大门,在公示牌前确认好自己班级的位置后,就各自散开。

小胖的被分到了初一2班,他快速地朝育德楼的二楼奔去。他边跑边用浸湿了汗水的手掌拢了拢头发。在爬楼梯的时候因为跑得太快突然重心不稳,上半身向后仰去,眼看就要失去控制的身体,在这时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

没错,这个人就是林景禾。她的出场本不应是这样,她的出场本应带有青春校园的唯美气氛。她的出场不应和这个顶着椰子头的矮矮的胖男生联系到一起。

小胖在林景禾的帮助下站稳了脚跟。他不好意思地连声说对不起,忽又反应过来,又连说谢谢。

林景禾大方的回应:

“不客气,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初一三班的林景禾。你叫什么名字。嗯……林景禾上下打量了一下小胖,说,不如我叫你小胖吧。”说完转身走了。

小胖待在原地,微弱地说:“你好,我叫江浩。”

随着学生进入各自的教室,拥挤的校园很快归于平静。

相比小胖开学的窘态,瘦猴到了二初可谓是如鱼得水。瘦猴有一张天生的巧嘴。不到三天,瘦猴已经与班里的男生混得相当熟络,女生也因喜欢听他的赞美不会刻意地与他拉开距离。

在没来到二初之前,大家对二初的事迹是有所耳闻的。听说这里有一个预备役,预备役里的男生人高马大且心狠手辣,经常在校外和外校的学生械斗。县城里的家长对这个学校更是闻风丧胆,许多能托关系的家长都把孩子送去了一初。

这个谣言在开学的第一天就不攻自破。那个传说中的预备役早就解散,且整体来看,学校老师亲和、校风良好,很适合少年的成长。

照理说这样的环境,多么适合学霸的产生。可是,瘦猴一天天的忘记了学业。瘦猴原名吴丹。因其身体又瘦又小,被小胖以“瘦猴”命名。而且,吴丹这个名字听起来娘里娘气,连瘦猴自己都不愿意提起。瘦猴有着一个锥子脸,下巴又尖又长。唇上已经有了灰蒙蒙的一层小胡子。他在开学一周后,去理发店剪了时兴的杀马特发型。头顶的黑发笔直地竖着,像守卫边疆的哨兵。额前浓密的斜刘海一直垂到眼睛,一只眼睛被盖住,另一只眼睛看世界。

无论什么时候,瘦猴走到哪里,他的身边都围绕着两三个与他留着同样杀马特发型的女生。他们喜欢站在楼道的窗户旁,对经过的每一个学生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青春期总是有许多的无聊。他把大把的时间花在无所事事上。哪里有好戏他就去哪里。没有准确的方向,只为一时的热闹。

自从上了初中,小胖感觉每一天都睡不醒。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就要到校开始早读。小胖一边嘴里嘟囔着之乎者也,一边眼皮控制不住地打架,只觉昏昏欲睡。

小胖迷迷糊糊中看到黑暗通道的尽头,一束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用手挡住光线,想要看清尽头的熟悉身影。忽被周遭剧烈的雷鸣掌声惊醒。小胖忽地抬起头,看到林景禾正站在他们班的讲台上。

小胖不明所以,环顾四周,确定这不是梦。

语文老师赵春菊来到林景禾身旁,介绍:“这是三班的林景禾同学,今天由她来示范朗读。”

小胖这才想起,最近学校里有一项活动,大概是班级中推荐优秀的朗读者,然后进行班级间的示范朗读。显然,林景禾被分到了二班。

林景禾沉静地站在讲台上,目光如水。长发披在肩后,额前垂下一绺碎发,轻戳着她红润的脸颊。她的双唇薄薄的两片,像初春盛开的桃花花瓣。

林景禾将课本端至胸前,用右手将那绺碎发掖到耳后,开始了她的朗读:“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林景禾双唇一张一合,声音如枝头的百灵,又如夜晚倾斜的温柔月光,沁人心脾。读罢,又是一阵掌声雷动。

赵春菊让大家集体起立,跟着林景禾朗读。整齐的节奏,忽快忽慢,忽重忽轻,仿佛一首进行曲,清脆而嘹亮。整间教室似响起美妙的音乐。

赵春菊显然非常激动,心想这么难得的机会一定要抓住,让学生们好好练习朗诵。于是提议找以为同学上台与林同学一起带着大家朗读。

男生女生纷纷举手,有的就差站在桌子上。

小胖看着林景禾,她的脸被钻进教室的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格外好看。小胖一时失了神。赵春菊见只有小胖没举手却在发呆,想借此提醒他,于是说:“江浩,你来!”

还没等回过神来,小胖在一阵推推搡搡中来到了讲台。林景禾对着她微笑,依旧目光如水。小胖只觉脖子和耳朵滚烫。他没有再看林景禾,而是把课本举到面前,仿佛要把整个脸塞进去。

能够与她站在一起,应该算是幸运的吧。小胖心想。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这座北方的小县城里。中山路旁低矮的破旧房屋墙壁上,墙壁上用红色油漆写下了一个个巨大的“拆”字,鲜红而醒目。小胖骑着他那辆油漆脱落得几近斑驳的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忽见前面路边一群学生围在一起,甚是吵嚷。小胖猛蹬两下,去一探究竟。他将车脚踢下来,将车挺稳。挤进人群里面。

“最新的正版磁带,张韶涵、林俊杰、孙燕姿、周杰伦,当下流行乐坛你想听谁的,哥这里都有!”

“《老鼠爱大米》有没有?”一个穿着一初校服的男生喊道。

“王心凌,我要王心凌!”一小学女士激动地询问。

“江浩!我等你很久了,怎么现在才出来!”叫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磁带的卖家——他的亲哥哥——江潮。

江潮比江浩大两岁,他们都生在计划生育风头最紧的时候。他们的母亲李玲为了能被少罚些钱,直到江浩三岁才给他报户口,江浩当了三年的小黑孩。江浩在三岁之前经常被母亲藏在卧室的衣柜里。有一次家里来了客人,李玲忘记了小江浩,想起来的时候发现江浩因为憋不住又不敢出来在衣柜里尿了一滩。小江浩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在听妈妈的话这方面,江浩一直做得很好。

江潮与江浩的性格完全不同。他比江浩高一头,头发坚硬,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呈倒八字印在眼睛上方。但他的眼睛却出奇的小,像两条瘦弱的蚯蚓趴在眉毛下边。但这并不影响他经常用眼神来指使江浩干活。

江潮在校成绩优秀,且非常有经济头脑。还在上初三的他经营着很多的生意:卖磁带,卖明星卡片,帮母亲卖二手自行车,回收废铜废铁,等等。李玲卖二手自行车时,他们家没有卡车一类的交通工具,要把自行车运到市场上,只能用人力。江潮每次能一人骑三辆自行车。右手骑一辆,左手把着另一辆的扶手,后边再拴住一辆。这是他的拿手绝活。

除了帮李玲的忙,江潮也有自己的生意。他也卖二手自行车,只不过他的货源不是那么见得光。他经常带着江浩去别的学校外边转悠,一辆一辆地看有没有没锁的自行车,如果有就会成为他的猎物。江浩每次帮他打掩护放哨可以分得收益的百分之五十,可以说是相当可观。

江潮将磁带一股脑地丢进书包里,麻利地推起江浩的自行车,冲着江浩喊道:“上车!”

回到家,哥俩儿看到父亲江城军留在桌上的字条和10元钱,知道父母又要很晚才回来,两人抓起钱又簇拥着直奔网吧一条街来。

智慧网吧、传奇网吧、星河网吧,临沭县大多数的网吧都在这条街上了。哥俩儿在小摊上一人卷了一个鸡蛋藕夹煎饼,边吃边钻进了智慧网吧。

网吧里烟雾缭绕,不时有冲着电脑屏幕吼叫的声音,摔打鼠标的声音,狂击键盘的声音。也有包夜的人在黑乎乎的座位上睡得不省人事的。

江潮熟练地打开一台机器,又打开桌面上的红警。江浩安静地看起了网络历史小说。

江潮正打得热火朝天时,只听见李玲的声音越来越近。江潮预感大事不好,立马关上电脑,拉上江浩猫着腰欲从后门溜走。刚出了后门,长舒一口气,不料李玲已在自行车旁等候。

李玲双手拤腰,对着江潮破口大骂:“好你个江潮,让你拿钱带你弟弟买饭吃,你带着他来网吧鬼混,不学好!看我今天不扒了你的皮!”说着就要上前揪江潮的耳朵,江潮一个闪躲,李玲差点摔倒。江浩拽住李玲的胳膊,摇晃着说:“妈,我饿了。”李玲推起旁边的自行车,气冲冲的说:“走,回家!”江潮冲江浩做了个鬼脸,一行三人踏着夜色回家去了。

瘦猴回到家,看到躺在地上烂醉如泥的吴大山,径直走入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行啊!你妈跟人跑了!你也是个白眼狼!我算是白养你了!”吴大山吃力地爬起来,一只腿盘起来,又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吴大山一辈子任劳任怨,生了一对儿女,谁不羡慕?这四十多岁了,老婆又出轨,叫我怎么出去见人?我这张脸都丢尽了!”

瘦猴没有开灯,躺在床上,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回想儿时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姐姐考上了重点大学。以为自己会永远过着这样幸福快乐的日子。没想到刚上初一,母亲刘美艳就跟人跑了。甚至一句话也没有留给他。他恨。恨他的母亲。不,他不是他的母亲,她不配!他恨的是一个叫刘美艳的人。他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他就当刘美艳死了,他没有母亲!

吴大山在走廊里边哭边骂。瘦猴拉开卧室的门,走到他旁边,呆呆地望着他这可怜的父亲。他同情他,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他。他骑上自行车,出门了。

冬天的夜晚,骑车是很冷的。他没有戴手套,也没有围巾。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夜晚特有的凄凉,钻进他的裤管,钻进他的骨髓,钻进他早已冷却的心。他就那样骑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小胖家门口。他看到小胖家屋檐下渗出温暖的灯光,隔着墙壁传来江潮与江浩打闹的欢笑声,听到他们的母亲严厉又宠爱的声音……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不知道没有母亲的日子,该如何度过。他才上初一,他的成长才刚刚开始。想到这里,酸楚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他蹬起自行车,加速,再加速,让眼泪被寒冷的风吹成冰,凝结,摔碎,破裂,消失。他想,如果他也能远走高飞多好。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这里,那个曾经最爱他的人,抛弃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

“对,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瘦猴暗下决心。

瘦猴回到家,看到躺在地上烂醉如泥的吴大山,径直走入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行啊!你妈跟人跑了!你也是个白眼狼!我算是白养你了!”吴大山吃力地爬起来,一只腿盘起来,又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吴大山一辈子任劳任怨,生了一对儿女,谁不羡慕?这四十多岁了,老婆又出轨,叫我怎么出去见人?我这张脸都丢尽了!”

瘦猴没有开灯,躺在床上,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回想儿时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姐姐考上了重点大学。以为自己会永远过着这样幸福快乐的日子。没想到刚上初一,母亲刘美艳就跟人跑了。甚至一句话也没有留给他。他恨。恨他的母亲。不,他恨刘美艳。他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他就当刘美艳死了,他没有母亲!

吴大山在走廊里边哭边骂。瘦猴拉开卧室的门,走到他旁边,呆呆地望着他这可怜的父亲。他同情他,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他。他骑上自行车,出门了。

冬天的夜晚,骑车是很冷的。他没有戴手套,也没有围巾。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夜晚特有的凄凉,钻进他的裤管,钻进他的骨髓,钻进他早已冷却的心。他就那样骑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小胖家门口。他看到小胖家屋檐下渗出温暖的灯光,隔着墙壁传来江潮与江浩打闹的欢笑声,听到他们的母亲严厉又宠爱的声音……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不知道没有母亲的日子,该如何度过。他才上初一,他的成长才刚刚开始。想到这里,酸楚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他蹬起自行车,加速,再加速,让眼泪被寒冷的风吹成冰,凝结,摔碎,破裂,消失。他想,如果他也能远走高飞多好。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这里,那个曾经最爱他的人,抛弃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

“对,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瘦猴暗下决心。

瘦猴眼睛微微有些肿,他仰起脸,把浸了冷水的毛巾敷在眼睛上。他感到一阵清爽。

他拽起书包,准备出门。看到餐桌上摆着一碗面,碗里摆着些许青菜和一个煎蛋。是吴大山做的吧,他心想。他坐下,拿起筷子,面还是温热的。他大口地吃起来,滚烫的热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他一面思念着、恨着他的母亲,一面又同情着他的父亲。而这些,对于十三岁的他来说,无能为力。

瘦猴骑着自行车,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冬天的清晨给人一种重生的感觉。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将枝干伸向清冷的天空。它们永久地保持着单调的姿态,不觉疲惫。

“瘦猴!”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地呼唤他。他回头寻找。

“可算追上你了!”小胖气喘吁吁地说。

“你是不是走错路了,你学校在反方向哦!”瘦猴有些幸灾乐祸的说。

“我这不是有事儿跟你说嘛!”小胖笑得很开心。

“什么事非得现在说,就不怕迟到?”瘦猴一脸疑惑。

“这周五是我生日,我妈让你晚上去我家吃饭。”小胖故作轻松地说,其实他对瘦猴家的事从李玲的口中已经知道了一些。

“啊!你是专门来要生日礼物的吧?”瘦猴狐疑地问。

“开玩笑,我是那种人吗?说定了啊!别忘了。”说完一个急刹掉头,朝学校狂奔而去。

瘦猴看了小胖一眼,也加快了速度。心里想着:今天是周二,周三、周四,还有两天……准备什么礼物呢?

周五下午,李玲早早地收摊回家,先去买了一个漂亮的蛋糕。然后去菜市场挑选晚上要用的食材。这个中年妇女身材匀称,穿一件蓝白相间的细格子衬衫,卡其色粗布裤子,黑色浅口布鞋。看起来非常干练。

“江潮他妈,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买菜啊?家里来客人了?”卖菜的张老太说。

“是呀!今天我们老二过生日,我来买点菜,做点好吃的,让他们哥俩高兴高兴。”李玲爽快地回答道。

“说起你儿子,我昨天看见你大儿子在人民广场那边卖自行车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啊?”张老太没有恶意。

李玲有些疑惑,不知怎么回事,便说:“哦,我让他给我看摊的。”说完便拿上东西,急匆匆往家赶。

回到家,两个儿子还没有回来。李玲将蛋糕放到桌上,将鸡、鱼、虾、蔬菜拿到厨房开始做菜。

江潮满脸喜悦地从外面回来,进门就喊:“妈~妈~”

“喊什么喊,都上高一了,还天天喊妈。”李玲有些不耐烦。

江潮来到厨房,从背后抱住李玲,说:“今天这么多菜啊!我已经快饿扁了。”

“今天是你弟生日,你不会忘了吧?”李玲说。

“哎呀!我还真忘了。完了完了玩了,没给他准备礼物。”江潮大惊失色。

“我问你,你昨天下午在人民广场干什么了?”李玲问道。

江潮一惊,不知道李玲为什么会这么问,说“昨天跟同学去那儿逛了一会儿,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提醒你别光顾着玩,别荒废了学业。”李玲知道探不出什么,还是选择先稳住。等明天直接去现场抓他哥正着。

母子俩在厨房说笑的工夫,客厅传来了三下礼貌而稳重的敲门声。江潮开门,瘦猴面带微笑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