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怪物世界》 1、被绑架着去穿越 罗南家里着火了。

但他当时被鬼压床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漫天漂浮的灰烬沉降着,一股非常强烈的气味充斥着心房,在等下去就只能被活活憋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

还是说我在做梦?

可周围环境的感官,带给他的燥热和朦胧的抽离感却是无比的真实。

哪有梦能这么真实?

模模糊糊中,他似乎在浓郁的灰烬中看见几个人影在跳舞!

依稀分辨出:他们较为复古的身形和轮廓,脑袋披着兜帽,身穿拖到地的黑色罩袍,腰间斜挎着发光的武器:宝剑、榔头、斧子或左轮手枪。

这又是在搞哪一样?

很快,那些人影粗暴地把他从床上拉到床尾,罗南迷惑地意识到,原来不是着火,而是有人暴力闯入,在他家里开起了篝火舞会!

不,或者这真是个梦!

那些人影和他聊了很久,期间罗南也跟着说了一堆话,好像还挺高兴,但事后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窗外的夜空一点变化也没有,路灯也全都消失不见。好像连窗户都被人扒掉了,因为冷风正呼呼往里灌。

他只穿了一个小三角,被冻得瑟瑟发抖。

没多久,他们就毫无道德地踩灭篝火,弄的满屋子都是烟味火气。然后带着他从十层楼高的窗户往下跳。尽管他试图反抗,但胳膊还是拧不过大腿。

“救命!”

“救命!”

他竭力嘶喊。

“你们这是绑架!”

他本以为这辈子算是彻底交代了,结果却发现自己竟然像长了翅膀似得在天上飞!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他们飞过诡秘低语的森林、浩瀚磅礴的山川、神秘莫测的深海…他见到黑色山峰上的白色城堡、漆黑洞眼不断渗出的奇异物质、遮挡半个苍穹一只飞翔的红鸟、航行在海洋有半个世界那么大的一艘黑帆…

我确实在做梦。

这是我看的哪个电影?

还是读的哪本小说?

一路上他们再次聊的兴起,从古老的久远到未来,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从人类之前到地球毁灭以后…眼看观赏完一场宇宙的演变,即将抵达目的地时,对方却突然变卦了。

他们把罗南遗弃在半路,说起话来态度傲慢不逊。“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少年人说。

壮年人说,“现在不是时候。”

年老的说,“你的责任在哪?”

“早晚有一天他会记起来,只要他知道途径…”在地上爬的婴儿冲他笑,吓得罗南飞起一脚。

“我又不会飞,也不会游泳。我回不去,你们要负责把我送回家。”他郁闷地回答。

“家?”最后的女人犀利地评论,“哪儿还有家?你不再属于那了。”

他们污蔑他,粗暴的推搡他,拿出发光的刀剑和左轮驱赶他,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黑夜。任由他被冻死、饿死、和被怪兽吃掉…

当罗南第二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坐在床上,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些信息…人影们和上次一样,拉他聊天,给他食物。好像刚刚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剧本照常进行…

脸都不要了!

这次罗南果断拒绝!

“我不去,我就待在这,哪也不去。等梦醒了一切就都结束了。”他固执地说。“隔壁的小姐姐今晚还要来我家借酱油呢!”

但他们只当是他扑腾的蛾子。壮年人和年老的把他架起来,像拎只小鸡似得把他带走了。

还是从窗户跳下去…

一次、两次、记不清多少次。

不再挣扎,不再反抗。

重复着被绑架、跳窗户、被遗弃、经历各种死亡,被绑架、跳窗户、被遗弃…

直到这一次。

他把篝火故意踹翻,捡起燃烧的木棒朝人影挥舞。

火焰蹭到其中一个,像条火蛇般迅速缠绕住对方。他在屋子里到处疯跑,和其他人影相互追逐,到最后他们全都成了火人,在一阵痛苦哀嚎声中化为了灰烬。

但火焰仿佛不把一切烧光就不会停止。不一会儿整个房间都被点亮了,包括桌上一堆给客户设计了300多次的方案设计图…这比世界末日还恐怖。

然后烧到楼上楼下,烧到森林山川、白色城堡、漆黑洞眼、天空的鸟、海上的船…

整个世界都在燃烧,风也肆无忌惮。

罗南像闷头喝了一桶汽油,心脏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如扑火飞蛾被烛焰吞噬。他感觉体内热气在翻涌,赤裸的双脚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燃烧的脚印。当他想释放这股力量时,吐出的却是滔天烈焰。这股灼痛持续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

直到遗忘的光明突然出现,在满是迷雾的世界中,犹如绽放的花朵。

他以为梦醒了,结束了,苦逼的生活再次像雨点般朝他袭来,但一个黑色的、浩瀚的、无边无际的海洋出现在四周。

他一头扎进海里。

火焰蒸发了。

世界明亮清晰了,却又变样了。

连绵起伏的大山,一望无际的海洋,他背靠古老繁盛的森林,空气中全是烤串味儿。

这…好饿。

惶恐莫名缠身,罗南猛地站起。

这他妈又是哪?

双腿还未完全打直,脑袋又是一阵抽痛,这让他短暂失去力量,重心不由自主下坠,向海里跌倒。

咸咸的海水灌进肺部,在意识即将昏迷的刹那,他好像看见两个陌生人很着急的朝他跑来。

“咕噜、咕噜、咕噜…”

水壶烧开的声音。

罗南不情愿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蒙上淡淡的昏暗,目光所及,火焰在壁炉里燃烧,窗外飘着雪花。这和第一人民医院病房里的摆设完全不一样啊…

欧式古典风格的家具尽显视野,墙上发条的大摆钟,几把西洋剑和方塔花纹的盾牌搁置在墙角…

他面前是一张胡桃木色的书桌,桌案上放着一艘三桅帆船的模型,和一张纸质的《摩拉报》报纸。上面标注着一行醒目的文字:连绵不绝的暴雨击垮了环雨城的围墙,波澜水泽的降雨量比往年上涨了15%。

眼前所见的事物竟如此陌生,与自己房间没半点相像之处!

惊愕茫然的同时,他发现镜子里映射出一个全身被纱布缠成木乃伊的人,只露出一对黑曜石般的瞳孔。

我昨天…又好像很久…他身上着了火,跳到海里,路过的人救了他…他们把他搁在床上,往身上涂满冰凉的什么东西,像刷油漆一样,一股难闻的味儿。

他记得昨天救自己的白花裙女人,和一脸慈祥的老人。女人喂他温热的牛奶和烤面包,老人用蛆虫蚕食烧伤身体的碎肉。

但睁眼以后,梦不就该结束了吗?

罗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察觉到,一阵诡异的黑潮突然朝他袭来。

透过卧室的昏暗,他看到发丝浓密像黑橄榄的老人正站在橘色的光晕里,脖子上缠绕各类金属和石头铸成象征智慧的项链。他虽然四十,却满脸皱纹,头发也没剩几根,苍老的像八十岁那样。

“感觉怎么样?”老人端着一杯热咖啡坐到他对面,面上一脸慈祥。

“头很疼…”他捂着脑袋说。又感到一阵惊异,因为吐露的完全是他不熟悉的英文。

尽管对方让他产生些许安慰,但这种善意却十分古怪。昏迷的同时,他似乎看见老人在跟老鼠讲话,仿佛再用一个长辈的口吻。

老人喝了一口咖啡。“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全身就像被火烧一样,没一寸完好的地方。”

“我不太记得了。”

“你是隆多兰本地人?”

这鬼名字一听就不太对。

“隆多兰是什么地方?这又是什么地方?”

“边缘堡。”

“边缘堡…”他用手指揉捏着头,嘴角立马疼的抽搐几下。仿佛在用实际行动告诉老人,你瞧,我烧到了脑子,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是字面的意思,地处王国边缘的城堡。”老人抬眼凝视窗外的雪花,一眨不眨看了很久。室内的烛火与壁炉发出的光晕,映衬在玻璃上,同时反射出他思索的表情。

或许撒谎是个好选择。“抱歉,我、我好像…”

“失忆了?”

老人替他说完。

“连名字也不记得吗?”

“…罗南。”

“是你的姓还是名?”

他摇头。

对方苦涩地笑了下,“你先好好休息吧,等明天我家小姐会再来给你擦药的。”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只有咖啡的气味仍旧滞留。

过了好久,罗南才确定脑中不停扑腾忽闪地信号:这绝对是穿越无疑了! 2、风暴前 “把衣服脱了。”

“全…脱吗?”

“脱光,躺到床上去。”护士打扮的女人推了下眼镜。“作为一名专业的医护者,还有什么是我没看过的呢?”

唉,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就别矫情了。尽管一整晚的休息让罗南恢复不少体力,可拆解绷带的工序仍旧令他吃力不少。

看着自己身上到处是烧伤后的破疮和烂皮,心中大概推断自己铁定是被毁容了。

但这座地下室没有镜子,也没有一点能反光的东西,想必是这里的主人不想让他太伤心。

还挺善解人意的。

别人穿越都有个牛逼轰轰的师父罩着,再不济也有个体贴的妹妹。可留给他的居然是一副这样的身体。

也难为眼前这个胸很大的美女护士了,职业操守居然这么靠谱。换成别人估计早就不管他死活了。

女护士拿着一个科学实验的刻度杯,里面盛满了白色的液体和翻腾的雾气,融合成一团虚无缥缈,几乎透明的物质。

她的红色长卷发看起来像一朵热情的花,里面穿着蓝色的裹胸衣,脚上穿着白色长筒靴,白大褂与长筒靴之间,露出白瘦笔直的小腿。

“只要安静享受就好。”她让他放松。

“我很放松。”

“我讨厌别人动,请自觉摆正,保持住,我喜欢自己来。”

“呃…好吧。”

护士在其中一个圆圆的刻度杯上写下“罗南”的名字,用便贴粘了上去。

她稍微倾斜罐子,刺鼻带着一丝白色的液体,又或烟雾一样的物质缓缓流向瓶口。液体呈浑浊的灰白,但多次搅动后,又变得清透。

圆罐对她的手掌来说刚刚好,像是特殊定制的。此外摸起来也很滑润,像一块油腻的蛋糕。

把头上被两道半牙形状的瓶口包裹着,漏出中间鲜嫩花蕊的小口子。

护士好怕会从那个口子里漏出几滴,那可就浪费了。

她对准瓶口轻轻吹了吹,用指尖温柔地拨弄,取出一些。

当冰凉的液体触上皮肤的刹那,罗南的小宇宙忽然被浇灭了。

女护士涂的很有节奏,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反而还很舒服,差点睡着了。

“这是干嘛?”

“蚕食虫,便于修复你残存的肉渣,又不至于严重损伤。”

在那瓶不明的液体中,他看见包裹着许许多多的,缓慢蠕动的小白虫。

“好小只的虫啊!”他惊叹道。

“挺大的呀。”女护士惊呼,“把它拿开,挡我视线啦!”

罗南伸手一拨,“这东西确定能治好我的烧伤?可以恢复到几成?”

“完全恢复也不是不可以。前提是你得听话,”护士的唇角扬了扬。“我让你动,你才能动。我不让你动,你就不能动。另外,配合的好也是关键的一步。首先你要保持持久,按照这个姿势至少…3个小时。”

“3个小时?那怎么可能?正常人10分钟都受不了。而且它们弄得我很痒啊。”

小虫子啃起肉来十分躁动,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一样,那种痒痒的感觉要比蚊子叮咬十倍还多。

“不行,护士,”10分钟刚过,他就开始哭嚎起来,“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他好像伸手去抓一抓,哪怕抽自己一巴掌也行啊!

“坚持!再坚持!”随着罗南呼喊的此起彼伏,护士说话的语调也跟着渐扬。“你可以的!坚持住!”

“不行了!”

“坚持住!”

“真不行了!我要…”

在局势即将进入不可控的情况下,他突然感到手臂一凉,一个针头扎了进去。接着四肢乏力,手脚不受控制,虽然痒的感觉还在,但没有那么强烈了。

女护士用手擦了下额头,非常沮丧地说,“你还是睡一觉吧,果然还是不能突破人体的极限…唉,真让人失望。”

罗南是在一阵尖锐的吵嚷声中醒来的,他很不情愿地睁眼巡视。

刚刚那名女护士已经不在了,也不清楚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

取而代之的是在他旁边的桌子底下:灰白花色的胖猫和巴掌大小的老鼠正在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他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

老鼠腰挎配适体型大小的西洋剑,上面有精致小巧的环状金属,头戴一顶插满五颜六色羽毛的小铜盔,全身覆盖银白软甲。

她握着剑,对着空气快速划了几下,像个要前往决斗的绝地武士。

在和罗南对视一眼后,“他看见我们了!”老鼠突然双手托腮,兴奋大叫。

“他看见我们了!”胖猫则畏缩地把头埋在她身后,只露出白毛屁股对着罗南,颤栗不安地重复…

“他会把我们全都吃掉!”

“他会把我们全都吃掉!”

“快去告诉爷爷!”

“快去告诉爷爷!”

“闭嘴,摩根,别学我说话!”

“啊…我,太紧张了。”

罗南一身木乃伊的迟缓姿态,仿佛吓到了对方。老鼠立马跳上猫背薅住猫毛,撒欢似地夺门而逃。

“别跑呀!”

他提起桌上油灯,也不管伤口如何发痛发痒,跟在后面上到漫长而回音缭绕的旋转楼梯。

因为这一切都太过梦幻,他决心看个清楚。

越向上走,脚底踩在大理石阶梯传来的冰凉触感便愈发强烈。

天花由翡翠玻璃,亮泽理石墙和闪烁的黄色灯火组成,墙壁则由黑理石砌筑,每隔几米,便有一副橡木框的木画像。

这里没有任何现代熟悉的设施,也没有任何通电设备,整个城堡浸沐在一片黑暗之中。

唯一的光源来自他手里提着的,那盏密封的铁条玻璃油灯。

他猜测这一定是一家很大的城堡,而且主人非常有钱。非常非常的有钱。

楼梯到顶后,罗南便彻底失去踪迹。他左弯右拐,最后来到一条长廊。两旁壁垒上的蜡烛燃起的火焰在黑铁梁柱周边雀跃舞动。

长廊一片黑暗,只有尽头一扇亮着光的门。

他来到门口,几只小兔子跳出来,胸很大的女护士正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一只笔正在小本子上比比划划,笔的末端绑着一片白羽毛。

“你好。”他敲敲门。

女护士穿着宽松的浅灰竖领大衣,双臂抱膝缩成一团,像裹着的粽子。

看见来人,她连忙用书遮住脸庞,把脖子缩进毛衣领里,紧张地摸摸乱糟糟的红头发。“你、你醒了?”

惊慌如小白兔的女人,和早上擦药的完全不同。倒不是说她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从气质上看,差别有点大。

桌上还有一个被吃的干干净净的餐碗。恍惚间,她的嘴角貌似有一粒米饭。

“我在找,在找…一只猫和一只老鼠。”

“摩根和雅琪,他们又惹什么祸喽?”她推推眼镜,抿起嘴巴。好像他们经常惹祸一样。

“并…没有,我只是、只是好奇。”

“快请进。”说话的同时,她用手去摸下巴,看见来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后,她把饭粒迅速咬进嘴里。“你…快请坐!”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罗南僵硬着身体,坐到椅子上。

“达南·斯摩莱特。”

“达南小姐,谢谢你救了我。”

“喔,伊鲁夫和我说了情况,你先在这休息几天。”她挑起两边眉毛看着他,似乎对这种疑难杂症颇为苦恼。

“那真是太麻烦你了。”

“一点也不麻烦,边缘堡很少有外人来。”

“谢谢。”

“不客气。”

“……”

空气陷入短暂的停滞。

达南咬咬嘴唇,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罗南微微皱眉,这种被“不怀好意”注视的感觉:好像他要做什么坏事一样。

“你在干什么?”他既吃惊又谨慎地问。

“小说。”达南啃着笔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我在构思一部小说。”在罗南微微怀疑的目光中,她解释,“尽管我表面是一名医护工作者,平时对科学也有一定研究。可实际上我也是一名隐藏的作家,最拿手的就是写一些神乎其神的故事。”

“真不错,是什么样的故事?”罗南发出一声赞叹。

“目前只有初步想法。”

“什么题材的?”

“奇幻魔法冒险探索类型的,我写了个开头,你想听听吗?”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哼哼嗓音,把笔记捧起,缓缓地念道,“我们的主角从深海醒来,警惕地看着四周:茫然、痛苦、失落,交替闪烁在脸上。他的身体因燃烧而丧失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或者其他未知原因…他认为这是一个梦,醒不来的梦。

但一个善良、温柔、可爱、大方、美丽的少女救了他,并把他带回舒适的温床悉心照料。等他醒来后,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或是有意隐瞒,因为他没法说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就算说了估计大家也不会信,反而会指责他是一个神经病…

“他在这个世界很局促,没有朋友,连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他想回家,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没有完成任务,由世界的主宰者,或是小说的作者安排的任务。此刻,他的心情一定此起彼伏…”达南突然抬头看他,漏出一抹危险的笑。

而事实上,此刻的罗南心里却是此起彼伏。 3、斯摩莱特家族 “世界初始时,没有光线,一片黑暗中,某种物质燃烧的灰烬弥漫在空中。

根据研究和解析这种非自然遗产的灰烬,我们认为,最初的世界拥有某种纯净的养分,从而诞生了第一个物种:生命树。

它又培育了山川、河流、大地、天空、海洋,与其他先驱智慧生物。随着时间越来长久,这种养分或逐渐稀缺,最后转变成毒素,于是人类应运而生。”——《神学院人性实验学》

驳斥以上言论;

“先驱智慧生物更早诞生于生命树之前,而人类则是它们的产物,先驱的代表、发言人。

他们用风一样的速度席卷了隆多兰,像细菌一样疯狂的繁衍。人类在火之战争中,推翻了膨胀的主人。

先驱生物被消灭、迁徙、奴役,从而淹没在历史长河中,剩下的也只能在文明的边缘扮演着怪兽的角色。”——《人类造物论》

“学士们一心想要研制出阻止灰烬入侵的办法。一度导致邪恶组织的兴起和初火的衰落,而灰烬地盛产灰烬的秘密也被越来越多的人熟识。

人们争先恐后的踏上那片黑暗之地寻找最优质的灰烬,但显少有人能活着出来,甚至时间一久,就成了强盗的收容所。”——《寻灰人笔记》

“火消失了,光消失了,火光消失了,除了人类,于是丑陋迸发了。他们发起暴乱、战争、蛊惑、丑陋、歧视和啼笑皆非的应用理论…”——《战争就是抢劫》

“死寂的永夜悄然消失,懦弱的初火黯然退场,强壮的黑火也已逝去,而今,无火的时代已然莅临!”——《黑火家日志》

“有这么一种怪物,它们是邪恶与恐惧的化身,痛恨火光和白昼,以及一切流淌温热血液的生命。

它们奴役陆地、海洋和天空,肆意挥霍新生的资源,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止。于是皇帝召集志同道合的朋友,决定穿越灰烬地前往寻找对抗巨影的方法。

他们经过多年的长途跋涉,苦苦追寻,但灰烬地一望无际,没有终点,没有方向,充满死亡,充满黑雾。

最后,他的朋友相继死去,他的宝剑被冻结成冰,一触即碎。而巨影也嗅到他体内温热的血液…”——《巨影回忆录》

罗南打了个哈欠。

昨晚和斯摩莱特小姐玩的太晚,本身就劳累的情况下,今早又强行起床,这会儿脑袋正昏昏沉沉。

他把那本名为《巨影回忆录》的书放下,抬眼看到了那对卡姿兰般的大眼睛。

要说蜜妮娜有什么擅长的事,那一定是如何吐泡泡。

她把下巴勉强搭在和自己身高持平的硬木书架上,撅起嘴巴反复吐泡泡。

“小叔叔有时间吗?”她挠挠眼睛,略带羞涩地问,“那个、他们想玩个游戏…”

斯摩莱特家的女人都有一头红发,但她的却是黑的,或者红的不那么明显。

“我现在有点忙,不如你们先玩一会?”

“实际上是我想玩啦,不过这是四个人的游戏,小姑姑去新书发布会啦。”她撕扯罗南身体上绷带的线头,“咿呀呀!你不要在看啦好不好!!”

她是达南的小侄女,约克赛的小孙女,今年刚满五岁。作为富有人家的贵族小姐,蜜妮娜生来就养尊处优。

她可以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尽情探索:读书、画画、玩秋千,热衷于欣赏那些五花八门的新奇玩意儿。

但就和许多故事中那样。

她的母亲因生她而难产死去,而她父亲当时正在执行王国派遣的秘密任务,两人就像约定好了似得,竟然在同一时间一块死去。

约克赛老爷认为儿子的死和那次任务脱不了干系,于是他在宫廷周旋,渴望得到真相。

如果不出意外,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那时老先王多病体弱,手中权力像雨点般一一散开,随着铜板君王一命呜呼,年老的斯摩莱特公爵深受打击。

在没法展开对儿子的死亡调查后,才选择远离了深恶的王权,来到偏远小镇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颇有种隐世下野的感觉。

时间漫长过去,斯摩莱特威名渐忘,辉煌不再,和远离政治中心的关系,本就人才凋零的家族,如今就只剩下虚名,近乎被人遗忘。

虽然罗南迫切想要了解这个世界,和身处的环境,但有时通过和活人接触,反而能收集更有利的信息。

于是他把书放回原位,用两根手指轻触眉毛。“遵命,小姐。”

小女孩欣喜地挤挤眼睛,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下了楼梯。

虽然斯摩莱特家目前落寞窘况,在沃克镇这样的小城市仍旧富有,但居住的城堡却异常破旧。

这是因为没有仆人的缘故,而他们竟也没有考虑雇佣的打算。

有点不科学。以至于偌大的城堡,打扫起来很是麻烦。

在不常用的卧房或客厅中,蜘蛛网比比皆是。

罗南没法不去想这其中的关键。

下楼时,他隐约听到几声琴弦噪音从客厅传出。

等抵达客厅才看见雅琪在琴键上粗暴跳动,以至被潮湿侵蚀的石壁正往下掉渣。

墙上贴的标语已被撕掉,取而代之的是她用剑划下的刻痕字母:“勇敢是最不凡的武器。”

“嘿呀哈嘿、来决斗吧!邪恶的家伙!”

小老鼠连做几个后空翻,对高她几倍大的人偶进行猛力劈砍、挥刺。

刹那间,大厅绒毛纷飞。

她拿着人偶的手给自己胸口来上一拳,随即向后一仰躺上琴键,作出痛苦地倒地的姿势。

“啊啊啊!阿米莉娅~~你,你打败了我,正义再次战胜了邪恶——噢,不!~”然后开始‘喷血’。

她的声音与琴键声齐鸣,在吊顶之下回荡,倒地的同时,继而一齐戛然而止。

关于阿米莉娅,几乎在每一本书上都能瞥见一丝内容,但都十分隐晦。

有人说她是世界女性的最佳代表、有人说她是最初的女巫始祖,掌控瘟疫和邪恶之神,有人说她是被赋予观念、感知、行为和坚持不懈的代言人。

传说阿米莉娅活了几千岁,她十分巨大,可一口吞下数只野牛。她的皮肤由春天的碧绿和冬天的白皑构成,她的头、骨和脊则为夏天的暗金和秋天的青铜,好似阳光下闪亮的金属。

可就是这样一号猛人,居然被几个在普通不过的教士抓住,被执行绞刑了。

死的相当干脆。

果然,神话都是骗人的。

摩根趴在桌子底悠闲地舔酸奶。他看见罗南进来,滑稽的爪子在地板上扑腾了几下,才勉强站稳,一脸骇然地躲到雅琪背后。

这对神奇的兄妹是蜜妮娜的表姐和表哥,公爵老爷大儿子的孩子。

很久之前,他们的父母外出执行任务期间,被一个堕落的法师报复,可能受当时所处的环境所迫,他们的妈妈不得不用透支生命的禁术,将姐弟的魂魄寄宿于一对,恰好追逐经过的猫鼠体内。而她本人也力竭而死。

趁着蜜妮娜和雅琪去拿游戏卡片的间隙,摩根躲到角落里问他,“你会把婴儿缝进猫肚子里吗?”

“当然不会,”罗南戳了戳胖成气球的梨花猫肚皮,一头困顿。“为什么这么问?”

即便得到肯定回答,摩根还是不信。他摸着肚子感到一阵痉挛,仿佛里面确实有个婴儿,像恐怖传说那样,在他肚子里面来回踱步。

“坏人都那么干。”

“谁说的?”

“我爷爷。”

“你爷爷说坏人都长什么样?”

“我,呃…忘记了。”他吐了吐舌头。

“那太糟糕了…”

等东西找来后,他们围坐插满彩色旗帜的地毯上,将一张画好符咒盘的图纸放在中央。

这个世界存在魔法,毕竟连猫和老鼠都能说话,魔法什么的也就不稀奇了。

“最有效施展唤灵仪式的时间,是在深夜22点到凌晨2点之间。而现在刚刚好。”

“有什么依据?”

“书上这么说的。”

她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放入蒸发皿中,滴入酒精、撒上坟土,瓶底点燃柳枝。

原本期待会见到影视中的大场面。

晴天来个霹雳!

大变几个活人!

但在“噗!”地一下,白光闪过后,迷乱的烟雾带着浓烈的酸味,在房间里蔓延。

大家吹吹烟雾,咳嗽半天。

雅琪立刻拔剑高喊。“鬼魂何在?”

摩根躲在她身后四处张望,圆滚滚的眼睛里绽放兴奋光芒。

蜜妮娜的双手垂到两侧,眼神向下方躲闪,一副无精打采的样。

“谁说要召鬼魂啦!”

她失望地用手肘撑着下巴,另只手拿搅拌棒扒拉蒸发皿中的燃烧物,不用多说也知晓这是一次失败的游戏。

她又用哭诉祈求的方式,接连尝试了几次,但都没什么效果。当深夜来临,大家才不得不去睡觉。

罗南躺在柔软的羽毛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小炉灶的朦胧光线中,唯有几根镀金蜡烛残留的烛火,折射出微弱的亮光。

他穿衣起身,坐上摇椅,窗子用纱帘掩住,只遗漏少许月光落在胸膛以下,上半身被黑暗笼罩。

迷离月色中,他似乎看见树林底下站着个人,正在观察着自己。

罗南为这个想法感到震惊而可怕,重新审视几次后,发现那不过是眼花。

穿过来的这几天,精神都搞得紧张了。

他把脚跟搭上桌几,打开留音机,倒了杯斯摩莱特酒庄特质佳酿,在黑暗中饮用。

舌头上的味道甜蜜抚慰,一声女低音悠扬深远,他将音量调到适中…

呼~~

当凝望窗外于雨中回首,一时间恍若隔世。

我居然被绑架穿越了,也太草率了。

不过相比于死全家的孤儿设定,这开局也算不错了。

没有父母双亡,没有弟弟妹妹,没有魂穿,而是整个人都过来了。如果有朝一日回到家乡,父母应该还认得自己。

好处是少了原有身份带来的纠葛复杂,坏处是没了穿越者匹配的专属金手指…众所周知,没有金手指还叫什么穿越者?

难道说那些绑架我的人,才是我的金手指?

但这群该死的混蛋居然还不来找他,至少也要触发一些剧情啊。

可都来好几天了,他连根毛也没看见。

此时罗南对陌生环境还处于蒙蔽状态,光凭几本书是没法掌握当下世界观的。

仅仅知道的一些,便是斯摩莱特家在当地身份显赫,不差钱,对自己呢,还有救命之恩。

可达南说她父亲是个非常固执又傲慢的臭老头,非常不喜欢外来者。等她父亲狩猎完回家,不会赶走自己吧?

少了这样一个大庄园和公爵老爷的庇护,死在外面还不是板上钉钉?

带着这些疑问,他不知不觉间睡去。

直至后半夜,一阵马儿的嘶鸣吵醒了他。罗南迷迷糊糊地俯身窗边向下望去,头痛的恰达好处。

阴沉的天空中,雨还在下。

“哗啦。哗啦。”

一辆马车停在楼下。

上面放着几个大长方形木箱,一头大肚子的梅花鹿,和另外两个人影。

“把东西搬到地下室。”一个年老的声音说,“小声点,别吵醒孩子们。”

“好的,大老爷。” 4、欢迎会 “你是说,你不记得任何事了?”

黄铜喇叭高奏,搅动了清晨忧郁寂寞的空气。

边缘堡主人约克赛·斯摩莱特应声而起,为自己倒了杯柠檬水。他可能觉得太酸,又吐掉了。

“我想是这样,这很苦恼。不过请您放心,我是不会给您和您的家人带来麻烦的。”罗南十分恭敬又小心地回答。

“没必要。”他竖立的黑络腮长满整个下巴,就像一只困倦的狮子。“城堡很久没来外人了,现在这地方…一点人气都没有。”他用手指狠狠摩擦皱巴的脸皮。“如果不嫌弃,就先在这住下吧,况且孩子们都很喜欢你。等你养好伤,在决定离开也不迟。”

“那就…十分感谢。我会努力工作来抵消这份恩情的。”

在和达南的日常聊天时了解到,约克塞老爷可能是个不太通情达理的人,可没成想居然这么痛快。

他对着窗外无意识的眨眨眼。“小恩惠是无法回报的。”

“那,我应该做什么?”罗南觉得对方话中有话。

“目前没有需要你做的事。不过首先,你可能需要一张身份证。”他用手指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敲打。“就今晚吧,我会邀请一位朋友来,然后让他明天带你去办一张身份证明。”

上午的时候,在管家伊鲁夫的带领下,罗南大概熟悉了边缘堡的地理位置和周围环境,同时分得了一间大家平时想买却买不起的那种大卧房。

在了解了人物和背景故事后,下午的时间他就待在卧房里看书,疯狂吸取世界观。

直到晚宴准备完毕,孩子们早早坐在供十多人享用的银质餐桌前等候,大老爷准备给罗南举办一个欢迎仪式。他为此深感意外。

达南则把自己关在卧室,生起闷气。她刚刚才和约克塞大吵一架,具体原因好像是公爵老爷在给她张罗对象?

看来在异世界也少不了家庭催婚的苦逼现象,罗南对此心烦意乱。

伊鲁夫点燃墙壁里的火炬,和餐台蜡烛,上满香料、热酒、面包和甜品、干果、面条和奶酪…一场中世纪标准的贵族晚宴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开始了。

听说还有一只梅花鹿,用来做明晚的晚餐。大老爷准备拿它做碳烤奶油焦脆鹿。

光是听名字就让人流口水了。毕竟在地球他可没吃过鹿肉。

而在异世界,也不用担心各类保护动物不能享用。

“叮咚!”

大老爷嘴里的客人来了。

来人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拐杖,杖头镶嵌龙头。穿着米黄色盖到小腿的风衣,上面有好几个栓着弹药的系带,绣花的袖子和高顶礼帽,领子则镶嵌着橘红的火焰绸缎。

他的脸庞憔悴,好像熬夜打了几天游戏似得。有着小巧而修剪精致的八字胡,锐利颧骨、浓眉灰眼和鹰钩大鼻,棕发微卷蓬松。

“您好,艾列弗叔叔。”

他伸手去摸蜜妮娜的头发。“你也好,西茜(蜜妮娜小名)。”

当寒暄过后,他紧盯全身绷带的罗南,蜡烛的光芒把他的脸映得一片惨红。“木乃伊?今晚吃它吗?现在可是抢手货。”

罗南吓了一跳,吃保护动物就算了,怎么这的人连木乃伊都吃。同时他听见蜜妮娜咯咯娇笑,顺便制止她扣自己绷带线头的不老实行为。

“我们家拒绝食用一切神秘的东西。”大老爷解释。“这是我的亲侄子,罗南·斯摩莱特。前不久,他的家庭遭遇变故,不得已前来投奔我。”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侄子?”艾列弗抓起一个馅饼,粗鲁地吃了起来。

“稀奇吗?想做我侄子的人都能排到王城了。”

艾列弗喷喷鼻息,也没反驳。

大老爷举杯当先发言,提及这次除了欢迎客人外,还属于一次正经的家庭聚会,而在以后的日子里,这种场合只会更多。孩子们笑的很开心,伊鲁夫则表现的心不在焉,而达南压根儿就没出过房间。

罗南意识到这次的家宴可能会不如他所想那般。

没多久伊鲁夫就喝得酩酊大醉,劝他别喝酒,就好比要他别呼吸一样。看得出来,他把心事全写在了脸上。

雅琪喝光了比她个头还要大的,一整杯斯摩莱特佳酿。肚皮鼓得像个小皮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与摩根跳舞,在席间荒谬可笑的旋身舞蹈。

摩根比雅琪足足大了几倍,胖胖的身体、柔顺的毛发,雅琪每使一次力,都让摩根被扯的毛发吃痛。

而雅琪不太擅长舞技,没有贵妇般的优雅灵巧,没少被嘲笑。最终她忍无可忍,拔出特殊订制的西洋剑,打的对方落荒而逃。

很难想象,像大老爷这样一个经常应酬的公爵,居然滴酒不沾。“我父亲是个平庸的人,在他一辈子对我说教的话语中,我只认为一句是对的。”他带着几乎哭腔地语气说,“婚姻要爱情有什么用呢?没人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生活,很多理想终要妥协于现实。一个女人更应该清楚,尤其是斯摩莱特的子嗣。”他眼中流露出隐晦的悲伤,罗南不知是真心话还是另有隐情的缘故,他没法断言,只能倾听。

对于斯摩莱特家复杂的人际关系,罗南略有耳闻。

达南是约克塞和第二任妻子生下的孩子,是最小的。其余两个儿子则是和第一任妻子生下的孩子。从对方流露出的悲伤话语中,罗南很快洞悉了他和第二任妻子的婚姻很大可能是受家族的影响,致使与第一任妻子强制离婚。不过在两个儿子相继去世以后,达南就逐渐承担起“长女”的责任,这当中吃的苦只有她自己清楚。

很快,伊鲁夫便奏起乐器,艾列弗弹奏长笛、提琴、琵琶,他们博学多才,都视对方为知己。几段优美的乐章回荡在大厅,高声歌唱《西弗吉尼亚》。

大老爷兴致逐渐活跃起来,也许是受到音乐的刺激,他一甩阴霾,拉起竖琴和他们肩并着肩,轻晃身体,跳起舞来,对着空气咆哮,又或在抒发某种情绪。

雅琪站在餐桌一角大声抱怨,“我要听《染夏女骑士》!”

外面的雨持续未停,屋子里的空气却愈见窒闷温热。

蜜妮娜喜欢用柠檬水洗澡。所以当她走来时,柠檬的味道让人倍感舒适。她滑稽地夹起一块蛋糕,奶油蹭到一边脸上。当歌曲唱到一半,“他们总这样。”她十分不开心。

“什么?”

“达南姑姑和爷爷,他们几乎每天都吵。我很伤心,这不是家人该做的事。”她又开始玩着嘴吐泡泡。 5、达南 “你觉得家人应该怎么做呢?”

“保护彼此不受伤害。”

罗南将烤乳猪的脆皮切下,撒上奶油和特制酱料。

“事实上,无论多简单的事到大人那里都会变得复杂,他们自认自己的世界丰富多彩,小孩子不该有那么多想法。但别担心,西茜,你还小,以后会慢慢了解,其实吵架也是沟通的一种方式。”

他将乳猪脆皮咽下的同时,又立马抿了一口高档红酒,浓郁的香气瞬间填满口腔。

唉,有钱真好。

“我讨厌大人们说,吵架是为了发泄,是良好沟通的方式。”她拿起叉子狠狠捣碎一只炖鱼头,浓郁的汤汁溅出盘外。“吵架是一种手段,目的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应运而生的。它必然要表达情绪,但事后人们总会忘记初心,不表达诉求。”

她的双眼深深凝进烛火,好像要从中看到什么。或许她想听的不是开导。但是什么,他不知道。

“她根本不爱大主教,更不想嫁给一个糟老头子。他们连一个共同爱好都没有,那老混蛋休想得到我姑姑的爱!”她气呼呼地说,两腮鼓的像河豚。“她不是一个人。”她说,黯淡的烛火映照出低沉的半张脸,“我会保护她。”

“只要你愿意。”

“我当然愿意。不过在这之前,你可以替我去看看她吗?我不想让姑姑太孤单。最好带上一些梨子和香蕉派,她喜欢这个。”她摇晃着叉子说。

罗南点了点头。老实说,这样的场合让他多少显得不太自在。

虽然他喜欢家人在一起玩闹的氛围,但现在总感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他随即起身,端起果盘,朝达南房间走去的过程中,还吃了一个梨子。

“咚!”

“咚!”

“咚!”

当敲开房门,一只兔子刚好跳到脚下,嗅了嗅,又跳走了。

达南站在窗边,他看到她的红眼睛,便问她是否哭过。

“只是灰烬的关系,”她撒谎。

“你在看什么?”他把果盘放到桌上,走上前与之并肩观望。

边缘堡在黑暗中遗世独立,燃起的烛火和笑语淹没在灰烬里。

方圆几十里只有耸立不成规矩的黑色森林,西北一条大河,犹如毛细血管般穿插进沃克镇腹部。

罗南抬头观望,塔楼的城齿噬咬着月亮,北边的灰烬地使世界变为一片昏暗。

这个世界似乎正在被一种叫“灰烬”的东西所影响,而被灰烬覆盖的土地里生活着一群怪物,终有一天,就像12000年前的永夜时代,它会吞噬掉整个隆多兰世界。

“事实上除了灰烬没什么可看,世界一片黑暗。而黑暗衍生怪物…”

她说话时摇摇晃晃,一手扶住窄窗,深红裙服上沾染一大片酒渍。她喝醉了。

“听学城的学士说,火消失了,光消失了,火光就消失了。它们蛰居在世界各处,肆意作恶,最喜欢剥掉流淌温热血液的皮囊。它们挖出宝石般瑰丽的眼球和剥下鲜嫩白净的皮肤…

生命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况下回看自己的身体,过程中他们不断哀嚎、挣扎,甚至被剥光后,肉身仍在心跳及呼吸。

它们散播麻木的思想愚昧信徒,将未死的人堆积成一个巨大滚动的肉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祭拜着诸神。”

达南紧张地转身,有点头晕眼花。她捏了捏罗南的肩膀,然后双手交叉绕到他后背,把头埋在他胸前。几缕红发垂到肩上,味道像风雨后的芬芳。

找对象让她痛不欲生?

还是写小说让她疯癫了?

“你喝醉了,该休息了。”

“我不。”达南太兴奋,根本睡不着。

她用力抱紧他,然后松开,怒气洗净了她,烧干了坚持与恐慌,在她心中注满决心。她容许自己露出一丝哽咽的微笑。

她的眼中饱含一种复杂的深邃,和先前判若两人。

就像一阵微风吹过,一只大手抚过他的脸庞。虽然很轻,但罗南确定地感受到了。

风开始温柔地加速,那只手似乎在推着他前进,很快就把他的外套掀在空中,他感觉自己似乎身处于一场风暴中心。

她再次面向窗边,灰霾在她面前形成漩涡,被一股无处不在的微风托到上空。

达南是个十分独立且有主见的女人,坚持诉求自己的理想和追逐认定的道理。

一个顽强坚持自己目标的人,是不会因旁人发疯似地狂叫“错了”而动摇决心,也不会因碍事者威胁恫吓的脸色而恐惧退缩。

他打心眼儿里佩服她,同情她,但他不能说。

在这个思想普遍羸弱,对女性不太友好的时代里,想要达成自己的追求,是非常难的。

她捂住嘴巴,压低哭腔,好在门外乐声怒涛。她就像笼里的金丝雀,无助且彷徨。

“有的家是避风港,有的家是牢笼,而牢笼会折断双翼,没有双翼便不会飞翔,失去飞翔,便会狠狠摔下去…”

她抽泣地说,缘于她的信念和坚持,经由她的勇敢、毅力和智慧。她几乎卸下了勇敢的伪装,不过好在,最后坚守住了。

罗南此时只能做一个倾听者,他自认没有什么能力可以开导她,或者像约克塞求情。

“很抱歉啊,没能出席你的欢迎会。”她用指尖弹去泪痕,凝视着那张绷带脸。“我会补偿的。”

明天是不是该擦药了…

她整理好情绪,褪去之前的脆弱。换掉快熄灭的蜡烛,叉起梨子咬下一块。

“能请你给我沏一杯咖啡吗?”

“请稍等,女士。”罗南欣慰地回答,很高兴她平复了情绪。

餐厅里的蜡烛散发着迷晕的烛火,视线则为朦胧。他们几个喝的酩酊大醉,躺在沙发上一睡不起。大老爷却不见踪影。

罗南拿起其中一根,借助回荡在城堡的音乐低鸣声,驱散黑夜带来的恐怖。

他蹑手蹑脚穿过走廊,走下螺旋楼梯,看着大厅中央的昂贵水晶吊灯,心中想到,这么大个城堡,居然小到连咖啡这种小事都得亲自做…为什么不能雇个仆人?等等…谁说没有仆人?

我不就是?

他来到厨房,拆开包装袋,注满热水。

当转身离去时,却听到某种奇怪的异响…

很微弱,若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

他也只在短暂的音乐停滞声中,听出了蠕动牙齿,摩擦咀嚼的声音,和嗅到空气中隐约透露着轻微的血腥味。

“摩根?”

他轻轻呼唤,把蜡烛往前移动,但无人应答。

他发现厨房的地上有摊血迹,一条长长的拖痕,一直到储藏室。

理智告诉他应该返回楼上通知其他人,不过好奇心驱使他沿着血迹继续往里走,血腥味便愈发浓烈。

然后,他看到一只梅花鹿的肚子被完全豁开,伤口不像利刃,更像是被指甲生扯粉碎,内脏肠子洒了一地。他几乎被这种味道熏吐。

往前看,一个赤裸身体,黝黑发亮、拖着地板、盖住脚踝的黑长发,浑身沾满血迹的女孩,蹲在梅花鹿旁边,吃着什么东西。

“西茜?”他忍不住问。

那女孩顿了顿,转过头,露出一对充满戾气的青瞳,鲜血顺着她下巴滴到大理石地砖上。

滴答。滴答。

她手里拿着梅花鹿的心脏,嘴里咀嚼着一块带血的肉。

“妈妈?”

对方用不确定地语气说。 6、鹿女孩 大老爷倒上热水,拍拍脸蛋,顿时酒醒不少。室内的温热让他头晕脑胀,索性还保持着一丝理智,让他冷静的来面对眼前的陌生女孩。

达南为鹿女孩洗净身体,套上羊毛衬衣,不过衣服太大,几乎盖住了整个身躯。

女孩蜷缩着身体,死死往罗南胸膛靠拢。从年纪来判断,大概和西茜一样大。

“你觉得她是个物灵吗?”伊鲁夫率先询问。“就是那种…会在动物和人之间来回切换形态的…怪物?”

女孩有一头卷卷的乱发,模样精致,表情凶狠的像只驼鹿。

她用桀骜不驯的眼神回应伊鲁夫,颤抖着身体用双臂环着她,给她提供暖和的衣服,并清除她指缝间未洗净的血渍。

大老爷抿了口水。“得找专家来看才行。”

艾列弗骂了句粗话。

“她喜欢你。”达南为女孩擦拭湿漉漉的头发。“还叫你妈妈?咦,真让人稀奇。”

“一种反射学说。动物的本能,动物遗传的无条件反射。小鹅跟随它母亲身后,会得到最好的保护和照顾,于是,动物“鹅”遗传了跟随第一眼看见的“母亲”的本领。”艾列弗解释。

“最近的怪事还真多。”伊鲁夫插嘴。

“还有什么事?”大老爷问。

“牛棚的牛每晚都要折腾好久才安静,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让它们睡觉一样。地下室的酒总被偷,而且我还看见了脚印,结果你们没一个承认。

羊篱笆那个破洞每个月我都得修,但修完去看还是坏得。起初我以为是山猫、狼、或鬣狗也有可能,但除了它们脖子上被咬破的洞,和血液被吸干外,其余什么症状也没有…”伊鲁夫看向女孩,“这不是畜生该干的事,对吧?”

“妈妈?”鹿女孩冲着他防御性呲牙,确是一副‘动物’的本能反应,像是感受到了危险,她紧紧搂住罗南脖子,几乎喘不过气。

大老爷没有轻易下结论,“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野兽袭击,往年都会发生。”

“往年它们会喝血吗?”

“那倒没有。”

大老爷冷冷瞪他一眼,“长久的安逸毁了你的警觉。”

他回房立马端起双管枪,上好子弹,顺便给了伊鲁夫一把好看的宝剑,但绝不仅仅是好看那么简单。

艾列弗从沙发上蹭的坐起,拿起膛线短手枪,宽大的披风在空中荡了好久。颇有一种小马哥风采。

他们三个一同外出查看,罗南本想跟去帮忙,不过被拒绝了。

“好钢要使在刀刃上,而我们的手脚也没有生锈到不听使唤的地步。”

大老爷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鹿女孩,然后在后者的目光尾随中,推门而出。

很快,他们不得不面对接下来的问题。

“你不能和我一块睡…”罗南说。

“我能。”

达南插话,“你不能。”

“那我就不喜欢你。”女孩恶狠狠地盯着她,用充满稚气地口吻说。

她们之间仿佛有种天生的不对付。

“你想知道,”达南故意板起脸来,装作一副凶巴巴模样。“我是如何对待那些不听话的小家伙?”她弯下腰,湿漉漉的红色长卷发披散在脸颊上,滴着晶莹的水珠。“某天早上,当你醒来,会发现自己不在床上…”

“那我在哪?”女孩用大眼睛回瞪她。

“你会在屋外。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捆在树上。你会不停地尖叫,因为你害怕,但没人来救你,因为没人能听见你。但是,有些东西能听见你,它们会来抓你,森林里的那些…”

女孩咽了下口水。“我不知道…”

“你知道…”达南打断她,“它们来抓你时,你跑也跑不掉。它们会撕碎你,生吞活剥你,疼的撕心裂肺。之后,你会成为他们的一员,没人记得你。或者…”她不怀好意地低头微笑。“你可以保证,只要乖乖听话。”

蜜妮娜打着哈欠,睁开朦胧的睡眼,此时她的脑袋是懵懵的。

原本她应该能吃到那块蓝莓蛋糕的,可却被两个人剧烈摇醒,迷迷糊糊听了事情的大概经过,又迷迷糊糊答应了某个请求。

她半躺在床上,双手撑着身体,呆呆望着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的诡异女孩,蓬松的卷发掩盖了她的容貌。只漏出一个人形轮廓的阴影。

“你叫什么名字?”蜜妮娜试探性地问。

“鹿。”女孩防卫性地说。

“鹿?”

她双手放在胸前扣着手指头。

“你在害怕吗?其实…我应该更害怕才对。你知道…正常人…是不会那样的。”

“哪样?”鹿女孩歪头打量她。

“从鹿的肚子里…出来。”

“你说我们不一样?”

蜜妮娜恩了一声,她趴下,思考着说,“唯一相同的地方是,我妈妈再生下我以后也死了。”她把鹿当成了对方的妈妈。

“你妈妈什么时候死的?”

“六年前。别人都说是我杀死了她。”

“那是你吗?”

“我不知道,但别人都那么说。”

“悲伤的故事。”

“是啊,悲伤的故事,你想听点高兴的吗?”

女孩犹豫着搓搓手,最终点点头。

**

“你刚才对那女孩讲的故事。你说,它们会来抓你,森林的那些…指什么?”临离开房门前,罗南问她。甚至一度怀疑女孩能不能承受住达南的恐吓。

“骨语者、吞腐者、真菌者、返魂尸,灰烬地的恐怖怪物,寻灰人的死对头。”

她微笑的看着他,视线慢慢移向烛火。“耶里斯都的温床,孕育的邪祟。就像火光的两面,一面光明无所遁形,我们就生活在这,万物的中心:隆多兰大陆。

一面黑暗只会滋生的阴影,然而从不同角度去看,阴影只会更多。隆多兰的另一面,灰烬的世界。恐怖的地方。

我是从火焰里看见的,只要有人问我从火焰里看到了什么,我就会说,真相,真相就在那里。等着人们去看。然而不到山穷水尽,这些人从来不信。”

她耸了耸肩,感叹世间笨蛋太多。

灰烬地充满了怪物,他们是寻灰人发现宝藏的阻碍者。为了获得财富与神秘的力量,从而导致身体变异成了不幸者。

为了不伤害亲人和朋友,被迫自埋在亡者的故乡,防止瘟疫扩散或污染。

但那里的灰烬净化了他们,或者说,改造了他们,让他们死而复生,变成吃人的怪物。

他们是有意识的吗?

目前恐怕没人能解答。

只有几例亲眼目睹者,声称见到了死去的亲人,在灰烬地呼唤着他们。

达南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嘴角带着清浅的笑意说。

“观火看预兆从来就很困难。这不是能够后天学来的…阿米莉娅以森林中的灰烬和摇曳的火光为语言,向被她选中的信徒传达预兆。这门语言艰深微妙,必须多加练习才能百分百地熟练掌握。”

她盯着蜡烛很长时间,然后放下梳子,将手掌放在火焰上方。

她把手指放在火苗上烧,企图抓住一瞬消失的炽热。在尝试几次后,竟真让她抓到了。她把手指移给他看,上面是燃烧的火。

她一定用了什么魔法,当然,我早该知道,这一家子都会魔法。

“你能从火焰里看到什么?”

燃烧的白光外覆了一层炽热的橘膜,橘膜四周笼罩着…不,是包裹着,一层阴影。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女巫才会这样做。”

女巫掌握着魔法。为了寻找宝藏几率上升,和减少死亡率。所以,以预兆、占卜为能力的职业诞生了。

这样,就能减少寻灰人前往不必要的危险领域,以预兆的结果为目标。

从早期的观火、经历听星、闻运、到女巫,她们经过数次改变而愈发强大,最终招来了嫉妒。在一场清算中,被永远的灭绝了。

随着达南的手指张张合合,火焰也消失了。可能卧室太热,她习惯性地脱下外衣和鞋子,露出白净的足踝和单薄的粉色内衣。

他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心中涌起莫名的火。他突然脸红了,不过火光阻碍了尴尬。

他看着达南喝水咽喉咙,几滴水珠划过下巴,滴到能养鱼的锁骨上。

她忽然很惊喜地说。“哈!这番言论很有意思,我会记录在我的小说里…”

7、沃克镇 艾列弗昨晚被灌得酩酊大醉,今早起来脑袋还昏沉沉的。他站在镜子前整理妆容,又重申了一遍,“晚上不要让孩子们外出。”

约克赛坐在餐桌前,吃着面包,喝着牛奶,不时好奇瞥他几眼,“出什么事了?”

“我预感到,有一件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你的预感一向都不准。”

“佛伦斯失踪了。再加上之前失踪的…依我看,八成不是好兆头。”

“都是些人渣,没就没了呗。”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我决不允许,在我眼皮子底下竟然出现无视法律的罪犯,更何况他们都只是孩子。”他认为自己很正义。

“孩子?”约克赛放下报纸,轻轻斜睨他。

“同时失踪的还有米歇尔太太的孩子,这是4个月里失踪的第6个,目前还不知道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不过我不认为这是个巧合。”

艾列弗通过镜子与他四目相对。“你会挺我吗,老表?在委员会下派调研官来之前?否则我今年的奖金就全泡汤了。”他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当然。”约克塞给他一个放心的微笑。“达尼索斯丘陵附近的不法狂徒真是越来越猖獗了,他们甚至打起了沃克镇的注意,许多可爱的孩子都因此失踪了。”

“是这样,没错,他们可真坏!”

罗南刚刚擦完药,下床来到镜子前,套上让他不适应的鹿皮长筒靴,换上一身正经的黑色布料正装。

达南帮他重新擦了药,换了绷带,下了床,打理好微卷的中长发,临出门前,亲吻他的面颊。“祝你好运,堂弟!”

经过几天的治疗,他除了脸蛋不再需要绷带外,其他部位还是每天都得治疗。打扮好装束,他们跟随艾列弗前往30里外的镇中心。

一辆由草帽小子赶着的牛车,上面拉满了干垛草。他和赶车的草帽小子居于前位,罗南和萝梅莎(鹿女孩,西茜用已故母亲的名字命名)只得躺在草垛上,仰望天空。

城堡外的白雾笼罩了天空,但仍比夜晚的可见度高出不少。

雨水冲刷了随处可闻的粪便气味,也让本就不堪的道路变得更为泥泞,越远离边缘堡时,降落的灰烬就越少,一路所见从死灰的枯萎树木、荒草,到渐变富有生命的嫩绿。

嘎达!

车轮轧到泥里的石块,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萝梅莎顺势弹了起来,又稳稳落在草堆上。她懵懂地看看四周,没弄懂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两匹瘦的像骡子一样的小牛犊儿,十分吃力的拖着他们前进。

这和罗南设想的,影视中,那种高头大马的排场完全不同。

公爵老爷家出门竟然这么随意。

沃克镇地处摩拉王国较偏远地区,也是灰烬地其中之一入口的所在地。

每年都能吸引不少来自隆多兰各地猎宝的寻灰人。带动经济的方面,也生出了遍地的法外狂徒,短暂的生涯中闯出不少绰号。

掠夺者、买卖人、剥皮人、全都名副其实。但强盗、贼寇这些称呼同样名副其实。

他们是暴力事件的常客,抢劫,杀人发火,无恶不作。像风一样来去自如。

每个人身上挂满的武器,多到两只手都拿不过来。战争时期,现象更为猖獗。

等到天空彻底放亮,破败的土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微微透着白光。

十几辆马车和牛车已聚集在小镇外。

大家爬上牛车,抖动缰绳。等待入城的大多是农民,满载待售的水果蔬菜和其他货物。镇门口的卫兵不断挥手示意拖车进去,几乎不作检查。

罗南跳下马车,拍掉身上粘着的干草叶,他小腿酸痛,伸展一下感觉很舒服。

“2铜币,探长。”草帽小伙说。

艾列弗大手一挥。“去向斯摩莱特老爷要吧。”

“是你雇的我,探长。怎么能向公爵大老爷要钱呢?”

“凯奇,你想多挣点钱供你妹妹读书吗?”

“当然。”

“那就去管公爵大人要吧,他只会给你更多。”

“我不能那样做,先生。”小伙坚持。

罗南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艾列弗咧了咧嘴,大眼睛里似乎出现了一丝不确定。他把5铜币掷过去,小伙又丢还3铜币,在罗南惊讶的眼神中,小伙说,“伊莉丝说做人要有志气,不能随意接受施舍。”

“我听说你妹妹生病了?”

“我正准备把车上的干草垛卖给马厂,足够我妹妹今天的买药钱,谢谢你的好意。”小伙把铜币塞进腰带(粗绳子)的夹缝里,使劲塞了塞。他抬头说,“伊莉丝说你是个好人,她还劝我要做一个像你一样的好人呢。”

“那你会这么做吗,凯奇?”

小伙似乎…很不屑地笑了笑,蓬松凌乱的头发让罗南觉得他好像是在看自己。但他最后只是努努嘴,什么也没说,挥起鞭子,驾着马车,消失在人群。

瘦弱的身躯,满嘴碎牙,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却像个小大人似的老练。

艾列弗说,三年前他妹妹被人贩子拐走,卖给隔壁镇上的人家。他跑了几十里山路,从那对猥琐农夫的手中救出了伊莉丝,牙齿也因此被钉头锤打得稀烂。

本来一切太平,事后他又得知,妹妹根本没被人拐,而是被他们的亲生父母给卖了。那对父母在得到一大笔钱后就消失了。最后是希贝洛克·佐·巴雷特主教救下了他们。

他指着一座由白蓝、红绿大理石按几何图案装饰起来的美丽大教堂。至少破败前是这样。

如今颜色掉漆、理石脱落、表面则充满涂鸦、一半的建筑塌方。半座废墟中,一个衣着华丽,裤脚染了泥巴,头发花白的老头被一群孩子围在中央。

几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去扣他衣服上的宝石,老头也不生气,反而摘下几颗递给他们(假宝石,这样就避免因人抢夺而受伤了),又笑着从篮子里撒出各类糖果,孩子们随即哄抢。

完事后,他慈爱摸着孩子的头发,甚至邀请一些上了载他的高大四轮马车中,上方有绯红的旗帜覆盖,六名三神会教士在旁护送。

巴雷特是沃克镇唯一的大主教,负责全镇居民的教育、勤政、律法和宣扬燃神教廷信仰一事。同时也是个比较有争议的人…此人不会读写,连最简单的祷告都不会。但他出生时,却有些…风云异变,让其余主教以为他是诸神的肉体凡身。

孩子们在车厢上玩耍,主教则对路过的居民宣扬燃神教义。其教会至高无上的燃神,在整个隆多兰都有非常强大的信徒基础。

熙攘的人群为他挥洒鲜花和呼喊。他似乎在这很得人心。

三人沿途经过铁匠铺、武器铺、臭烘烘的牧场、尘土飞扬的土窑,接近络绎熙攘的西市集,沿着宽阔的大道行进。

活动广场上,几根古典柱子立在四周。中间一个披着镂空金丝花裙子,头发飞舞,戴面纱的一尊女性雕像。

直挺的姿态,手中燃起一缕火光,举过头顶,对着冲天。历经风吹日晒的石头上爬满了花。

塔楼、豪宅、房舍、桥梁、店铺和厅堂统统拥挤一块,多以柱式,半圆拱券,以穹隆为中心的建筑形体等,颜色不再是偏一的灰。

他们三两一伙,步伐一致。

穿着镀金闪亮的铠甲,左胸前有金、红、蓝三道条纹,戴着遮挡脸庞的摩拉式厚巨盔,腰间佩戴弯曲的摩拉式双剑,有些骑士还牵着马,马身上也有同样的装备。

路过时,“早上好,艾列弗探长。”他们恭敬地说。

在往前走,“伊西多在哪?”艾列弗拦下一对拉着桶装牛奶的夫妇。

那女人摇摇头,他丈夫回答,“在红狐狸客栈和芙罗伦丝掷骰子呢。”

红狐狸客栈是镇上最出名的旅馆,一共四层楼,比邻近的房屋高出一截,大门上方是一副红色狐狸画像,上面的红色涂料已经碎裂剥落。

下方双重门则是一个半披毯子,半裹胸的半裸女人,被描画得华美绚丽。她坐在金色与红褐色的树木中间,蔓藤盘绕老橡树,甚至橡果也都用心描绘。

萝梅莎好奇的凑来看,树丛间有一只狡猾的红狐狸,树枝上有两只麻雀…以及半裸女人屁股上的一颗痣。

“之前那女人呢?”艾列弗狠狠拍了下裤腿,对前来接应的胖女人说,“我还是喜欢没毯子的!”

他们走进旅馆,嘈杂声很大。这里的灯光不太正经,人也不正经。一番推搡后,他们走向三楼,萝梅莎的警觉十分敏锐。

“里面有危险!”快抵达三楼时,她一边拦住上楼梯的罗南,一边说,“她一直在喊‘不要呢!’”

“人家在上课呢,别捣乱,小家伙。”艾列弗没好气地说。

“呀!是怪兽!”小女孩惊呼。“再变大!”

“谁在外面?”

先是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从里面衣衫不整的出来,“嗨~芙罗伦丝!有时间我们可以探讨一下关于体表姿态技术的问题。”艾列弗下流地打招呼。

女人笑笑,“我的荣幸,大人。”她的脸色一定流露出了内心感受。

“姐姐得救了!”萝梅莎做着胜利的姿态。

接着一个脸上有猪肝色胎记的男人跑出来,他看见来人就恼怒得皱眉。

“想都别想,艾列弗,你把我害得还不够惨?”伊西多给了一个眼神,胖女人识趣的退下。

“只是办两张身份证而已,有啥害不害人的呀。”艾列弗很自然的坐上沙发,打个手势示意他们也坐下。

伊西多酸溜溜地说。“你推荐的人的不是小偷,就是强盗和走私犯,上次那个中刀的,居然去抢劫马路上的臭乞丐,他要那破碗干嘛?调研官对我已经很大意见了!现在这两个呢…我来瞧瞧什么货色,一个营养不良,一个呆头呆脑,你从哪个难民营拐来的?我拜托你,别只顾钱行不行?”

8、抢钱又抢人 “嗨呀~~谁不知道斯摩莱特家的小伙英俊,姑娘漂亮。我刚刚是在开玩笑呢!怎么样,我幽默吧?公爵老爷近来可好?”

伊西多将珍藏的茶叶如数奉出,又吩咐手下送来烤熟的鸭子,糕点和切好的水果。侍者拖着一个盘,放在他们中间。

艾列弗扯下一个油腻腻的鸭腿,瞪了他一眼说,“最近有什么消息?”

伊西多打了个哈欠,坐起来伸了伸懒腰。“乌鸦吃腐肉,穷人卖孩子。商队从七大王国带回来的消息要么彼此矛盾,要么神乎其神。

灰烬地的遗迹、晴天里的雷暴、凭空出现无人记得的宝藏等等。王国之间混战不休,攻陷一个城堡,又失陷另一个城堡。学士追求极致的思想,法师捣鼓神灵的力量,骑士则寻求真正的荣誉。

不过说起骑士来,我就想到昨天来我这的北方佬,他们声称要找个想获得真正荣誉的侍从,前往灰烬地寻求神迹。但依我看八成是骗子…”

“为什么这么说?”他想弄清楚。

“他们操着一口别扭的斯特兰语,身穿烈阳骑士的炎盔、裹着燃烧会教士的方巾、一双碦达尔战靴和勾镰巨斧,只有萨泽拉斯的野蛮混蛋才喜欢那么粗鲁的兵器。

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玩女人,恩?你说说,我靠什么赚钱?他们把我这当成什么地方啦?”伊西多抱怨,“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提不起丝毫兴趣,要么他是基佬,要么他藏着秘密。”

从旅馆离开后,天空已转为深深的钴蓝。北河岸耸立的山崖足有几十米高,夕垂的影子几乎笼罩整座沃克镇。

前来禀告消息的骑士对艾列弗说。“治安办来了两位寻灰人…”他偏头看了看罗南和萝梅莎,很快又收回视线。

“有公文吗?”

骑士摇头,“但他们有国王陛下的私人印绶,我们不敢做决定。”

艾列弗不喜欢这个消息,他牵着马头一跃而上。“把这两个小家伙送回边缘堡。”

“不…先不用,探长。”罗南出声制止,“我们想在逛一逛,”他看向萝梅莎,后者很识趣地小鸡吃米。“顺便再买点喜欢吃的菜。而且,我们知道回家的路。”

艾列弗列了咧嘴,“这两天镇上挺乱,还有非常恶劣的失踪案…”他指了指他们,“你们…可别玩太晚。”

镇上的市集淹没在色彩与喧闹中,紧邻彼此的商铺盖住了一条又一条街道,周围响起激烈的讨价还价声。

成百上千的人聚在一起,联袂成云,挥汗成雨,语速极快地高声谈笑、赌咒发誓。阳光舒适的照在身上,照在旅人头顶和各类烤肉上,刺鼻的香味随处可闻。

这就像他从前玩的中世纪游戏,陌生又熟悉。里面的每个角色都鲜活透明,只不过控制的主角换成了他自己。

成排的店铺门头挂满了小人高举镜子的徽章。里面出售指南针、罗盘和其他稀奇古怪的器皿。

有的商店出售各类魔法师的浅红灰镶金长袍、深蓝黑魔法帽、骑士的精致甲胄,和没见过一些纹有特殊动物的服装:长翅膀的鹳、游泳的鹤、长鼻子的鸡,燃烧的火焰标志和风、水、雷、电等等的元素图腾。

有的橱窗里摆放一篓篓蝙蝠脾脏、章鱼眼珠、金犀角制成的羽毛笔、药瓶、沙漏、魔方、星球仪…和用各国语言翻译的《魔法管控法》《传统魔法的见解与创新》《阿米莉娅和我的午后时光》等…

“油炸大蜘蛛…”

“我要吃!”

“干拌萨拉曼蝎子…”

“我要吃!”

“翁多拉古老遗迹中的不死泉,喝了就能长生不老…”

“真的吗?”

商贩老板激动的拿出几百年没卖出一瓶的态度说。“真是这样,小姑娘。来尝尝?”

萝梅莎毫不怀疑地喝下一小口,然后吧唧着嘴,像个小机灵鬼似得嘿嘿笑。“我先喝一年的看看…”

沿着河上桥廊的石阶向对面走,通向一条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的鹅卵石铺砌的街道。里面的商贩正在卸货。

一位面色疲惫的牧师站在门口说,“安静…不要拥挤…当心…”

灰烬商人贩卖很多特殊定制的小瓶,颜色、形状都不相同。让他一度联想到达南的那些瓶瓶罐罐。但浑浊程度要差不少。

一个胖女人站在外边,当他们经过时,她摇着头说,“82年的灰烬,1个金币?简直抢钱…”

对普通人来说,当灰烬在身体累积成一定量,就是一种侵害,是损坏人体组织结构的慢性毒素。但对于以灰烬为魔法配方的法师来说,这是提升能力最有效的办法。

当他们转过一个商贩没那么多的街口,准备雇辆马车回家时,却被一个干瘦干瘦的小青年拦住去路。“救命,救救我的孩子…好心人…我的老爷…”

青年手臂布满脓疮,萝梅莎惊奇地去碰,被他很快阻止了。不知道这玩意儿会不会传染…

他谨慎地看着周围人怀疑地目光,认定这是一个职业骗子。就因为罗南曾经在地铁站、火车站的街头遇见过要回家路费的某某人,但嘴上还是说着,“你需要什么帮助?”

他拽着罗南的腿不撒手。“我的三个孩子,我的老爷,他们就快饿死了,求你救救他们…”

“好可怜啊!”萝梅莎很大方地把烤蜘蛛递给他。小青年紧抿着嘴,努力不去看那些丑陋的食物。

“不够吗?都给你…”

“乖,张嘴…啊~~别怕…老板说炸完就不毒了!”

“别躲呀!不好吃吗?”萝梅莎咬掉一截蜈蚣,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我这还有生命之水…喝一口就能长生不老。我…勉强能给你喝上一口…”她怀揣着水瓶,泪眼婆娑地看着小青年。

对方则用一种“小屁孩话真多的表情”回视她。

罗南叹了口气,反手把萝梅莎推开。他递给对方刚买来的野猪、驼鹿和鳄鱼肉,本打算品尝一次从没吃过的野味,不过只能以后再说了。

但小青年还是不肯放过他。“老爷!您真是一位大好人啊!但我、我的妻子得了重病!她马上就要死了!”

罗南不情愿地摸裤兜里最后一枚闪烁金泽的硬币,上面描绘的是一只高举的手臂,每根指头都戴着各式各样的戒指。背面的刀剑冢中央,架起来一块写着“1”的碑。

这是摩拉王国为纪念新帝继位,清除叛党,所推出的新货币:“金手”。

象征“强权出自刀剑。”

此外还有黑皇帝纪念币、黄金夫人纪念币等价值额外计算的限量币…

罗南抚摸金子硬币两面的凹槽质感,不觉心中怅然。

“伙计,你需要多少?”

小青年委屈巴巴地说,“你有多少?”

“这话问的,我还以为你要抢钱…”

小青年突然把眼泪一擦,拿出小刀抵住他肚子,伤痛之情一闪而过。

“对,没错,我就是抢钱。我觉得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所以最好不要声张,不然我就在你肚子上开个洞!”

罗南立马举手投降。

“还有你,”青年的另只手拽着萝梅莎的小辫,“我从没见过话像你这么多的小屁孩…”

“妈呀!”萝梅莎挣扎着,晃脑袋。“别杀我!我投降!”

搞得小青年紧张兮兮地望望四周。“再动我就给你哥哥一刀!我不骗你!”

“凭啥?”罗南不服。

小青年挟持他们走进狭窄的胡同。这时候,罗南似乎看见对面走来一个模糊的人影。因为迎着强烈光线的原因,他只能半眯着眼去看。

人影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手上戴了个黑黑的拳套。小青年还在背对他大吼,“小子,我和你说话的时候最好看着我…”

然后黑影走近,举起拳头…

啪!

小青年应声倒地,昏死过去。

来人穿着漆黑斗篷,大兜帽遮住整个脑袋,脸上戴着一张完全遮住脸庞的怪鸟面具,捂得严严实实,也不嫌热,生怕被别人认出来一样。

罗南感动的一塌糊涂。“朋友,您可真勇敢,这年头见义勇为的人可不多啦。我是…”

人影把脑袋一歪,然后在罗南诧异的目光中,又掏出一把小刀抵在他的肚子上,“别说话,我要钱,也要人。”

9、我叔是公爵 痛…

太痛了…

他艰难地眨动眼皮…

没反应。

真可恶。

罗南感觉身体黏黏糊糊的,那是血液渗透绷带的结果,先前的烧伤还没好利索,现在又伤上加伤。

这些混蛋用头罩蒙住他的脑袋,放到推车上,在颠簸了几小时…或更久之后,又像牲口一样,被人牵下来。再经历一阵拳打脚踢才肯罢手。这期间,他们一个字也没问。

沙沙沙…

靴子摩擦在沙土上的声音。

他感觉有一座小山正快速朝自己走来,罗南防卫性地蜷缩起身体,生怕对方来上一脚。

有人扯下他的头罩。

好刺眼。

阳光从破碎的窗户外溢入,目之所视一间破旧的仓库,很大,好像荒废了很久。角落堆满乱糟糟的货物箱,连说话都有空旷的回声。

在他面前,怪鸟面具男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苍白的脸庞。

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人不好对付。

“我有钱,”他说。“我非常有钱,我叔是公爵!公侯伯子男!你知道公爵的含金量吗?!”

一般的劫匪再听到钱后肯定会有什么表现,或被公爵的名头吓退,但这个好像对钱不感兴趣,对名头什么的也不屑一顾。然后,在罗南诧异的目光中。那人突然扯着嗓子大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一时间,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这是干嘛呢?”

那人咯咯怪笑。“只是给你提个醒。这里是远郊,即便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

他翻了个白眼,迟疑地说。“我不叫,不吵也不闹,你们快点管我家要钱啊!”

“比我还急。”那人渍了一下,向前一步,他刚要说话,又一个怪鸟面具男推门而入,脚下扬起一阵尘土。

他看了一眼看台上被捆成粽子,和嘴里塞着抹布的萝梅莎,她正被五花大绑在一轮飞刀转盘上,被转得迷迷糊糊。

“她话太多了…”第一个男人抠了抠耳朵。

刚进来的男人点点头,没说什么。而是径直走向罗南,在大家都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没来由的一脚突然踢中胸膛。

“啊!”

罗南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抖动。

男人哼唧几声。蹲下身,用力捏他的脸。“你要是再不说,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他拿出一副强盗唬人的模样。

罗南吐了口血沫,感受胸前出来的剧痛,缓了好一会才问,“你、你他妈,倒是问啊!”

话一出口,男人不知所措,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拘谨地看向同伴。

对方无奈一耸肩,“他刚醒,老兄…我刚要问。你跑哪去了?”

男人没理会质问,他拍拍罗南的肩,然后把他扶正,靠在墙上。“真抱歉,抱歉啊,不过这一脚你必然是要挨的。走个形式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也罢。但愿你能坚持下来,千万别这么快死掉。”

他在心里把对方祖宗十八代统统骂一遍。“我…有钱…要多少有多少…我叔是公爵!”

“他连私生子都不知道有多少呢,而你也只是他众多侄子中的一个。为此我深表怀疑…”不知他是嘲讽,还是真的怀疑。

“那你干嘛不抓别人?”

男人无奈摊手,“我们原本的计划是要抓他女儿的,不过她的粉丝读者太疯狂,要不了多久就会把我们的藏身地都扒出来。

伊鲁夫管家太能打,没有魔法师的帮助,我们压根儿不是他对手。蜜妮娜又太可爱,光是捏着她的小脸蛋,就什么怨气都没了。我们总不能直接抓公爵吧?那罪名可大了,所以喽…”

“你…你,”罗南咳嗽几声,实在不想和他多费唇舌。“你快点派人去我家联系赎金,我觉得我要挺不住了…”

“你怎么了?”说着,男人去掠他胸前的绷带,血迹染红一片。“你这衣服…挺别致的,哪买的?下面也穿了吗?”他边说边去解腰带。

罗南趋避掉他的手,“别贫嘴了,大哥!”

“怎么受的伤?”

“被火烧的,和绑架有关系吗?”也许不该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啪!”

他忍受了这巴掌。

“没有,随便问问。在哪受的伤?”

“家。”

“你家在哪?”

“边缘堡。”

对方笑了声,“我是说,在你没来沃克镇以前,你家…在哪?”

“这,重要吗?”

他咯咯奸笑,好像在酝酿什么好玩的事情。

罗南用手撑着身体,向后蠕动几寸,乖乖说道。“地球…”

“地球?我只听过棒球、洞球和飞天球,地球是什么球?我怎么从没听过。”

“就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哎呀,说了你也不知道。”

“范围总该有吧?”

“北方、非常远的北方。”罗南不知道城市的名字,只好说了一个笼统的地区。

男人哼哼鼻腔,沉思片刻。“你真值这么多钱?我很好奇啊。”

他太虚弱,虚弱得不象话。“值。值。我叔是公爵,他非常爱我,我也非常爱他…”他感觉肚子里气血翻涌的不像话,一股劲压的几乎喘不上气。“伙…计,你他娘的…要是再不去找人,我就要,就要…”说完,他眼前一黑,随即晕死过去。

男人确实吓了一跳,赶紧招呼同伴松开绳索,把他抱上两个箱子拼接的简易床,做着抢救工作。

“真死了可就麻烦了。”他嘟囔着。

他的同伴指责,“你下手没轻没重。”

“要不怎么逼真?”男人仍在抱怨,在得知没有危险后,他才松了口气,缓缓离开仓库。

仓库门外站着一个人。听到动静,那人转头,头发几乎秃顶,一串金属和石头拼成的项链在脖子上哒哒响。“有问题吗?”他问。

劫匪驻停了一会,捏着下巴不知在思考什么。好一会才摘下面具,去摸唇上的八字胡。

“死到临头还能嘴硬守住秘密的,那他是我见的第一人。”

那人向门里看了一眼。“你下手太重了,老爷不喜欢我们这么对待他的客人。”

劫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好人都让你做了。”

对方咧嘴一笑。“我最擅长的就是做好人,”然后突然严肃地说,“还有,斯摩莱特老爷只有两个儿子。”

真不爽。

罗南闷闷地想,穿来的这几天他啥也没干,却凭白遭受一次火刑和一次毒打。

不过这一觉可能是他最近睡得最香的一天。

但这阵争吵声又是怎么一回事。

真讨厌,睡觉也不让人消停。

“小姐,最近小镇上的治安很乱,唉,我应该派人保护的…”

“我不听,我不听…”

“这是真的…”

“瞧瞧你把我的病人都搞成什么样子啦!”

“……”

“你再欺骗一个聪明、仁慈、正直、磊落、慷慨的女生!你以为我不知道…”

罗南努了努嘴角。这个熟悉的自夸方式是…

伊鲁夫轻轻‘嘘’了一声。

“你还好吧?”能让达南眼中带泪,这顿打也没白挨。

他睁开眼,深吸口气。“萝…梅莎呢?”

“别担心,她正在大厅和蜜茜她们玩呢。”

这个小没良心的。

“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说的什么话?”达南把一撮红卷发夹到耳朵上,嗔怒地看了一眼伊鲁夫。“我们一早收到消息,便准备赎金去郊北救你,反正我是这样听说的:艾列弗探长一马当先,踹开大门,和劫匪拼死搏斗,舍命把你抢回来。又因为医院的马车太慢,他又不得不背着你跑了几十里路,把大家都甩在身后。事后我们都承认探长对待平民的义举,他却怎么也不肯接受,甚至略带哭腔,对你深表遗憾。”

艾列弗。那个八字胡的猥琐男人,竟然…曾几何时,罗南还以为他是个老不正经的,但,现在…我欠他一命。

他想要起身,但身体上的疼痛却浑身一颤,感觉虚无缥缈,一丝呕吐感袭来。

达南见状赶忙扶他躺下。“你的烧伤还没好利索呢,又经历了这么残忍的折磨,我真担心…”

“我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不会,不会,”她说,“只要用了我特殊研制的药,你肯定会好的。”

“真的吗?”

“对。”

罗南捂着脑袋,不情不愿地说,“可现在,会不会有点太急了。”

“那就等——”

“不用等,我可以坚持!” 10、治安骑士会 他伸了伸手臂,扭了扭腰,擦完药的感觉真舒服。就像有人给你做了一次技术十分出众的全方位大保健。

等他做完早操坐上小院儿的秋千,感受周围的鸟语花香,感受微风卷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没有雾霾,没有车子的鸣笛噪音,久久让人回味无穷。

他一边翻开那本《隆多兰-七国纪事》一边咬掉最后一块‘蹭蹭’冒奶油的香酥包,同时感叹穿越后的语言天赋,并不会因只会说“how are you?fine,thank you。and you?”而心生烦恼。

很快,蜜茜勤快地端来一杯现榨的香蕉冰沙,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说,“听说香蕉和奶油更配噢!”小脸上满是期待等待夸奖的神采。

罗南细细品味了一口,对于这个缺少关爱,孤独成长的小女孩,他的出现算是慰藉了对方长期以往的受伤心灵。

“非常不错,如果你能全面发展饮食这方面,没准以后你会取得相当大的成就。”

对于眼前人的肯定她是非常高兴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夸赞呢!”

罗南将书合上,放到一边。凝视她几秒,蜜茜被看的不太自在,她用手指戳戳脸蛋,“我脸上有东西吗?”

罗南摇头。“你今天怎么不去上课?开学第一天就想旷课呀?”

她突然一脸郁闷地坐在石头上,拿着树枝比比划划,褪去了之前的种种喜悦,转为一副茫然内敛的模样。

“我不喜欢上学!”

“恩,这点和我很像,但你总归要去的。”

“唉,同学们总是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可我一去就散开了。爷爷总是不在家,小姑姑又很忙,表姐只会让我拿剑去捅他们的屁股。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虽然老师们对我非常好,但我想让同学对我也一样。”她用手肘撑头,无精打采地说,“而且我太笨了,老师教的东西怎么也学不会,我感觉我辜负了她们的期望。”

略加摸索,罗南便想通了其中关键。“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学啥啥不会,干啥啥不行。”其实现在也一样…“你不必和每个同学都成朋友,只需一两个就好。

而且,朋友多了,以后借钱的也多。以你现在的年纪…”说到这,罗南略微停顿了下。这貌似不能按照以往的世界来比较。“你们学校都教什么啊?”

蜜茜撅起嘴巴,剽了一眼飞走的蝴蝶。“魔法应用理论、配方认知基础课、魔法和神秘学历史、通用语言课、野外灰烬研究课,还要学习不同的星星名称和行星运行的轨迹。还要去教堂后边的温室上草药课,学习如何培育这些奇异的植物和菌类并了解它们的用途。”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罗南听的云里雾里。“你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玩儿,”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玩儿。”

“玩儿也要有个方向啊?”

“冒险?我喜欢冒险!我喜欢去那些神秘又未知的地方,每次码头的船员们回家,都要第一时间和我分享哪座岛的土著吃人、哪座岛上有海盗和黑皇帝的金币…长大后我也要做一名寻灰人,不过爷爷说太危险,为此相当严厉的告诫我。

他太凶了,他一凶,我就不爱他。”她盯着罗南谨慎地说,“你也会对我凶吗?如果你对我凶,那么我也会不爱你的。所以在每一次发火之前,你一定要想清楚,否则你就会失去一个可爱的侄女。”

恰在此时,艾列弗突然咳了一声。

蜜茜眨眨眼睛,识趣地跑去抓蝴蝶了。

“探长先生,您好。”罗南立马起身相迎。

他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不自觉地去用大拇指摸唇上的八字胡。“我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一直没有机会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啊啊,份内之事,保卫一方平安嘛…”他说着去摸罗南的胸口,“不疼了吧,这帮劫匪真没人性呢,竟然下这么重的手…不过,这次你也算立了功。”

“噢?怎么说?”

他翘起腿,语气中有种莫名其妙的忐忑。“正因为你们的失踪,我们才能顺藤摸瓜,把那伙劫匪一网打尽。你说说,这还不算大功一件?”

罗南点点头,片刻后又心事重重。“可是,我有一个问题。”

“啊,你说。”

回忆突如其来。“我感觉那些混蛋,可能不是为了钱,你明白吗?当我提交易的时候,他们连对钱一丁点的欲望都没有,正常的劫匪怎么可能这样呢?”

罗南迟疑片刻,“会不会,这背后有什么…当然,不是我不信任你们的能力,但你,真的查清楚了吗?我觉得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啊啊,不会不会,放心好了,他们已经被我一网打尽,关进大牢啦!”

“那我想去牢房看看。”他顿了顿说,“当事者有去看罪犯的权力吧?”

“咳咳。”艾列弗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转…转送到芬克镇监狱啦。”他补充,“就刚刚的事。”

“啊?为什么?又不是什么重刑犯,干嘛这么大动干戈?”

他语重心长地解释。“那也得看被打劫的目标是谁啊,虽然落魄了,但好歹也是位爵爷,人们巴结都还来不及呢。”

罗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也就没有继续探寻的打算了。不过对于这份挨打,他还是心怀不满的。

“当时,”他喝了一口冰沙,抿抿嘴唇。最后伸出一根手指,有一种大义凛然地口气,“尽管我挨了不少打,却还是和劫匪据理力争,丝毫没有表露出任何害怕的情绪。

甚至不畏受到歹徒残忍的打击伤害,仍想用爱感化他们。”他叹口气,遥望薄雾笼罩的天边。“就在歹徒快要被感化的时候,我却晕倒了。”

艾列弗拿起杯子,半眯着眼睛看着他。好一阵沉默才低语着说,“确实…我不得不承认,你很出色…”

“出色不敢当,只是比一般人更勇敢罢了。唉,如果人人都能像我一样就好了。像我一样敢对暴徒说“不”。”

“确实,要是都像你一样,”他眨了眨眼睛,放下杯子的手指好像哆嗦了几下。接着换了一副口吻,好像要尽快结束这段对话。“我这次来呢,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因为最近周边村庄都有被盗贼侵袭的事件发生,每年求火节快到的时候就这样,什么歪瓜裂枣都想出来打家劫舍。内部呢,又有些…不太平。

治安骑士会目前紧缺人手,鉴于你和萝梅莎的英勇表现,所以我替你们要了两个名额,看看有没有兴趣来做一名正义的骑士先锋?”

被打一顿就英勇了?

治安骑士会?

类似警察局的警探?

罗南用沉默回应,没急着答应。加入治安骑士会准能更快的掌握可靠的信息来源,到时就不会因突发事件而手足无措了。

但上杆子答应,说不准会争取不到一些该得的利益。最重要的是萝梅莎这么小,应该和蜜茜去上学才对,想做骑士也得等她长大再说。

“虽然我聪明绝顶,”罗南舀了一勺香蕉冰沙放到嘴里。“但对格斗之类的完全不在行呀。当骑士一定得武力出众吧?万一遇到穷凶极恶的匪徒…我怎么办?”

艾列弗露出微笑。“你可以做文职。治安骑士会在镇级以上都有分布,专门负责小镇的民事纠纷和刑事案件。类似侦办‘特殊性疑难杂症案件’也有接触。”

“特殊性疑难杂症案件?”

如此琐碎臭长的头衔,听起来有点像电影或小说中的异能者组织?隶属王国某个秘密的机关,专门解决特殊人带来的灾祸?

“目前治安会里有四位骑士,除了去芬克镇转移犯人的三个,恰巧又碰上一桩恶魔附身的恶劣案件。估计要几天才能回来。”

恶魔…附身?

听着就很危险。

不过他却有些小小的心动。

据这几天所见所闻的观察来看,这个世界天马行空、主神乱入、异教徒比比皆是…打家劫舍的匪徒简直小儿科。

这当中,他最感兴趣的当然是魔法了。就算是不枉费来这一遭也好,他也一定要见识一下这里的怪诞。

当天下午,他便带着萝梅莎来到治安骑士会报道。

小姑娘听说能当骑士又吵又嚷着非要来,虽然她连骑士的含义都没搞清楚。

不过她说她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心。那你应该去学医啊?

治安骑士会是一个严密有规划的机构,隶属皇家公署直辖,直受皇室的私人命令。

他在以后闯荡世界的旅途中,必定充满危险,对于魔法他肯定不能无师自通。而加入接触一些神秘世界的常识,积累起足够多的对应人脉,以此为支点,没准未来还能吃上公粮。

他们在离市镇中心偏远的位置,一栋未经休整,破破烂烂的米黄色联排楼的转角处停下。

牌匾上写着‘治安骑士会’,旁边的门牌号上是霍德街35号,门两侧是一对摩拉马身人面兽雕像。左右是一家盲人按摩和地下洗浴城。

如此的醒目,让人一眼望去就记忆深刻。他怀疑当初选址的人是有意选在这的。

刚进屋,门上方的风铃‘叮叮叮’地响。

屋内铺着木地板,房间一角摆着一幅来自染夏的木屏风,上面刻有十数种色彩斑斓的珍禽异兽。

吧台上,一只手大的黑猫刚刚睡醒,打着哈欠,慵懒地弓背。

罗南伸手去摸,小猫拿爪子一拦。

萝梅莎上前稳稳抱住,搂紧怀里,小猫竟然不反抗。

一楼是接待、休息区。二楼办公。娱乐室、档案库在三楼。后门小院是仓库,地下室则锁着门,暂时还不清楚是干嘛的。他还在每个门梁上都发现了一枚三团火焰的徽章。

他们在一楼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风铃声再次响起。他隐隐听到地板彼端靴子沉闷、急促、大步的踩踏声。

艾列弗背着一个大麻袋,腋下夹着几个被拆卸的铁具油灯,好像个务农工人,一点探长的气质都没有。

他把油灯随便一搁,把麻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地板上:几件破旧的臂章、腿铠、外套,和象征治安骑士会金、红、蓝三色条纹徽章。

“好臭!”萝梅莎吸吸鼻子,黑猫惬意地在她怀里趴着。

“怎么会,我刚洗过,绝对一只跳蚤都没有,我保证!”

一个虱子碰巧从外套的衣袖中钻出,艾列弗反手捉住,用拇指捏碎了它,轻轻弹走。“你看,我说了没有跳蚤吧!”

“我不穿!”萝梅莎控诉。

他无视抱怨。“你们俩赶快把东西分一分。”

还有几本泛黄、褶旧,银与黑相间的方格,现在几乎成了褐黄的《流行世界指南》《魔法配方学问百科全书》《霸道女王爱上我》…

“不不不…这本是我的。”他抢走了这本书。

分配完东西后,他伸手要钱。“你不会以为这些是免费的吧?”他不满的诉苦,“我可是花了很多钱和很多时间才淘到的这些…”

萝梅莎反对。

“我、我没钱。”罗南实话实说。

“没钱?那就扣你工资。说到这儿…先看看合约吧?”他拿出一个边角褶皱的黄皮本,上面盖有皇室的印章。

“每月2银币,年终有奖金。每年王国还会给成员颁发1枚金钥匙,干满5年则为2枚。金钥匙可以去皇家公署兑换奖励,首都市中心住房什么的再也不是问题啦!现在你还有什么疑问?”

“能不调休吗?” 11、耀莱马厂 上马房的楼梯陡峭摇晃,每次来这,德曼·布伦都会心惊胆战,生怕麻烦发生。

幸亏利奥波德伸手相助。“快啊,抓紧我的手,拽你上来。”他信誓旦旦,“我不会捉弄你的。快啊,你马上要掉下去啦~”

但有些事很奇怪,你越是害怕麻烦,麻烦就越是找上你。

他吃不准是幸灾乐祸,还是真想帮忙。我可以拒绝,可一番犹豫,他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在手与手触碰的刹那,利奥波德猛得一拽,在他手中,德曼觉得自己轻若鸿毛。

可当他被拉上缓台时,脚下的木板突然应声爆裂。

他再一次被耍了,然而屈辱仅是一瞬,按照这个高度推测,倘若脑袋着地,他准会鼻青脸肿。

幸好底下有一车马粪缓冲,即便这样他也摔的够呛。

利奥波德捧腹大笑,“你们快出来看啊!”

楼梯角拐下一个光头男人,“是我赢了!”

德曼吐了口粪水,愤怒地盯着他们。

这时旁边又走出一个黑肤女人,她酸酸地说。“别生气嘛,德曼。就是和你开个玩笑!”

你们让我摔进了粪车,居然还若无其事的开玩笑。这明明是侮辱,却变成了坦然的互问友好。

但是他没有做什么,争执都没。因为他知道自己但凡漏出一点不满,对方都能找个理由在把他再打一顿。

最后他只能咬咬牙,恨恨地离开。一瘸一拐的滑稽模样,和身后传来的侮辱声,让他恨不得找个地方吊死算了。

不过他也只敢想而已,我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诸神在上,难道我真是个懦夫?

他躲在墙角,抓着衣服上的蓝鸟纹章,眼泪不争气地滴下,不冷静地拿头撞墙。但头上传来的疼痛又让他后悔。

我害怕他们欺负我时的丑陋嘴脸,我不敢反抗,我深感恐惧,我…果然是个没种懦夫。

我有母亲要赡养,她是这个冷酷世界唯一爱我的人,如果我反抗就会失去工作,失去工作就挣不到钱。没有钱…

我可以在无人的夜里,用带刺的钉头锤狠狠敲那些人的脑袋,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敲得稀巴烂!

但止啼鸟的隐忍告诉他,母亲生病了,她需要吃药,需要钱。而她最恨小偷小摸和强盗行为,我不能辱没了她的荣誉,不能伤透她爱我的心。

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禁打起颤来。

于是,他强迫自己吃东西,干硬的面包,发酸的麦糊,他一口一口咽下去。

傍晚时又吃了,第二天早上也吃。每当麦糊哽在喉头,他便严厉告诫自己,我需要钱,我需要药,母亲在等我。

老威斯特的犀利怒骂声不知从哪传来,令他不觉一震。

“老板,我在。您有何吩咐?”

“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他轻蔑地眼神几乎满溢出来,“公爵大人的侄子将在不久后莅临,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而他将由你来接待。听我说,德曼,如果让我发现一丁点那位大人的不满意,你就给我滚出这里!”

**

萝梅莎很不开心,她跳下马车,百无聊赖地玩着踩水坑游戏。

“老爷子让你去相亲?”他把达南从马车上背下来时对她说。

“我父亲逼我嫁给他,并非出自本心。而是为了财政自由和巩固权利。”达南抱怨,“巴雷特主教受到很多人的敬仰,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个好人。你知道吗,他有过老婆?”

“我听说了,还是个诺曼人。”

“是吧?那你听没听说,当他厌倦了那个女人后,就把她送给了一位流浪骑士。他还散播此女人并非贤良淑德,到处勾搭像你这样的英俊小伙。”她故作轻浮地笑笑。

罗南感谢了她的恭维,然后把她放在干净平整的石头路面上。继续行径在环环搭建的木头墙里,萝梅莎看了一眼,闷闷的跟在身后。

“那都是你杜撰的,巴雷特主教可没这么说。”

“他当然不敢这么说,但大家都这么传,肯定是他授意的。”达南有些不满,“我很惊讶。你居然替他说好话?”她哼哼两声,“我准备生气了!”

萝梅莎则小声咒骂着什么。

要是没看见他对那群孩子的关爱,恐怕罗南也会认为主教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吧。那种对孩子的喜爱绝对不是装模作样。

咸湿的风挽起她的红卷发,达南阴阳怪气地瞥瞥脸。几辆推车经过,他保护性地环住达南的肩膀。

萝梅莎斜视过去,溅了她一裤脚的水。

沃克镇阴暗偏僻,条件有限,眼前这座马厩楼更是贫瘠荒芜。

不过也算镇上最好的了。很多工人照料着马匹,给它们洗澡、搓背、扣除鬃毛里成疖的干泥巴。

黑色大苍蝇群聚在稻草堆边,嗡嗡响着飞来飞去,停靠在随处可见的马屎堆上。

每到贩马季节,各地商人与零散的流浪骑士、寻灰人,都会来这选购远行的马匹。

罗南要赶在工作之前,买好代步的工具。但他对马谈不上有多高见解,甚至压根不懂。但达南很好弥补了这个缺点。

一位矮小瘦弱,有着尖尖脑袋和黑色卷发的年轻人,走到他们面前。

他先来了一番自我介绍,“先生、女士、小姐,尊贵的客人,你们好。我是耀莱马厂特一级相马师,德曼·布伦,我很荣幸可以负责带你们挑选优种的良马。”

在看见达南之后,他明显楞了楞神,不过很快调整过来。他边说边审视他们,墨绿的眼睛里,一丝明亮一闪而过。

他衣服上一只挥舞翅膀的蓝色怪鸟,吸引了罗南注意。

“我不认得这个纹章。”罗南好奇地说。

他最近在学习隆多兰的纹章学知识和过往历史,这是一项能快速了解世界的捷径,同时也是项大工程。

“塞尔亚纶的国鸟,意思是隐忍固守。”德曼解释道,“我祖父曾是那里的佣兵。他到达尼索斯丘陵为前几任镇长效力,受封为骑士后,就选了止啼鸟作为布伦家的纹章。”

“看起来真不错。”达南道。

“是啊,很不错,可惜我这后人没能延续它的荣耀。”德曼苦涩地笑笑。

“没关系的,布伦先生,总有一天,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达南朝他微笑。

德曼漏出腼腆。

寒暄过后,他们穿梭马厩之间,踏过青草缠绕的硬木栈道。达南走得很小心,因为到处是灰尘、粪便、垃圾和臭水沟。

德曼边走边对他们介绍,“萨沃尔马被誉为马中贵族。它有极大的潜力和耐力,头细颈高、四肢修长、步伐轻盈、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强。擅长长距离训练和耐力训练的首选马。

伊达马通过人工配种,从而达到人类所要求的素质、速度、气量和体型。它是世界上速度最快、身体结构最好的马匹。

阿克尚克马产于盘羊山脉和萨拉曼的沙漠绿洲,世界上最古老的马种之一,当它激动的时候,会很自然的表现出高贵的特质来。”

罗南轻撇了一眼萨沃尔,只见那匹公马高傲地扬起脑袋,满脸写着不服和傲慢。

这是一匹有个性的马。他笃定。

因为人家都说越不好骑的马,越是能给你想象不到的刺激。

“不如就它吧。”

“噢,先生您真有眼光。它的耐力完全适合,您不如先试试?”

那匹马发出怒吼,同时抬起前蹄,好像发泄着不满。

达南跃跃欲试,她已经很久没骑马了。

就在几人聊天的间隙中,萝梅莎甩开众人,找到一个小水坑。

不过这次,她在细雨汇成的小河里,发现了一只红白纸折叠而成的小船。

“小船不要跑!”

可她越是这么喊,小船越是跑的飞快。

追赶途中,她渐渐远离了吵杂的人群。停在一间上锁的废弃仓库里,小船经由大门底下的深坑,流了进去。

仓库门上有几个被捅穿的小洞。萝梅莎抚摸着被刀剑划刻的,充满年代感的划痕,用眼睛观望那些窟窿。可除了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她看见大门顶上破裂的窗户口,十分大胆的爬上去,瘦小的身躯完全跳得进。

仓库里黑漆漆的,她闻见一丝植物或毛皮腐烂的味道,懊恼着应该带个火钳。

不过好在摸到了小船。

但在缩回手时,一个冰冷的,带着电流一样,具有燃烧感的物体突然碰撞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闪电般缩手,瞪大眼睛一动不动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惊讶。

压抑的空间里,她感到被一双诡异的目光锁定住了。

冷风拍打着仓库脆弱的木头墙,发出“嘎吱、嘎吱…”地晃动。然而这目光的威迫力却愈发强劲,仿佛能洞穿灵魂。

她没有丝毫胆怯的后退半步。反而迎上那个冰冷物体,嘴角间挂着一丝兴奋,走上前,狠狠一拽…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有很多东西发出一连串的倾倒和干脆爆裂的砸音。

仓库的半边木头墙倒塌的同时,萝梅莎蜷缩身体,躲到一张桌子底下。

当光亮照进,湿冷的风吹淡屋子里的腐味。一片光明中,她看见一张椅子上坐了一个被铁链束缚的干尸。

它作出虔诚祈祷的罪状,面相一个女人石像。 12、干尸案 本来像这种尘封隐晦的案件是不太能引起重视的。但艾列弗却一反常态。

那小巧而精致的八字胡,因咆哮而一颤一颤的。“在我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这么惨绝人寰的凶杀案。”他发誓要找出凶手,给死者们一个交代。

第一个问话的人便是马厂老板威斯特。可能由于他和公爵的关系匪浅,所以回答起来有恃无恐,完全不把治安骑士放在眼里。

“我在这干了快十年,也没发生过这么荒诞的事…陌生人?这里每天都有陌生人来。”他拿起水管对着一间马厩冲洗,头也不抬地说。“相反,熟人却不多见。多说一句,这会影响我的生意吗?”

第二个相马师德曼·布伦。他畏畏缩缩的模样倒让艾列弗觉得很可疑,但从谈话中得知,“我、我两年前才到这工作。这片区域是我第一次来…”他边说边吐。“是,是的。它们真的吓到了我…”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从零零散散的口供中得知,这个仓库几年前就荒废了,要不是今年雨量递增,冲垮了仓库,估计也没人会发现。

“可能有点疼。”药剂师用消毒液给萝梅莎清理伤口,撸起裤腿,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肉向外翻卷起来。

药剂师不确定怎么说。“小姐?探员?请忍着点。”他拿镊子夹出木屑,倒上酒精,用清水冲洗,再用医用针线缝合伤口,缠上纱布。“小姐、探员,您可真勇敢。”

罗南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脸,卷起蓬乱的头发,看见她眼中的失望,不觉心中一紧。

“妈…”

“别乱说。”

萝梅莎挑起一撇弯眉。

药剂师诡异地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样不会感染吗?”

“应该不会…”药剂师捏着下巴沉思,“这个…啊,在某种意义上呢,…动物和人的治疗方法其实是一样的。”

“你是个兽医?”

“如假包换。”

这时候艾列弗很着急的把他叫走了。他只能拜托达南照看下萝梅莎去一趟正式的教堂医院。

治安骑士们很快清理出杂物。

腐烂味已经被风吹的很淡了。

干尸的手脚间连着的沉重铁环还不到一尺。他的双手被铁链捆绑,更像是被强塞了一枚铁质十字架,十分虔诚的面朝桌子上的女人石像。

表面的皮肤像是挂了一层油脂,十分坚硬。罗南哪有机会见过这样的稀罕物儿。气血略微翻涌过后,就只剩下兴奋了!

“劳拉·维杜姆女巫像。”艾列弗仔细观察桌上的人像。然后蹲在桌底观察,用手指粘了什么东西,随后一字一句、用不容争议的语调对说。“有些事把一个人的一生钉在十字架上,他可以忏悔,但无法解脱。”

罗南堵住鼻孔,也学着他的模样蹲下。他在桌下看见一个黑色的圆圈,范围刚好把干尸框在内。而圆圈里面还有些看不懂的字母。“好像不是涂料。”他摸了摸。

“干涸的血液。”艾列弗回答。

“我知道了!”罗南灵机一动。

艾列弗微颔,神情肃穆地看着他。“知道什么了?”

“根据我多年观看恐怖电影的经验来推断,这是某种邪恶的仪式…但这个符号代表什么呢?”

“我看你说话奇奇怪怪的,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艾列弗起身观望,同时整理下毡帽。“这的确是个邪恶的仪式。”

罗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翻转尸体上的衣服,“从腐化程度来看,至少十几年了。”他皱着眉头说。

“还有什么?”

“一个黑手印?一个标记?”他在干尸的后背,偏左一点,发现了黑手印,像是被烙在骨头上一样。“能证明什么?”他失望地耸耸肩,“毕竟这太有年代感了。”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罗南不得而知他的好心情从何而来。

艾列弗舒展下身体,扭动下脖子,甚至做了个简单的健身操。然后用手指触摸它的天灵盖,闭上眼,睁开,闭上眼…

他又皱眉了,露出那种不确定的质疑。

“你这是干什么?”

几分钟后,艾列弗疲倦地揉揉双眼,好像那几分钟他经历了很多天一样。“想学吗?我可以教你。”他兴致勃勃地说。“这次不要钱。”

**

“停车!我要下车!”萝梅莎不满地踹车,试图用蛮力逼停。

趁达南付钱的功夫,她快速穿进一条小道,企图把臭女人甩在身后。

“你打算让你的腿残废吗?”达南不紧不慢的跟上。

“不用你管。”

“我才不想管呢。”

她更生气了。

我身上人类的血液相当稀薄。她用那黑色的眼睛盯着达南看,就像当初他们看我一样。锐利直击心头的眼神,刺痛感记忆犹新。

他们该如何评价一个从鹿的肚子里跑出来的怪物?

妈妈也从未真正关心过我的想法,或许也认为我不是他的同类。

雅琪和摩根也会被这样对待吗?当然不,他们是一家人,而我是外来者。更是莫名其妙女孩!

“那你就离开!”她大声说。街上行人好奇地观望。这种被注视的目光,忽隐忽现的恐怖悉嗦声。

她紧张的快速逃离掉焦点,她要一个人安静。

但臭女人从没让她成功过,从没。

无论去哪,她都跟在身后,像膏药似的。但嘲弄她很容易,“妈妈只喜欢我。”至少她认为是这样。

“没人想分享你妈妈的爱。”女人的嘴上工夫就同她脸上的花容月貌一样。“不过以言谈举止判断,你妈妈更喜欢和我在一起。以家底蕴世判断,斯摩莱特家掌握着边缘堡,和沃克镇半数财富…

我父亲更是受国王祝福的“落魄”公爵,将来我兴许会继承爵位,虽然我并不喜欢…而你,”这是事实,萝梅莎不觉心中凄苦。“只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屁孩,狭海中一块荒凉的岩礁,荒漠中一抹绝望的枝丫。怎么跟我比呀?”她故意的。

“我不想看见你!不想!”她完全不是对手!

“我受你妈妈嘱托。他让我将你送到医院治疗腿伤,而不是在这里和你斗嘴。”

“哎哟,多新鲜啊,我受够了和你在一块的滋味。”

“那就和你妈妈说去,我与怪物之间无话可谈。”

萝梅莎跳起来咆哮。“怪物?你终于肯说实话了?快让妈妈看看你的坏心肠!”

女人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一点也不为刚才的话而感到抱歉。“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怪物,绝望的、迷失的、失去光明的、令人讨厌的、希望的、勇敢的、战胜困难的、让人欣喜的,你怎么区分自己是哪一类?又怎么区分别人是哪一类?”海面上的波澜壮阔也无法让她有一丝动容。

哪一类?怪物就是怪物,有什么区别?人们对待怪物只会有一类:厌恶。

萝梅莎板起脸来,不再说话。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达南自顾自的讲起故事来。“据说在一个血与混乱的世纪里。某国家的小公主诞生了。她出生那晚,宫廷占星师们都说天生异象,小公主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于是国王皇后以及全国百姓都对她期待万分。她从小就表现出非凡的能力,爱戴兄弟姐妹、孝顺长辈、对待朋友忠心不二、10岁就掌握了高级魔法,又多次解救贫困百姓。在政治、外交皆有建树。

人们称她为“王国的曙光。”

而当时的国王正犹豫要不要把王位传给她时,唯一继承的王子却酒后失德,侵犯了一名妇女。为此国王罢黜了他的王位,改立小公主,加冕为女王。本以为王国会在她手上流芳溢彩。可她上任的第一天,情况就发生了大逆转。

她无休止的剥夺奴隶的劳动,比以往更甚。又弃朝政不顾、毁坏盟约、杀害兄弟姐妹、滥杀谏言的忠臣。

很快,女王的所作所为就像一股热风在邻近的国家快速流传。最终,外敌入侵和内部爆发的农民叛乱把她彻底推翻了。

事后人们抓到她时,她哭诉着坦白了一切。她说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非凡能力,不过是伪装的好罢了。就连王子也是被她设计陷害的。

因为她从小就被人灌输,“只要做到那个位子,你就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于是,一个邪恶的种子在她心里慢慢发芽。最终成长为一颗无可救药的巨树。”

说完,达南带着哑剧演员特有的空洞微笑,警告她说。“你希望别人同情你,理解你,你想改变别人对你的看法。我能理解,这没错。但在改变之前,首先你得明白,别人没有义务对你改变,这纯粹在浪费时间…

你不能因为偶尔的异样对待,就大喊大叫地告诉世人,哎~你们都得对我善良些,我生来就是被歧视的群体。但事实上,没人想听你的自哀自怨。

我侄女用她最爱的母亲为你命名,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你必须学会接受,学会面对,学会把缺陷看成是反击敌人的武器。”

小姑娘安静了。

午后的光芒,穿透层层薄雾照耀在清风吹拂的河面上。

小姑娘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她仍饱含傲慢地撸起裤腿,去抚摸那道彻底完全愈合的伤痕。 13、绿妖精河(蜜妮娜) 蜜妮娜趴在船尾,用手搅动湖中倒映的影子。几只鲫鱼围着来啄她的手指。

“我们要对燃神充满仁爱,对这位赐予隆多兰初生之火的神灵予以敬畏…”

麦琳娜老师大肆宣扬着伟大执火者的丰功伟绩,“他给予我们精神的食粮,赐予我们对抗不平等的勇气,光明因他而存在,人类因他而传承…

他骑着魔鸟作战,犹如黑暗的烈焰。我们都继承了他神圣的意志,人人都说他拥有不死之身…”

一剑下去,谁都会完蛋。

蜜妮娜心想,他有狮子一样的勇气,对,贤者一样的智慧,没错。可我绝对没有继承这一点,我只是个好吃懒做的胆小鬼,唉,如果我能永远做个胆小鬼就好了。

“咳…据说他还是个小偷,”伊莉丝病恹恹的说,她成天病恹恹的,但愿这次郊游能让她有所好转。

“咳…点亮世界的初火就是他从灰烬地盗走的,才导致了那里的衰败,光明的消失,黑暗的诞生。咳。”

“他对隆多兰有救世般的功劳,所以不能算是小偷。”雪莱闷闷不乐的说,她也总是闷闷不乐的。

他牺牲一个世界,拯救另一个世界。对我们来说他是英雄,是救世主。但对被他偷走火光的世界来说,又是一番怎样的探讨呢?

老师们宣扬他功德无量的同时,会不会有也一些人,在阴暗角落批评他对其他世界的迫害?

没有人能赢得所有掌声,即便你做的在好,也会有一些人指着你鼻子诋毁。

唉,做人难,她哀叹着想,做一个女人更难,做一个即将成为女人的女孩,是难上加难。

他们乘船顺流而下,任强劲的水流载着他们经过高大的水车塔。

塔内巨大水车辘辘轮转,水声哗啦,氤氲的水汽勉强牵起她嘴角一抹欢愉的微笑。

不一会儿,麦琳娜老师便转舵朝老朽的旧码头驶去。

里克老师手忙脚乱地收帆,待船轻轻地靠在墩子上,他又爬出去系绳子。同学们陆续地随他上去。

上岸后,老师把学生聚拢,确保调皮捣蛋的学生没有丢失。

几个女同学“不小心”地撞了下她,留下一句“抱歉”的笑就扬长而去。

伊莉丝和雪莱想要替她打抱不平,但被她拒绝了。

因为她们不是对手,没准还会引来更大的恶意和羞辱,“衰败三人组”的名头在教堂学院已经够响亮了。

一个病恹恹,一个总是闷闷不乐,而她呢,她也不例外。沉默寡言的像个哑巴。她不希望再增加其他难听的称号。

旧码头远端,这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地:绿妖精森林遗址。

废墟阴凉的宫殿墙壁上绘满了生动的浮雕,石制地面上铭刻着一个个魔法元素的标志;

火光、海浪、雨滴、扶风、藤条、冰魄…

看起来存在了许久,甚至早她祖父出生之前。

浮雕周围散落着碎裂的石柱和古老的无头人像。

老师们把这说成是神。

无头与破裂之神。

很奇怪。

经历战火洗礼的颓败宫殿,墙上画了一副非常抽象的画。

经典的火柴人和大圈加小圈,和萝梅莎有的一拼。

蜜妮娜得仔细看才能得出来,骑圆圈的长方块(骑魔鸟的燃神),金色溢彩在他身上转动。

最初的火光诞生最初的王魂。

下方断崖上,手拿黑红疙瘩(权杖)的红衣火柴人,阿米莉娅,谜一样的女人。

一头象征火焰,垂到地上的红发,她身后统领着各式各样的大小圈(应该是人),与燃神呈现对立状态。

蜜妮娜一眼瞧去,不觉心头阵荡。

真奇怪,一幅画竟然让我有想哭的感觉。

“有何特别之处?”伊莉丝疑惑地问。她背驼的很严重,面色憔悴,手指干枯似鸡爪,她的病愈发的严重了,看上去就像个小巫婆。

她们听见老师讲,“当余晖皇帝跋山涉水去寻找抵抗怪物的办法时,只有燃神回应了他。

在那场大战中,人族得以燃神的帮忙,才能彻底掀翻巨影的奴役…”

雪莱看着壁画,小声插嘴,她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可惜他们都被女巫杀了。阿米莉娅,伟大女巫。女性的表率。是她阻止了隆多兰的毁灭,守护的法印,曾经强横,但已褪去…”

“为什么阿米莉娅会杀死他们?人类的开创与守护者?”

“因为女巫生来就喜欢杀人,她们做坏事是没有理由的。所以才导致了女巫大灭绝。”

淑女应该挺胸抬头,于是蜜妮娜把背挺的直直的,又没形象地抠抠鼻子。“那个小女孩是谁?为什么故事书里没记录?”

红衣火柴人旁边,一处不太注意的角落。几名士兵押解着一个女孩。

“可能是编书人的恶趣味。”雪莱说。“你知道的,如果过程不曲折,是不会有人喜欢的。”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吵闹声。原来是几个翻弄石壁找宝藏的男孩吵了起来。

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看是怎么回事,但只看到一个抱头蹲地,被欺负的小男孩。

“纳恩是个老实人。”

才怪。蜜妮娜心想,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抱怨。“上次我和他吵架吵到一半,他居然放小蛇咬我。真可恶!”

“不会变大就不可怕。”雪莱眼神飘忽地瞟了一眼纳恩,苍蓝的瞳孔轻微摆动。似乎想确定他的小蛇到底会不会变大。

伊莉丝的咳嗽越发剧烈了,她们不得不让她坐下休息会儿。

“去看医生了吗?”雪莱问她。

她有些闪躲,“教堂把圣水的价格上调了,我哥哥卖马厂的干草钱根本不够买的,就更别提涂圣油了。

但巴雷特主教先生免费给了我几株不菲的枇杷叶,才抑制住咳嗽,让我吃完了再去管他要。还说以后不要让我去教堂喝圣水了。”

“是圣水不管用吗?”雪莱说。

“我见过燃烧会的教士对跳骚巷的人说,圣水包治百病。我其实挺好奇那儿究竟是什么味道。”蜜妮娜闷闷地说。“不过我上次和爷爷去做祷告时,他坚持不让我喝。为此我还和他大吵一架,我觉得爷爷根本不爱我。”

伊莉丝刚要说话,却被雪莱抢先,“我有一个办法没准能帮你,但首先要给我找条流通的小河。”

“为什么要找流通的小河?”

“因为这就是我的办法。”

问了好像没问,伊莉丝闭口不答。

“交给我!”蜜妮娜拍着胸脯保证,这地方她以前常来。

趁老师溜神的功夫,她们转身插进树林,朝东南行去。

两条陌生小道摆在眼前,它们都很窄,一条路面上印着深深的车撤。

另一条向东南方继续延伸,消失在远端丛林中。

“可老师说…”伊莉丝担忧。

“她说不说我们也来了。哎呦,就一小会儿没事的。”蜜妮娜吹起额上一撮头发。

她们抵达树林的尽头,岸边污泥长满芦苇,前方是很浅的绿妖精河。

河对岸有一座破烂的石塔楼,顶层窗户发出朦胧的红雾,警惕着她们原离此地。

“到了,绿妖精河。小镇最大的河,尽头汇入环雨湾。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办法?”

“我曾在孤儿院的伙伴教我的。”雪莱从书包里拿出两张蓝黑的纸,折叠成小船,用笔写下伊莉丝的名字,和祝福她的寄语。“菲妮克丝的祝福…”

“那是什么?”

“古老的先驱智慧生物,象征善意无私美好的。人们把她称作,爱吃甜点的治愈和时间领主,尤其是热草莓奶…”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好像觉得这位领主和她们差不多。“如果一个人有什么诉求、困难和身患疾病,都可以由时间跃迁者进行加冕仪式。”

“你是吗?时间跃迁者?好神奇。”这和她印象中那些奇幻冒险的趣事完全符合,她期望对方再继续说点。

“我希望我是。”雪莱露出一丝愧疚。“但伙伴教过我,每条河流的尽头都能抵达那位领主的领地,她会满足时间跃迁者的所有寄语。

只要在河彼岸放下代表祝福的蓝黑小船,它就会沿着河流飘到尽头,达成诉求者的一切心愿。”

“你也试过吗?”伊莉丝问她。

她用躲闪的语气说。“我、我试过另一种。”

“另一种是什么?”她们齐声问。 14、正义降临 “代表红白的诅咒之船。”约克赛一边擦拭书架上的浮灰一边说。“这是第二种。”

“这是传说故事吗?还是确有其事?”罗南揭去盖子,白色咖啡粉末透过筛网倒了出来,最后倒上热水,用小勺搅拌。

“慰藉心灵的谎言罢了。如果祝福和诅咒真这么容易成功的话,菲妮克丝早就忙死了。”

罗南拆开手中的红白纸船,这是萝梅莎在马厂发现的,暂时不能定义为线索的线索。

这明显是最普通廉价的纸,镇里的货店到处能买到。而且相信这个故事的人貌似还很多。

上面写了一个叫瑞尔·杜达的名字。她被这只船的主人诅咒了?

不过听大老爷这么说,好像受到诅咒的人也挺多。于是罗南将这条线索放下,重新打量起桌上的《沃克镇报》,不禁相当无语。

报纸的头条写着:“耀莱马厂惊现凶杀案,打破了本镇持续数年的和平。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底下还附有一排大字:艾列弗·维拉姆探长讲义新晋骑士、公爵半子、未来之星,罗南·斯摩莱特的名誉担保,十日内定会破除此案,驱逐罪恶。

要是立功了,他就会得到夸赞。要是失败了,我就得挨骂。

以我的名誉担保,一个萌新哪有什么名誉?

我才刚刚加入治安骑士会没几天,就被推出去解决这么棘手的案件。

如果解决不了,那么会不会给斯摩莱特家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大老爷会不会心有怨言,把我赶出家门?

大老爷转个圈,来到钻石形状的玻璃厚窗前窥探,大概想确认城堡外面的状况。然后转头异常沉稳地说,似乎看破了罗南心里的想法。

“不用担心,报纸添油加醋是常有的事,他们最爱把一件简单,或莫须有的事情给描述的天花乱坠,以此来博得眼球,但群众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毕竟这年头傻子不多了。更何况他们没这个胆子,敢在大庭广众下说我的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得罪斯摩莱特家应该承受怎样的怒火。”

听他这么一说,罗南心里稍稍缓和了点,“沃克镇里似乎有很多您在王城时的伙伴。”

“恩,很多。”

“包括马厂老板威斯特?”

“包括。”他皱眉头,“他惹什么事了吗?”

“我们在了解案子的时候,他很不配合。”

“我们年轻时养成的坏习惯,到老了反而愈发严重了,”大老爷坐回沙发,“我们曾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在我因为点私事被迫远离王城时,他也被上面的人给驱逐了,所以只得随我驻扎在沃克镇养老生根了。

很奇怪,是吗?你也许会听到关于我的某些传闻,我能想象到人们是怎么说我的。但他们不知道的一点是,在我上了一辈子的学院里,始终都是班级里的第一人。可所有人都认为我是靠着家族底蕴,和特殊关照才有此成就。”

他下意识扬起手臂,摆了摆又放下去。好像对这件事的不满压抑了许久。

“我父母连什么是魔法都不知道,而当时我的家族正面临着破产的危机,怎么可能顾上我呢?我得来的一切全是我一辈子的打拼和努力。”

他冷哼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罗南,天赋其实是很廉价的东西,如果你能找到正确的方向,那就不要犹豫。即便失败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方向,而不是努力。”

以大理石砌成、富丽堂皇的燃烧会大教堂前。悼念的人群堪比公主出嫁前的隆重。

“你们去的可真是时候。”艾列弗见他就抱怨,要像之前那些失踪案件,倒可以随意安些名头,糊弄过去。但这个,现场看见的人太多了,没人瞒得住。再加上之前发生的失踪案,想到这,罗南心累地叹口气。

“完蛋,我的年终奖迟早泡汤。我要扣你们两个月工资!”

萝梅莎努努嘴,怪我喽?

像今天这样的大场面,她还是蛮怕的。

从入场开始,她就死死抓着罗南的手,企图得到些许安慰。但当摸到他手心的汗时…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居然还想克扣我的工资?为什么你要在报纸上说那些话?万一破不了案怎么办?”

罗南看着广场山呼海啸的居民们,恨恨地说。

“放心吧,”艾列弗用拇指抚平胡须,幸灾乐祸地笑,“你叔叔不会坐视不管的,不会看着你毫无作为。说不准啊,老弟,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呢。”

希贝洛克·佐·巴雷特主教在阶梯顶上等待他们,一位半截入土的老人,留着稀疏的灰胡须,他背驼得如此厉害,好似承受不住浑身华袍的重量。

阶梯底,小镇半数人都聚拢一起,为死者声张正义。

长久的安逸生活让他们变得胆怯,稍稍冒出个死人来,就害怕下一个会轮到自己。

大老爷与总主教、菲尔丁镇长,和沃克镇的贵族一一握手,他们互相致敬,相互发言,都表明了不会放过这个残忍的凶手。

趁此机会,三巨头命人安排发放一些免费食物,穷人们前仆后继的哄抢。

他们一边做出早日破案的保证,一边顺道笼络了人心。

结局会如他们所希望那般吗?

一个被隐瞒了几十年的案子能查到什么?

想到此处,罗南不禁心神恍惚,莫名其妙。

菲尔丁镇长穿着宽松的深色丝袍,步履阑珊地摇着高台上那口大钟,轰隆地响动压过了鼎沸的嘈杂。

他指着那些粘过诅咒女巫血的绞刑绳索和焚烧架,告诉大伙,“凶手不会逍遥法外…10天,不超10天,他便会在这套索之下,焚烧架前,忏悔罪责!”他的大嗓门比高音喇叭还响。

“罗南探员!”

恩?

罗南楞了一下。

为什么要叫我呢?

还在大庭广众之下?

“现在我正式认命你为本案的负责人,”镇长说,“期限之内,你必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巴雷特主教上前拍拍他肩膀,同样用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说。“好好干,沃克镇的未来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即使你还年轻,但时机刚刚好。”

他木讷地答应,因为拒绝不了。而且约克赛看他的眼神,也满是鼓励和信任。

事后,他们开始朗诵誓词。

台下的人也跟着念。

一些被提前安插的人打起横幅,高声呼喊罗南·斯摩莱特的名字。

他们挥舞手臂,高举旗帜,气氛一直高昂不下。一时间他竟成了万众瞩目的明星,这般势造的风头极大。

情况突然变得复杂起来了,对此罗南十分困惑。

就像乘坐一条人满为患的船扬帆远航,在风浪中无数次颠簸,吃着爬有象鼻虫的硬面包,喝着黑焦油朗姆酒,睡在一堆发霉的麦杆上,鼻孔充斥陌生人的恶臭。然后,在穿过下一个暗礁时,船翻了。

当天晚上,在他梦中,追捧的热浪仍未减少,百姓到处歌颂他的英勇和政绩。

被抓到的凶手被捆在绞刑架上,罗南手握处刑套索,走过人群,亲自将那人的脖子死死套住,拉下操作杆,那人顿时浑身抖动,最后露出一张惨白的眼睛注视他。

直到被惊醒,他睡意全无,衣襟全被打湿。他坐在椅子上,喝着酒,放着音乐,恰到好处的头疼又来了。

难道大老爷让我回报的就是这件事?

他揉捏着脑袋,思考白天发生的事。

干尸案一出现,大老爷就伙同众人瞒着他,编排了这个计划,他们合伙上演了一场“正义降临”的好戏。

意在扶我上位?

至于凶手是谁,抓不抓得住,可能没有那么重要。 15、酒馆女人 清凉的早晨,罗南来到治安骑士会办公厅,坐在火炉边,翻着一摞纸质文件信息。

没多久,艾列弗就哼着不着调的小曲走进了门。“有眉目了吗?”他神经质地嘻嘻笑。

罗南举起一张报刊,指着一处不显眼的地方说。“耀莱马厂的前身是一家名为帕斯帷曼的疗养院,不过33年前,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突然被王国责令关闭了。

如今那套房产在一个叫瑞尔·杜达的女人名下,她在26年前卖给了现在的老板布雷·威斯特。更有意思的是,瑞尔·杜达曾在这家疗养院任职护士长。

更更有意思的是,”他拿出昨天萝梅莎发现的纸船,“这只小船上写的也是她。我想不是重名那么巧合吧?”

“看到你如此用心,实在是太好了。不得不说,这条线索非常重要。”

“我觉得只要找到这个女人,那么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我正在查找小镇的人口普查册,我想应该会有线索,不过这需要很多时间和人力,我希望…”他话没说完。

艾列弗打断他。“今天早上,有人在东边的小鱼屋,北边的小树林里又发现了被锁链缠身,面向女巫石像祈祷的死人。我已经让人把尸体带回来了。”然而看他的表情似乎胸有成竹,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或者说,不在乎。

“同一个凶手,”罗南疑惑道。“却在三个不同的地点抛尸。”

“是四个。”他确定无误地说。

“四个?难道还有一个是我们没发现的?”

他摇摇头。“凶手把这四个人分别放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以此完成一场邪恶的仪式。但他最后退缩了。所以,根本不存在最后一个之说。”

“你是说,他残忍地杀死了三个人,因为某些事情退缩了?那三个人岂不是白死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在破这个案子前,我要教你一些东西。萝梅莎,把希普顿带到地下室来。”

“喵!”小猫挣扎着,她似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所以才会拼命地抗拒。

他们来到地下实验室,插上门栓。艾列弗拿出2个坩埚、几瓶灰烬、像发光碎裂钻石的石头,几根乌黑、锃绿、橙黄,上了年纪的木枝、和几包粉末刺鼻的粉末。

他拿出装满灰烬的小瓶,和几个细小的针管。并给他们依次抽血。然后挤出针管里的血液,放在亮晶密封的金属罐里,倒进灰烬,不停摇晃。

他把罐子放进一个托盘,底部点燃乌黑木枝,烧了十分钟。再次打开,一股浓稠的,充满淡淡果香和雨后山竹的清新味出现。血液和一堆不知是什么的化合物融合成了海的深蓝。

“你这是,什么意思?”

“测试魔法。如果有副作用的话,血液就会燃烧,血统正被灰烬排斥,这代表你无法成为一个魔法师。相反,你现在有了具备成为魔法的基础了。”

“其实我一直没搞懂,究竟什么才是魔法?”

“魔法,就是魔幻的法术。”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他呵呵笑道,“最基本的魔法可以去读魔法书,高深一点的就需要读更高级的魔法书。一些特殊的魔法,往往会制造一些特殊的能力,当然也就需要…”

“一些特殊的魔法书?”

“不错,学得很快,你都会抢答了。”

罗南翻个白眼儿。

“以这本学员通用魔法为例,你不仅要读透咒语的内容,还有学习手势,以及念咒语时的语速和停顿,每一样都能让魔法的威力变弱或不可控。

中、低级配方都可以在魔法书里获得,而一些魔法书在书店也都有售卖。治安会的办公室里好像也有几本,没事的话你可以看看。

高级的就需要特殊的身份、名望和头衔来获得了。比如,王国皇室有专门培养高级魔法师的学校。一些特殊商人也会售价极高。”

“那获得配方还是挺简单的。”罗南嘟嘟嘴唇,语气里尽是鄙视。像他这么大的人,去上学肯定是没戏了。

“魔法的历史超过了一万年,所有疑难杂症的问题早就被前辈先人研究透了,想它复杂也挺难啊。”

艾列弗见他仍旧怀疑,不由自主地笑笑。“请放心,我是不会伤害你的,要不然约克塞那老头肯定不能饶了我呀。”

罗南听完略有所思。“你们很熟吗?”

他脱口而出。“我们很早就,”然后提起一撇眉毛,去捯饬桌上的针管。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这位叔叔的过去。”他撒谎。“我几乎没怎么听到家里人提起过。”

艾列弗犹豫了一下,怀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那个臭脾气,没人愿提他。”他说。“约克赛曾是治安骑士会管理人之一,同时也是我的上司和兄弟,我们亦师亦友,但他的成就不止于此…”

“当时斯摩莱特家族在王城颇具底蕴和影响,作为百年家族延续的继承人之一,约克赛自然得到很多资源。

而他本人呢,也不负众望,一度被推举为治安骑士会的下任首领。不过,在选举当天,他两个儿子都死在一场任务中,甚至有传言说,

约克塞为了继承人的位置,才会…从那以后,斯摩莱特家就落寞了,而他不知是出于调查还是别的原因,反正就是离开了王城。”

“我听过一些传闻。”

“他不认为那是个意外。”艾列弗用小锤去敲金属罐里残留的液体。“并始终坚信自己的儿子是被谋杀的。约克赛一直在苦寻真相,甚至违背初衷做了很多坏事。”

“坏事?”

他低沉的声音有点太响亮了。“约克赛生来就在斯摩莱特家,就注定了此生不会平凡。”

他变得哀愁,“有些人从出生就拥有了全部,有些人努力一生却什么也得不到。好了,别再提他了,我现在要教你一个魔法咒语。”

说完,艾列弗便领他们来到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无窗房,烛台上点亮蜡烛。

里面有三张小床,干尸躺在上面。旁边一把椅子,椅子上一个空盆和一袋冰块。

“鞋子脱掉,脚放进去。这是施展咒语的前提工作。”

“这么麻烦?”罗南诧异地问。

“你以为比划几下手指,念几句好玩的句子就行了?如果你熟练以后,可以不用这么麻烦。”

他耸耸肩。

“萝梅莎,把冰块倒进去,加满水。”

“嘶…凉!”

艾列弗把希普顿抱给他。“在魔法不强大的情况下,第二步就要选择合适的转换媒介,而猫是最好的,因为它是半阴半阳的动物。”

“喵!”小猫抗拒地蹬蹬腿。

“好的,下次来记得给它买点小鱼干!”

“喵~”

罗南怀疑地戳戳她肚皮。

“侦探是要通过触摸目标皮肤,深入亡者生前有意识的记忆。注意是有意识的,如果一个人得了失忆症,那是没办法的。

在进行前,一定要褪下目标所有衣物,所以这也不怎么爱被家属们同意,尤其是女性,他们觉得死人被亵渎了。

当然,除了窥探能力外,它还能让施术者获得强大的专注力。这对初学者来说是很实用的。”

他严肃地说,“专注地盯着猫的眼睛看,放空脑袋里的所有思想。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搞清楚他们的身份,以及整合记忆。”

这天余下的时光好比虫子在蜜糖里爬行一样缓慢。

他先是背着魔法咒语,等背熟了还要专注地集中精神,甚至希普顿还有些小小的情绪,它一直喵喵喵叫个不停。还挠他的手,他讨厌挠人的猫。

再尝试了几百次后,他终于看到希普顿的瞳孔似乎出现了一点点变化,像月牙似的扩散。

脚下的冰块也变得像火烧,但不烫脚。身体的“魂”有变轻漂浮的迹象,隐约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周围景象迅速变得模糊,一切的颜色加重,红的更红,蓝的更蓝,黑的更黑,色块浓郁,胡乱拼凑,如同印象派大师泼洒出的油画。思维飘忽但清晰,好像一个浮在海上的遇难者。

渐渐的,他看清楚了周围的景象,所有的颜色彼此分明地互相重叠着,灰蒙而虚幻的雾气淡淡弥漫。接着,他闻到了啤酒的香味,和听到震耳欲聋的呐喊。

摇曳的烛火发出昏暗深沉的光,他看清自己正身处一家闹哄哄的酒馆,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在高台上跳舞。

或许是另一种说法:灵魂出窍?

希普顿坐在发光灯箱的吧台上方,翘着尾巴,始终盯着其中一个舞女。

十分钟后,那女人一个飞吻,跳下高台,溜进拥挤的人群。

每个路过的客人几乎都喜欢拍打女人的屁股。她肥胖丰满,圆圆的脸如粉红的月亮,有一头浓密的黄卷发。

“喵~~”

希普顿轻车熟路,示意罗南快步跟上。她好像对这种事已经非常习惯了。鬼知道艾列弗到底拿这只猫做过多少次试验?

女人来到四楼摸索进其中一个房门,一个男人喝着啤酒正坐在床上早早等候。

女人压在他身上边笑边扭。他们互相依偎,紧紧拥抱,嘘寒问暖,并为爱鼓掌。

蜡烛越烧越短,闪烁不定。

罗南坐在椅子上,抱着希普顿,安静的看着。就这么安静的看着。

就在对方快完事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口像有一堵压迫却阴沉的墙。

他开始干呕起来,接着是疲倦地睡意袭来,这是返回现实的征兆?

就在快睡着的时候,罗南一瞥之下看见:男人赤裸起身,用枕头狠狠捂住女人。一番折腾下,女人不再挣扎。

16、梳理案件 身为贵族家的子嗣,尤是斯摩莱特家的血脉,达南命中注定会成为一枚供人拨动的无辜棋子。

在合纵连横的角力中被视为反败为胜的尖刀工具,可她并不打算听天由命。

在她还小的时候,父亲就曾严厉禁止她外出一切活动。他说,这不符合斯摩莱特家女人的习俗。

于是,她就开始逆反强加于自己身上的每一种期望。

她常常偷跑出城堡,和读者分享书籍里的有趣瞬间。她会自学成一位学识丰富的学者,被神学院看中,聘请去做最年轻的教授。

父亲烧光了她的书,那就自己写一本,然后和学士与长者一块探讨最前端的科学领域。如果可以,她甚至可以开派立教,弄个某派的始祖女王来当当?

她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做什么事都手到擒来。但父亲统统拒绝,唯一不反对的,就是让她和被父亲物色好的每一个男人,来一场难辨真假的谈情说爱。而她两个哥哥却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任何事。

“他们也因此丢了性命。”父亲总是如此说。“你想你柔嫩光滑的皮肤被割破吗?你想被怪物撕开身体,切掉四肢吗?你越是挣扎,就越是无情地把你吞没吗?”

然后,她的两个哥哥不知从深渊的哪个地方跳出来,朝她涌起狂暴的黑潮,指着她,嘲笑她。

当冷风吹动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时,达南即刻惊醒,阴沉着脸庞好似惊雷滚滚,再不负旁人在时的纯真模样。

她熟练丢开身旁咽气男人的手,赤裸身体来到壁炉前蒸烤火焰。

那些火焰像被古老魔法牵动着,很快形成了一个火人,另一个达南。她们四目相对,熟悉的气味,厌恶的酮体,扭曲的幻象。

她只迟疑了一小会儿…便全身颤栗,火焰开始不受控制,转化成数条火舌,缠绕住她的身体,极度的痛楚,极度的狂喜,充实着她,炙烤着她,炽焰让她的身体变形了。

热浪像情人急切的手,在她肌肤上描绘着花样。

啊~~

她发出美好地赞叹。

等到身体溢出的魔法盈能逐渐压制了火焰时,她微微抬颚,嘴角上湾。

转身走进浴室,朝浴盆撒下花瓣,滚烫的热水洗涤掉肮脏的血渍。

然后坐上梳妆台,梳挽好披肩的红色长卷发,罩上一件红白格子的裙服,边缘镶有松鼠毛,穿上喇叭袖,捆好背带。

最后坐到小桌前,用鹅毛笔在一本名为《红色日记》的白皮本上比比划划。

构思完情节后,她离开房间,把卧室中那扇隐藏的门轻轻地关上。

“吱嘎~~”

挡住已死男人的尸体。

原因在于,要小心谨慎。

因为家里的“小畜生”实在是太爱捣蛋了。

他们总是无孔不入,有缝必钻,可不能被发现才行。

下楼梯时,她感叹边缘堡如此寂静,只怕全国上下都没有比这更冷清的城堡了。

伊鲁夫每天都会去教堂作祷告,父亲总爱玩消失,蜜茜经常住学校。

偶尔能分辨的,唯有两只小畜生:雅琪的奔跑和摩根的咀嚼声。还有如今已成为她堂弟的罗南,和形影不离的萝梅莎。

厅堂内光线波动,有着堂弟忙碌的身影,萝梅莎用木匙掏一大碗蜂蜜粥,雅琪倒挂在天窗耍剑,摩根吃着炸鱼。

我不能在他们面前表露真心,于是只好收拢起阴沉的面庞,重新戴上小家碧玉的娇柔面具。

“早上好呀,我亲爱的家人们~~”

堂弟探头剽了一眼,露出灿烂的笑脸。“早上好。达南表姐,早餐准备好了。炸面包、蜂蜜粥和你最喜欢吃的豌豆肉蔻包…”

她注视着对方,发出一句由衷地赞美。“有个会下厨的男人真好。”

他的头发和哥哥一样卷曲,然而后者有被火焰亲吻的痕迹,与她无异。

她有时怀疑斯摩莱特家的红发就是个恶毒的诅咒,因为拥有红头发的女人都活不过三十岁。

她祖母这样,姑姑这样,母亲也是这样。

同样奇怪的还有蜜妮娜,一头黑褐发丝让她不禁怀疑,哥哥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老婆的事?

萝梅莎在一旁哼哼鼻子,始终不用正脸看她。

“我喜欢做饭,但不喜欢刷碗。”堂弟看着她说。“就像你喜欢投喂猫狗,却不喜欢收拾它们的窝。”

摩根撅了一下嘴。

“狮心”在雅琪手里挥舞着。

达南坐上餐椅,单肘撑头,目不转睛看着他。

堂弟刚来没多久,却俨然成为沃克镇最年轻的才俊,所有女孩想上他的床,所有男孩都想成为他。

这自然少不了我父亲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但她有时真想赶快劝阻对方离开这个家,恐怖的地方。可这话说出来不会有人信。

**

吃完早餐,罗南便来到治安厅准备接下来的工作。他刚把水盆放满冰块,把小鱼干喂给希普顿。

“你觉得她是个好人吗?”萝梅莎的声音就从身后悠悠传来。

他回头,小姑娘正站在拱形门梁下,脸蛋上怨怒、愤恨交替闪过。

“你不认为她是个好人吗?”

“我不知道。”她用指关节揉揉左眼,“她藏着秘密。”

“什么样的秘密?”

小姑娘的感觉相当敏锐。恩?我为什么要这样想?难道说,在我自己的潜意识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不知道。”她耸耸肩。

他甩掉没用的思绪,蹲在小姑娘面前,把她两只手搁在一块,握紧。像抓着一块滑腻的蛋糕。

“达南是个好姐姐,她帮了我们很多忙…没有她,或许我们就得离开这。”他把头一歪,眼神飘忽不定。

“那更好。”正中她心思。

“不是现在。我了解你的想法。但如今世道混乱,有的王国还在打仗,难得沃克镇尚处安宁。在我们没能力保护好自己前,最好留在这。”

她低下头,犹豫了。

“我答应你。”罗南刮蹭她的小鼻子,她皱的更紧了。“在未来某天,我们会遍访七大王国,我们会一块旅行,领略各地美景和异国的见闻…但前提,我们需要安全的成长。”

“也许妈妈是对的。”

小姑娘总算吹开了阴郁,蹦蹦跳跳跑开了。

还有回到属于他的家。兴许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不,现在没必要去想那么遥远的事。

目前要紧的是查案子!

罗南转身把脚放进水盆,闭上双眼,将希普顿搁在腿上。即便试验了许多次,他仍旧不适应这温度。

然后,一间白蓝色的卧室像幻灯片似得映入眼帘。

上次被男人捂晕的舞女,此时正痛苦的躺在一张病床上。手脚被绑着,时而抽搐时而呐喊。床位的显示牌上写着她叫米娜·埃廷斯。

不一会儿,一个护士推门而进,面带气冲冲的愤怒,身上挂着的工牌,虽然很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正是马厂原主人瑞尔·杜达,和帕斯帷曼疗养院的三叶草标志。

护士十分暴力地按住舞女,在她身上捶打,拧掐,扇嘴巴,最后打了一针镇静剂。

一连几天,她照常吃饭、睡觉、哭闹时,护士便进门捶打拧掐,扇嘴巴,甚至用凉水冲她。最终,舞女屈服了。

某天。病房里又搬进一个叫雅纶的女人。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显然怀孕不久,但同样遭受和舞女的待遇,乃至更惨。

他们还用烟头烫她,拿拳头打她的肚子。好像和未出世的婴儿有什么深仇大恨。

病房里的女人们一度绝望,同时也成为彼此的慰藉。一同面对护士的刁难。

第二具尸体。

一个上了年纪的农妇,她生活在一处偏远且荒凉的小村子。家里有个老伴,和2个孩子。平时生活非常拮据,几乎从不外出。

但这天,她的老伴似乎生病了,她不得不代替老伴,赶着马车载着刚刚采摘的蔬菜,前往帕斯帷曼疗养院。

她在等候期间,却被舞女偷偷塞了张纸条。罗南没看清,大概意思是,疗养院的悲惨女孩们想逃跑,并请求她的帮助。

某天雨夜,农妇披着雨衣,在黑夜中摸寻到失魂落魄的雅纶,她把雅纶带进屋里的壁炉旁,喂她热汤,和黑面包充饥。

雅纶面露微笑,摸摸隆起的肚皮。

她们相谈甚欢。

直到一阵急促地敲门加咆哮声让雅纶感受到慌张。

农妇安慰她,见不起效果便凶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她把门打开,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罗南觉得似曾相识,和护士瑞尔·杜达领着几个守卫冲进来。

她们看着雅纶,肆意嘲笑,就像在笑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蚂蚁。护士拿出一沓钱,扔给农妇。

第三具尸体却让他大感意外。

她正是瑞尔·杜达本人。这意味着之前的推测完全失败了,线索再一次停滞。

她在一次手术中结识了一名医生,很快他们便成为莫逆之交,并跟随医生来到帕斯帷曼疗养院。

每天晚上她都要在一间封闭的房间里,和其他护士、医生接受他宣扬的某种看似异端的教条。

而她周围站满了黄麻披风的宗教人士,从蛛丝马迹中,罗南认出这个医生竟然是小镇的燃烧会主教,希贝洛克·佐·巴雷特。

表面正义的巴雷特主教,实际上却是一名地道的异教徒?

像舞女这样遭受非人折磨的女人有很多,并且都由护士瑞尔·杜达亲自办理。

她和巴雷特主教用尽各种手段,哄骗或绑架女人来到疗养院,然后推上手术台…

他们想干嘛?

做着什么违法的事?

才能让医生被病人厌恶?

如果瑞尔·杜达死了,又是谁把马厂租给了威斯特? 17、街头画师(德曼) 小男孩拉拉升降的绳索,牢牢系好,碎布拼成的窗帘随即缓缓升起。

他看见远方的月亮即将淡化成一个模糊的轮廓,灰尘在苍白的晨光中舞蹈,细小的菱形窗格因结霜而模糊。

他用掌跟轻轻擦了擦,用剪刀裁了一小块。

然后转身,只见妈妈用手撑起脑袋,半躺在床上,她身上挂满了珠子、奇石,那些是符咒和护身符。

她腰以下盖着破毯子,肤色惨白,手脚更瘦得可怜,眼睛始终红润湿黏。

“妈妈,我只是想画点东西。”他畏惧地说。

妈妈努力维持住微笑,并招他来自己身边。

小男孩乖乖照办,拿红蔓、绿藤、火龙果的汁液均匀涂抹在碎布上。

“你在画什么,德曼?”

小男孩乐呵呵地拿给她看,“妈妈、爸爸,还有我。”

妈妈的脸庞立马阴沉下来,她怒气冲冲地指责儿子。

“你爸爸不要你了,他不要我们了。”咆哮中,她不断咳嗽,喷出口水,“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为什么就是不长记性?”

“没有,妈妈。”小男孩伤心地哭了。

“没有?你成心气我?还是想学你那儿混账老爹?我看你真是个小杂种…”

她扯着他的耳朵喊,“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你个小杂种!”

小男孩挣扎着跳下床,飞快逃离抓他的手。

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旧不习惯妈妈突然的暴怒。

长夜在他脚下铺开,缓慢而黑暗生长的藤曼从未放弃追逐他的脚步。

只要稍稍停歇,恶魔的手臂便会抓住脚踝,继而撕裂身体。

他跑出家门,盯着天空,回想着,想象着,咆哮像梦魇般挥之不去。

脑中焦虑不安地是血与火。街道火炬的浓烟熏痛了眼睛,但他不要流泪,并告诉自己必须坚强。

我是妈妈唯一的、真正的儿子,她的依靠。如果连我都不再爱她,那么她今后注定孤独终老。

但他很想大声告诉妈妈,“我不是杂种。”

可他缺少勇气。更缺少看见母亲独自流泪时的,心狠离去。

路过的行人古怪地看他一眼。有些和他走得近的小孩,也会被自家大人严重警告,“我孩子不是杂种,更不想和杂种有任何交际。”

“我不是杂种。”他大喊,但蠢货听不到。

或者说他们听到了,只是假装听不到。他告诉自己,智者固然不会与蠢货争辩,但世人大多皆为蠢货,偶有几位智者却也低三下气的为蠢货服务。

这是德曼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小杂种。”他们笑得更大声了,声音尖锐嘶哑。“小杂种,来这,快来!”他们朝他喊,他们变大了。

总有一天,你们会笑不出来。但眼下还得识时务才行。“您可真是个好人。”

德曼背着碎裂的画板,遥想当年这礼物是他妈妈努力工作了半年,不知和多少男人鼓掌才换来的回馈。他厌恶的同时又视若珍宝。

德曼瞥了眼人影浓重的街头画家。

看来这行也不好干,他们每个夜晚都在这等待,直到被好心顾客挑中,为其画像。

那些没被选中的必须继续徘徊直到太阳升起,感觉孤独和被忽视。

我只想赚一顿饭钱,希望今天能被好心人眷顾。

他把画布架好,坐上椅子。

“啪哒!”

画家们的笑声更放肆了。

他坐的椅子被动了手脚,露出滑稽的摔倒姿势,屁股碎成了两瓣。

奚落刺痛了他,但不至发火,反抗只会让结果更糟。莽夫死于无畏,固守者笑到最后。

他尴尬的笑笑。蹲在地上,累了就干脆坐着,他眼含泪光的吸吮手掌上的挫伤斑点。

看到朝他走来熟悉又陌生的人,却没看见魂牵梦绕的那个。

不,我不该这么想。一个满身凄苦的可怜人,怎能配得上公爵家的小姐?

“你好,先生。”对方高大英俊且有钱有势,还是沃克镇的未来之星,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丝贵族气质。

他曾听见女同事花痴般地赞美,德曼却只有羡慕的份。

真不公平。虽然事实如此,但老天真不公平。

为什么我就只能挨饿?

“我记得…你是在布雷·威斯特的马厂里工作。”那个尊贵家伙说。

“是的,但我下班后也会选择挣点吃饭钱。”他笑笑。

“真不错。”

旁边的大胡子忍不住嘲笑,“你还会相马,德曼?”

“打六岁起我就一直骑马。”

他本不想理会。但在贵族面前,尤其是和自己心仪小姐那么熟悉的贵族面前,他必须为自己证明。

“你曾被摔下来一次或三次。”大胡子嘻嘻笑。

“这从未阻挠我回到马鞍上。”

大胡子也不争辩,或许觉得争得一份画像权才是最好的目标。“我的画笔能描绘出二位的神韵…”

尊贵家伙看向大胡子,又移向其他人,像是在挑选符合的货物,最后目光落在他妹妹头上,似乎在等待她的敲定。

机会来了,德曼打断他。“神韵没什么厉害的,先生,小姐,神韵再好也不能以假乱真。

而我的艺术能让作品比真的还美,我能画出人们眼中的世界,和特殊的人格魅力。”他冲女孩笑笑。“价格也绝对低廉。”

大胡子被气歪了,但德曼明白,他不敢当场发作,尤其在一位探长的眼皮子底下。

小女孩似乎被打动了,她不停地摇晃尊贵家伙的裤脚。“就他吧!”

“好。”尊贵家伙宠溺地摸摸女孩的头。

真是个令人疼爱的小姑娘,如果我能有一个妹妹就好了。

但一想到妈妈…算了,还是别了。干嘛要多一个人来和我分担这种痛苦呢?

德曼重重坐回地上,不理睬大胡子愤怒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向他保证,事情没这么容易解决。

“冒昧问一下,你在工作期间可曾见过马厂的原户主,一名叫瑞尔·杜达的女士?或者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间?”尊贵家伙用郁闷至极的语气说。

确实冒昧。

画像的时候,他一般不回答客人的问题,这会分散注意力,但对方明显不是一般人。

“这个,抱歉,先生,我实在没见过。”其他人或许也没见过,这个名字压根儿没人听过。“唯一可能的就只有老威斯特了。”德曼嘴角一咧,这个问题问的不太好… 18、孤儿院 确实不好。

罗南挑挑眉,但也是毫无办法。

他刚刚从老威斯特那里回来,显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这么问只是想碰碰运气。

护士、舞女、雅纶、农妇。而主教让他满怀疑虑和担忧,他连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能说动大老爷给他帮帮忙?不过…还是别了。

凭他们的关系,大老爷肯定不能帮自己。搞不好还会引起其他的祸患。

至少要等案件查得差不多才行。

抛开主教不谈,他尝试联系死者家属,但因案件太过久远,这需要大量等待回复的时间。

等到画像完毕,萝梅莎把画乖乖收好。他们道了声谢,便准备返回治安骑士会。

每天日落后,沃克镇便会关门上闩,开启宵禁,平民不得外出家门。

也就四点左右,黄昏刚落,可真够早的,这是为了防止敌后工作者和偷渡的人趁虚而入。

女巫门朝向治安骑士会,一小队巡逻的治安骑士肩披披风,拄着长矛站在闸门下。

但罗南走的是开口于一个胡同的侧门,门是橡木的,左半门破开够一个成年人通过的洞,右边则被沉重的木闩镶死了。

以前强盗、土匪来抢劫,百姓就用这道门逃跑。所以这条路也被百姓所忌惮,凡和女巫有关的一切,百姓总会忌惮。

但罗南可没有这种想法。在信仰神灵普遍的世界,他就是那个特殊的无神论者。

回到治安骑士会后,他们便不再外出,打算今夜住在这里。查找案件线索,顺道巩固配方和魔法知识。

他们几个聊了一会儿案件,艾列弗醉醺醺地保证,“晚上去吃大餐,你们随便挑…”

貔貅转性了?

等到一切商量好后,楼下的风铃突然响了。

“你、你好,有人在吗?”一个略带拘谨又焦急的声音说。

罗南‘噔噔噔’走下楼梯,好歹也算是有门面的皇家机构,居然连个接待小妹都没有。他下定决心要招一个。

来人一副灰头土脸的农户模样,穿着一件破旧褪色的亚麻衣,背着一个由无数小方格布缝在一起的旧包裹。年纪不大,花白的鬓角却早早宣示了沧桑。

“你好,请问你找谁?”

他从进门起就十分紧张,“您、您好,大人。我来…来认领尸体。”

“领,尸体?领什么…噢,对对对。”

“泰贝莎,她…她是我母亲。几天前,治安厅公布了死者身份…大人,我走了一天一夜才赶到这,行行好,大人。

我只想把我母亲的遗体带回家乡好好安葬。”他开始哭,“我母亲从没犯过事,我们一家子都是好人。”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听完对方这么一说,才笃定小伙是农妇孩子的其中之一。

艾列弗懒散地走下楼梯,手里揣了瓶啤酒。“坏人也说自己是好人。”

他猛灌一口,用袖子抹抹嘴。丝毫不在意王国形象的脸面。

小伙紧张地抓抓头发,对于这番回答显然是没有预料的。“你们不信任我?”

“信任就跟金币一样,要靠行动来争取。”

“我说的全是真话。”

“我说是才是。”艾列弗转身,冲罗南挤挤眼。

他心领神会,请对方坐下,萝梅莎倒了杯水,然后昂首挺胸,双手撇去身后,一副小领导姿态注。

“你母亲在哪失踪的?有没有和什么人联系?什么时候发现你母亲不见的?”

“大概…6年前吧,”他停止抽泣,回答连珠炮儿似得问题。“是个晚上,她去了帕利策尔孤儿院,就再也没回来过。”

罗南吃了一惊,他记得那座孤儿院,是沃克镇唯一一家坐落在边缘地带,离市区很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小伙抬头看他一眼,语气明显不好了。“我还记得她那天穿的是浅灰亚麻衣,少了第二个扣子,左边袖口被酒染了一块污渍…我对于我母亲的最后一面,始终记忆犹新。”

“好的好的,先生,我没有恶意。你们当时怎么定案的?”

“定案?我找谁定案?”小伙很诧异,“那年王国内乱,爆发蔷薇战争,小镇上的人该跑的跑,该抓的抓,保皇派和后党相继下村抓捕壮丁,一波又一波儿,

连我13岁的哥哥都没放过。隔壁村有一家兄弟,生生被双方的长官下令手足相残。大人物打闹,却让我们流血。”

艾列弗没好气地看罗南一眼。这算是王国丑闻啦,他只得尴尬地点点头。毕竟我又不知道嘛!

小伙沉默了一会儿说,“当时我们去孤儿院问了,但对方说她一早就离开了。因为那时候也没人管,所以到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她去那干嘛?”

“送菜。城里人都喜欢吃乡下的蔬菜,很新鲜。”

又是送菜。疗养院送,孤儿院也送…结合他妈妈是农妇的关系来看,从疗养到孤儿院,这两者之间会是巧合吗?

“我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没想到…”他边说边哭,罗南给他递了一张纸巾。

艾列弗拍拍小伙肩头。“你母亲的遗体被存放在地下室,一会儿会有相关负责人带你去认领。”然后转头招呼罗南赶往孤儿院。

萝梅莎用手指揉捏着下巴,在思考那个相关负责人究竟是谁?

帕利策尔孤儿院是一幢大三层的独立公寓,两旁是成群的橡树,身后有座高山。半人多高的木头篱笆将公寓圈在中央。

一对沉重的铁门矗立眼前,锈蚀又令人生畏,大门紧闭,上面缠绕着一根每个环粗如人臂的链子。

两扇门都清楚地被打出凹痕,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想逃脱。

厚铁有三处地方瓦解裂开,左门的顶部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熔化了。

“应该告诉希尔保特太太,好让她出钱来修理一下。”艾列弗咧了咧嘴。

墙里面,一群孩子正在接受小修女的训话,旁边是几丛妖艳的、红色的、旺盛带刺,叫不上名字的花,几乎和孩子们个头差不多高。和玫瑰相似,但绝不是玫瑰。

小修女朝他们看过来。她穿了一身黑白袍,面容苍白,模样只有14、5岁,左边蓝眼睛下面长了一颗痣,眉毛的颜色非常浅。

“你们找谁?”她站在墙内踮起脚尖问。

艾列弗出示了摩拉治安骑士的卡牌(类似于警徽的象征),也不等她看完,便又揣回兜里。

小修女瓮声瓮气地打开门。领他们走过三个砖头青藤拱门,尽头有个大花园,打扫的很干净。

花园左边是泡沫板搭建的简易迷宫。右边是户外庭院,角落里有个简陋的烧烤架。罗南吧唧着嘴,有些…馋烤串了。

他们被带到一间石头拼凑的接待区等待。规整不一的文化石方砖上,挂满了孤儿院的生活写照。

不一会儿,穿着丝质外衣的院长罗伯塔笑呵呵的出来。

“我们这很少有政府官员来。”

对方的语气有些‘囊肿’,正如他本人一样囊肿。他快意地撩下外衣,露出长满浓密胸毛的大肚皮。

“要不要吃些点心?来几颗枣子如何?我这把年纪虽然不能喝酒,倒是可以帮您二位弄杯翁多拉花茶,加蜂蜜的。”他转头对小修女说,“好孩子,快去上点吃的。”

然后叉起指头,把手放在肚子上,带着轻轻的笑意说。“请说吧,我尊敬的大人,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艾列弗也不客气。“6年前,有个从乡下来的农妇给你这送过菜,从这离开后就失踪了。事后她的家人曾找你们…还记不记得这回事?”

“6年前?叛乱的军队都打到这啦。到处有人失踪,到处有人死,而来这找人的就更多了。

有的为男人,有的为女人,孩子、老人、三神众、巫师、燃烧与黑暗、包括黑死徒都有…

我真不记得你说的是哪个。真对不住,你有她的照片吗?或许我能想起来,但别抱多大希望。”

小修女在他们中间放上一个托盘,罗伯塔拿起一颗枣子尝了一口,点点头。“孩子,你下去吧。”

艾列弗还不死心。“你能否提供一下孤儿院的账本?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毕竟这件案子…”

“我知道这案子。”那双眼睛绿得和他脖子上的翡翠项链一般,“沃克镇很久没有这么残酷的事发生了。

所以人们都很恐慌,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但恕我无能为力,探长。那玩意儿早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就遗失了。当时的院士们宁可抱小孩偷偷吃掉,也不愿去抱金子。就更别提什么晦涩难嚼的账本了。”

罗伯塔似乎一点也不急,他慢吞吞地往杯里丢进一小捧茶叶,然后倒水。“您好久不来一次,不如先来尝尝我亲自种的茶?”

他们对茶水没有多大兴趣,但罗伯塔似乎不打算放过,“先注水,后投茶,会让茶汤清澈,滋味甘甜。而先投茶,后注水,会让茶汤浑浊,滋味苦涩。你们知道这个道理吗?”

艾列弗没好气地抱怨。“我一般都往嘴里塞一把茶叶,再喝一杯开水。”他向椅背靠拢,唉声叹气。难道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噢,新奇的喝法,或许我也该试试。”

他从艾列弗稍稍失望的眼神中,找到了一丝玩弄的乐趣。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账本,”他失笑几声。“不过呢,我这到有一封署名为瑞尔·杜达的领养协议。前两年,她在我这领养了一个女孩。” 19、瑞尔·杜达 虽然距离尚远,但他们还是穿透迷朦雾气,看见一座烟囱高高悬起,炊烟徐徐。

待亲眼目睹后,罗南勒住马缰,心中喜悦油然而生。

小木屋悬建在灰流河之上,下方用木梁和铁钉固定,屋顶灰烬如大雪覆盖。

门前一块篱笆院,院里栽满萝卜、洋葱和芥菜。前方一条被车辙轧过的森林小路,偶有飞鸟掠过天空。

穿白亚麻衣的女孩蹲在河岸边,梳着马尾,赤脚踩在淤泥中玩耍。

他看见女孩手里拿着双色纸船。她往这边看了一眼,吓得匆匆跑开。

艾列弗轻踢马腹,快步朝前奔去,罗南策马与之前行。

不久,体态轻盈的老妇从屋内走出来,她向河里泼了盆脏水,“有什么能够效劳的,先生们?”

她把手指在裙摆上抹了抹,虽年过六旬,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位美人胚子。

艾列弗翻身下马,打量对方,“我们在找人。你是谁,女士?”他扬起鼻孔,傲慢地说。

“瑞尔·杜达。”

“噢,杜达?是吗?”艾列弗故作吃惊地说,“这是你的真名字?别和我撒谎,女士,你想让我请你去办公室坐坐?想看看我刚刚打扫完的牢房?还是现在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一清二楚?”

她的面部稍稍僵了下。往屋子里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请大家去里面详谈。

在一个人数千人的小镇里,想要找到什么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所以,尽管瑞尔·杜达隐藏的再好,只要翻翻登陆册,从一些细节中还是能找到她住的地方。

面容憔悴,头发蓬松,脸上肌肉低垂下来的老先生,正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他从镜子里警惕地端详来人,他的眼瞳颜色淡得出奇,几乎无从描绘。

室内烧着煤炭,墙壁、地板、天花都由石板铺设。

艾列弗找了一张木凳坐下,尺寸狭小的让他很不舒服。

他们身后的木桌上堆满各式纸张,和用草绳制作的玩具。罗南认出其中一个应该是只…乌龟。

“你们还是找来了。”瑞尔轻轻旋转老先生的轮椅。“我一直在等着这天。”

小姑娘很懂礼貌地端来两杯水。她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似乎捕捉到即将灌满小木屋的暴风雪。

“你倒挺坦诚的。”艾列弗死死盯着她说。

老先生疲惫地哼唧几声,好像觉得不太习惯。

瑞尔吻了下他额头,“亲爱的,想出去吹吹风吗?”

“那太麻烦了。”他僵硬地说。

“不麻烦,”瑞尔看向罗南,“探员,能否请您帮个忙?”

在艾列弗的示意下,罗南推着轮椅出了房间。他们在一颗树下停住,小女孩一脸严肃地跟在身后。

“在远点,孩子,我想在看一眼对岸。”

罗南斜睨着对岸,不禁揣测话里的意思。

老先生很快给他解答了。“不瞒你说,我没几天活头了。病魔困扰着我,而今我已无力抵抗。”

车轮下的土地湿软不堪,随着踩踏缓缓下陷。他们行经于一排芦苇前。

透过雾气,他瞥见了灰流河对岸高墙塔楼的残骸…或者说,高墙塔楼的遗迹。

“我很遗憾,先生。”或许,这才是瑞尔十分坦诚的理由吧?

一块块大如农舍的黑色玄武岩四处倾颓,半沉进湿软的沼地泥泞。木造堡楼更在千年前便已腐烂蛀蚀,如今连半根木头都不剩,再也看不出辉煌一时的痕迹。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罗南望着那团残骸,似乎有一种压迫感,悬在不远处。

“它们曾经盛极一时,但现在…”看到眼前的景象,老先生不免吃了一惊,“不过是一片颓败、荒废的弃土。燃烧得如此闪耀,眨眼间就荡然无存。任何事物都逃不过岁月的蚕蚀。”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她停在老先生脚边,老先生去抓她的手,并对她说,“别伤心,雪莱,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我只是提前结束了这场和生命的对抗。”

他苦涩地笑了声,“事实上,是我失败了,但你没有,孩子。你得努力活下去,我知道你行的。”

女孩把头埋他怀里,抽泣不断。

老先生续问,“你去过海上吗,年轻人?”

“是的,我坐过船,也游过湖,先生。”

他耸耸鼻子。“噢,真不错,我是说…你有把你生命中的一部分时间,肆意挥霍给大海吗?想象着,海风吹拂,冒险游侠号绕过陆岬,

驶入深海的摇篮湾。双脚踩在礁石上,感受浪花的捶打。身体畅游在海底,和来往的鱼儿成群作伴,每天清晨起床都能闻到海的味道…”

“还没有,先生。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尝试。”

“噢。你真该去体验一下,杜达家的人源于海洋,他们注定不属于陆地。只可惜,我现在的眼神不如年轻时那么锐利了。当年我的飞斧非常精准,人们说我可以用斧子替人刮胡子。

我半辈子几乎都在做水手,和伙伴们一同前往世界各地的海洋中经历新奇的事物。海洋和陆地都有不同的规则,正如人类的不同团体都有存在的独特方式。

海底也居住着各类族群和生物。有一次,我们想去见识一下尘世龟的发源地,可能还有特雷西(一种蛇怪)…

我们路过多铂尔库的神奇海域,据说那里有很多鬼怪,极其凶险。他们沿途破坏经过的船只,将活着的生物制成培育后代的容器。

很奇怪…一群海底生物竟对如何培育,产生了新奇的想法。我的很多朋友都在那场旅途中丧生,后来我们抓到几只海豚,套住它们,才勉强找回陆地…

“还有呢,还有很多故事,”他脸上那层悲伤下的如释重负之情清晰可见。“我以为我的精神会贡献于海,身体会葬于汪洋。不过两年前,正是探险家渐入佳境,七国大力发展航海事业的黄金时期,可我却选择了退出…”

“是什么原因让您抛弃了爱的海洋呢?”

“在我一辈子的海洋旅途中,我发现,促使我离开陆地的根本不是什么家族对海洋的执着。”

他沉默着抿抿嘴唇,过来好久才说。“活着的本身,就是一场对生活的抵抗,我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遗憾,就懊悔一生。

于是我接受现实,毅然决然返回陆地,返回家乡,找到了我当年,因为一件错误而遗失的美好…可我们都已年过花甲。这种美好很快就要握不住了。我突然好后悔…”

他转头去看罗南,带着近乎哭腔地语气说。“如果我们在一件准备逃避的事情上作出选择时,如果…我们的立场能够在坚定一点,结局会不会大不相同?”

他们从小木屋返回。艾列弗点燃烟枪,吧唧一口说,“给她点时间。”

“多久?”

“三天。她要送她先生最后一程,然后就去自首。时间刚刚好,不会延误镇长的期限。到时我会让她认下所有罪名,兄弟,你只管升官发财~~”

罗南吃了一惊。“她竟然这么简单的承认了?”

“本来也没多难。”

“然后呢?这就算定案了吗?疗养院的事故呢?最大嫌疑人的巴雷特主教呢?瑞尔为什么杀死那三个人?

作案动机呢?第四个没死的人又是谁?还有干尸身上的黑手印又是怎么回事?这些什么都不管了吗?我怎么觉得查了个寂寞?颇有一种拉人出来顶罪的感觉?”

“这是最好的结果,”他捻捻八字胡,无视了诸多问题。“为了保险起见,防止她逃跑,你得辛苦几天,在这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罗南勒住马缰,身子匍匐于马背,把声音压低说。“就算瑞尔杀人是事实。但疗养院的医护人士大肆抓捕妇女,实施某种监禁手术,

而当时的院长正是现在的巴雷特主教。他们同样罪大恶极。种种证据表明…”他越说音调越高,胸膛跟着起起伏伏。

“种种证据表明瑞尔就是凶手,也是唯一的凶手。”艾列弗用坚定不一的语气驳击他。“除了她,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没有疗养院,没有监禁,没有巴雷特主教!没有!”

他用双指在嘴边做了一个拉链手势。“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问题,让小镇尽快归于平静,恢复秩序才是重中之重。而最好,也是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逮捕瑞尔,交给审判长。然后你好,我好,大家好。”

“那她的结果会是什么?”

“管她呢?”他说,“这就是我们的正义。”他的呼吸里满是烟尘的味道,朝阳映照在他头发上,发出金色的辉光。

然而在罗南眼中,这些辉光竟如此刺眼。他的脸上写满迷惑,嗓音也跟着嘶哑。“坏人的正义,不是好人的正义。”

他忽然想起,沃克镇自艾列弗接手治安以来,已经几乎十年没有罪犯出没的消息了。这当中又会有多少…

他不敢去想。难道眼前之人的心里没有任何怜悯,和一颗应该匡扶正义的心?

艾列弗恼怒得说不出话来。“我觉得你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到底怎么办事。在这个案子结束以后,我会允许你休息一段时间,”他冷冷地看他一眼。“回家好好想清楚。”

罗南紧咬嘴唇,不禁苦笑,如果大家都这么办事,那么,这个职位,他不干也罢。

对于眼前这位探长、也算是老师的人,他的失望几乎糟糕透顶。

不过好在忍住了想打人的冲动。

如果一个人不能坚守、哪怕丁点儿的正义,任由它被身边的污秽所侵蚀和污染,那么,未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20、前因后果 她把安吉·杜达的尸体放进一条细长木船中,全身罩了件闪亮白袍,紫黑条纹披风在身下展开,外套也是紫黑波纹。

他萎缩的双手在胸前紧握一本《海洋冒险记事录》。船只其他空间堆满浮木、干柴和羊皮纸,以及用来压舱的石头。

不久,他们一块坐在码头罗列的椅子上,面朝迅捷汹涌的深海,淡蓝的急流与浑浊的红褐河水相互冲击融汇。

“我已经别无所求了,或许就让法律来制裁我,也是一件好事。”

“你不想想你的孩子吗,雪莱?你们都不在,她怎么办?”

“噢,对。孩子。”她说,提到孩子的时候,瑞尔表现的有些过于沉稳了。

“她去哪了?”

“学校。”瑞尔遥望海平面,掩了掩身上的皮大衣。

“好吧,能和我说说,疗养院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探长,我想你还没搞清事物的本质,何必这么急于追逐真相?”

“我想知道。”

“重要吗?”

“很重要。”

“唉,好吧,”她喘了口气,似乎再回忆那段被触及的伤痛。“那是30年前的事情了。我和我爱人刚刚度过愉快的一天,然而次日,

我却在一家疗养院醒来…那是一个以治疗手段惨无人道、处方用药饱受质疑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儿的。”

“那里羁押的都是同性恋者、未婚先孕、歧视之人或生活不检点的妙龄少女。那些医生心满意足地看到病人捆住手脚,

被拖进最牢靠的病房中。我忍受着命运带来的绝望和重叠的迷失感,再痛苦中经历了三个月…”

“后来我得知他们要对我的孩子下手时,我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于是我趁着农妇送菜的空挡,

趴在她车底下,逃了出来…但没想到,我同屋的米娜故意走漏了消息,而农妇也被收买了。

他们把我抓回疗养院,强行把我按在手术台上,他们…”她用手指按住眼睛,伤神了一会。

然后问道,“你了解黎明术士吗?”

罗南困惑地摇头。

“一个古老恐怖的组织,经历了永夜、初火、黑火,到如今无火的四个时代,就像蟑螂,始终长盛不衰。

没人能洞悉其一丁点儿的秘密。只有一个关于他们的阴暗传闻…在夜幕下干着屠杀的勾当,用黄麻编制的袋子绑架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他们像蘑菇般开满世界各个角落。”

罗南想起来,在感知进入到干尸时,见到了那些麻风黄袍的宗教人士在进行着某种异端祈祷。

“那些麻风人在病人身上进行了不可言说的可怕行径。实验处理的执行从不考虑病人的安危。神经穿刺、脑叶切除、未经认证的药物大剂量注入等…”

“他们伤害了你的孩子吗?”

“恰当来说,应该是培育吧?”

“培育什么?”

“请原谅我这么说。当时我以为他们只是想把我的孩子打掉,但事实上是,他们往我的腹中注射了某种妖魔鬼怪?”她不确定。

“那东西和我的胎儿互争养分,每晚搅得我死去活来,最终我剖开尚未愈合的肚皮,把我的孩子,或者是那个鬼东西取了出来。”

罗南惊讶之余,对黎明术士的印象不免加深几分。

“老实说,我不确定那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我的孩子肯定已经被它吃掉了。

于是我用鞋子狠狠碾碎它的头。”她忽然转头询问他。“是我杀了我自己的孩子吗?”

罗南紧咬嘴唇。“不,不是的。”

瑞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后来王国派遣的委员会查封了疗养院,所有女孩都自由了,可是我,我不甘心,

从那出来后,安吉第一时间找到了我。但我已经不是过去他深爱的那个人了。他想要孩子,想要个家庭,我无法满足他。

因为疗养院对我的伤害,我已经无法生育了。于是在一个夜晚,我选择独自离开,为了不拖他进入我人生中的黑暗面,

仇恨成了我的全部。我要复仇,我要向那些毁掉我人生的魔鬼复仇,你能理解我吗?”她的语气有些颤抖。

“能。”罗南犹豫着说,“你是怎么计划的?”

她把嘴一咧。“我用了20年时间才杀死他们三个。因为很久以来,这对我来说就像一场噩梦。

每晚睡觉的时候,清晨醒来的时候,对诸神祈祷的时候,吃饭、洗澡、上厕所的时候。后来我觉得我必须这么做。”

“你先杀了谁?”

“瑞尔·杜达。我觉得她的护士身份会对我的复仇更有帮助,并逐渐丢掉我雅纶的名字。从疗养院出来以后,我就和她做了朋友,

我对她说我不怪她,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花了六年时间才和她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后来在一个晚上,

我邀请她来我家里吃饭,我勒死了她,”她苦笑一下。“因为第一次杀人总是漫长又纠结的。”

罗南努努嘴,也笑了出来,他们就像多年没见的老朋友,诉说着一件稀松平常、非常有趣的陈年旧事。

“后来我又杀死了米娜和农妇,因为我就是个普通人,加上手术烙下的后遗症,有时连小孩的力气都比不过。

但我有满腔的仇恨,仇恨能激发力量。这三次杀人,彻底改变了我,就像蝴蝶,我已经意识到我不可能在变成毛毛虫。”

女人湛蓝色的眼睛转到罗南身上。他仿佛看到了一双深井,痛苦在其中悸动翻滚。“你觉得我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吗?”

“不是。”

“谢谢。”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似乎正在进行一个邪恶的仪式。为什么放弃最后的目标?”

她用指尖掠过掌上斑驳的茧块,划过拇指的边缘。“希贝洛克·佐·巴雷特主教是一名种族极端的仇视者,他对摩拉人的仁慈,一点也不比对诺曼人的愤怒少。

而他所建的帕斯帷曼疗养院,也一直再贯彻着他的理念。他们打着救助贫瘠的口号,对诺曼人实施残酷的培育手术。

那些女人,她们被诱拐、被欺骗、被绑架…摩拉人爱戴他的美德,称赞他作为主教的虔诚。可人人都有黑暗面,小孩子也如此。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将一把剑深深插入他的胸膛,看着他的眼睛渐渐黯淡无光…但老实说,我很难能伤害他。

疗养院被关后,他就被保举成大主教了,保护他的人实在太多了。我永远无法接近他。最关键的是,前年冬天,安吉突然来到我的住处找我。

他约我出去,我们一起聊天,一起大笑,一起跳舞,你知道吗,我快30年没跳过一支完整的舞了。我总踩他的脚…”

她又笑又哭,俨然回想起年轻时的美好记忆。“第二天醒来,我躺在床上看着他,我觉得自己那些本应风华正茂的岁月,

却被内心复仇的火焰愈烧愈旺。我太傻了,那一刻我释然了,我不需要愤怒的支撑也能活下去,

我不必抓着仇恨不放手,所以我选择放下。可惜,快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

罗南轻轻侧过头去,“那些黑手印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如释负重地呼口气。“那是一种诅咒,探员。他们每个饱满肥腻的灵魂必须得到忏悔。为了所有被伤害的人,为他们犯过的错事忏悔,今生、来世,永远得不到解脱。”

她的仇恨像激浪一样席卷而来,但片刻后又平静的逝去。

过了一会,她起身,“我先生生前喜欢大海,所以请务必让我送他一程。”

罗南平静地看着海面,聆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咆哮。双指不停地揉捏、摩擦。心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再说:

“你走吧,离开这,带上雪莱,永远别回来。趁其他人没发现之前。”

瑞尔的瞳孔竖成一条线。“我也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这些年来,我每次回忆起那个病房给我带来的伤痛时,我就会把这份痛转为另一个方式发泄出来。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就会被逼疯…”

“你,做了什么?”罗南错愕地说。

“这与案件无关,不是吗?就请让我保留一丝秘密吧。”她朝罗南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走到海边,将小船推入水中,她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引领船只前进。最后将燃烧的火把丢进小船。

呼地一声。

火光窜起老高,带着红黑火星的灰烬从海面徐徐升起,燃烧的飓风里充斥着死人的笑声,与天空洒下的金色织锦相互交融,划出长长的光斑。

像流星坠地一样迸发酷烈的光芒。直到燃烧的船只不复得见,彻底消失…或许还在继续漂流,或许已经破裂沉没。

杜达家的人源于海洋,生命泯灭,魂归故里。

瑞尔呆呆地站在码头,面朝深海。她重重呼吸,轻叹一口气。

她在请求原谅,罗南不理解。

在请求谁的原谅?

然后,

瑞尔取出事先藏好的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罗南想去阻止,在他惊恐的呐喊声中。

“砰!”

鲜血染红了海水。 21、焚烧 枪响之后,世界变成坟墓般的死寂。他无力地坐在海滩上,捂住脑袋,久久不能平复。

等到艾列弗找到他时,天已经黑了。

“你在想什么,探员?”他轻飘飘地说。

“我不知道。”他十分厌恶对方无所谓的态度。“我明明都叫瑞尔走了,为什么?”

“雅纶,她叫雅纶。”他提醒他。

“那又怎样?”他侧头斜睨他,似乎要迸发不住连日来的怒气。“雅纶,瑞尔,她是谁,她想是谁,重要吗?”

“专注的感知也没能让你控制好情绪。虽然是在你未来道路上的一根,不痛不痒的针,但是很麻烦。”

艾列弗摇摇头,好像师父对待徒弟的失望。他敲响拐杖,一簇火苗出现,吧唧一口嘴上的烟。

“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么能无动于衷呢?”他替她开脱。“她根本不想杀人。她是被逼的!”

艾列弗吐出一口烟。“只要动了手,结果都没差。”

“我们应该去逮捕巴雷特。”

“不太可能。”

“就因为他是大主教,就可以无视法律?”

“世界本来就是不美好的,是你非要把它想象成美好的样子。”他叹口气说。“你有一颗高尚的心,但有高尚的心,

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你需要做的就是遵守这里的规矩,不能按照曾经的想法来塑造生活,这并非我们的目的,咱们的职责只能是顺从。”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欠考虑,让罗南觉得自己对死者毫无同情怜悯。于是又换了一种说法,

“有时候你想抓虾米,但却不知道虾米身后还有大鱼。可能鱼的后面还有更大的东西,

即便把自己搭进去也于事无补,世界少了你还会照常运转。难道你期盼着亲手逮捕你叔叔那天吗?”

“我记得上学的时候,老师总会问我的愿望是什么,有的孩子说当律师,做个音乐家,做个宇航员,我总是说美好展望,

老师和学生就会哈哈大笑,好像觉得我的答案很可笑,但对我来说不是玩笑,从什么时候开始,怀抱希望和天真无邪变成一码事了?”

很快,教士们打捞回瑞尔·杜达的尸体,把她绑在广场中央的焚烧架上。

巴雷特主教体态臃肿的被扶下轮宫,百姓们亲吻他的手指,来表达最虔诚的礼仪。

摩拉人被洗脑的程度近乎变态。而头戴白巾的诺曼人却躲得远远的,生怕这些随时会吃了他们的野兽。

一千年前,这片丘陵尚被森林和顽石覆盖,只有少数诺曼人在水流湍急、深涌入海的妖精河北岸定居。

后来摩拉打开黑森林聚棺,和内海的航线,他们的军队便在此处登录,当时还屠杀过不少诺曼人,一度快要灭绝。最终以双方的妥协合作为落幕。

但人死了就是死了。

有些仇是不会忘的。

随着新航线被打开,军队返回时,部分摩拉人则主动留下。

他们用木材和泥土筑起了第一座粗糙的防御堡垒。由来已久的冲突也是从那时诞生了:艾因苏赫。沃克镇曾经的名字。

看着高台上巴雷特主教高尚的演讲,艾列弗拍手鼓掌,向人群中投去一声喝彩。

罗南的嗤笑引起他的白眼,“世界上到处都有求助的人。你能救几个?他们或许该鼓起勇气,

自己拯救自己。我们本就是为伤害别人,或被别人伤害而生的。他们应该认清这点,你更应该认清。”

罗南迟疑了,他无法找到反驳的准确答案。

大主教拖起厚重的袍子,在山呼海啸般的簇拥中,宣读瑞尔的罪行,指认她是一名隐匿的女巫后人。

人们心中关于女巫的痛苦回忆本来就在闷燃,他话音刚落,就点燃了这股怒火。

人群互相推搡、大声叫嚷,所有人疯狂对着瑞尔的尸体大骂。

如果她真是女巫的话,罗南倒想看看女巫复活时,挨家挨户找上门时的惊恐表情,会不会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尤其是巴雷特。

守卫在海中打捞起瑞尔的遗体,绑在焚烧架上,即便她死了,遭受的罪也一点不少。一时间,罗南竟为她的死而感到高兴。

大主教命人点燃焚烧架。

呼的一声~

台下响起雷鸣掌声。

斯摩莱特、菲尔丁镇长、希尔保特一家、孤儿院长罗伯塔、包括小修女。所有人。

全都面无表情的站在街上看着这场大火。火焰烧光她的四肢,烧光她的骨头,烧光她的内脏,想象着火焰慢慢吞噬着她的灵魂。

恍惚间,他忆起初来时的梦。

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带火的尸体被抛上半空,如同焦黑的薪柴。仿佛不把一切化为灰烬它们就不会停止。

人群像在观赏一场杂技演出,拍手称快。他们生怕火烧的不够旺,纷纷往台上丢木头、毛皮和动物油脂。

他们觉得瑞尔是个残忍嗜杀的变态罪犯,尤其是沃克镇毒瘤们共同宣扬的三神教条下。

巴雷特颈戴鲜花圈,给有功之人论功行赏。轮到自己时,他说,“喔嚯,罗南探员,你果然没让百姓们失望,没让我们失望,

看来人们的眼光是对的,你完全有能力胜任治安骑士一职。”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胜利的气势。 22、结案 火光漫漫,一望无涯。

当他们在小木屋里焚毁一件又一件美好的记忆时,骑士恶狠狠地控诉,“杀人犯不配得到尊重,她们的后代更应该被刻上罪犯的烙印。”

野蛮是人类的天性,不管你怎么掩饰、伪装,真实面貌就是这样。

罗南深切体会到人们说的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他注意到小姑娘雪莱蹲在水坑前,忍不住打量这群焚毁她家园的暴徒。

她脸上挂着古怪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恼。看来她心里认定是我们这些人烧死她母亲,毁了她的家。

或许又一颗复仇的种子在一个幼小的心灵里被悄悄埋下了。

他为她感到难过,雪莱面对的是一条艰难的路…或者说

是我们为她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路。而即便女孩选择了这条路,也不能说她就是错的。

从他问她话开始,她的反应就相当不悦,“我又没家了是吗?”

他甚至没去考虑这个‘又’字代表什么。

她蹲在地上,看上去更瘦小,更无助。但眼神里藏着坚强。隔着朦胧的水汽,她有远比同龄人更强大的内心。

“他们会安顿好你的,我保证。”

雪莱不想听这个。

“我的同学们都邀请我去她们家住,当然,我知道大人不喜欢罪犯的孩子,甚至让她们远离我。罪犯的孩子就应该遭受歧视吗?可我什么都没做啊。”

她怀疑地说,“听别人说,我妈妈杀死了三个人,她真杀了吗?他们说她是女巫,是一切恐惧的源头,还说我是个小女巫,总有一天,我也会继承这一点。”

每当狂风吹起,雨滴便如寒流般割进他暖和的风大衣。“他们说的不对。”但他无法解释。

“我能相信你吗?”

“当然。”

雪莱静静地看了一会,似乎是要记住他的样貌。“你是个好叔叔。”

“我希望我是。”

穿着闪亮铠甲的治安骑士走来,凶神恶煞的模样让雪莱不禁颤抖。

她畏缩地把小船递给他,搓搓手。一脸无辜地说,“我只有这个了。”她把她唯一珍爱的东西上缴了。

骑士却将小船丢在地上,用鞋子狠狠碾压。

罗南忍受着拳头传来的剧痛,把他打翻在地。

“把纸船捡起来。把纸船捡起来!!”

其余人全都停下手上动作,看着他们。一时间,森林寂静无声。艾列弗站在几步以外。“什么事?”他过来询问。

“他,他疯了,他他妈疯了!”骑士吐口带血的唾沫,愤愤不平的把纸船扔给雪莱。“大人,他竟然为了一个罪犯打了我。”

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够了!”艾列弗猛的摆手,算是默认了这个荒唐举动。“这一天天的还不够乱吗?任务完成了就赶快回去复命,顺便把她带去登记,要是没人收养,就送回孤儿院。反正对她来说也是轻车熟路。”

女孩半是伤感,半是欣喜地看了一眼着火的房子,乖乖跟在身后,什么也没说。

她更愿意把自己安置在一个无人居住的地方,那里有厚重的砖墙从四周环绕着她。一个被遗弃的小幽灵在孤独的房间里游荡。

罗南为刚才的事感到后悔。他要骑士保证,“不会暗地里对女孩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不一会儿,人就走光了。只剩下他和艾列弗。

他试着想像眼前燃烧的房屋是一只怒火妖龙,想像它开展双翼,横扫天际,口吐烈焰的景象,直到火光燃尽。我能感觉到妖龙把我们全部吞掉时的样子。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人们已经接受真相了。”艾列弗哀怨地说。

“要是人们不信呢?”

“那就在编一个。”

“你在安慰我吗?”

“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选择。”

“放任一个无辜儿童残忍死去,算正确吗?”他流露着无奈。

“她会被新的家庭所接受,如果没有,孤儿院也会收留她。她不会死的,不会轻易,死的。”

“真是这样吗?人们会如何诋毁她?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人们总是这样说,很可惜,不是吗?”艾列弗说,“但事实是,宿命让你怎样你就得怎样,

人不能违抗神意。今天是她,明天是你,后天兴许就是我。谁都反抗不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盲目的确信。

“宿命?不,神意?不是。让瑞尔举枪自杀的根本不是什么宿命,让无辜儿童流离失所的也不是什么神意。让世界变成这样的是我们,是你和我。”

当雨水混合着泪水不再滴落,整个世界还是湿的。风衣跟铁块一样沉,手臂上的臂铠被浸透了,变得更紧。无论罗南如何扭动,都无法挣脱。

他跪于泥潭,动弹不得。他像个虔诚教士诉说自己所遭受的苦难。

但对谁诉说?

这是个难题。

一种深陷泥沼、无法脱身的感觉席卷而来。脉搏变得飞快而轻浅。

空气湿漉漉的,地面笼罩着水汽。

他每呼吸一下,便漫起一阵沃土细雨的芬芳。

他竭力想要抽身,冷汗却顺着脊梁淌下来。他的意识陷进了另一个空间,一片火海。焚烧架上的女人发出焦炭味,那些女人在病床上哀嚎。

他闭上眼,不让自己被更多的恐怖回忆吞没。

深吸一口气。

城市上方天空的颜色像是尸肉,灰暗、苍白而又阴沉,大片的乌云从一侧的地平线延续到另一侧。

太阳被隐藏在云墙之后。它会在不知不觉中落山,就像早上也没有人看到它升起。

雨水将会成为一种救赎,而不是死者的鲜血。它能将这座城市清洗干净。

**

艾列弗把一块冰,和两方砂糖丢进酒杯里,他愉快地注视着,酒保把一瓶威朗勃倒进去搅拌。

方糖渐渐融化坍陷,他脸上的皱纹咧开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快活的轻笑。

给他喝纯属浪费。

吵闹的人声混杂着大号酒杯碰撞和啤酒泼洒的声音。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叫喊着点酒,只要他们的钱币落在吧台上,盛满的酒杯就会滑到他们等候的双手前方。

约克赛·斯摩莱特透过氤氲的酒水雾气,看向喷洒着干冰,烟雾缭绕,一片朦胧的舞台和水池中狂欢的人群。

他们的生命就像蜡烛的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着,然而,轻轻呼一口气就能将之吹灭。

艾列弗猛灌大口,威朗勃立马剩一半。“你干嘛不喝?”他见他不喝,便不太高兴。

“我从搬到这就没再喝过酒了。”

艾列弗惊疑地看着他。

约克塞露出一个笑容。“从我来到沃克镇以来,戒酒就更容易了。是因为曾经发生过的事,艾列弗。

它让我们生气,让我们冷酷。很难抽离,但还是能做到的。瞧瞧我现在,我戒了酒,身边有孝顺的孩子,

肝胆相照的朋友,天花有瓦,四周有墙,夜里睡得安心,我从未如此开心。”

“我为你骄傲,兄弟。”

约克塞将一杯金银花酒放在鼻下嗅嗅,然后嫌厌的搁置一旁。

“可我还是喜欢这里的氛围,原因在于我的家太过安静。有时我真怀念当初我们四处征战的日子。”

“你曾是铜板君王的人。”艾列弗说。

我现在也是。今时,明日,永远,直到最后一口气。约克塞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

他续说,“就因为这样,小皇帝才不会善用你这位老臣。一个接一个,杜勒斯大公把他看不顺眼的人全都除掉了。幸亏咱们几个跑得快。”

“人不能总抓着过去不放,剩下的日子还要继续。”

艾列弗双唇紧闭,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压力让他的脸颊变得苍白,也或许是灯光的折射。

可以明显看到一块斑点从他的围巾下爬上脖颈。

舞池中央传来一阵咆哮。

两个赤裸上身的蛮子正相互角力,周围人纷纷押注赌谁会先倒下。

约克塞将注意力投掷舞池中。

“那个白裤子的要输了。”

底盘不稳,姿势不对,力量不足,更重要的,年纪太大。

时间一久,年轻人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噢?”他抬眼看了看,很有默契的让那个话题成为过去。“要赌吗,老表?”

“可以。”

他露出狡猾的笑容,高举酒杯,冲舞池大喊。“1个金币,我赌黑裤子先倒!”

他的语气中带着志在必得的胜利。

这一举动无疑于点燃了人群的咆哮。

在艾列弗看来,事情怎么解决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永远是结果。

而他也很少考虑过,促成那些决定的背后,有多少左右为难的抉择。

他的想法也不能说全然错误。结果自然是很好的,但约克塞更看重追逐的过程。

“你会输。”

“这么有把握?”他哼哼地说。

“他欠我两块银币,我让他输他就得输。”

然而在他的脸上约克赛看不到一丁点迟疑,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我们走着瞧。”他笑嘻嘻地说。

果然没多久,黑裤子一个踉跄,倒地输了。

白裤子挥舞双臂,享受人群欢呼的胜利喜悦。

约克塞郁闷地将威朗勃一饮而尽。

艾列弗大笑着,无视他的憎恨。“我只需把他偷窃、斗殴、抢劫的罪证上报给治安骑士会,蹲几年牢房是少不了的。

但我跟他说,如果你赢了,我就把那些证据统统销毁,而你也能用赢来的钱还债。”

他抿起嘴巴,用充满嘲笑的意味说。“我跟别人赌的时候,只把注下在自家人身上。” 23、祈祷 洗澡和训练 “燃神。”蜜妮娜边说,边给萝梅莎的背上涂满均匀的浴乳。

“偷火者。”待浴盆注满热水后,萝梅莎向前一靠,闭上双眼,享受热汽带来的蒸笼感。

“燃神、偷火者…他有诸多绰号,却不曾拥有真正的姓名。”

蜜妮娜的声音透露着紧张,一如她平常说话时那样。

“人人歌颂他是伟大的英雄,是在点亮隆多兰之前。历史上流传关于他的故事多不胜数。”

萝梅莎试着回忆这个人的一切过往,脑中出现无数个闪动的碎片,随即就是阵阵抽痛,当她不去想时,这种感觉才没那么强烈。

摩根的笑声从屋顶的窄窗传来,夹杂着猫咪低柔的嗓音,“他死了!他们都死了!”

“摩根,快起开!”两个女孩同时用浴巾掩住身体。

“我们会生小孩的。”蜜妮娜高喊惊叫,好像那样就不会被看一样。“我现在还是个小孩呢。”

“看一眼又不会生小孩。”摩根摇摇脑袋,长长的猫须也跟着晃动。“摸了手才会。”

“哎呦!”

雅琪冲他屁股飞起一脚。趴在屋顶瓦片上打量下方的浴盆,暖洋洋的水蒸汽扑面而来,夹杂淡淡花的芬香。

她摩拳擦掌,绷直身体,把西洋剑别在背后。从屋顶一跃而下,像离了弦的箭,扑通一声扎进浴盆。

“咕噜、咕噜、咕噜…”

蜜妮娜把她捞出,小心翼翼地放在浴缸上。“小心啊,表姐。小心啊。”

雅琪甩掉身上水渍,撒上香粉,喷喷沐乳,搓出一堆泡沫。

“你生得太迟了,表妹。你再也看不到燃神了。”

蜜妮娜满是好奇地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还想让妈妈搂着睡觉呢,恐怕比见燃神更难,萝梅莎郁闷地想。

她躺在浴池里不安地挪动。她费尽心机,每晚溜进他的小床都被严厉警告:

“你太小,还太小,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呢。”她告诉自己快点长大,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和妈妈睡觉了。

她的梦想就是在一处世外桃源盖上一幢新房子,无人打扰的生活。

她已懂得如何接骨、修复伤口、种植庄稼、裁缝,包括识别野外毒物和如何与野兽搏斗,若是再学会剪发和刮胡子,她甚至可以去当理发师。有了这些技艺,他们便可游历隆多兰。

但妈妈认为那样不好,或者现在不好。可在这每多待一秒,就会有人来抢她的宝贝儿,他已经完全被达南那个小娘们迷住了。

“去找女巫,一撒硫磺就会消失的女人。”蜜妮娜的好奇完全被勾起来了。“她们用占卜就知道。”

“占卜?女巫的占卜?一群被七大王国禁止占卜的‘偷窥者’?”雅琪认为她在开玩笑,“再说,你知道女巫在哪吗?人们巴不得知道她们的下落,然后放火去点她们的房子。”

萝梅莎拿毛巾反复在身上搓出泡沫。“暗巷的人常说除了人类的城堡外,那儿里才是真正的世界。

但在七国没人敢歌颂女巫的故事,最近外来的寻灰人却都在谈论,灰烬地发现了她们的蛛丝马迹。”

“寻灰人的故事只是故事,”雅琪说,“我敢打赌,你随时去灰烬地,都可以找到那种人,要么自称诸神转世,要么吹嘘抓过返魂尸当宠物。”

说完,她再次跳进浴池,咕噜、咕噜、咕噜,一个狗刨破出水面。

“你怎么知道没有?”蜜妮娜脸上透着敬畏的神色。“除非你亲眼见过返魂尸。个别寻灰人的故事,没错,你可以付之一笑,但从十三聚棺出来的寻灰人,十三个不同的地方,十三种不同的语言,讲述的同一个故事…”

萝梅莎认同,“故事是会成长的活物,每一次讲述都伴随着变化和扭曲。在口口相传的途中,没有哪个故事能免除细枝末节上的添油加醋…

因为一个故事稍加夸张,就成了某个说故事人的独创。七国女巫、森林女巫、海中女巫、河流女巫、谷地女巫、阴影女巫…故事版本都不一样。”

“故事里面有女巫,还有年轻英俊的勇士。”雅琪用着惯常的微笑说。

她总是面带微笑,仿佛知道什么隐秘的玩笑,这让她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她本身就足够‘不怀好意’了。

萝梅莎心想,尤其是瘦下巴、尖鼻子、大耳朵、浑身橘毛和一条灰溜溜的小尾巴。

她去碰那条尾巴,雅琪一个激灵扑起一阵水花。她对那条尾巴十分敏感。

“灰烬地是被禁止进入的遗忘世界,怪物横行的怪诞地方。当时的审判迫使余下的女巫全部躲了进去,除非有寻灰人协会颁发的通行证,否则擅自闯入者是会被判刑的。”

“不过,我还知道另一个地方。你们知道镇长菲尔丁吧?前年还是大前年,他的家庭遭遇重大危机,一度到了破产边缘。但自从黑森林的林中小屋回来后,他就比以前更富有了。”

那是一段传说:很久以前,有一片深邃、黑暗的树林,林中的树木茂密至极,甚至看不到云彩天上的星星,老巫婆就生活在那里,远离任何城镇乡村。

虽然很少有人与她交谈,但人们都相信她比曙光还要古老,比大地上任何人都更机敏睿智。

要是人们有了调解不了的纠纷,就会找她要个说法。他们寻求智慧、宽恕,偶尔也会换回惩罚。

但他们的造访全都谨小慎微,因为人们知道,她给的教训可能会十分严重。

“噢,表妹,听你这么说,好像很有想法的样子。”

她像猫一样舒展着身体。“我们得去找她!”蜜妮娜认真地说。

**

谁会在祈祷时向诸神说真话呢?

恐怕没有。

伊鲁夫在香炉冉冉的圣堂里祷告,燃香气味弥漫,指引修士挂着璀璨光芒的七色水晶,喃喃地低声吟唱。

他深受圣油祝福与加持,浸沐在七彩虹光的燃烧会教堂祈祷。

第一任总主教在摩拉军队登录这片土地的同时,建立了这座教堂,好让他或燃神的信徒有吟唱罪孽的地方。

生命、白昼、新生。燃神的教义。

但最近他有些稍稍的质疑。

生命十分短暂。

白昼终会落去。

而新生有时意味着灾难。灾难引起毁灭,毁灭导致灭亡,灭亡,是火光熄灭的根源。

然而斯摩莱特家族体内流淌着“燃烧”的血液,他们注定无法忍受孤独与黑暗…

注定信奉那些既无名号亦无容貌的先驱智慧生物,那些属于暮灵、女巫、巨人和侏儒有着共同信仰的神。

这些先驱们要比任何神都要坦诚。

虽然和他同来的人都或多或少,虔诚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责。但诸神一如既往的装聋作哑。

就像治安骑士会惩戒罪犯,但流窜于阴暗角落的法外狂徒,只能由同样隐藏在角落的黑暗骑士来解决。

“先生,您对燃神有什么看法?”旁边的年轻人笑眯眯地对他说。

“看法?不,凡人怎敢亵渎神灵啊?”

“不接受自我批评的神灵都是虚伪的。”他猫着腰,尽显卑态。“人们阐述罪责的原因在于得到神灵的宽恕。

然而神灵的漠视却让人们觉得自己被谅解了,于是他们错误的认为,连神也支持自己这么做。”

背誓者,他认为。“很难想象您会有如此高的见解。”

年轻人骄傲地笑笑,“真神赐我见解,让我戳破伪神的谎言。”

亵渎神灵之人。他再次确认。伊鲁夫感觉到那双小眼睛正盯着自己看,但他竭尽所能去忽略它。

当年燃神不惜自毁肉体,忍受灵魂的泯灭,也要帮助余晖皇帝打败异族,如今却被小人控诉成伪神。

“这世上有不虚伪的神吗?”这傲慢的家伙真该死,伊鲁夫阴沉地想,但嘴上仍露出微笑。

“有一个,”年轻人承认,“您想了解吗?”

“乐意之至。”他回答。

**

打完手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

罗南拿纸巾熟练地擦了擦手心的汗。

最后整理好衣装,离开了枪击训练室。

作为小镇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枪械训练室,周三到周日的下午,罗南就会来到这训练。

其他时间则被历史学、家族学、草药学、语言课等一系列课程所占据,索性他抱有非常大的乐趣和学习的积极态度,让老师们感到十分欣慰。除了堪比数学一样枯燥的魔法理论课,让他一度头大。

不仅要计算魔法的量能,还要演算或推算在实践中,如何综合自身技能的熟练度,以更大程度节省魔法的运用。

从今天开始他就算停职了。同时也给了他充足的补觉和玩乐时间,来体验一下当地的风土民情。

另一方面,他也打算做条混吃等死的咸鱼,天天睡到自然醒,不用担心上司的批斗和面对生活的压力。

加鲁鲁哼唧着鼻腔,不满地甩甩脑袋。

罗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匹小黑母马,正被一个商人从街道牵着走。原来这货是思春了。

他把蜜妮娜抱上马背。一手揽过缰绳,他们朝集市走去。

今天天气明媚,阳光高照,适合烧烤。

好不容易送走了哭哭啼啼的萝梅莎去上班,这小姑娘听说自己被停职,也不打算去了。

她不去了希普顿也不高兴了。希普顿不高兴了,艾列弗也不乐意了。

当他刚把肉切完,串好,艾列弗就一脸怨种的找到他,让他赶快回去报道。说现在的治安厅已经鸡飞狗跳了。

罗南还没有从上个案子里走出来,至今心中还残留阴影。

他当然不可能去了。而且,能带薪休息的时间干嘛不休息?

于是他拒绝了对方的提议,来到院前,搭好架子,开始了一天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