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展灾祸》 第一章 北极熊 十七八年前,孙的爸妈特别喜欢看琼瑶肥皂剧,最搞笑的那一次她妈节衣缩食,加班打工干了一年多,就是为了凑够钱去一趟故宫穿穿旗袍上一把当妃子的瘾。

那时她爸对她妈感情还很深重,为了不让到手的新娘跑路,他想方设法地讨她开心,乃至在给他们新生女儿起名字的时候,当爹的特意去图书馆借回来一本康熙字典,费尽心思挑了两个早就不再通用的生僻字。当妈的也是恋爱脑上头,一口答应下来,孙就得了这么一个拗口兼且难写的名字。

小学班主任罚全班同学抄名字的时候,孙都能破例只罚抄一半的数量,因为她的名字笔画实在是太多了。大家都直呼她的姓氏,班上的老师叫她小孙,亲戚家的表堂哥叫她孙妹,领居街坊的弟弟妹妹称呼她孙姐,关系不是很熟的同学单字叫她:孙。

“孙,帮忙把那饮水机推到这儿来!”

“孙!这个星期的黑板报格式你打好了吗?”

“孙?这书给秦始皇,六楼办公室里。”

“孙?我饭卡忘带了你能刷我一餐吗?十几块你都计较?”

“孙?”

“孙!”

“孙!!”

孙从自己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昏头转向。屁股下的凉席很热,钉在墙上的黄历写着“五月七号星期一”。

以往的五月初还有一点春天尾声的惬意,现如今却只有劳动节调休的残影,和热得令人暗地里发狂的天气。天空万里无云,沥青马路上空气都变了形,街边那几颗大榕树的树荫下挤满了老人孩童。看着橙黄的天色,孙不看自己的手表都知道自己午觉又睡过头了。

她走进厨房,昨天晚饭没洗的的碗筷在洗手盘里堆积成山,老爸的工地服还躺在地上,隐隐约约闻起来有点冰红茶晒干后的酸甜味,熏得孙喉咙发紧。冰箱角落那颗沤烂的白菜说是周末凑着排骨煲汤喝的。

站在洗手池边缘的洗碗液瓶子上印着菊花的图案,闻起来只有工业化合的味道,但也比厨房里其他的气味要悦神,于是孙不停地按泵头,差点没把整瓶洗碗液都给按出来。她把手淹没在白色的泡沫里,然后慢慢的凑过头去,直到自己的鼻腔除了洗碗液的味道之外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回学校的路上她走过一连串空荡荡的沙县小吃店,老板娘都坐在店门口乘凉等着学校的放学铃打响。走在街上的孙猛然觉得自己很突兀,她耳朵后边貌似听见邻里街坊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这个天气这个时间点只有退休工人和幼童会有闲暇时间漫步街头,除了不良青年哪有她这个年龄不在学校课室里读书的?

一只黑色的猫跟着孙跟了一路。

“去!去去去!”她想赶走那猫。可它就是不走,她停下来的时候它也停下来,盘坐在行道树的土地上直盯着她。“走啊!走!”她佯装要一脚踢过去,那猫看也不看,似是不相信她真的忍心对动物下毒手。这只猫是对的,尽管她不喜欢猫,更不喜欢黑漆麻擦的野猫,她也没办法下狠心真的动手;万一一不小心弄死了怎么办?

“又迟到了。”站在学校大门的保安大叔老梁喃喃道,手里握着一罐早已经捂热乎了的王老吉。“都高中了还这么吊儿郎当?人家下午第一堂课都要下了你才过来,还学个锤子?”

“不好意思……”她低着头喃喃道,不想抬头看老梁那张胡子拉渣的臭脸,更不想看贴在他肥硕身躯上汗湿透了的灰白坦克背心,“忘记调闹钟,午觉睡过头了……”

“都来得了这所学校,你不能静下心来认真学习那就真的榆木不可雕了啊!你爸妈看到你这个样子不心痛的吗?”

“对不起梁叔,以后不会了。麻烦您让我进去,再记一次过我就真的不用上学了。”

“这不好吗?看你的样子你也不想学了,进去有什么用?打酱油都不知道你做不做得来!你一个女孩子这样,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回家回家回家,不用上学了,回去跟你爹娘说老梁放你假!”

“不要开玩笑了,梁叔。我真的很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迟到了。我对天发誓。”她说,双眼死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完鞋尖就看鞋子下面的地板砖,浑身一动不动,呼吸都开始没声音了。“对天对地对父母对地方政府,我以后都不会了。”

老梁顿时感觉背上汗毛直立。做了保安十几年,不和学生打交道是他的信条,可孙隔三差五就迟到都变熟人了,他每次见面都要说她两句。老梁见过不良青年,见过游手好闲富二代,愣是没见过像是她这样每次都态度诚恳低头认错却又屡犯再犯的学生。他总有预感有一天孙迟到后会直接跪在学校门前一边哭嚎一边朗诵早已经写好的自我检讨。“快进去!下课了自己主动去主任办公室!”

操场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还在上课。她走过办公楼门前那棵几百年老的大榕树,走过坐落在操场边缘被栅栏层层围住的建成于康熙四十七年的古楼,走过林荫小道和贴满了通知的校园公告牌和清明时节被情侣霸占的小亭子。

脚下的沥青路在烧灼她的鞋底,她用长过自己手腕的衣袖给自己的额头抹汗。今天早上的新闻已经连续颁布了接近一个星期的橙色高温预警信号,未来气温还会持续下去。 第二章 维奥拉凌日 方圆上语文课又打瞌睡了,秦老师将语文书卷成一个筒,啪地一声敲在他后脑勺上,方圆应声从自己的椅子里跳了起来。

“方圆,庖丁解牛的中心思想和孔孟之间的差异讲来听听?”

“额,孔孟是儒家代表人物,是我国先秦时期的重要思想家……额,思想传承,优良传统,和谐自由,道家风范,顺其自然?”

“你还好意思讲?”秦老师又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顺其自然地睡下去你就可以自生自灭了!坐下!”

方圆摸着自己后脑勺坐下,眼角扫到坐在最后排的淼森趴在桌子上哧哧地笑。他打瞌睡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宿舍403室的四床老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外来务工人员,后来也不知是靠的买彩票还是炒虚拟货币一下子就富了起来,赶集赶马地要回老家光宗耀祖,硬是在一天之内给儿子退了学去赶火车,走得丢盔卸甲,连床单都落下了,整个宿舍一片狼藉。宿管阿姨看到气得威胁要直接扣他们三十分全部遣送回家。这几天他们都在收拾四床的烂摊子,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秦老师好。”教室门口突然蹦出来一个人影,孙杵在那里像根木头。“对不起,我迟到了。”

秦老师根本就不理她,自顾自地继续教书。坐在前排临近门口的几个学生都在笑,孙自知理亏,干脆就站在了走廊上。靠窗的一个男生趁秦老师转过头把手伸出去拉孙的头发,孙脚一滑扑通一声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班的人都开始笑了起来。

“反了你不成?都迟到了还胆敢扰乱课堂纪律!”秦老师刚要出走廊发飙,课室门口又冒出来一个人。

“嗯……不好意思,这里是十四班吗?”一个男生一脸胆怯地说道,细声细语嗓音跟蚊子似的。

“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请你回到你的教室里。”

“额啊……”那男生斜眼看到站在走廊里的孙,“我是冬天。罗主任叫我自己来教室报道,很抱歉我打扰课堂了……”

下课铃打断了他的话语,全班立刻开始骚动起来,一个个蓄势待发就要往厕所和小卖部冲锋,秦老师拖堂的打算就这样泡了汤,眼下的这些学生估计跟他们说哪里有钱捡他们都听不进去了。“都坐下!介绍了新同学再走!这是冬天,我们今年的插班生。”他让冬天站在讲堂旁边做自我介绍,可冬天愣是干瞪眼,嘴唇一颤一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放松点,冬同学。文理分科就调班,奋斗的路程还在前方。接下来的两年半将会是你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你的同学就是你最好的支撑柱。明天上学前把头发剪了,理发店就在对面街。”

孙还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窗口,两眼放空地眺望着楼下的足球场。孙在班上就是一跑龙套的,话讲的不多却一天到晚鬼影一样到处乱走。经常迟到却又是那种成绩在中下流徘徊,班级排名二十五开外学习态度却极佳的学生,所以老师们对她的态度都是恨其不争。同学大多都和她持一臂距离,男的觉得她一点女生样子都没有,下意识都把她当成男生呼来唤去当跑腿,女的嫌她阴阳怪气古灵精怪,唯一一点好处就是孙从不淌别人的水,独来独往,于是大家也没有孤立她的欲望,要不容忍要不就是忽视她的存在。

“去教导主任那里老实认错,兴许她会让你写一篇检讨完事而不记你过。”秦老师下课了跟她说道,“小孙哪。你可要打起精神振作一点啊,这个学期一下子就过去了,很快高二也就眨眨眼的事情。你这么聪明的一个女生,难不成就意识不到你所处的紧要关头吗?你现在的成绩,以后打算三本?大专?毛毯厂?”

“我很抱歉,秦老师。我以后都不再迟到了。”

秦老师长叹一声,“趁罗主任还没下班快去吧。”

等到晚自习快结束了方圆才意识到冬天这个人还在他们课室里。他低声跟坐在自己身后的淼森说:“怎么感觉那新仔要睡我们四床啊?”

“怎么就这么觉得了?”淼森问,中指不停地把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怼,“说不定是405的,他们也少一个人。”

“405那班混账老是跟宿管大叔套近乎,还不第一个把锅推我们身上。”

这个推断是正确的。等到九点钟他们回到宿舍的时候,冬天已经和一堆行李在里面等他们了。

“嗯,大家好。宿管说让我睡四床,我叫冬天……”

冬天讲话有点卷舌,那一口普通话煞是夹着点原产地不明的口音,地图炮都不知道该轰哪里。他人乍看起来很小,那是因为他一天到晚驼着个背,弓着腰一米七不到。他下午进教室的时候耷拉在他头顶鸟巢一样的头发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两边不及耳朵前面不及眉毛看起来依旧像个鸟巢的新发型。一直躲在刘海后面的眼睛总算是见了光,眼角上勾的丹凤眼,污浊的眼球在那条细线里左右闪动心神不宁。圆嘟嘟的脸蛋和不起眼的五官让他看来像个小孩子。

“小伙计,以后当室友了大家都客气点,互相包容啊。”六床的袜子搭着冬天的肩膀说道,“规矩说清楚以后好做人,九点半之后左边那个厕所就是我的,你懂了吗?”

冬天显然还不是很懂,方圆给他打眼神叫他点头。冬天慢慢地点头,袜子一手弄乱了他原本已凌乱不堪的头发。 第三章 僵尸 他们学校是市级第二实验高中,和初中合校,离中心市区只需地铁一个站,校区依江而立,数不胜数的中考学生挤破了脑袋都想考进这里。之于学校,说有深厚感情孙是肯定没有的,她现在的努力学习仅仅是因为她以前努力学习的习惯还有点惰性,月台刹车还没完全停下来而已。

每次回家前她都会绕一个大圈漫步沿江北路,江边的人行道种满了花草,自行车驶过时掀起来的风成了这炎热天气下难得的凉快,不少只穿泳裤的中老年人聚在路边热身。她特别喜欢眺望江对面,那些小如芝麻粒的行人在钢筋水泥之下熙熙攘攘,提醒着她除了她自己的生活外,还有其他成千上万人过着和自己并行的日子,经历着不同的个人命运,见证着同样的历史。

站在江边让她触摸这个世界的庞大,超越学校和她家之间的两点一线。蜻蜓低飞,但天空依旧无云。

江对岸最显眼的肯定就是木棉花广场和五谷大酒店。木棉花广场是个巨大的商城,餐厅商店电影院样样齐全,很多学生放学放假都去那里晃荡。

沿江南路往东走个十几分钟就是五谷大酒店,她还记得自己还在吸大拇指的时候,望着江对面那座耸立天际的高楼,思索着装修工程到底还要多久才完工。她五岁那年五谷大酒店开业,作为全市数一数二的五星级大酒店,开业典礼甚至上了报纸头条。酒店里装横豪华,还有个室内温室植物园,让六岁的孙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那些以前只能在八卦杂事上看到的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现在离自己旧房区工厂宿舍的家只有一条江的距离。

只要行事低调不惹人注目,酒店的安保才不管谁在他们的冠冕堂皇的大厅,数百平米的温室植物园,以及数个开放式高级餐厅里干些什么。自然而然,五谷很快就成了他们学校学生之间的情侣圣地,毕竟宁静高档文雅的气氛比热闹拥挤的广场商城更适合浪漫约会;那些真有钱而不是假有钱的同学隔三差五请个谁谁谁在酒店里吃上一顿。在学校里走路都能带风。

相比较江南岸的繁华,江北岸也就只有他们学校算是摆得上台面。往东走是码头货仓,孙的父亲就是在那里当工头的。没有什么人真的走近过码头,巨大的运砂船每天都在那里卸货,黄沙滚滚昼夜不分,货车的引擎声和起重机金属摩擦的噪音就算是站在码头外面都震耳欲聋。

往西走就是他们学校,最显眼的就是靠江的四栋高中宿舍楼。学校再往西走就是高速公路大桥,也是远离市区的方向。孙家所处的旧城区就是学校和码头之间的缓冲带,小巷和死胡同如毛细血管一般铺满了整个区域,错综复杂。即使她在这里活了一辈子她也时常会迷路。

东南西北,这就是她生活的地方,她眼见之处就是她能及的所有。摆在行人道大理石栏杆上的手在颤抖,孙感觉自己的耳膜在震动。睡眠生物钟絮乱已经困扰了她数月,即便是站着什么都不干她也会失去平衡,甚至短暂地失去意识。

孙每天从学校回家都要经过一个没有什么车但有很多人的十字路口,那里聚集着一大堆用摩托车起灶的小贩卖着五块钱的小吃。食品质量安全什么的就要让三一五担心了,对于孙来说,便宜兼管饱才是最重要的。

“诶,大小姐又来光顾咱们了!”掌锅的是一对肥肥胖胖的老夫妻,孙经常光顾他们因为他们的炒粉没有不可名状的配料。“家里又没人炒饭了?”

“不然你们还能赚我钱吗?”孙苦笑一声,“加多葱,谢谢。”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黑了,她丢下书包就开始收拾东西。庆幸自己午觉醒来后洗了碗,她把地上的垃圾一扫而空,用毛巾抹干回南天留下的水渍,刚要开电视吃自己的河粉,她爸一头就撞进了屋里。他胡子拉渣,施工帽半吊在自己脖子上看起来更像是职业危害而不是安全装备。

“又喝了?

“就一点。”父亲摇摇晃晃地说道。他倒是没撒谎,他真的就只是喝了一点点,问题在于他酒精过敏却打肿脸充胖子偏要跟人家喝,喝不够一巡就烂醉如泥。“你饭吃了吗?”

“在吃。”她说,“进去躺一会吧?”

“别,每日任务还没刷完。”他一边说一边摸索着回房间,那里坐着一台臃肿的老式电脑,那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忠实的随从、最资深的导师、最贤惠的妻子。

“等等。”孙突然说道,从自己书包里拉出来几张作文纸,“今天的作文要签字。”

父亲拿过那几张纸扫了一眼,“这你还没写完吧?”

“写完你不早睡了?你先签了吧。”

“签!我签就是了。你身上有笔吗……”

曾经父亲是她生命中最伟大的英雄,她最幼小的记忆就是三四岁的时候坐在工地的一个角落里默默地崇拜父亲,他健壮的身姿在阳光下挥汗如雨,四肢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劳动的审美和线条。她对父亲的感情不异于宗教信徒对自己的救世先知所怀有的敬仰和膜拜。

这十几年间是哪一件事让他落得这步田地的,她说不上来,估计父亲也说不出来。是母亲为了做扶弟魔一去不复返吗?是父亲当年因为过错被迫放弃一项巨额工程差点倾家荡产吗?是现如今的酗酒和电子沉迷吗?

现在的父亲在她眼里只是又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中老年人,满肚肥肠在烈阳下汗流浃背,工作不是为了上升或前程而仅仅是用来填充每日的时间,五十几岁人活得像一只被圈养的土猪。他在那张五千字尚未完成的检讨书上签了字就回房间了。 第四章 狗水 冬天经常梦见漆黑色的浆糊从墙壁的间隙里涌出来,和停电。他不怕黑,却很怕停电,因为停电违背了一条能够团结全社会的公理:按下墙上这个按钮就能产生光。自从他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这条定律就是合理的,就连他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的时候他都知道,按一个按钮,光就会出现。这个理所当然的因果链被打断意味着控制的丢失、秩序的灭亡、文明的崩塌。

“冬天,水卡拿来!”

冬天颤着手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一张热水卡,“袜子哥……没多少钱剩下了,这么热的天你还要冲热水澡吗……”

“不冲热水澡也要热水的啊?我要热水煮个面吃你允许么?哥们儿我平时还亏待你了吗?借个热水卡还那么磨磨唧唧的。”

袜子平时非常亏待冬天,不仅蹭吃蹭喝,在宿舍里仗着自己个子大动手动脚,还喜欢拿冬天的外貌开玩笑。

“毛都没张齐,整一娘炮似的。你爸妈没给你够饭吃吗?”

“我爸在外省,妈妈在首都工作……”

“诶!还#%的是个孤儿!”袜子大笑道,“你看看,方圆,我们的新仔生活不容易,你可不能霸凌人家!”

方圆站在一旁点头赔笑,袜子推搡冬天的时候他甚至会掺上一脚。方圆是个懦夫,这是他自己在经过严厉的自我审视以后得出来的结论。如果生活不给他机会做好人,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燃起足够烈士精神去违天命的。袜子不仅是他们宿舍的小霸王,他还是他们这整一层的小霸王,靠的是早熟的身段和高超的打篮球技术——高超之处在于他顶撞打手走步的时候,没有人敢吱声说他犯规。方圆没那个胆量去反抗,但有那个脸皮去给人家拍马屁当跟班。为了自己不成为霸凌的对象,助纣为虐他是一点犹豫都不会有的。

这不阻止他在内心里痛恨袜子,甚至同情冬天。心和行在现代社会从来都是互相矛盾的,思行合一这种过时的追求属于封建古代的圣人,和伪君子。

学校有一个大饭堂和一个小饭堂,大饭堂餐品样式简陋,掌勺厨艺不可恭维,但价格低廉,方圆和二床小八和五床淼森都选择在这里一起吃中午饭。正巧今天打完饭后,他们发现他们每天常驻的长桌靠窗位被一个蜷缩的身影占据了。冬天一个人坐在那里,两眼盯着自己饭盒里的食物却不动筷。

“同志,你能换个位子吗?我们习惯坐这里。”小八面无表情地说道。

“八哥,这冬天啊。我们室友。”方圆不怀好意地说到。

“你什么意思?”小八是个炸毛,他对方圆那套话里有话的伎俩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方圆从来不会叫他“八哥”,要么就是“下面八”要么就是“八婆”。

“我的意思是要不邀请冬天同志陪我们一起坐?不然他抑郁起来跳了楼,大家都没的好日子过。”

“狗嘴吐不出象牙,在袜子面前不见你忠贞烈骨,现在该吃饭了你才想起来当君子?”

冬天有点失望只有这仨在场。一床的老大,建川,才是他最想结交的人物。统考年级排名稳列前十,全班第一,建川不仅是文理双通的北大清华材料,还长得健硕挺拔玉树临风,最要命他还是个暖男,无论对谁说话都特别温柔。冬天刚入宿的那天都是建川带他去的宿舍登记所,也是建川教他怎么办饭卡水卡,怎么充值,去哪里吃饭。那天晚上晚自习后其他人都在操场瞎转悠,建川把他拉到一旁低语到:

“这里鱼龙混杂,如果有谁为难你,让你受委屈了,别噎着。我们宿舍里的都是好人,我们会撑你腰的,懂吗?”

冬天不知所措,一脸感激之情不住地点头。但几天过去了他也没跟建川投诉过袜子的所作所为,一来是因为他觉得建川和他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个资格跟人家吐苦水,省得麻烦人家;二来是因为他觉得袜子没做错什么,自己可能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室友,毕竟自己独居了几年根本不喜欢和其他人挤在一个房间里。

“冬天!脑壳被门掐了?我昨天不是叫你帮忙倒垃圾吗!”袜子咆哮道。

“对不起,今早起床的时候我都快迟到了,宿管吼我去跑圈……”住宿生每天早上都必须跑个四百米晨练,这些天的清晨还特别闷热,冬天每次跑完都精疲力尽。

“管你什么时候起床,叫你倒垃圾你就要去倒!又被扣三分了!再扣个几次我们被扫地出门了就去住你家!这个星期的垃圾都你倒!”

冬天赶紧拿起房间里的垃圾桶就要往外面跑,一个踉跄把垃圾撒的满地都是,淼森在阳台看到笑的不能自已。

“你真的是,干什么就殃什么!浪费袁老爷的米!”袜子骂道。冬天一边道歉一边用手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来,可是喝完的酸奶盒捡起来容易,香蕉皮和包着口香糖的纸却直接黏在了地板砖上,无论他怎么用指甲刮都刮不下来。小八看不下去了。

“别管了,这地我拖就是了。”小八对他说,“去把垃圾倒了吧。”

“非要站出来当二笔,你真的是。”袜子笑道。

“你#%全家都二笔。”小八回骂道,冬天趁这个机会溜了出去。

晚自习九点半结束,宿舍十一点才熄灯。漆黑的足球场上男男女女成群结队,蓝色的光点在他们之间摇晃,那是他们的手机屏幕。冬天拿着一筐垃圾垂头丧气地走到宿舍楼背面的垃圾回收处。人群的嘈杂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苍蝇在潲水桶上回旋的噪音,和墙外野猫的嚎叫。

栅栏后面有一个人站在街灯的阴影里,他认得这个人,他上学第一天看见她在走廊上罚站。 第五章 葬礼的纸灰直入云霄 通常住宿的人要么就是父母很有钱想把他们送进集体宿舍磨练磨练,要么就是家住在市郊的工农子女。女生宿舍楼307室都属于后者。晚上九点出头,四个人影就聚集在宿舍楼背后的垃圾处理站旁。没人愿意站在那里,但这个位置是唯一一个宿管监控摄像看不到的地方。

“孙怎么还没来?”二床的吴姐人高马大,以田径特长生的身份被学校录取,运动会的时候基本上一手包办了所有的女生运动项目。她倒不是很计较,她喜欢照顾其他人的感觉,特别是那些被压迫的弱小群体:不符合传统性别正统的,原生家庭环境恶劣的,样貌出奇身体孱弱的,她一概接受。在她的领导下,307室算是整个住宿楼区少有的气氛和蔼,室友相助的宿舍。

“熏死我了……该不会放我们鸽子了吧?”一床的思定用纸巾塞住了自己的鼻子。

“不会的,有钱不赚,孙不是傻子。”吴姐回答。

“我看她跟傻子差别无几。”六床的四楼捂着鼻子埋怨道,“一天到晚鬼鬼祟祟,学也不会玩也不行,吴姐你眼神也太差了,跟她打上交道。”

“闭嘴。不是她谁给你深更半夜带高级卫生巾?”吴姐给“高级卫生巾”用手打了个双引号,“这不就到了吗?”

孙的身影在街灯里逐渐明朗。“四罐啤酒,一包棉栓,扁食一份拌面一份。”她一个一个地把这些东西递过栅栏的间隙,“低俗杂志两本,方便面三包,外加你的口红,加上人工总共一百。”

“什么低俗杂志……”五床的时宜红着脸说,“想看看韩流帅哥犯法不成……”

“对不起,高雅杂志。”孙改口,“钱。”

四个人凑够了钱递给孙。“谢了,孙。”吴姐说到。“帮大忙了。”

“不用谢。”

正当孙转头要走,吴姐叫住了她,“孙!周五晚我们给思定庆生,你也来吧。”

吴姐一开始还不懂为什么孙会一直帮她们带东西,每个星期加起来不够五十块的人工费哪里值得她待到晚上十点等交接?随着时间的推移,吴姐泛滥的同情心给出了答案:孙碌碌寡合的外表下一定是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而这几个月来跟她们的结交一定是孙疗养创伤的手段,走出自己的舒适圈,循环渐进地回到社交网络中。吴姐很想做她的保护者,鼓励她找回自信,结交自己真正需要的知心好友,请她来思定的生日派对将是康复过程的第一步。

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吴姐满意地笑了,这证实了她的猜想。四个住宿生跟孙道了谢就都回去了。回宿舍的路上思定跟其他人说要去足球场跑圈,留个厕所给她回去洗澡。思定每天晚上都要跑一圈,说是跑累了助眠,她室友都习惯了。

孙站在栅栏的另一边,刚要转头回家,却看见前面不到几步的距离,昏暗的街灯投射在水泥路上橙黄色的圆圈中间,端坐着那只黑色的野猫。是同一只猫,孙对这一点很确信。

“又是你。”她问,“这是什么征兆吗?黑猫不祥这种迷信,西方人才受。我一唯物主义者,你又能把我怎样?”

那猫歪了歪脖子,丝毫不理会孙的自言自语。

“我不相信一朝一夕的崩溃。瓦解是持续数年的,数十载的,循环渐进的恶化。你这样吓唬我又有什么好处?”

那猫喵了一声,开始舔自己的后腿。

“走。赶紧走。我要回家。”

可那猫就是一动不动。孙完全可以往边上挪几步绕过这只猫,可这猫坐在这里让她汗毛直立,愣是没办法绕过它。一人一猫就在这街灯下对峙起来,谁也不让谁。

“你这是在指控我口是心非,那个宿舍的人我根本就不熟,也不想答应去那个什么生日派对。”

喵喵喵。

“你空口无凭,怎能判我刑罚?”

喵喵喵。

“诽谤。”

突然,那猫双眼圆睁,似是看到了什么能触发它战斗-逃跑-僵住-谄谀本能的空前恐怖,浑身的绒毛都站了起来。孙还以为她终于吓着这猫了,可仔细一看却发现这猫的双眼没在看自己,而是死盯着她背后的什么东西。她转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栅栏后面。

孙的面容在昏黄色的灯光中格外清晰。校规只允许女生留马尾、双辫、和蘑菇头,孙自然选择了后者,可她不经梳理的头发根本就没有蘑菇的形状,分叉和呆毛满头都是,刘海耷拉在她额头上犹如锯齿。她的眼睛很大,但从未完全睁开过,眼皮永远都半下垂着,眨眼的时候上下眼睑总是隔着一点缝隙。两个熊猫眼袋又黑又重,两条浅淡却又很显眼的泪槽从她的内眼角一直延伸到颊骨下方。一米六二的个头,单薄干裂的嘴唇,高拱的鼻梁,沉重的眼神里只透露出疲劳。冬天看得发起呆来。

“你有事吗?”孙看他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就问他。

“额啊……同学,你怎么在栅栏外面啊?”

“我翻墙出来的。”孙撒谎,“我想出去透气,别告状。”

“我见过你……我们同班的,你十四班对不对?你是那个名字很难发音那个……”

“明天课室见吧,晚安。”

“等等等等!”冬天一手握住那栅栏,像是想抓她的手臂却够不着,“你能教我怎么翻出去吗?”

“你要出来干什么?”

“我……没牙膏了。要去一趟便利店。”冬天撒谎。他不仅仅是没有牙膏,该有的生活用品他要么就丢三落四弄不见了,要不就被袜子和隔壁宿舍的几个人以联络感情的名义借去了。他刷不了牙,因为宿舍阳台那个洗手池的水龙头喷出来的水有一股铜臭味,一入口他就作呕。他洗不了澡,因为阳台就只有一个茅厕兼冲凉房,根本就轮不上他,轮上了他也不敢去,因为袜子那帮人喜欢恶作剧拿走他要换的衣服,让他赤身出来求情。

孙一口回绝了。“对不起,我不想带坏你。”

她转头要走,发现那只坐在橙黄色圆圈中间的黑猫已经不见踪影。一股罕见的凉风刮在她脸上,她的舌根尝到了硫磺的味道,肚子打结,四肢发软。

“便利店刚关门。”她回头跟冬天说,“改日再说。” 第六章 六根清净 一个星期后期中会考,班上气氛比平时要抑郁,窗外临近正午的太阳烘烤着大地,即便是课间休息也没人能在这般炎热中操起兴致去操场,都趴在桌子上补眠。课室里一股发酸的汗味,女的都用课本扇风,几个男生干脆脱了上衣楼梯口乘凉去了。

“冬天,都快四十度了你还穿着件外套,不热吗?”

冬天抬头看见建川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暗自松了口气。“嗯,我还好。”

“估计想憋自己中暑了回家躺平?”坐在两个座位后的方圆插嘴。

“我怕风。”冬天指了指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风扇,“校服外套不保暖的,穿着温度刚好合适。谢谢建川哥关心。”

建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移步了。方圆的注意力则落在了坐教室另一个角落的孙身上,她也是不分季节气候都穿长袖,礼仪服的裙子运动服的短裤统统不穿,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这可不是个讨人喜的特征,大多数人都觉得他们在装逼死清高。

“别真中暑了。医务处那个是个庸医,治死过人的。”方圆不禁叮嘱冬天一句。

“哇塞,关爱新同学,真的是感人肺腑。”隔着过道的小八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评论道,“也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野鬼上身。”

“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看不得人好。巴不得天下大乱,礼崩乐坏。”方圆路过小八的时候伸手用食指在小八额头上响亮地弹了一下。“还#%吹嘘自己是三好学生,误人子弟说的就是你,死八婆。”

小八一拳砸在他胳膊上,疼得他走路都不稳当了。这两人仇恨颇深,小八看方圆散漫邋遢一张狗嘴损人不利己,方圆看小八道貌岸然只懂读死书钻牛角尖,两人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奈何双方在班上也不怎么受其他人待见,只好借舍友的名义跟淼森一起抱团取暖。

这天气,暖就真的没必要了。

“孙子,秦始皇找你。”语文科代表融日边说边敲孙的桌子,敲得很大声,坐课室前面的同学都转头望向她们。融日是个爱美的女生,最欣赏的就是爱惜自我勤奋向好的大美人;孙这种把自暴自弃写在脸上的丑八怪完全就是融日审美的极端相反,就算她装雕像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融日都觉得她惹人嫌。“瞧瞧你这狗样子,一天到晚傻不拉几的……听见了没有?秦老找你!”

“听见了。”孙说,没有一点眼神交流。

“孙同学。”瘫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秦老师一声长叹,“诶呀!孙同学孙同学……该拿你怎么办好呢?”

孙不说话,双眼死盯着桌面上修改到一半的作文。貌似是梅花写的,《展望世纪末》,题目让孙发笑。

“你笑些什么。”

孙头也不抬,“对不起,秦老师。我走神了。”

秦老师气不打一处来,“宿管昨天跟我们反映,有个女生深更半夜翻栅栏在校外晃荡。有同学报上了你的名字。”

“谁报我的名字?”孙不问都知道是冬天,心里默默咒骂这男孩。

“谁报你名字与你无关,老实跟我讲,是不是你?”

“是,是我。我给住宿的同学投食了。这是我的过失,我认错。恳求老师不要威逼我供出我朋友的名字,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孙一脸空白地说道,双眼在那篇作文和秦老师的笔筒之间来回横跳。一张合家福静坐在笔筒旁边,站在秦老师身边的是在医院当护士的老婆,怀里抱着一只柯达鸭。听说那个年代的人很多都选择了丁克,现在街边到处都是一家五口的广告牌。

秦老师没有料到孙会不打自招,还在头上的肝火一下子就泄了下来。“你生活上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跟秦老师讲的,能帮得上忙的我都会帮。”

秦老师是个诲人不倦的好老师,但孙脑子里头那些荒唐的想法是不受控制的,它们像侵略的殖民者一样占据了她的思想高地,赶也赶不走。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给老师解释清楚的。孙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是第一次被宿管投诉,原本这次是要记你过的。我跟罗主任沟通了一下,她答应不处罚你,但你中午要去拜访岂陈先生。”岂陈先生是他们学校的心理辅导员。“每个星期五中午都要去。我会减免一些功课,但岂陈先生颁布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要做。你听见了吗?”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的口音很标准,但标准发音牺牲的是讲话应有的丰富感情和音调起伏,让课堂听起来枯燥无味。班里五十多个人也就是坐在前面几排的人真的在认真听课,最后两排的同学干脆睡起觉来。英语老师看到了也不管,她可不像秦老师那样呕心沥血为了学生好,这群兔崽子高考什么成绩跟自己的工资考成都毫不相干,她珍惜的是自己身心健康,为了这么点工资熬出职业病,不值得。

下课铃一响,全班人没等英文老师喊下课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喊“thank you teacher goodbye teacher.”这学校中午吃饭的时间异常充足,学生去饭堂都优哉游哉的。冬天把自己抽屉里的密封文件夹装进自己书包里,准备吃完午饭带回宿舍写。

“你为什么告我状?”孙的语气很平和,表情却很僵硬。

“额!”冬天像看见领导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都倒在了地上,“对不起孙同学!昨天回宿舍楼晚了,被宿管阿姨痛骂了一顿,说我如果不老实交代的话扣我们宿舍十分……我怕,就交代了。”

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冬天立马补充道:“我没供你名字!我就说是我们班上一个同学,我刚来的所以不认识名字。我没把你供出去!”

“随便了。”孙喃喃道,“以后少说两句。” 第七章 东南天门客星 “等等等等!”冬天一把抓住了孙的衣袖。“你不是说好了教我翻墙的吗?”

“我开玩笑的。”孙回答,“请你放开我的衣袖。”

“可……可是……”冬天似是舌头打结,那双丹凤眼不停地眨巴,“可是你说好了会教我的……”

“那只猫要挟我我才答应你的。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教你怎么翻墙。找你的室友吧。”

孙刚要走,冬天又拉住了她的衣袖。

“这么热的天你也穿长袖,你怕冷吗?还是说,你也是跟羞耻斗争的石偶?”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你放开我的衣袖。”

“说到就要做到,你都答应教我翻墙了,怎么能出尔反尔?那只猫知道了怎么办?你不帮我我就去告状!”

孙根本没意料到这一招。冬天一脸倔强的样子看起来像个熊孩子,但不知怎的,她觉得他们两个讲话的时候都在同一频道上,这和班里其他所有人都有很大区别。而且他威胁去告状实在是击中了她的痛处;她不相信那只猫有什么违反自然法则的能力,但她也不想一天到晚被一只凶兆缠着。左思右想,她说:“好吧。我教你。跟我来。”

“现在吗?”

“现在。大家都在饭堂,那里不会有人。”

他们走到那晚相遇的地方,宿舍楼背后的垃圾堆旁。中午的垃圾还没堆起来,但没了夜色的掩盖这地方的肮脏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孙走近那栅栏。

“就这样爬你是爬不上去的。你要找一个垫脚的东西,椅子也好桌子也罢,垫高后一只脚踩在这条横杠上,手抓最上面那条横杠,另一只脚蹬旁边的砖墙,你就翻出去了。执生。”

“等等等等!”冬天一见孙要走又慌了起来,“我都还没翻,你不能走!”

孙开始不耐烦了,可脸上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辅导员要见我。你要翻就赶紧、”

“可我没东西垫高啊。”

“用那个垃圾桶。”孙说,手指旁边一个空闲的回收垃圾桶。

冬天走过去把那垃圾桶拽过来,可用尽了吃奶的劲儿垃圾桶都纹丝不动。

“钉地上了。”孙说,手指垃圾桶底下那颗螺丝。

“那咋办?”

“你可以考虑不翻墙的。”

“不行!”冬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活了这么大个人,他少有地感觉到自己真真正正的有那个自信和尊严去坚持己见,不被他人的异见轻易劝退。他沉思是不是因为孙的关系。“如果我不翻这个墙,怎么对得起你的教导?这不是强迫你食言吗?”

孙想说她每天都在食言,可看到冬天坚定不移的神情也就说不出口了。“我垫高你吧。”她蹲下来,两手手指交叉掌心向上,“踩我手上,我把你推上去。”

冬天的强硬立刻烟消云散,“可以吗?我鞋底很脏。”

“我洗手。”孙说,“请你抓紧时间。”

冬天有点怕,特别是因为孙是女孩子。他心里牢记着小时候父母的教诲,男女授受不亲,跟女孩子这么近让他感觉耳朵难受。可这墙是不翻不行的,他鼓起勇气,一脚踩在孙的手上。

“一,二,三,起!”

他的手够着了最上面那条横杠。他拼尽全力做了一个引体向上,身子像条蜈蚣一样往上蹿,然后整个人就挂在栅栏顶了。

“我去!我做到了!我的亲娘啊。”他大吼一声发泄情绪,“谢谢你,孙同学。现在怎么办?我怎么下去?”

“跳下去。”孙说。

“可……可这里至少两米多高啊!”

“摔不死。”

还没等冬天反应过来他就失去了平衡,轰隆一声就往栅栏另一边跌了下去,几乎是脸朝下地砸在了黄泥地上掀起满地泥灰。孙没有意识到一声很细小,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声逃离了自己的双唇。“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冬天慢吞吞地站起来,“四肢还在原位……就是眼睛看不太清楚……”

“你脸上都是土,抹干净就看清楚了。执生。”孙掉头要走。

“等等等等!”冬天下意识伸手去拽孙的衣袖,可是这栅栏挡住了去路,“那我现在出来了,怎么翻回去啊?”

“你不翻回来。你绕路走到学校大门回来。”孙头也不回地回答道,留下冬天在栅栏的另一边不知所措。

孙走进心理辅导室的时候,岂陈先生正翘着二郎腿哼歌。岂陈是这个学期刚上任的辅导师,他的前任是个老气横钟,三观摆在上个世纪都嫌保守的死老头,给孙做的心理辅导弊大于利让她很不满意。这个新老师看起来五官端正年纪轻轻,就是衣着打扮有点特立独行,年近三十的大男人穿着件明显大一号的方格衬衣,既不剃须也不剪发,听同学间的谣言说他给校方领导的理由是他的父母今年初刚死他想守一年的孝,可看他一天到晚在办公室瞎转悠的样子又不像是父母双亡的人。

“啊!总算把你盼来了,孙……”岂陈皱着眉头读手上的名册。

“叫我孙就行了。”

“也好,我们不需要那么客套,我不是你的老师。事实上,我甚至不是你的前辈。你我的父母说不定还是同样年龄的。”岂陈笑着说道。他的笑脸挺好看,眯着眼睛不露齿配上他显著的五官显得很正气阳光。不少女同学都觉得要是他修一修边幅整理一下仪容仪表的话应该是个大帅哥。孙不这么认为,但孙总觉得他很熟眼,貌似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但她死都想不起来。

“岂陈先生。我是应我班主任要求才来的,您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发给我做?”

“我没有东西发给你,孙同学。你老师要你来无非是想我和你聊聊天而已。最近有什么东西在困扰着你吗?”

“很多东西都困扰我。”

“诠释一下。”

“解释不了。”

岂陈笑了笑,“不要紧,这个办公室所有对话都是绝对私密的,你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都可以。既然你说你解释不了,那能说说这种困扰让你有什么感觉吗?”

“额……我睡不好觉,夜晚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但太阳一起来我就犯困。我看不见颜色,准确一点说我看什么都觉得没什么色彩。有时候我找不到起床的理由,有时候我只想躺着什么都不干。我觉得身边的人都很痛苦,没有人活着自己想过的生活,没有人不正在和自己的内心交战,没有人能享受宁静平和……”

她突然意识到岂陈不仅在看着她,还一边点头一边专心致志地听她讲话。辛辣的反感涌上心头,她意识到岂陈先生之前讲的所有话只是在走人本主义心理学教科书上的流程,唯一的目的就是套话,让自己表达出自己的感受。于是她闭上了嘴。 第八章 缸中之脑 思定是个很文静的女生。但和其他同样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不同的是,她并不喜欢从小到大被身边每一个成年人夸自己听话懂事,她的乖巧更多是家庭环境和自己内向性格混合而成的假象。吴姐还当她是清纯的乖乖女来宠,可她对自己的龌龊是有自知之明的;平日宿舍熄灯后她在被窝里幻想的事物和所作所为值得被千夫所指,人神共愤。

之所以如此,孙这个角色一直都很吸引她的目光。她那双熊猫眼,和那一副无论事情大小第一时间就劈头盖脸道歉的可怜样子,都让思定那颗伤风败俗的心蠢蠢欲动。她想把玩孙,把她像一根树枝一样折成两半,看她还有没有比低头道歉更可怜,更没有尊严的那一面。

“老板,菠萝啤而已啊!没酒精的!”吴姐手里拿着瓶十二度的青啤,大嗓门直冲着后厨房喊,“别无端生事麻烦警察蜀黍了!我#%@真的是,早跟他们说了我们庆祝生日还不识好歹,这个新掌柜也太妈婆了……”

四楼看了看手表,“都快九点了,怎么还不来?星期五晚上她能有什么事干那么牛哄哄的?”

“耐心点,人家寿星还没抱怨呢。”吴姐吃着烤串说,“你赶时间?投胎的列车午夜才开,你可以歇着点。”

四楼撇了撇嘴没说话。她是宿舍里最经常挑战吴姐权威的,但造反那个狗胆她还没有。周末没什么宿管干活,宿舍楼除了熄灯时间照常基本上处于无管理状态,这给了她们这些周末还住校的学生为所欲为的机会。今晚给思定庆生,四人决定在沙县小吃里一醉方休。

孙出现了,穿着早上在学校穿的校服,摆明了放学没回家。她两手空空,头发散乱,眼袋浮肿,黑眼圈似乎更深了。

“对不起各位……本来只想趴一阵子的,一睡就睡糊涂了。”

“没事没事。”吴姐招呼她坐下,“你喝酒吗?小弟!先来杯柠檬茶!搞快点!”

“你现在睡觉,晚上还睡个啥?”三床的马可波罗问。她是个小胖妹,扎着两条马尾戴着副无框眼镜。

“晚上不睡。”孙回答道。

“想吃什么随便拿,这里没有的自己点。不过寿星的钱得我们平摊,你可跑不了啊。”吴姐很清楚平起平坐在融洽同辈关系的建立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让孙帮忙平摊账单既是尊重也是拉近关系的第一步。人人都叫她吴姐不仅仅是因为她身材高大态度耿直,更是因为她情商高懂得怎么抓住人心。

“要一碗濑粉。”孙跟点菜小哥说。

“我们不卖濑粉。”

“那双皮奶吧。”

“我们不卖双皮奶。”

“炒牛河。”

“我们不卖炒牛河。”

“你#%做的什么生意?卖屁股吗?”吴姐骂道。

“诶别欺人太甚了啊!菜单上有什么我们就卖什么别瞎几把乱点!”点菜小哥驳斥。

孙盯着菜牌盯了好一会,“一杯热水就好。”

小哥轻蔑地切了一声就回厨房了。孙扫视了在场的四个人一周,“时宜和慧根呢?”

“那俩周末回家。”马可波罗回答。

孙点头。点菜小哥拿来一杯热水。

尴尬。无比的尴尬。孙到来之前四个人还有说有笑,谈论着班上茂灯和仲正府之间的八卦;两人自高中一开始分分合合不下十次,班上甚至有圈子开庄赌他们下一次分手是什么时候。孙一坐下来,整张桌子都陷进了沉默的沼泽,四个人除了互相干瞪眼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孙只是眼神空空地盯着自己眼前那杯热水,灰白色的热气从杯口徐徐高升。

“额,孙啊。下星期期中考,有把握吗?”马可波罗打破了沉默。

“还好。”孙头也不抬地说,“抱抱佛脚应该还是可以的。”

“哦。”

沉默。聊天能这么迅速地聊死让马可波罗不知所措。她用眼神向其他人请求援助。

“周末大家有计划吗?你们中午不在,班长那群人在教室里大肆吹嘘说星期六去五谷喝早茶。”四楼说,“这些个富二代败家子迟早坐吃山空,我敢跟你打包票!”

“也不知道秦始皇是看上荷叶什么才让她做班长的,滥竽充数。”吴姐接话,“一天到晚搞雌竞死装死装,老师面前她可就乖了,你就从来没有见过更加守纪律的人。老师一走两只眼睛黄鼠狼似的。”

“对啊,上次我就带了包辣条回教室,她就把我告上去了。”马可波罗说,“每次要干活就来姨妈,要考试就感冒申请补课,贱!孙,你觉得班长什么人?”

孙抬头望了她一眼。这些人用尽一切方法让她参与对话的尝试值得肯定,但却没有什么用。孙根本就不在乎班长的人品如何,不在乎期中考试自己有没有准备,不在乎周末有什么计划,甚至不在乎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什么人;她觉得这些问题都离自己很遥远,无论答案与否都对她没有丝毫影响。她无话可说,可她又不想当坏人搞砸了大家的和祥氛围;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尴尬的来源。

“班长这个人……还好吧。”孙说。四个人还在指望她继续讲下去,于是她转头和思定说:“生日快乐啊,思定。十六了吧。很抱歉我没有带点什么表示一下,我看看周末能不能去动漫城淘点什么……”

“不用了。纸片人我不感兴趣。”思定回答,“依我愚见,二次元这文化现象是对现实的不满的行为具体化,是将三次元生活里我们不喜欢的细节和颗粒质感扁平化儿幼化后的产物,纯粹的逃避主义。”

三个室友目瞪口呆地看着思定。她们根本无法想象思定,班级里最安静的乖乖女,宿舍的吉祥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铿锵有力的语气语调和平日里的细声细语判若两人。孙双眼一亮,一字一句慢吞吞地回答:“我倒没有……对二次元……抱有这么……浓重的……敌意。一棍子打死一条船……不好。说不定也有……不逃避主义的二次元作品呢……你说是吧?”

“也是。”思定轻飘飘地回答。

回宿舍的时候,思定跟其他人说她要去跑两圈。 第九章 祸根 小八的母亲是水战时期时的中亚难民,父亲甘肃人,旱灾后两人南下寻职落在了这里。尽管在这座城市土生土长还操着一口新闻播报主持人的中文,小八时不时还是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和自己的隔阂;光是不吃猪肉就已经让不少同学下意识地戴上了有色眼镜,小八辩解自己不是信徒也只是杯水车薪。

所以当冬天盯着他的脸欲言又止的时候,他大概率已经猜到他想说些什么了。

“混血儿,不用问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冬天的神情慌乱,很明显他之前就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问问你这道题怎么做?”

小八瞥了一眼,“x(4y-9)的最小值是十五。”

冬天的眉毛都飞起来了,“这么厉害?你看一眼就知道答案?”

“大佬,这张试卷你昨晚就应该做完了。”

“小八这是在谦虚。”淼森从一旁凑了过来和冬天说,“这人天生的理科生,这么简单的题目他闭着眼都做得出来好吧。如果他英语和政治能考的及格的话,班级第一还哪有建川的份儿?”

“分完科就不用担心这些事了……”小八喃喃自语。

“你傻了吧?理科生不用学英文政治的吗?”

冬天已经跟不上了。他在转校前停了两个月的课,之前还是用的另一个版本的教科书。现在看书对于他来说像是干劳力活,每一个字都要反复咀嚼,甚至翻字典才能理解,语文书读一页纸就要花上一个小时。他发现很多字他根本不认识,很多简称他不清楚含义,甚至是那些他确信自己以前已经掌握的知识现在看来都很陌生。他甚至怀疑他的教科书是不是被搞恶作剧了,写满了看起来真实但实际上完全虚构的东西;南北朝这个朝代不是应该叫刘宋吗?

“额,八哥……”冬天颤颤巍巍地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小八,直接叫他小八感觉很不尊重人。“你能不能辅导一下我的功课,就这个星期。至少让我过了这个星期期中考,可以吗?我可以付钱的。”

小八是个受不起请的人,冬天没多说两句他就答应下来了,钱也没要。

冬天前脚刚走,方圆后脚就来了。“搞了什么朋友交易不叫上我啊?”

“小八要给冬天辅导功课冲锋期中考。”淼森回答。

“这么暖心?你以后当妈了别忘了是谁教你要关爱弱小的啊。”方圆怼着自己胸口说。

小八一言不发,只是给方圆立了个中指。

“诶你们有没有发现,”淼森做了个手势让两人凑近来,“冬天一天到晚都带着一个文件夹啊。”

“你这么一说,刚才他出门口的时候的确夹着个文件夹。”方圆点着头,“话说他这个时候去哪儿啊?早读不快要开始了吗?”

“说是去上厕所。”小八说。

“不对不对,我觉得你们没听清楚我在说些什么。”淼森敲了敲桌子让两人别离题,“他是一天到晚都带着那玩意儿,一天到晚,毫不夸张!你看看,他去个厕所都要带着!之前我还没留意,因为有些时候他身上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昨晚他回宿舍的时候,我瞅见那文件夹竟然在他外衣里面那衣袋里!你懂我在说什么吗?他是无时无刻都带着那文件夹!”

“好心你就不要担心人家,担心一下自己期中考能不能及格吧。”小八说,挥手做驱赶状。

“我都不知道我们校服外套还有内袋……”方圆自说自话,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淼森还想说些什么,看两人蔫成这样就没说下去。

冬天上厕所前把那文件夹塞进自己的外衣内袋,回教室的时候撞见孙。

“是你!”他惊呼,“你撒谎骗我!”

孙咕哝了一句“对不起”就径直往课室里走。冬天拉住了她的衣袖说:“你根本就不住宿!根本就没人会翻那堵墙!我室友全告诉我了!”

孙抬头看见是他,一下子就把他抓住自己衣袖的手给甩开了。“你还有完没完?”

“撒谎也有分档次的啊!你撒一个弥天大谎就算了,还有一点戏剧性。你为了世间沧桑牺牲自己的道德准则撒谎也还可以,毕竟是大公无私的。你撒谎没被戳穿,我也都还能接受!毕竟被蒙在鼓里的人永远都不是受害者。可你这出,无关紧要的事情都不诚实,把我当猴耍不单止,还被我看穿了!不能接受,伤我感情!你是个糟糕的骗子!”

孙听得有点懵。冬天讲话在她耳里竟然都很通顺很有道理,她甚至同意他最后得出的结论,自己的确是个糟糕的骗子。

“我把你当猴耍了,你又能如何?”她凑近他的脸问到。冬天立刻被吓得连退两步,一个踉跄就要往后倒。孙看见他这滑稽样子差点就笑了出来。

“我认识你。”冬天稳住自己的身子说道。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孙的面前他才会有自信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可能是因为孙让他想起了他书里的一个人物,给了他一种他们相识已久的错觉。孙那雌雄莫辨的面容也让他放松不少,无论是她的嘴唇还是眼睛看起来都和男孩子无异。“你在我书里出现过,你是羞耻革命里重要的一员。我猜猜,你觉得那只黑猫是末日的凶兆对不对?”

孙心里咯噔一下,她的确是这么觉得的。

“猜对了。”冬天露出一个唇红齿白的笑容。

“你写书?”孙问到。“我不信。拿来看看。”

这一问让冬天脸色惨白魂飞魄散,他的眼神在向孙求饶。“鑺欒搲鑲岀悊鐑圭敓棣……”他语无伦次,手指不停地触碰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尝试手动调节自己说出来的话,“欙紝涔充綔棣勯エ浜轰簤灏……”

“骗你的。”孙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第十章 至福乐土 通常晚自习结束后一群人会在宿舍楼下的篮球场上打球,但明天会考,大家都龟缩在自己宿舍里抱佛脚。晚上的学校没什么灯,无论是篮球场还是足球场还是操场都是伸手不见五指,都市的灯光投射在夜空的云上染出一片霓虹的色晕,方圆独自坐在长椅上看新闻。每逢大考他都会找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孤独是他解压的良药。手机重播着今晚的天气预报。

“……今明两日南方的高温天气将持续下去,气象台预计南方多个城市的最高气温将达到湿球温度,持续高温搭配饱和的空气湿度会影响人体汗液蒸发,加快中暑症状,专家提议减少外出活动,并提醒各地政府做好夏季防暑准备……”

宿舍里小八正在和冬天做考试前的冲锋复习。小八给冬天当了几天的辅导员,发觉这个新来的学生比他想象中还要古怪。很多时候一些最基本的课程概念冬天都有困难理解;当小八解释南朝的前宋和赵匡胤的宋朝是两个不同的朝代的时候,冬天那惊诧的表情,旁人看了还以为小八在勒索他。

大多数理科题冬天连从哪里开始提笔都不知道,可小八稍微给点提示他答题的正确率又很高,好像他原本知道这些题目该怎么做,但那些记忆因种种原因被掩埋在了他的潜意识下。默写古文的时候,冬天会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写错别字,小八提醒他写错字的时候他还一脸呆滞,甚至在小八把正确的字写出来后,他还一口咬定自己没写错。

冬天努力诚恳的学习态度,胆怯的习性,过于礼貌的行为举止,无一不让小八打内心同情他,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他很庆幸自己没有推辞辅导冬天功课,内心浮起一股很舒服的暖意。

“再复习也没什么用了。”小八说,合上自己的数学书,“早点休息吧,你已经准备好了,对自己有点信心。”

冬天点头,”谢谢八哥。“

“小八就行。”小八笑着说完就去阳台的厕所洗澡去了。

方圆还在走廊上就听见自己宿舍里冬天鬼哭狼嚎的声音,门口站着502六床的圆盒子,走进去一看袜子高举着个文件夹,冬天驼着个背怎么够也够不着。袜子旁还有两个隔壁404宿舍的人,小八被玻璃门反锁在了阳台。淼森躺在自己床上,用眼神和方圆沟通叫他不要多管闲事。方圆不是傻子,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

“别!我求你了,袜子哥!那里面的东西不能拿出来!”

“瞧你这夸张样儿!”袜子笑道,“哥们儿几个好奇一下而已,哪用得着你在这里哭爹叫娘的?”

“那文件夹里的东西不能拿出来!那是我私人的东西!你要是拿出来的话,袜子,我和你不共戴天!”

站在门口的圆盒子大笑了起来,“袜子,你让你小弟这样和你说话?”

袜子急了,脸色发红,一挥手就把冬天推到了床上,“有你这样跟你哥们儿说话的吗?”他吼道,“老子就是要看看你藏了什么玩意儿要一天到晚带在身上!”

冬天的表情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他从床上跳起来,对准袜子的下巴就是一拳。袜子侧步闪开,那拳头不疼不痒的落在他的肩膀上。“你还敢打人?”袜子的声音开始激动,那两个404的人四只手把冬天围在下铺里一拳一拳地朝冬天砸。方圆开始担心事态的严重程度,可正当他决定要去找宿管的时候,圆盒子肥硕的身躯挡在他面前把他吓得不敢走开一步。

袜子平日不是一个暴虐成性的人。事实上他还挺有爱心,家里还养了一只小白兔。可惜他刚上高中的时候,父母以家里经济紧张和他长期住校不能在家照顾兔子为理由,未经他同意就把小兔子给处理了。

他嘴上和父母说不打紧,私自里哭了一个晚上。他的母亲家教严苛,他在家里连看个漫画书都要鬼鬼祟祟。他没法在家里主张自己的生活,所以他就在宿舍里主张其他人的生活。他对冬天也没有敌意,他也不认为自己有霸凌过任何人,他只是觉得像冬天这些男生婆婆妈妈开不起玩笑而已。

文件夹里只有一打纸和一个笔记本,纸上都是些看不懂的涂鸦。笔记本里写满了字,可袜子没有窥视的癖好,压根就对冬天私底下写了些什么不感兴趣。他要文件夹的唯一理由就是想激起冬天的反应,取悦圆盒子。

“这里面啥都没有!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嘛?”袜子一边说一边把文件夹抛给了圆盒子。

“给我这些有个屁用?”圆盒子今年高三,不学无术却喜欢在他们高一住宿生中当恶霸,袜子搞这么大阵势也就是不想在他面前当软蛋。圆盒子翻了几页那本笔记本,没看见什么勾起他的兴趣就顺手都甩到了身后。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这一甩,整个文件夹从走廊的栏杆上飞了出去,哗啦一声,里面的纸像雪一样洒在了楼下的篮球场上。

冬天从那404两人的腋下钻出来就往走廊上冲,圆盒子也不拦他。方圆似是有预见未来的能力,还没等冬天一条腿跨上那栏杆方圆就一个箭步过去把他拉住了。“你疯了不成?”他吼道,“这里四楼啊!”

“可我的书!我的书在楼下!”冬天尝试挣脱开方圆的手臂。

“那你也不是跳下去的啊!走楼梯!”

冬天貌似这才想起来他可以走楼梯下楼,一溜烟地就跑了下去。楼下有零星几个学生围着看冬天手腿并用地收拾地上的烂摊子,也没有人帮他。方圆站在走廊上观望,沉思为什么建川每到这个时候都搞失踪,他要是在的话说不定事态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直到宿舍楼熄灯,冬天才上楼,手里拿着一大叠皱巴巴的纸。他把那个笔记本紧紧地抱在胸前,两眼空空地直视前方,嘴里喃喃着没人能听得懂的词句。 第十一章 鹿豚 会考三天,考完最后一科生物的时候孙已经觉得头晕眼花,双手发抖。她两天没睡觉,看试卷的时候都带重影,她甚至不是很确定自己答题卡的学号有没有写对。

写错就写错了吧,没所谓了。

一个星期的紧张气氛终于泄了下来。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没有老师愿意教这么短的课,坐在讲台上的监考也不管纪律,在其他教室考试的学生都回来了,大家都在聊闲话等放学铃。

自打和四人吃过饭后,孙就成了住宿生社交圈中的一员。说是正式成员可能有点往脸上贴金,她顶多算是个打酱油的,站在圈子边缘凑个人头数。她也不发言,其他女生八卦也没听进去多少,大多数的八卦对她来说都没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这个背刺那个,那个陷害另一个,另一个爱上了这个。

“我跟你说过了,荷叶跟德鲁伊肯定有一腿!”

“她跟谁没有一腿啊?”

“德鲁伊不是跟鲤鱼好上了吗?上个月还甜蜜蜜的,这就吹了啊?”

“这几天鲤鱼哭得跟泪人似的你就没看到吗?”

“都不知道这些个臭男人看上了荷叶什么?浓妆艳抹跟鬼一样,装模作样就知道搞雌竟。”

“我看她这次和德鲁伊好上就是要搞鲤鱼,她们两个之前争班长位子不是有过节吗……”

“像一群被生理需求勒索的动物。”思定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我们的内心世界他们根本没兴趣了解,两眼看到只有肉体。”

思定的话很小声,其他人也没在意就继续她们的八卦,孙却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她抬起头发现思定正看着自己。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楚……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你不也这么觉得吗?那些男生龌龊的眼神落在你身上,对你不受控制的荷尔蒙发育评头论足的时候,你不难受吗?”思定说。

“没有男生会……对我做这种事情……”孙慢吞吞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在她嘴里咀嚼彻底后才吐出来。

“也对。颜值低的女生对于他们来说价值还不如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制的纸片人老婆。”思定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孙的身上,“试想一下,我们是人诶,带着体温活生生站在这里的人,对于他们来说却连死物都不如。最讽刺的是,我们竟然要在这群把我们的身体当做茶余饭后笑点的畜生中找一个支配我们下半生的老公。”

“你可以……选择不和……你的同学相好的……”孙颤颤巍巍地说。

“畜生,那理所当然不仅仅指的是是我们班上的男生啊。”思定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你不也觉得生殖繁衍是落在我们头上的诅咒吗?月亮的周期都能给我们带来苦痛,上个月痛得我差点就昏过去了,可这群畜生会因此给我们施与同情心吗?不会,他们把我们每个月都要经历的必然妖魔化成血腥的污秽。”

思定虽然称不上班花,但绝对算是漂亮,亭亭玉立白白嫩嫩,长长的马尾辫挂在身后,没有进攻性的五官凑在一起特别养眼,她笑起来的样子更是能激起无数人内心中保卫无辜的母性。她性格腼腆,言行礼貌,平日里脏话都不说一句,性格干净清爽没有心机,孙总觉得她像是幸福家庭养出来的女孩子,或许不富裕,但肯定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我们永远都是被穿刺的一方,却又渴望被穿刺,被入侵。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衔尾蛇,自我吞噬,无限循环。”

这些话从思定的嘴里说出来竟然让孙感觉到了一些不可言状的恐怖,像是在预示些未来糟糕的事情。自从她教会冬天翻墙后,那只黑猫就再也没出现过,她还以为自己以一己之力成功消灾了,可思定这反常的行为让她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结论。难不成自己没睡醒?打自己一巴掌会不会就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生物考试的考场上昏昏欲睡,口水沾湿了试卷?孙给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

“你在干什么啊?”思定笑了出来,“聊聊天消磨一下时间而已,怎么打起自己来了?”

“我没睡好……”孙嘟哝道,“我没睡好,没睡好。”

恰好放学铃响了,孙连道别都不说提起书包就走了。思定见了只觉得好笑。孙这个丑八怪一天到晚阴间的不行,结果到头来还只是个孩子,调戏一下就惊慌失措。思定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些话到底有没有对上孙的口味,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看到孙落荒而逃的样子就已足以满足思定病态的好奇心。

晚自习结束后吴姐问思定,“你今天下午跟小孙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了?”思定回问。

“马可波罗说孙和你说完话后一脸惊恐地跑出了教室。”

“我只是想和她交个朋友而已,我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大。”思定一脸的歉意,“不好意思,吴姐。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没做错什么。”吴姐拍了拍思定的脑袋,“别乱想。孙是个很难处的人物,我们慢慢来就好。”

回宿舍的路上思定和其他人说要下足球场跑两圈。其他人就让她去了。

思定围着足球场的跑道一路小跑,到了要拐弯的地方却没拐弯,而是径直跑到了观众席背后的支撑架。那里比球场上更加漆黑,闭着眼和睁开眼没有区别的那种漆黑。

“思定?”一个声音问道。

“建川。”

两只手在漆黑中找到了对方。两人立刻紧紧相拥,四臂缠腰,一个猛烈而又不失柔情的深吻。

“想我了吗?”思定嘴都不离地问。

“无时无刻都在想。”建川回答,“考试的时候我想到的只有你的脸,这次被维新反超班级第一的话的话你要负全责。”

“你想我怎么负责?小学霸?你要我怎么负责我就怎么负……”

余下没说完的话和各种各样的喘息和低吟都被吃进了嘴里。 第十二章 孙现在孤身一人了 期中统考成绩出来了。所有人的班级和年级名次都贴在了教室的门上,被学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建川理所当然还是第一,前五名也没什么惊喜,来来回回就那几个,可排名第九的名字却很陌生。

“冬天?他原来是个学霸?”淼森惊叹。

方圆还在对自己班级排名二十九的成绩沾沾自喜,看到冬天的名次简直一脸迷惑。“这#%印错名字了吧?他字都不会写拿第九?”

“兴许人家大智若愚深藏不露呢?”淼森可开心了,他排名没拿五字头就已值得庆祝,现在还得知自己收获了一个学霸室友,还是个软柿子学霸室友,以后想抄作业都不用愁了。

“大智若愚就算了,这么正规的考试别到时候搞出来是个乌龙就行。”方圆扫视着那张名次表。“话说下面八呢?怎么排名不见……”

“三十三??!!”两人同时惊呼。

小八坐在自己位置上面如死灰。小八虽说偏科严重,但也是班级前十年级前一百的材料,上次月考考了个十二名就已经算是发挥失常。淼森墨迹了好一会才开口说,“不要那么抑郁啦。一次两次失手而已。再接再厉,我相信你的。”

“嗯。”小八一脸平静地回答道。这让淼森很担心,他用眼神向方圆请求支援。

方圆干咳了两声,“下面八啊,下面八。总算是体会到我们这些中下游鱼虾的感受了,就当一日游了嘛。只要还有下次你就又会考上去的,而高中毕业前我们会有无数个‘下次‘。我们早已习惯了二三十名独有的摆烂的味道……”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小八趴在桌子上,脸埋进双臂肩膀开始发起抖来。“诶?八婆?不骂我狗嘴了吗?小八?我靠不是真哭了吧……”

小八的啜泣声越来越没办法无视了,两人就从来就没见过这架势吓得手舞足蹈不知所措,慌慌忙忙地一人拉着小八一只手就把人拽了出去。他们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让自己的朋友哭得痛快点。

孙吃完饭后就走进了岂陈先生的办公室。岂陈戴着眼罩,两条腿搭在桌子上睡午觉。

“岂陈先生。”

“诶诶诶诶!”岂陈立马就醒了,“孙同学,总算把你等来了。”

这个岂陈先生总给孙一种吊儿郎当,玩忽职守的感觉,平日里看他在学校走动,不认识的还以为门口的老梁打瞌睡放了个一个社会人士进来。

“你上次提到的一件事我觉得很有意思。”岂陈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说,“你觉得身边的人都很痛苦,没有人活着自己想过的生活,没有人不正在和自己的内心交战,没有人能享受宁静平和。可以稍微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字面意思。”

“这我懂,只是,你很难说服我说身边所有的人,每一个人,都活在痛苦中。难不成一个开心的人都没有吗?我倒觉得身边比我开心的人比比皆是啊。是生活中有什么东西让你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吗?”

这人真的有心理辅导的合法证照吗?孙有点生气了:“这不是错觉,这是一个客观的观察事实。我们日常双眼所及的一切,每一个广告,货架上出售的每一个产品,街上每个招牌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调教我们去追求我们实际上不想要的东西,以最批量最快捷的方式从我们身上榨取最多的价值。真正的人际互动已不复存在,社交网络和人工智能充斥着人际交往的劣拙模仿品。为了向我们出售尽可能多的商品,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想方设法从我们的原始本能中牟利。为什么垃圾食品如此难以抗拒?因为它们抓住了我们的把柄,人类在数十万年的历程中演化出来的生存本能,对高热量和高糖分的渴望,被这些商家充分地剥削利用!我们和自然的脱离让每一个人都承受着一种不符合我们人体演化速度的焦虑,我们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树木,LED灯替代了太阳,不分昼夜地为了钢筋铁瓦而建造更多的钢筋铁瓦!”

一轮长篇大论后孙气喘吁吁,脸色潮红,似是有点后悔一下子说那么多话,蜷缩在椅子里两眼涣散一言不发。

小小年纪想法真多。岂陈先生这么想着。看似缺乏专业素养的他实际上很清楚像孙这样的学生需要什么,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打开心扉;不能用权威,因为他们已经学会机械性地不反抗,也不能用奉承,因为从小缺乏关注的他们很容易就看穿捏造的关注。以平辈的姿态挑战他们才是最好的方法。

“我很庆幸你能够表达出你内心的想法。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情绪发泄过后有没有放松的感觉?”岂陈温柔地问道。

“可能吧……”

“闭上眼睛,深呼吸。”

孙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深呼吸。她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来吧,孙同学,深呼吸。显然,你脑海的这些想法让你感觉很糟糕,我们要学会用正确的心态面对它们,学会管理我们自己的情绪,不让这些想法劫持我们对健康生活的向往……”

“这些想法没有劫持任何东西。”孙回答,“但我有一个……糟糕的念头。”

岂陈不说话,给予孙必要的眼神接触让她继续下去。

“那些困扰着我的想法至少是无形的,抽象的。它们只能存在在我脑海里,我考试做功课的时候没有功夫去想它们。但这个念头……这个念头我能看得见,摸得着。它存在在每一条街的角落、学校里的每一节课、家里的每一顿晚饭中,有时候它看起来像一只流浪的动物,有时候它看起来像是父亲喝剩下的冰红茶瓶子,有时候我能在同学看我的表情里看到它的影子……它听起来像是我妈的声音,可我妈离家这么多年我都已经忘了她的声音是怎样的了……我爸说只要我开口,他会发传票要求我妈和我微信视频通话,让我看看她最近的样子,但我开不了口因为那个糟糕的念头告诉我,视频里的东西都不是真的……”

孙意识到自己在自说自话,而且她说的东西岂陈都听见且记在心里了。“这就是你的工作?审讯你的学生直到他们让你窥视他们内心的秘密?”

“你说的……糟糕的念头,是什么?”岂陈问。 第十三章 向神明忏悔 方圆,淼森,和小八的异性缘都很糟糕。淼森贼头鼠脸又矮又挫还成绩垫底,女生对他的态度一般都在“不屑”和“不在乎”之间徘徊。方圆浓眉大眼却吊儿郎当,再加上一张得不得理都不饶人,污言秽语张口就来的嘴,女生对他避之不及。小八眉清目秀但身材瘦小性格孤僻,再加上文化差异,女生大多把他看成打酱油的弟弟。

和异性交往的失败能从潜意识的层次上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三个人老是待在一起、不过要是问他们三人,他们肯定会矢口否认;对于他们来说,他们抱团仅仅是因为室友关系而已。这解释不了为什么建川不跟他们混在一起,不过他们也不想解释这么多为什么。既来之则安之。

期中考让小八备受打击,他变得更加寡言少语,一天到晚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我们在吃中午饭啊喂。”方圆敲着饭堂桌子说,“喂!下面八!吃饭的时候还刷题?”

“人是铁饭是钢啊八哥。”淼森把饭盒推到小八面前,“就算是刷题也要吃了饭才有力气刷啊。”

小八埋头继续写。方圆伸手抢过小八的钢笔,一个完美的抛投丢进了几步远的垃圾桶里。

“狗你#%的!方圆!那是我的笔!”小八破口就骂,“你#%的是活腻了还是日子没过好出bug了?”

“哟呵,看来你还没死透,我还以为有人要推倒强上你你都不会有反应了。看来愤怒用来醒神还很有效果。”方圆一脸的没所谓,“你那支破笔四块钱一支我还赔不起吗?在饭桌上干正事,世风日下啊!”

“你是真的要吃饭了八哥,这几天你跟搞绝食抗议似的,很是令人担心啊。”淼森搭着小八肩膀说。“坐在吃饭的地方却不吃饭的人通常都是最可疑的,到时候让人家以为你是个激进分子,不好。”

小八也知道他们说的话有道理,到了唇边的谩骂之词也就吞了下去。“吃饭,我吃饭还不行吗?”

冬天站在三人桌子的几步开外,面无血色地死盯着他们。黑色的浆糊从地板的间隙中泉涌上来染黑了他的球鞋,他连自己呼吸的韵律都无法控制了。当小八的眼睛不经意地和他双眼相遇的时候,他手上刚买的饭盒全砸在了地上。

“冬天?你干嘛站在那里不出声啊?”淼森转头说,“咋了?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我……我是来给小八说对不起的。”冬天小声嘟哝。

小八的心情也很复杂。他觉得自己滥竽充数沽名吊誉,竟然还敢给其他人当辅导。光是回想起他之前帮冬天功课的场景就让他羞愧难当。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小八眼神躲闪地说道,“我……缺乏自知之明。”

“璇曞嵎浜や笂鍘荤殑鏃跺欐垜鍦……”冬天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意识到自己的舌头在打结,他讲的东西听起来还是中文但实际上语无伦次,而且他不知道怎么纠正过来。犯错是要有代价的,如果不把真相说出来他将永无宁日。“ㄨ佸笀鐨勫姙鍏……”

“停停停停,讲的都啥跟啥?”方圆打断了他。

这些人的眼神都在指控他。冬天觉得自己的内脏在失去功能,他喃喃了一句“和宿管请假说我今晚不回宿舍”就掉头走了。

晚上快熄灯的时候方圆还在阳台的洗手池旁墨迹,说是要刷牙但实际上只是在熄灯前争取足够多的时间玩手机。宿舍楼理论上说是不允许带电子产品,但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皮面话讲给老人家长和考核人员听的,要不然对不得起“名校”的头衔了。新生代刚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就要面对智能产品和无间断的分裂式信息轰炸,不带电子产品住宿不仅不现实,要是什么人出了什么幺蛾子学校也负不起责任。

玩着玩着手机一通电话打来了,来电号码方圆不认识。

“喂?哪位?”

“方圆?是我,冬天。”

冬天刚来没多久的时候方圆问他要微信,他还说自己不用微信。

“你不想给就不给吧,用不着说什么不用微信这样的废话了。”方圆说。

“不是,我真的不用。我拿着个小灵通想用也用不了。”

方圆看见他的手机还真是翻盖小灵通不免有点诧异,摆在当下这东西都能当古董收藏了冬天竟然还拿来用。两人就交换了电话号码。

“冬天?你打我电话干什么?你在家?宿管气不打一处来,说要你家长签字他才能让你请假。”方圆刚说着房间就熄了灯,“熄灯了。被那个阿婆看见我还在阳台又要扣我们分了……”

“是我换了小八的答题卡。”冬天带着哭声说。他躲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下,一百多平米的公寓每一盏灯都是亮着的。“我……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了,数学考完后我就一路跟着监考上了六楼办公室那里。他摆下那沓卷子后就走了。我看见四周一个人都没就走上去,一张一张答题卡地找直到我找到小八的和我的,我用2b铅笔把他的学号和我的互换了。我本来还想改我的语文和政治试卷,可那两个监考老师一进办公室就把试卷密封了我根本没机会下手……我现在该怎么办,方圆?这可是大考啊,我不敢自首,要是他们发现了我作弊我会被停学的,他们会发现的,他们肯定会的,考试管得这么严答题卡被涂改了他们怎么会发现不了……”

孙回到家里的时候惊讶地发现父亲正趴在沙发上嚎啕大哭。她倒不是对父亲的哭感到惊讶,因为父亲经常哭,以前妈刚走那几年他一喝醉就会哭;她惊讶于父亲这么早就回到了家,通常工作日他都是午夜过后才进家门的。

“怎么了爹?”孙问。

父亲老泪纵横地说:“我爸死了。” 第十四章 诈骗犯 洗完澡后的浴室蒸汽朦胧,孙伸手把镜面擦干,镜子里迎面站着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她的手臂看起来像是竹节虫的附肢,她肚子上那圈赘肉布满了皱褶,她骨感的胸脯平坦,她尖锐的脸型缺乏女性的柔美,她五官浮肿肤色土黄,半睁开的眼睛里不能看出任何感情或者动机,只有厌倦和疲劳。

真#%的丑。孙这么评价镜子里的女生,亦或者说是女人,她也分不清楚两个概念之间的区别,她只知道区别很大,似鸿沟。以前父母会教她说,初潮就是划分女生和女人的区别;后来母亲会说,繁衍后代才是那条划分的界线;再后来,父亲在语无伦次的醉熏中称,只有母亲过世了的女生才真正能算得上是女人。孙不认同这些答案。

“陵墓那边回复了,他们同意我们星期六给爷爷下葬。”孙卷着浴巾走出浴室说。

“那就星期六吧。”父亲坐在客厅的扶椅上头也不回地答。那是他最喜欢的扶椅,平日里对他的效用犹如麻醉剂般,一坐上去就不省人事。这一天他却双肩向后张开坐直了身子,手里拿着殡仪馆发下来的账单,眼睛却已经在游离了。“我知道你平时是个很随便的人,但这几天葬礼的事儿,丫头你得用点心了啊。你爷爷遗嘱里的事,我们得抓紧时间。他生前很看好你,他在你小时候老是叨念着你将是振兴我们家族的希望,你可不能让他在黄泉之下失望。”

孙才不关心一个死了的人会对自己有什么想法。“这个星期作业量挺大的,我没有时间搞葬礼的事。”

“回去跟你秦老师讲明情况,叫他通融一下可不可以?”

第二天的大课间孙爬上六楼走进老师办公室里,却看见秦老师,罗主任还有一个孙不认识的中年人挤在同一个方隔间里,冬天和小八站在三人面前一言不发。

“有什么事吗?孙同学?”秦老师问。

孙顿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有些私底下的事需要和你说……”

“能等吗?下节课再来可以不?”

孙点了点头就走了。一走出门口她就转步走到了办公室的后门,背靠门口若无其事地驻足眺望操场。

小八感觉很困惑。站在他旁边的冬天头就没抬起来过,嘴里喃喃着所有人都同意是中文却没人能听得懂的词汇。三个穿着正服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办公室,小八认出来其中一个是他们期中考试的监考。

“可终于把你们盼来了!”秦老师站起身和他们握手,罗主任也起身和他们握手。“很抱歉让你们大老远跑一趟。如果不是事关重要我也不会坚持你们亲自到场。”

“这两位就是投诉我们的学生?”其中一个男人翘起眉毛问道。

“投诉……这个词不好。”秦老师陪着笑脸说,“各位别站着,请坐请坐。可以拉那边的办公椅过来。没事,卢老师下午才回来的。事先说明,没人投诉啊,这里没有人投诉。这两位学生只是……担忧考场的安全有所疏忽。冬天,你可以把你跟我们讲的话重述给这三位先生听。”

冬天抬起头望了秦老师一眼,“那天数学考完后,监考老师拿着我们试卷上摆在办公桌上后去上厕所。我看办公室没有人,就用铅笔把我和小八的答题卡的学号调换了。”

“这位先生,你看着眼熟吗?”秦老师指着其中一个中年男人问。

冬天瞥了他一眼,“数学的监考老师。”

“那你是说,这位先生收卷后,来到这个办公室,把试卷和答题卡摆在了……摆在了哪一张书桌?”

冬天手指几米开外的一个隔间。坐在那里的十一班的班主任一脸懵。

“然后你找到了你和小八的答题卡,然后用铅笔调换了你们的学号。是这个意思吧?”

冬天点头。

秦老师面朝那三个中年男士耸了耸肩,“他就是这么说的。我跟他说过这是不可能的,可他坚持要解封试卷以证明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并接受作弊的处罚。”

“同学,你一派胡言究竟是何居心?”数学监考语气严肃地问,“你所阐述的事件过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那天我收卷后第一时间就是将所有的卷子和答题卡塞进密封信件里,所有的监考老师都要这么做。你们学校这次期中考是区统考,试卷都是其他学校的老师匿名批改,我又怎么有可能拿着一大沓试卷来到你们老师办公室里,还随随便便地摆在办公桌上走开去上厕所?”

“可……可是……”冬天的舌头开始打结了,他每一个字的发音都要用尽全力,不然脑子里组成的语句从嘴里说出来就成了不知所云的噪音,“我怎么有可能考到全班第九?我数学卷子有几道大题都是靠蒙的!还有小八,就是因为我们卷子调换了他才会跌到三十三!我明明看见你来到这个办公室把试卷摆在那里……”

“同学,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数学考完后我们一刻都没等就一起将那些装着你们考卷的密封信件上交给你们校长的,连走到你们校长办公室那段路我们都是一起走的。你信口雌黄糟蹋的是我们的专业名誉,再严重一点落到我们被指控组织作弊那可是要坐牢的!如果你坚持你的故事的话我们会要求警方介入把我们所说的一切录入口供……”

小八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秦老师。冬天说的话不能当真。他在考试前找我辅导他功课复习考试大纲,成绩出来后他我们两个的排名和预期的相反,他可能觉得从我这里偷走了学习的成果,罪恶感发作才想出来这么个故事而已。我本人也不相信他能够在这么戒备森严的大考里做出调换答题卡这样猖狂的事情。”

“可……可是……”冬天也开始动摇了,“嗯……说不定我错把我梦见的场景当真了……”

五个老师原本严肃的表情顿时云开雾散,秦老师和数学监考甚至哄然大笑了起来。

“老秦啊,老秦。”监考一边笑一边站起身,“下次你把我从城北拉过来之前,先搞清楚你的学生是不是在说梦话吧。”

“我的我的!”秦老师和三人一一握手,“实在是麻烦各位了。下次喝茶我请……”

罗主任也松了一口气。这种因为安全疏忽的作弊事件会被上头视为玩忽职守,全部在校老师的考成都会受影响,甚至整个学校在日后大考时都要承受更严苛更昂贵的安保要求。她很庆幸冬天说的话不是真的。 第十五章 文化生产过剩时代的艺术作品 星期四的晚上,孙回到家发现父亲瘫在那张扶椅上唉声叹气。他面前那台小型风扇摇摇晃晃,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丫头,我们有麻烦了。”他父亲手里拿着瓶啤酒说到,“殡车。带司机的话他们只租给三个人以上的家庭。如果只有我们两个的话我们只能租礼仪车……不仅不符合你爷爷遗嘱上的规格,而且还比普通的殡车要贵啊。”

“那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不吃中午饭了?”孙讽刺道。她大概率已经猜到自己的父亲想说些什么了。父亲是家里的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能叫过来撑场;他在工地里干的是坐在屏幕后面的管理层,不会有工友愿意来凑人头数。

“要真要租礼仪车的话我们得一个月不吃中午饭……或者,丫头你能不能看看叫上一个朋友凑个脚,省下这笔钱不单止,还能给你爷爷一个交代……”

找谁好呢?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扫视课室里的每一个同学。能搭得上话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能搭得上话还能两肋插刀甘心给人家葬礼当陪衬的,跑遍中国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个。

她第一个问的是自己的同桌无心。倒不是因为她们两人关系很好,只是同桌离得比较近而已。

“不好意思,你后天星期天有空吗?”

“我有没有空关你什么事?”无心回问。她一直以来都认为孙是一个糟糕的同桌,孙的书桌乱得跟战国似的,抽屉里塞满了废纸垃圾又不整理,课文书和习题满地都是,不见了什么东西的时候孙更是会翻箱倒柜地找,激起尘土飞扬。这么热的天气孙还穿着长袖更是让无心感觉心烦,光是坐在她旁边体温都会上升。

“你要是有空的话我想邀请你来我爷爷的葬礼。”

“很好笑的笑话,孙婆,今天剩余的时间我都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了。”

孙第二个问的人是吴姐。她知道吴姐是个好人,她也知道吴姐一直在照顾她。

“吴姐,你星期天有空吗?”

吴姐正坐在自己位子上和几个同伙瞎扯,那几个人一见来人是孙立刻作鸟兽散。吴姐对这种孤立同学的行为很不满,但她也能理解。

“星期天?有空。你有什么是需要帮忙吗?”

“你愿意来我爷爷的葬礼吗?”

这问题差点没让吴姐噎着。她立刻后悔回答说自己星期天有空了。

“节哀顺变,小孙,但我怎能去你爷爷的葬礼?这不合适。”

“我邀请你来就合适了。”

吴姐自认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孙低声下气的习性实际上也是表达自己顽固不变的一种方式,她只是低估了孙到底是有多蔑视人与人之间的基本社交礼仪。“这……孙啊,葬礼这种事情你是不能邀请你同学参加的啊!这是家里人自己的事,你不找你的亲人参加,怎么能邀请无亲无故的人呢?你这样问人家会误解你的。”

孙顿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一顿是因为她是听进去了还是因为她在发呆,“知道了,谢谢吴姐。”

孙第三个问的人是思定。光是想着要主动和思定说话就让孙的手心发汗,她能感觉自己整个消化系统都在下沉。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紧张过了,身子用尽全力应付着这突如其来的肾上腺素。听思定讲话的方式,她打心底里知道思定和她是同一类人,或者说她打心底里希望思定和她是同一类人。她很好奇思定的人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变得像现在这样,将自己的异常和不合群如变色龙般隐匿在人群之中。孙走往饭堂的路上一直在心里打稿子,尝试着预测思定会给她什么回应。

“思定,你周末有时间吗?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坐在思定身旁的马可波罗和时宜都目瞪口呆,思定本人却依旧风轻云淡,好似她早就已经预料到孙会来问她的一样。

“不好意思。”思定和她的两个朋友说到,“你们慢慢吃,我很快回来。”

思定拉着孙走到饭堂一个没人的角落后才说,“你周末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邀请你来我爷爷的葬礼。”

思定停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小孙啊,小孙……”思定的笑容清淡而不失典雅,细腻的手稍微遮掩着整齐洁白的牙齿,光是看着她笑都可以让人心情愉悦起来,“就因为我和你说了些不寻常的事情你就以为我们是同一类人了吗?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孙的表情变了。自从上高中以来,她雌雄莫辩的脸都保持着着同一个伤秋悲春却又事不关己的表情,但在这一刻,她圆睁的双眼和微微分开的双唇透露的是一种发自内心不加掩饰的困惑。她不懂,但她急切地想懂。

“还邀请我去你爷爷的葬礼,估计老人家的死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伤心吗?你流过一滴眼泪吗?”

思定猜对了。爷爷的死对孙而言,跟她在期中考的成绩没什么不同;两者距离自己的情感世界都很远,而且影响甚微,别说流眼泪,孙甚至有点厌倦父亲一天到晚悲伤欲绝的样子。

“我只是想……我只是需要一个人陪我去葬礼而已……”

“你把我看成你的什么了?何来的这个自信让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亲密到这个地步?你的边界感是真的糟糕啊。我看你可怜才和你闲来无事瞎扯淡而已,如果不是吴姐心地善良坚持要打救你,我连理睬你的理由都没有。竟然问我去不去你家里的葬礼,你以为你是有多重要啊?人家丧事街坊亲戚是不请自到,你的丧事还要大张旗鼓满大街派邀请函,巴不得让全班的人都知道你家里死人了!人家还以为你在庆祝你老人家的过世!”

孙五官扭曲的表情让思定很是满意。她的脸凑近孙,嘴里的热气直扑在孙的脸颊上,“怎么了?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这是什么表情?你看起来像是个疯子。像是个精神病人。你打算去问其他人吗?还是打算终于做一次正常人,不再到处张扬自家的丧事?”

孙一言不发地走了。她能感觉自己的眼睛发酸,却没有哭的欲望。她知道自己理应很伤心,她在饭堂的不锈钢洗手池里看自己倒影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应该是伤心的,但她却没有伤心应该有的情绪,只有生理上的不适,像是得了重感冒。她的身体并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感情爆发,她的脑袋干脆罢工不管了,任由她的肌肉和骨骼在物理层面上承受悲伤的重量。

走出饭堂的时候她看见冬天垂头丧气的走在路上。 第十六章 反刍 冬天的舌头碰到上颚,像是在摩擦两张砂纸,直接把他从沉睡中痛醒了。汗水浸湿了他的睡衣,就连他的被子也一阵汗液的酸味,嘴里那两张砂纸还很痛,尝起来还有点苦。他混混沌沌地走出自己的睡室走进厨房,却在黑暗中发现饮水机的灯没亮。伸手到饮水机后找到电源的按钮,连续按了好几下却不见有反应。他开始清醒了,饮水机的水桶在漆黑中的轮廓犹如一个人影,他吓得赶紧捂住自己准备尖叫的嘴。黑色的点在地上迅速地走动着,他觉得那些是蟑螂却无法看清楚,于是摸着墙壁找开灯的按钮。找不到,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发了疯似的在墙壁上从上往下地摸,每一寸都不放过。终于找到了,他按下去,期望着惨白色的白炽灯光会照亮自己的厨房,但除了按钮“噼啪噼啪噼啪”的声音,黑暗依旧笼罩着他的公寓。外面的世界发生什么事了?只要社会秩序还存在就不可能有开不了的灯,人类文明就是建立在按按钮灯就会亮的共识上,外面一定发生了灾难,而自己被撤退的部队抛弃了。这家还是他的,但他已经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他要走出去,寻求救援……

“你#%深更半夜的翻来覆去,猪都被你吵醒了!”上铺方圆的骂声和脚踢床板的声音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自从那晚冬天差点跳下四楼后,袜子也没怎么招惹冬天了,最多就是这里损一句那里推一下。冬天还是去哪里都带着那文件夹,而他的室友也时不时能目睹他趴在自己床里在那本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中午饭堂,宿舍二三五号床三人还是坐在老位子。

“热死了……这饭堂是在省电费吗……”淼森用塑料饭盒的盖子扇风,他卷上肩头的短袖看起来像背心,“那秦老怎么说?”

“没怎么说。那三个监考送回去后他就把我们踢下来了。”小八回答,“那个监考老师差点没把警察叫来,我想大家都想小事化了。”

“哇塞……”森淼替自己朋友松了口气,“搞什么不好偏偏要搞这么一出,幸亏秦老和罗太没有直接上报了,不然我们这次期末考估计得戴着手铐写卷子。”

“神经发作……”方圆自顾自地说,“怕不是缺女人缺太久发羊癫疯了……正常人就算真调换了卷子也自己掖着啊……”

小八看见方圆一脸黑的样子就想笑,“狗嘴方,被拉下水那个又不是你,我都没啥好说,你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们是没听见那晚上那通电话……”外面将近四十度的天气,方圆打了个寒颤,“那小子听起来死妈了似的,讲话都不利索,我都不敢相信我竟然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别笑,他那电话里真的是歇斯里地,句句话都是粘在一起的,完全没有停顿,听起来像是哭声夹着惨叫……淼子你再笑我就捶你#%@……”

“说曹操曹操到。”

冬天来了,他那件秋衣和四字开头摄氏度的天气格格不入。他眼神躲闪,一声不响地坐在三人旁边,三人也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热辣的天气没办法融化桌子上冰冷的沉默。

“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别说了。”小八的声音很平和,甚至有点温柔,“过去就过去了吧啊。这么看来你学习还是可以的,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不,不是那样的……”

“你以后可要关照我们啊!”淼森嬉皮笑脸地说,“准确地说你要关照我,这两位就不用管了。小八月考考进前十的时候你才真正见识到这个人的牛逼之处啊!”

冬天感觉很糟糕。这三个人可以说是宿舍里,乃至整个班上,仅有的盟友,对自己可谓是不薄,可自己不仅没有以善意回报,甚至还搞了这么一出乌龙给人家添麻烦。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小八还一句怨言都没有,这更是助长了他心里早已发芽的罪恶感。

可罪恶感他可以忍受,他不能忍受的是现实的失真:他们是把他当成什么样的傻子才会觉得他能把梦境和现实混淆?数学考试结束时的响铃,蹑手蹑脚走上六楼时的恐惧,教师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的死寂,双手在如山的试卷里寻找自己名字时的颤抖,甚至是2B铅笔涂改学号时笔尖和胶纸答题卡摩擦的噪音,这一切在他的记忆里都如此的生动,如此的真实,它们又怎么可能是幻觉的产物?

这些人肯定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才让自己蒙混过关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种罪孽不可能一直被掩埋下去的,冬天已经在思索真相被揭穿的时候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争取减轻刑罚了。

吃完饭后,方圆把他拉到了一旁。

“你到底有什么动机?”方圆问他。

“我……我真没有动机。我只是……我觉得我是对的,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我没有证据……”

“小八是一个把愚蠢和信任错当成友善和同情的人,我不是。我不知道你搞这么大件事是有什么动机,但我不想被拉下水,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被拉下水,我在我生活中做的一切抉择都是避免被拉下水。”

冬天从来没见过方圆如此得面无表情,语气平和;这是一种平静的愤怒,霎那间一股寒意涌上冬天心头。

“不要,再有下一次。”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冬天被吓得愣在了原地,“对……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方圆一边走开一边说,“你的自卑是自负心的伪装。你抬头道歉低头道歉,因为你自认为自己相比其他人是如此的优越,你甚至不需要你的自尊来与人相处。你一天到晚顶着张可怜兮兮的脸暴露了你贪婪的个性,像个暴食的肥仔,贪得无厌地向身边的人乞讨同情心。你是吞噬他人尸体的秃鹫,我不想再听到你说对不起了。”

方圆的这番话像是当头一棒,打得冬天是神魂颠倒,天旋地转。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他甚至找不到饭堂的出口在哪里,迷失在一排排不锈钢餐桌之中,耳朵里回响着方圆尖锐见血的批判。等冬天终于误打误撞出了饭堂大门,猛烈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来。

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

“星期六,陪我去我爷爷的葬礼吧。”孙这样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