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西游,镇魔司主》 第一章:天师府逆徒 “黎景,黎九天!!!”

屏退左右的空旷大殿中,传出一声怒吼。

大夏天师府九御之一,尊号朱天牧首的老府主,将手中密报,重重拍在座前年轻人的胸膛,气得浑身发抖,“第几次了,本座问你这是第几次了,只是一个黄级的捉鬼任务而已,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自年轻人胸膛滑落的密报抬头,朱红色的“失败”二字醒目非常。

而任务失败的原因更是触目惊心。

原本只是怨气不散,执念不去的残魂不知何因,化作白衣红裙的厉鬼索命,乔老爷与其夫人身死,其独子被鬼物吓得三魂不附,神智尽失,成了白痴。

是夜,乔家庄更是燃起大火,健仆护院死了一房,仆役使女四散而逃,数代积累的房契、田契、奴契、债券付之一炬,曾经紫阳道的巨富乔家庄,一夜之间成为了鬼城废墟,若非清晨那场大雨,恐怕这场火会将周边数座茶山,千顷良田烧尽。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庄内闹鬼,所以乔老爷差人来天师府托个任务。

闹成如今局面,牧首怎能不怒。

而面对盛怒老人,名叫黎景的年轻人只是满脸堆笑,抬手接住滑落密报,偷感十足的瞄了两眼后,双眼忽得圆瞪,满脸不可思议,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般,摇晃着纸张叫屈道:“不对啊师父,这密报上写得不对啊!”

“不对?”

事已至此竟还要狡辩,朱天牧首望着座下弟子满眼失望,寒声反问:“是乔家夫妇没死,还是乔公子神智依旧清明,抑或是全城皆见的乔家庄大火只是幻觉?你倒说说,这密报上,那句话写得不对?”

“哈..哈..这些倒没有什么不对的。”黎景先是干笑两声,承认了密报上内容的真实性,但很快啊,他就又挺起胸膛,指着密报上抬头的两个朱红大字,傲然道:“但是,这两个字就不对!”

荒谬的争辩把牧首气得眼皮都在抽动,“怎么,你觉得你这任务,不该批注失败?”

“当然不该!”

黎景振振有词,挥舞着手中张纸,奋力争取道:“师父,咱们做人得讲道理,府里接的委托是不是捉鬼?”

“...是。”

“那鬼物是不是被我捉住,送入阴司,轮回往生了?”

“...没错。”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这人也去了,鬼也捉了,这密报上怎么能判我任务失败,很没道理啊!”

“你不明白?”

“弟子费解!”

“府里是让你去降妖捉鬼,没教你灭、人、满、门!”

不想再和弟子兜圈子的朱天牧首眼中寒意森森,一字一顿。

话一出口,滂沱的神意如大江大河,向座下弟子冲压,但凡对方心中有些许私念不安,便会化作破绽,会神念撕开,彻底冲垮。

可任凭这有如实质的神念笼罩全身,黎景心念却如江河中的浅底的那块顽石,任凭万世滔滔,他自岿然不动。

刚刚灭人满门,但在年轻人的身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歉意愧疚。

这是何等的凶残!

老夫究竟教出了个什么弟子?

霎时间,朱天牧首心神巨震,这心念一泄,神念也就散了。

师徒俩便这样无言的对望,过了许久,实在顶不住老人失望眼神,黎景才幽幽开口。

“紫阳道徐家村,有个姑娘叫徐莲,年方二八,为了筹钱给母亲治病,应了乔家庄的使女,签了三年奴契。”

“三年来,因为身材高挑,样貌秀丽,多次被乔老爷调戏骚扰。但好在乔家庄是乔夫人主事且对乔老爷看管得紧,加上徐莲抵死不从,这才勉强守住了身子。”

“眼瞅三年期满,婢子们可以销契返家,乔老爷便设晚宴,说要酬谢这些即将要恢复自由身的良家女子,好聚好散。”

“徐莲本不想去,但耐不住同房姐妹怂恿厮磨,这才勉强答应,却不想宴上,这同房姐妹在其碗中下药,当晚徐莲便被送到乔老爷房中,被污了身子。”

“次日,正看戏的乔夫人闻讯赶来,乔老爷便推说婢子酒后勾引,企图上位,彼时徐莲药力未过,神智未清,痴笑连连,胡言乱语,乔夫人盛怒之下,便差使健扑家奴,将这勾搭主人的贱婢沉井。”

“一众家丁健扑轻车熟路,抬着徐莲便去后山,在路上瞧这容颜秀丽的女子,药力未过,神色朦胧,登时起心动念,想着反正都要沉井,不如快活快活,便又扭头将人抬进了院里。”

“事后,他们见徐莲下身血流如注,便用被单草草一裹,将其投入乔家庄后山井中。”

“勾引主家的贱婢死了,但却是个良家子,不告而诛终归是个麻烦事,按大夏律法,非得罚万钱,受刑杖不可,可这又怎难得住咱们紫阳道豪富。”

“正巧当天乔家请了外地戏班来庄上做戏,翌日,戏班刚走,乔老爷便带着徐莲的奴契,还有那个同房婢子,去到徐家庄,找到了徐莲的父母。”

“贱婢生性放荡,见戏子生出情愫,偷取主家财物与其私奔。如今人虽跑了,但人证物证具在,须得徐家父母给个交代!”

“徐家村民尽皆报道来看热闹,大病初愈的徐母自不相信自家孝顺懂事的女儿会做出这等腌臜事,可瞧着女儿同房侍女拿出徐莲与戏子暗通款曲的诗文,乔家护院言之凿凿库房失窃的罪证,还有围观村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徐母辩驳不能,怒急攻心,当场气死。”

“徐母虽死,徐父还在,所谓子债父偿天经地义!徐家有三亩水田,正好全数低了债,却还不够,便让徐父卖身还债,家丁健扑们按着头,逼其签了乔家庄的田奴死契。”

“文书签订,乔老爷高兴,大发善心,允许徐父给老伴办好后事再去府上应工,谁料这徐父不识抬举,刚给徐母办完后事,便吞服砒霜自尽。”

“不得不说,乔老爷端的人杰,脑筋确实活泛,难怪乔家才经三代,就攒下良田千倾,茶山三座,田奴百十这偌大家业,师父,您说呢?”

虽然黎景言辞凿凿,听得人气血翻涌,却焉知不是凶性大发之后的攀诬。

所以朱天牧首并未相信,而是反问道:“紫阳道乔家素有贤名,若真有草菅人命,也该上报府衙,查清后依律判罪,你却不报而诛,灭人满门,如今死无对证,本座如何信你!?”

“灭人满门?慢慢慢,师父,弟子刚刚就想说了,熟归熟,但你也不能乱讲话,什么灭人满门,搞得我好是邪魔外道一样。”

面对质问,黎景并未解释,而是义正辞严的表明身份,“我堂正天师府捉妖人,修得正派道法,平素最是喜好和平,不爱争斗杀生,师父可不能冤枉好人呐!” 第二章:一石三鸟 “你喜好和平,不爱争斗?本座冤枉好人?”

朱天牧首瞅着座下弟子,反问道:“那厉鬼怎么说,早不索命,晚不索命,偏你这捉妖人去了,它就化作厉鬼开始索命了。如何解释?”

“厉鬼杀人,我解释什么!”

黎景摆手,正气凛然:“乔家庄闹鬼,我是去捉鬼的,一到庄上我就寻到了鬼气的源头,就是乔家庄后山的那口井,但这井底啊,可不止徐莲一条枉死冤魂,浮沉数十具女子尸骸,下至豆蔻,大的也不过双十年华。怨气附着于阴地暗水,稍有不慎便会酿出一场百鬼夜行的大祸。”

“我一看这不行啊,当即便施展【役神驱鬼】的术法,勾了道残魂上来问话,想要化解怨气,送它们往生轮回。”

“说来也巧,我这一施术便拘上了徐莲的冤魂,神识一扫便了解了她生前种种,虽然很气,但我一想到,我是受了乔老爷委托的,公正的,与妖魔势不两立的,天师府捉妖人,便也就熄了为冤死女鬼讨公道的心思,专注完成任务,扬我天师府威名。”

听着弟子字字重音,满含深意的自报家门,朱天牧首面色黢黑,却也不好发言打断,只能沉默。

本以为这会让黎景收敛,却不想年轻人越说越来劲,竟开始搭配动作,好像个说书人样生动演绎起来。

“但我左思右想,如此行事未免太过冷酷,本着天道无亲,恒与善人的正派指导思想,考虑到徐莲身世实在可怜,便提出可以满足她一个小愿望。”

“其实我在说这话的时候是有想过的,如果此獠怨气不散,凶性大发,许下报仇之类的愿望,我是断然不会接受的,毕竟我是收了乔家委托赏银的捉妖人,怎么能帮着鬼物反手把雇主做掉呢。即便鬼物真的含冤而死又如何,我若真这样做了,到时候传讲出去,天师府的招牌,岂不是砸了,我辈捉妖人的脸面,又该往哪儿搁!?”

说话时,黎景一直平视坐上牧首,说道脸面处,还拍了自己几个巴掌,见老人没有反应,便自顾自接着道:

“好在冤魂并未让我难做,听闻可以满足一个愿望,当即纳头便拜,凄声呜咽不孝,无法侍奉双亲,惟愿再见最后一面,拜谢生养之恩,便可了却尘缘,往生轮回。”

“我一听登时松了口气,心想这还不简单么,当即带着徐莲魂魄,寻到了徐家村,嘿,您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刚刚不都说了么。

听到此处的朱天牧首面色更黑,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催促训斥,“有事说事,少卖关子。”

“徐家,没了,屋舍内外,除了徐母排位,一应家具器皿皆被搬空,就连大门瓦片都被拆走,四面漏风。徐莲见此场景,怨气抖升,当场就有化作厉鬼的征兆,我作为天师府捉妖人,当然不能放任这种事在我眼前发生,当即以术法拘禁了魂魄。”

“但拘禁可不是长久办法,毕竟怨气不消,难入轮回,我就想着能不能帮着徐莲化解化解,正巧我瞅见徐母灵位上去世时间不久,若是运气好,应是还没往生轮回,便想着帮着徐莲找找,起码让两人...两鬼轮回前再见上一面,也算了却残愿。”

“于是啊,我就花钱从村民那儿买了件徐家的旧什物,又使了一道【役神驱鬼】的术法,谁想这一勾,不光把徐母的鬼魂引了出来,就连徐父的鬼魂都来了,当真是阖、家、团、聚!”

最后四字,仿佛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黎景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却是冰冷。

话说到这儿,朱天牧首也就明白了,为啥之前那个故事,会如此言之凿凿,仿佛旁观亲历一般。

毕竟以自家弟子【役神驱鬼】的术法造诣,若被活人骗那并不意外,但鬼物妖邪想要欺瞒,才是真稀奇。

到底死无对证,也只是凡夫俗子的说法,放到我辈修行人中,显然还是残魂留念更具真实性。

老府主虽然理解弟子的嫉恶如仇,有些红线,却还是不能碰。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对凡人出手!”

正派修士与魔道妖人有一条最明显的区分界限,那便是在对待凡人的态度上。

大夏天师府背靠九宗,毫无疑问的正派魁首,作为天师府的捉妖人,府内是有明确规定的,若是黎景对凡人出手的罪名坐实,废除修为已经是最轻的责罚。

但还是那句话。

“弟子堂堂正派修士,天师府嫡传捉妖人,自幼受各位师长熏陶,又岂会知法犯法,对凡人出手!?”

黎景伸出手掌,一副莫要沾边的正派模样,凛声道:“虽然徐家灭门凄惨,乔家阴毒可恨,但府规大于人情的道理,弟子时刻铭记于心,又怎会与妖邪为伍,当场就是一道拘灵术,把徐家三道冤魂全给绑了。”

“随后马不停蹄回到乔家庄,向乔老爷提出,这死者太多,怨气太重,一般手段无法送他们尽数往生,未免夜长梦多,非得要一场水陆大法事不可。”

“只是法事开坛,靡费颇巨,弟子一个经年未开张的,两袖清风的,正派捉妖人当然是负担不起。”

“好在乔家乃紫阳道巨富,想来这点花费,他们应该是负担的起的,所以弟子便列了张清单,将法事所需的一应器物,都交由乔家管事采买。”

“谁成想这乔家竟会在这件事上克扣,三牲五畜缺肉,法器尚未开光,祭坛偷工减料,黑狗血变猪血,原本好好的一场,送百鬼轮回的法会,成了挑衅亵渎,糊弄鬼神的闹剧,当场就把一群冤魂激成了厉鬼。”

“尤其徐莲所化白衣红裙女鬼,更有鬼将之姿。这又有鬼将,又有鬼卒,眼瞅着百鬼夜行之势将起,若是放任便是生灵涂炭的大祸,弟子无奈,只能施术将乔家庄全域封禁困住鬼物,并让乔家主赶紧领着家眷,遣散家丁,四散逃命。”

“而弟子则是单枪匹马留在禁制内断后,独对百鬼,那一战,从黄昏厮杀到黑夜,再从黑夜杀到天明,手起刀落手起刀落!”

越说越激动的黎景单掌做刀,抬起放下,抬起放下,仿佛经历了一场何等样凶险的苦战。

可一手抚养弟子长大,并传授绝艺的朱天牧首却晓得,这舍生忘死的状态里,表演至少占了九成九。

果不其然,黎景话锋一转,便开始了总结陈词。

“可鬼物实在太多,弟子双拳难敌四手,过程中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待回过神来,发现乔老爷一家已然遭难,乔家庄也是四处起火。”

“火光冲天,已将乔家庄焚尽,眼瞅着便会蔓延至周边茶山、田地、村落到时又是另一场大祸,弟子当机立断,把原本的法事祭坛稍加修改,就是一手开坛祈雨!”

“龙君给面儿,雨下的即时,火势尚没有蔓延出去,虽然乔家庄烧毁了,可好歹保住了紫阳道上的三座茶山、千顷良田。”

话说到这儿,黎景语气一变,抖抖手中密报,满脸委屈道:“弟子这一晚上制止了两场灾劫,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吧!可密探竟说任务失败,这不对吧!?”

“呵呵,你这番说辞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灭门的是鬼物,而你却是超度、祈雨有功。一石三鸟,天衣无缝,只是却有两个漏洞!”

面对弟子叫屈,知根知底的朱天牧首却只是冷笑:“第一,即便是法事不成,也不至于将残魂催成厉鬼!要将一缕残魂催成鬼将,非得使大法力不可,只凭怨气如何能够。”

“第二,即便真有百鬼夜行,以你的修为,莫说初生鬼将,便是数头资深鬼将率领,若有心护持,乔家庄上下也不会有人死伤分毫,可如今这局面,你又如何分说!?” 第三章:志气、杰出 “回禀师尊,弟子觉得您这说法,漏洞更大!”

提到能力,黎景就有些不高兴了,面无表情,礼貌客气,举起手,捻出个拇按着小指指肚的手势,“弟子若真这么有本领,又岂会混了那么多年,还是一个黄级的定品。”

“若是一个黄级捉妖人,都有催生鬼将,镇压百鬼的本领,那府里那么多,一入府就定品地级、玄级的九宗历练弟子,脸往哪儿搁呢!”

“况且就看这密报上的判案,眼瞅着弟子这黄级捉妖人的身份,都要保不住了。”

“所以师尊抬爱,区区黄级的,且马上就不是黄级的,弟子,愧不敢受!”

大夏天师府,除九御、天师外,一众捉妖人分天、地、玄、黄四品,对应府中天、地、玄、黄四级的委托任务。

通常黄级的任务,也就是影响一家一户的妖邪,比如鬼物作祟啊,老坟尸变啊,家禽成精之类的小状况。

而像百鬼夜行这种,哪怕只是由初生鬼将率领,也是能影响一县一地的鬼灾,至少是玄级的定品。

很明显,黎景用自身品级说事,不光是为了反驳牧首所言漏洞,更是为自己鸣不平,发泄心中不满。

“你还埋怨上了!?”

听出弟子弦外之音的朱天牧首眼睛瞪大,白须张扬抖动,怒声道:“要按你这说法,乔家庄这份委托,非但不该判你失败,还该算你合格不成?”

“杰出!”

“什么?”

一时间,朱天牧首竟觉是自己幻听,下意识的追问确认。

“弟子是说,乔家庄的任务评价,该判杰出!”

为防师尊老迈听不清,黎景梗着脖子,大声道:“就算府里派个天阶捉妖人去乔家庄,弟子也不认为他能做得更好。说句不客气的话,弟子出完这趟任务后。”

“从人道盘算,紫阳道这片儿至少十几二十年,茶农、田户安居乐业,不受盘剥!”

“从鬼道谈讲,那些送入阴司的鬼物,了结怨恨,戾气消弭,往生轮回。”

“从天道俯瞰,善恶有报,天理昭彰!”

“人道,鬼道,天道,弟子面面俱到,就这还判失败,那不是弟子有问题,而是天师府这些判案的天师,一个个脑袋都有问题!”

想着反正又要被贬到不知什么岗位,越说越激动的黎景干脆一次性将想说的话全都说完。

“呼~~~舒服了。”

在狠狠的抨击了府内天师们一通之后,黎景舒畅地吐出一口气,虽然知道没什么卵用,毕竟天师判定几乎无法更改,但发泄发泄情绪也是极好的。

毕竟这趟出门也不算一无所获,想到这儿,黎景心态又舒缓了不少,嬉皮笑脸的朝黑色黢黑的朱天牧首嘿嘿笑道:

“好了师父,说罢,这次又要把我贬去哪儿?”

这些年,黎景几乎每做一个任务,就要遭受一次贬谪。

大夏天师府的各个部门,除了捉妖人的本职工作外,他在各个岗都有涉猎。

而想着座下弟子刚刚说得那番话,再瞧着年轻人滚刀肉似的混不吝神情,老府主沉吟良久,不由得感叹道,

“虽然,手段不甚可取,但就凭你这天、鬼、人三道皆顾的格局,你只当个捉妖人,确实是有些屈才了...”

“嗯!?师父这是终于想通,要传位了?”

黎景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大喜,双目登时明光大放,话没听完,便嗖的一下蹿上座台,一屁股挤进御主金座,快得连老府主都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来,这没大没小的已经单手搂住他的肩膀,捋着胸前长须,一副喜笑颜开状。

“老头子,你没糊涂啊!”

听这称呼,朱天牧首眼前一黑,怎么都想不到,他只是随口感叹了句,自家这弟子连黄袍都披上了。

蹿上御座不说,代入身份之快,更是让人来不及眨眼,。

“其实本座老早就讲过了,以您的智慧,做个打打杀杀的天师就是极限,统领万修建府,巡视朱天九域,镇压妖魔鬼怪,牧养万千黎民的活儿,您干不了。”

“眼瞅着大夏群魔乱舞,天师府乌烟瘴气,捉妖人素质良莠不齐,天师判案好坏不分,本座这心啊,别提有多痛了!好在您醒悟得不算晚,明白知人善用,将重任交给真正的能人!”

“本座还有时间,挽大厦于将倾,扶狂澜于即倒。”

黎景单手搭着朱天牧首的肩膀,一边感叹,还一边啧啧,说到动情处,语气更是激昂,扬臂摊掌拂过面前虚空,好像座下并非空旷,而是大夏万里山河。

挤进御座里的年轻人仿佛已然上位,激扬文字不说,还打算给下属做心里建设:

“您也不必失落,这种情况让位不算逃避,而是一种勇敢,况且以您的状态,还远远没到需要隐退养老的地步,这样,以后您就还留在府里当个降魔天师。本座就称您老天师,您就唤我府主,咱们各论各...”

“啪!”

瞧着蹿上御座的弟子越来越放弃,实在听不下去的老府主,照着年轻人后脑就是一巴掌,将这过分放肆的小混球拍下御座台阶。

虽说不想当九御的捉妖人不是好捉妖人,但即便是各府天师,在面对御极这个问题上,也多多少少会有些遮拦,如此毫不掩饰野心的,老府主御极数十年,还是头一回见。

瞧着座下踉跄几步站定的年轻人,扭头一脸不甘的模样,老府主真是被气笑了,没好气道:

“真是倒反天罡,年纪轻轻就想要做九御,那朱天九域各道府衙那么多的老牌降魔天师如何服气!”

“嘶...爱服不服。”

台阶下,扭身站定的黎景揉揉生疼后脑,龇牙咧嘴反驳道:“待我变革府规,帅一府为基,以点破面做出成绩,自有万修景从,敬我如神!”

“嗯?听这话,你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想上位牧首,御极朱天了?”

本以为弟子只是野心勃勃,却不想是真想做些事情,老府主顿感新鲜,这样问道。

“那是自然!”

黎景又狠狠揉了两把后脑,才双手抱胸站定,信心十足道:“所以说老头子,你根本不了解我的才能!”

瞧着弟子脸上自信不似作伪,朱天牧首愈发好奇,“既然胸中有丘壑,腹里有乾坤,那为什么不在府里试着做做呢?”

天真!

黎景看着坐上一脸天真的老府主,无语道:“在府里做?怎么做?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一个黄级捉妖人,府里谁能听我的?”

“况且我理想中的天师府,同现在天师府的差距太大,需要改变的地方太多,现有的人员、规矩,都是或大或小的阻力,整改起来需要解释的地方太多,成本太大,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与守旧派的冲突内耗,所以必须得有个很高的身份才行。”

这还是黎景第一次,如此坦诚的向老府主阐述自己的心中所想。

毕竟自小在这方天地生长,受师尊与府中长辈教导抚养,若非如此恩情,谁会受这种鸟气。

要知道当年和他同期的师兄弟们,如今最次也是玄级的捉妖人了,再看看他,这都多少年过去了,黄级的定品都站不定!

老御主瞧着自家弟子这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模样,再想想这些年浮浮沉沉的经历,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若是交他一府全权做主,不知经年后,又是何等光景?

是知易行难,明白当家做主的不容易洗去这身桀骜。

还是开天辟地,给这已经有些暮气的天师府一番全新光景。

修道之人最信新潮感应,一个念头生发,转瞬便长成大树。

老府主心中这般想着,口中便自然而然吐出这样一句话。

“既然你有这般信心,莫说为师不照顾你,便由你统领一府,全权做主,如何!?” 第四章:无上权柄 世上珍馐美味不知凡几,最难入口莫过于上司的饼。

老府主的许诺,也就骗骗那些刚刚加入天师府的天真九宗弟子,黎景一个浮浮沉沉的老捉妖人了,哪相信这种话,当即撇嘴不屑道:

“嘁,贬谪就贬谪,什么统领一府,全权做主,话倒说得好听。不就是去菜园当伙夫长,后山做放牧头,了不起入善堂给孩子做教习,难道您还会让弟子去城里店铺坐馆嘛!”

瞧着自家徒弟这幅不屑一顾的模样。

老府主是又好气又好笑,还带着点儿心酸。

好气的是自己堂堂天师府九御之一,在徒弟这儿却成了个画饼许诺的骗子。

好笑的是这个臭小子,本职工作做得不咋地,但是府里七七八八的部分倒是了如指掌,论一线工作经验,或许比他这个府主还要深入。

最后那点儿心酸,则是心疼这个臭小子的际遇。

明明是当代弟子中最杰出的那个,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到现在连黄级的定品都定不稳。

或许真如孩子说得那样,有问题的不是他,而是天师府。

想到这儿,老府主斩断心底最后一丝忐忑,直入主题。

“本座什么时候骗过你,说得统领,可不是主持这些杂活。”

“而是开牙建府、人事任命、委托定品、通判评级,凡府内种种,尽系于你一身,由你一言而定!”

“如此权柄,是否可以让你放开手脚,尽展能为,实现抱负?”

富贵,泼天的富贵。

换做一般人听到老府主这样的许诺,定是会狂喜到不能自己。

可黎景并非一般人,听着老府主开出的优渥条件。

越听越觉得不对。

每听一句,他的脸色便凝重一分,待到听完,眉头已经整个皱成川字。

任何事物都有一体两面,权利的正面,是责任。

所谓权利越大,责任越大,但从另一面看,权利也意味着,自由。

权力越大,自由度就越高,也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老府主刚刚给出的,几乎是绝对的权利。

换一种说法,也是绝对的自由。

而大夏天师府有这样的自由么?

即便是顶点的九御,能够拥有这样的权利么?

黎景很是怀疑,除非......

想到某种可能,年轻人脸色猛一变,“老头子,你这是要逐我出府?”

“你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不触犯府规天条,便永远是本座的弟子!”

老府主没好气的一句,安抚住了年轻人的情绪,随后顿了顿,解释起了刚刚所说的话:

“大夏以仙道立国,我天师府作为大夏国教,统领三派九宗,镇压神州九野,如今大夏国境内,鲜有妖灾魔祸,即便出现,天师府也能很快应对,所以万民得以修养生息。只是听闻须弥以外的琰浮大地上,如今依旧是妖魔横行,鬼怪遍地,民不聊生。”

“上次九御大典,苍天道兄便提出组织一只以天阶捉妖人为骨干的队伍,游历琰浮一甲子,以清寰宇,震慑妖魔。一来嘛,庇护众生,二来也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好培养几名新晋驱魔天师,并于琰浮大地开牙建府,扬我天师府威名。”

琰浮荡魔,甲子为期啊。

听完老府主这番话,黎景咂摸过味儿来了。

这是天师府的高层也已经发现如今这天师府出了问题,但他们想出的解决办法,不是变革解决结构问题,而是开辟新的战场。

毕竟一切的矛盾根源,都是可分配的利益不足。

而广褒的琰浮大地,就是一块尚未被开发的大蛋糕。

或许在旁人看来,妖魔遍地的琰浮大地处处危机。

可在天师府的高层眼里,这些个妖魔鬼怪,只是天师府收割众生信仰的资粮,亦是消磨天师府那些个年轻弟子旺盛精力的手段。

一石二鸟。

所以刚刚的话,黎景听明白了,“不是驱逐,是流放?”

“咳...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

老府主被黎景直白的话逗乐了,但又觉得不严肃,旋即一脸正色道:“想要执掌无上权柄,便要超脱原有规则,一切束缚,所以为师觉得,咱们朱天一脉的荡魔人选,非你不可!而且为师觉得,也无需集结什么队伍,只徒儿一人足以。”

这恐怕是黎景成为捉妖人以来,首次被师尊这般信任。

但听着老头子话里的意思,他宁愿不要这份信任。

什么无上权柄,全都是空壳,毕竟琰浮大地上本就没有丁点天师府的痕迹。

人事任命的权利可不得在么,毕竟人都没有,得从本地现招;

任务品级是可不是随便定么,毕竟连活儿得自己找,怎么定品开价,还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裁判权系于一身更是半点假话没有,因为整个朱天一脉,就自己一人!

百姓离家还知道给孩子背点儿口粮呢。

琰浮荡魔这么大的事儿,堂堂天师府九御,朱天一支就特么全交给我一个人了?

“真就我一个?”

黎景手指着自己,实在难以置信:“师尊的意思是,让弟子孤身一人,翻越须弥山,前往数万里之外的琰浮大地,开牙建府,荡平诸魔?”

“没错,有问题?”

老府主懵懂反问,眼中却带着三分揶揄:“不是你自己说,只要做出成绩,便有万修景从的么,如今是要反悔了?”

“......”

被噎得说不出话的黎景沉默半响,再次确认道:“师父大人,真的半点支持都没有么?”

“徒儿这是说得哪里话,作为咱们朱天一脉的杰出弟子,远度琰浮荡魔,为师又怎会一点儿支持都不给,你且附耳过来!”

瞧着黎景一脸无奈,老府主实是不忍心,便招手将其唤至身边,朝着其耳边轻吐真言:“加油!”

“......”

瞧着老头子像是刚做了件什么大事般,抚髯傲笑的正派模样。

黎景这下是彻底明白了。

这趟琰浮荡魔,朱天一脉给他的唯一支持,就是师长祝福。

好好好,这样也好!

黎景整理心绪,重新站定,朝着台上御座那位一手将他抚养长大,并传授绝艺的老人,双膝跪地,重重一礼:

“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此番远度琰浮,山高路远,归期不定,万望师尊保重身体,来日重聚!”

临别在即,瞧着座下弟子如此郑重的行礼,这位御极朱天数十载,见惯生离死别,妖魔祸事的老府主,也不禁心神摇动,本想说几句勉励的言语,只是话到嘴边,却成了冷言冷语:

“我辈修行中人,哪来次种小女儿姿态。只有句丑话为师先得说在前头,此去琰浮,你若是伤天害理,惹下祸事,切不可说出为师名号,我大夏天师府朱天一脉,也不会承认你这弟子,快走快走!”

在老府主的连声催促声中,名叫黎九天的年轻人走出大殿,化作一道金光纵上天际。

一直到金线彻底不见,老府主才从御座上慢慢站起,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正殿与中殿的衔接大门处。

施法放开禁制,门后的中殿里,是擎着法器的紫袍天师,还有一众严阵以待的天阶捉妖人。

随便一个,都是抬抬腿便能让朱天九域震三震的人物。

而此时却汇聚一堂,厉兵秣马的守在中殿,有几位天阶捉妖人的脸上,更是能看出些许紧张情绪。

见老府主打开禁制,紫袍道人便赶忙上前,面带忧色,忐忑问道:

“谈得怎么样?” 第五章:福禄大王 “谈完了,事出有因,未堕魔道!”

听到这话,紫袍道人当即长出一口气,在听到关于黎景处置办法后,更是大喜。

“原来是误会,误会好啊,误会就不用动手咯,不用动手好哇!福生无量,福生无量啊!”

紫袍道人说着话便收起法器,又朝中殿一众捉妖人招呼道:“没事了,都散了,都散了吧!”

招呼完一众捉妖人,紫袍道人又马后炮似的朝老府主埋怨道:

“贫道老早就说过了,九天这孩子,是您亲自教导,抚养长大的,说是嫡传弟子毫不为过。虽说孩子平素行事,离经叛道了些,但怎么也不至于堕入魔道,您这一收到密报,便召集了九域所有空闲的天阶驱魔人,一副要清理门户的做派,实在是太过了。”

“过,哪里过了!?”

瞧着紫袍道人一副绝处逢生的窝囊模样,老府主气得大骂道:“若他真的堕入魔道,本座便是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会将他留下,绝不会放任其鱼肉人间!”

“是是是,府主高义。”

听着老府主嘴硬,紫袍道人连声笑着附和。

但作为多年搭档的老伙计,他哪能听不出对方看似愤怒的语气里,那虽然不明显,但却真实存在的得意。

毕竟,任谁都不愿意自家用心教导出的弟子,却与自家的理念背道而驰。

更何况,以那小子少年时便表现出来的修行资质,天知道现在修为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若是真动起手来,结果还真不好说。

如今能够和平化解,那真是再好没有的结果了。

想到这儿,紫袍道人越发觉得人生美好,兴之所起,抬手便招呼那些还没走远的捉妖人。

“晚上醉仙居,我请,我请!!”

……

话说另一头,身无长物的黎景,在拜别完师尊后,便施展纵地金光赶路,却在经过须弥山脉半空时,被一道阵法拦了下来。

操纵法阵拦路的,是一葫芦精怪。

青色葫芦脑袋上别着片葫芦叶,葫芦上浮现五官形状,往下,是数百根翠绿藤条拧成四肢躯干。

就是手脚、躯干皆是差不多粗细,抽抽有个人形。

葫芦精左手抓着百叶鳞叠的椭圆小盾,右手擎着条翠绿发光的藤鞭,朝着落在山头的黎景,大声道:

“呔那小贼,吾乃是须弥山,仙藤洞,福禄大王,受青丘大仙敕令,阻拦所有越界之人,劝汝速速回返,否则吾这宝贝藤鞭,可不认人!”

瞧这架势,应是黎景误入了须弥山某位大妖地界,撞上守界小妖了。

被拦路的黎景并未着急答话,而是先施展望气术,仔细观瞧了眼前这位拦路的精怪。

发现其身上并无怨气业债后,便知晓应是一株深山里得了机缘的葫芦藤,

这才笑着拱手见礼道:“见过葫芦大王,在下有要事要翻越须弥山,前往琰浮州,途径此地,还请大王借个道。”

“是福禄大王,不是葫芦大王!”

葫芦精先是气呼呼的纠正了黎景的称呼,而后一低脑袋,犯迷糊的嘀咕道:“借道?青丘大仙只让我拦路,却没说借道的事儿,这可肿么办呀。”

“没说那便是让福禄大王做主呀!”

瞧着葫芦脑袋上的豆豆眼都开始纠结的转圈圈,黎景凑上前去,笑着怂恿道:“这点儿小事儿,大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啦。”

“让福禄大王自己拿主意嘛?”

葫芦精的豆豆眼转了转,像是有些动心,但瞅了瞅黎景,又拼命摇晃起了脑袋。

“不行不行!我不能让你过去!”

瞧着福禄脑袋上别的葫芦叶转得和风扇一样,黎景好笑的同时,又有些好奇:“为什么不能让我过去呀?”

“因为你很狡猾,会骗福禄大王!”

福禄大王举着小盾,豆豆眼盯着黎景,一本正经道。

“啊(2)!我狡猾?”

黎景大惊失色,不知是哪里露了像,竟被一单纯小妖都看出来,忙追问道:“葫芦大王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哼,你想过路,却连名号都不报,大大的狡猾!”

福禄大王小眼一瞪,挥舞着手中小藤鞭,一副绝不会已经看破一切的智慧模样:“福禄大王,才不会受你诓骗,不让不让,就是不让!”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还没出大夏地界,便被好好上了一课。

听得福禄大王的话,黎景登时有些羞臊,忙忙站定,重新见礼道:

“不该不该,真是不该,在下黎景,道号九天,乃是大夏天师府,朱天一脉的弟子。再次见过福禄大王。”

听得黎景如此郑重报出名号,福禄大王这才放下手中小盾藤鞭,可豆豆上下打量一番后,却是露出些许同情的味道。

这眼神有些莫名其妙,黎景低头瞅了瞅自己还算干净端正的衣衫,不解道:“在下身上是哪里出问题了,福禄大王这样看我?”

“你好危险啊。”

福禄大王一边眨巴豆豆眼,一边这样说道。说着说着,他低头看向手中藤鞭,随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将其往黎景面前一递,“喏,这个给你防身。”

“给我防身?为什么?”

瞧着面前这条泛光的藤鞭,应是葫芦精身上唯二能算作“法宝”的部件,就这样递到自己面前,黎景一时竟有些失言,更是不解。

但福禄大王才不管这些,瞧黎景对方不收,便直接塞到手里,如此解释道:

“青丘大仙说,相互通报跟脚,就算是朋友了。”

“你没有洞府,又没有法宝,修行一定很危险,这个给你防身,反正过段时间,就又能长出来了。”

听到葫芦精的话,黎景笑了。

谁能想到,他一个天师府捉妖人,下山后交的第一个朋友,却是个葫芦精。

相较于人心鬼蜮,有时候还是这些山精树怪,更加可爱质朴啊。

“既然是朋友的赠礼,那我就收下了。”

黎景接过藤鞭,缠在腰间,而后伸手笑道:“那,请福禄大王,我也送你一份礼物!”

“真哒?”

听到有礼物,葫芦精想也不想就转过了身,只是身子虽然转过去了,但葫芦脑袋却还是留在原处,一双豆豆眼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你要送我什么呀?”

“我没有什么法宝,就给福禄大王画个符吧!” 第六章:金刚 黎景指泛金光,对着背着身子的福禄大王,虚空书写不停。

随着手指横竖撇捺摇动,便有金光虚空成字,旋即没入其身,不见痕迹。

如此一字一停,行云流水,转瞬便是一道大符。

待落完最后一字,黎景甩甩手指熄灭金光,正了正当做腰带的藤条,十分满意。

而福禄大王更是兴奋无比,毕竟在小妖精的世界里,所有散发着光亮的,都是宝贝东西。

他的藤条换来了那么亮晶晶的方块,虽然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但别提有多高兴了,当即扑上来抱住了黎景,葫芦脑袋蹭着侧脸,豆豆眼更是眯成了一条线,

“朋友真好,贴贴,贴贴~”

被葫芦藤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黎景也很开心。

这刚出门就认识了新朋友,还得了份礼物。

这叫什么,这就叫出门大吉,鸿运来袭!

说明这琰浮世界,确是本座的龙兴之地啊!

“哇卡卡卡!”

越想越觉得对味的黎景咔咔一笑,登时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便让福禄大王从身上下来,并催促道:“好了好了,天不早了,朋友下来吧,我还得接着赶路呢。”

“这样啊~~好吧。”

福禄大王一听这话,虽然不舍,但还是松开了藤蔓,从黎景的身上下来,然后乖巧的站到一边,“那你赶紧走吧。”

“那有缘再见,麻烦福禄大王帮忙打开阵法。”

瞧着福禄大王半天没反应,黎景便朝的阵法障壁努了努嘴,明示道。

本想着以两人现在的交情,通融过境不成问题。

却不想听到这话,福禄大王却是瞬间改换了立场。

“你要从这儿过去,那可不行!”

它豆豆眼瞪得溜圆,这样解释道:“青丘大仙命我守护结界,说是一个人都不能放过去!”

黎景震惊:“我们不是朋友么?”

“朋友也不能过去啊。”

好嘛,白费功夫。

恰逢此刻,一群飞鸟,嘎嘎叫着,掠过头顶,叫声刺耳难听,仿佛嘲笑。

瞧着无动于衷的福禄大王,黎景越发无语,抬手指着那群越飞越远的禽鸟,朝福禄大王质问道:“鸟能过,朋友不能过?”

“你是人,就不能过。”

“好哇,须弥山的妖怪都搞区别对待是吧!?”

黎景真的生气了,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我,再问一次,你,能不能打开阵法禁制!”

“真的不行!”

福禄大王摇摇头,小心翼翼道。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了!”

黎景怒喝,双掌一拍,澎湃的法力爆发开来,登时烟气翻滚,将周围数丈罩住,难以视物。

福禄大王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登时吓得胡乱挥舞手中小盾。

待过了一会儿,烟气散去,黎景已经不见踪影。

原处却有一只,单脚站立,左右亮翅,长喙指天,昂首挺胸的白鹤。

瞧着模样,依稀还有几分黎景的影子。

朋友哪儿去了?

福禄大王挠了挠脑袋,四下张望。

却不见人,只有这突然出现的白鹤,昂着头,扭着身子,啪嗒啪嗒,大步穿过阵法结界。

直到白鹤振翅,消失天边,他都没有找见朋友。

这是肯定,毕竟单纯小妖,哪里是狡猾人类的对手。

黎景这招,就叫做【如意变化,妖脑过载之术】!

……

须弥山,青丘岭

连绵数百里,十里一景,百里一季,局中有一山,四季如春,青花不谢,正是自号青丘大仙的六尾白狐潜修之处。

为了营造舒适的潜修环境,青丘大仙收服方圆数百里的妖精小怪,并于青丘外围设下阵法。

本以为如此一来,便能万无一失,平稳潜修度过妖劫,却不想近来领地却接连发生意外。

“不好了,不好了,风铃洞毒牙大王死了,就连蛇胆、妖丹都被挖了。”

“祸事了,大王,祸事了,鬼哭林的商山君,不知被谁扒了虎皮,虎骨,连肉都被烤了吃了。”

“大王,大王,冰风谷的雪蛤大王,被炼成了蛤蟆油,雪蛤一族,被人连窝都端了。”

连着数天,接连折损几名妖将。

如今,只要一看到麾下小妖出现报信,青丘大仙就觉得头痛。

毕竟死去的几只大妖,不同于这些来须弥山才后收服、点化的山精水怪。

全都是跟随他许久的不下,凶威赫赫,报出名号,可止小儿夜啼。

每一位皆有水准之上的修为,以及威能不俗的神通,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没了。

难道是仇家找上了门?

这接连的损兵折将,使得青丘大仙不禁开始往最坏的方面设想。

可四方结界明明并无异常啊!

青丘大仙实在无法理解,便招来四方结界的护界小妖问话。

受到传召,四方结界的护界小妖们齐聚青丘岭,福禄大王赫然在列。

问起最近结界情况,皆称并无异常,只有福禄大王说,前几日交到一个朋友,是个人族,但未曾放其过界。

天狐一族大修多为雌性,而青丘大仙却是男狐。

但不论男狐女狐,皆有不下于人族的智慧。

所以在听到福禄大王的话,再将死去几位妖将的所在洞府连成一线,青丘大仙当即确定,屠戮妖将的道人,便是从福禄大王看守的结界入境的,旋即大怒。

“命你护阵,却私放他人过界,还敢扯谎骗我,留你何用,死吧!”

青丘大仙六尾轻甩,张口便朝葫芦精吐出一颗火球。

福禄大王呆住了。

对于它而言,点化它的青丘大仙亦师亦父,心中根本没有反抗的念头。

况且以他这百十年的道行,面对六尾天狐的含怒一击,又能如何呢。

生死之间,只有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赤浪翻滚,藤叶曲卷,眼瞅着福禄大王就要被火球吞噬,周身却迸射万道金光。

这些金光凝而不散,虚虚罩在藤条上,好像将青绿的藤蔓,淬成金刚。

又有无数符字涌出,排列拼接成一篇文章,化作半弧屏风样的金光盾墙。

那颗火球刚要临身,便被拍碎,散溅的火星落在洞内一众小妖身上,烫得他们吱哇乱叫。

以青丘大仙的见识,自是不难看出,福禄大王这护身金光,正是道家的金刚符咒。

只是谁能告诉他,这是谁画的金刚符咒,威能竟这么强!? 第七章:初到永宁 作为道家修士惯常的防御手段,金刚符咒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物。

一些初窥门径的道人,便能画出,但那样水准的金刚符咒,通常只能抵挡凡夫俗子的刀枪棍棒,且挡不了几下便会破碎。

盖因符咒之力,皆是由施符者精神与法力决定。

出身天狐一族的青丘大仙也算是尊大妖,只要安稳度过妖劫,便是天狐九尾的妖王水准。

可即便是这样的实力,瞧着覆盖葫芦精周身的金刚符咒,也有种高山仰止的无力感。

只一道符咒绘身而已,可其中蕴含的澎湃法力,仿佛连绵青山,浩瀚汪洋。

青丘大仙觉着自家便是手段尽出,恐怕也难以耗尽这金光的防御。

如此护道手法,即便资质低下小妖,也未尝没有化形内天。

“那就,结个善缘吧。”

瞧着座下依旧抱着脑袋,闭目等死的葫芦精,青丘大仙不免有些神色复杂,一挥手,便收了洞中万点火星。

而后遥遥一指,便将一篇吐纳日月精气的法门传下,并对洞内众妖道:

“自今日起,福禄便升为我座下妖将,小的们今后要叫,金刚大王!”

…………

金光纵地,翻山越岭。

只有亲身越界,黎景才明白到何大夏鲜少见到外界之人。

谁能想到,翻过须弥山后,竟是汪洋无尽,且四周不见岛屿。

若非黎景方向感好,非得在这样地形眼晕不可。

可这还不是最困难的。

食物缺少,极端天气,最糟糕的是没有岛。

一开始瞧见大海,黎景并未在意,想着先赶路,之后碰到岛屿再落下休息,谁知一路遁光出去,昼夜不停,飞了数日竟没有看到一座岛屿。

饶是以他的雄浑法力,也大感吃不消。

所以当他翻过这片无尽之海,真正看见陆地的时候,竟产生些许激动的情绪。

“终于,终于到了!”

再次脚踏实地的黎景,感叹自语。

而此时的九天道人,形象已然大变如同野人。

关键是他好不容易准备的启动资粮,因为路途遥远,亦遭受了巨大损失。

雪蛤油因为受潮臭了。

蛇胆、内丹因为放置时间太长灵气尽失。

唯有虎皮包裹里头的虎筋、妖骨还算保存完好,但妖气也是若有似无了,天知道能卖出什么价格。

着急的黎景本着沿水而行必有人居的简单常识,便开始寻找人烟。

逆着汇入大海的江流寻摸,复行十数里便在两山峡口处,见到了一座渔村。

询问渔民,便知道了此地乃是东州地界,附近有一座大城,名叫永宁城。

既然决定要在琰浮大地开牙建府,降妖除魔,那么了解当地市场业态就很有必要了。

只是任凭黎景逛遍了永宁全城,不说大夏天师府这样的御魔机构,就连教派、宗门的牌子都没有见到。

一座城全是凡人,这要是闹了魔灾,该如何处理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黎景去酒馆,点了几个小菜,向跑堂的打探消息。

“若是出现妖魔,自然是悬赏出去,让驱魔人来处理啊。”

拿着赏钱的小二,这般理所当然道,随后又试探着问道:“冒昧问客官一句,您是要找驱魔人么?”

“唔...算是吧。”

黎景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您可找对人了!”

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小二突然激动起来,就连语气都变得激昂:“咱们永宁城中,便有一位大德真修,擅长雷法,一出手便是天崩地裂,甭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碰上那位啊,准讨不了好!”

雷法使得天崩地裂?

略懂一些雷法的黎景来了兴趣:“请问这位大德真修是?”

“城外黄天观的黄天道长!”

小二迫不及待的报出真修姓名:“这位可是真正的得道高人呀,几年前刚来咱们永宁城,便有黄云漫天的异象。自这位道长到来后,咱们永宁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妖魔怪物,这全都仰赖黄天道长的庇护啊!”

“哦?”

“而且黄天道长算尽天机,可知未来事,黄天观一天只接一位香客,道长会提前将来客模样画好交给道童,道童会在门口静等,您说神奇不神奇?”

黎景挑眉,听着小二口中越说越离谱的黄天道人,登时起了兴致。

当即决定饭后前往黄天观。

而小二瞧着黎景一脸意动的模样,眼中自得一闪而过,恭敬退开。

……

永宁城向东五里,杂草丛生的一处矮丘上,便是黄天观所在。

这座在小二口中声明鼎沸的道观,却是地处偏僻,香火不盛,甚至显得有些冷清。

有精瘦男子,身着道袍,手拿画像,站在观口,向来处张望。

手中画像,寥寥勾勒的笔画,依稀能认出黎景的模样。

精瘦男子抻着脖子,坐等不来,右等不见,终是开骂:

“他妈的,小五的消息到底准不准,不是说那人一听,恨不得饭都不吃就过来,怎么都这会儿了,还不见人!”

男子的骂声惊动了观里的人,又走出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皮肤黢黑,矮的那个胖的倭瓜一样。

两人一出来,就与精瘦道人勾肩搭背,黑皮大个笑说道:

“嗨,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若是今天不见,那便是明日,以小五那张嘴,对方铁定上钩的,你就放宽了心!”

矮胖那个听到这话,亦是附和道:

“是啊三哥,瞧这天都要黑了,想来那人应该不回来了,咱们把观门一锁,回去吃肉喝酒,耍钱算球。”

精瘦道人瞧瞧渐黑的天,又低头瞅瞅手中画像,心中虽有意动,但还是有些顾虑:“这万一那人要是天黑之前来了呢,我若不在,这台可就塌了,大哥那儿,不好交代啊......”

“那咱们就在等一会儿,等到天黑再进去,这总行了吧。”

“这行!”

三人一拍即合,便在观门口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天黑。

几人将门一关,便跑回了观里,不多时,便传出喝酒、划拳,骰子摇晃的声音。

“这么大一座城,最有名的驱魔人,不能是个骗子吧,不能吧?”

与此同时,已经在黄天观的房顶上躺了半晌,枕着手看星星的黎景,难以置信的幽幽低语。

像是在肯定,又像是怀疑。 第八章:何太平 屋顶上的动静,屋里头自然听不清。

毕竟桌上的牛肉烧鸡,骰子老酒,兄弟们快乐都来不及。

耍到尽兴处,三人更是撩开了道袍,鬼哭狼嚎起来。

若不是黄天观位置实在偏僻,光听这动静说是闹鬼都有人信。

但快活的时光总是短暂,三兄弟的幸福,便在房门被“嘭”一脚踢开后,戛然而止。

踹门者是个男子,模约三十来岁的年纪,脸型方正,面相英武,尤其两道剑眉,又长又粗,身着黄色道袍,头戴道冠,正是黄天观观主,自称黄天道人的何太平。

只见他一手拿浮尘,另一手抱着个竹筐,竹筐里头装着散碎银子。

瞧见他,屋里三兄弟下意识的将手中酒壶藏起,并用黄纸将桌上酒肉赌器盖住,站直身体,口中还不忘向来人见礼,关心。

“老大。”

“头儿。”

“您不是去双峡村了嘛,怎么不在城里住一晚,这夜路走着多不方便啊。”

“是啊大哥,观里有我们看着,您尽管放心就是了。”

面对三兄弟迎面而来的谄媚讨好,何太平却只是黑着脸走进屋中,浮尘一扫,便将桌上酒肉、赌具统统扫落在地。

瓶摔瓦碎的乓啷声,当即吓得三人止住声音,一个激灵,原地正立。

瞧着三人噤若寒蝉的模样,何太平这才哼了声,将手中盛满碎银的竹篮放在已经扫清的桌子中央,又随手拉来一张椅子,横在三兄弟面前,坐下后,目光来回扫视三人,只将三人看得浑身不舒服,才冷声开口道:

“在观里,要称我,观主,师兄。老大、头儿这样的黑话少讲,若是被外人听到了,咱们都讨不了好!”

“还有,我说过很多次了,在观里不能喝酒吃肉耍钱,要是实在憋不住,那就脱了道袍进城,城里有的是你们撒欢的地方。”

“平日里多读点儿经藏,别一开口就是卧槽,特娘,生怕别人看不出你们是假道士么!”

虽然瞧着年岁相差无几,但何太平在团队中的威信十足。

几人哪怕是喝了酒,依旧被训得头也不敢抬。

待一通好骂之后,瞧着眼前几人这幅乖巧模样,再想想刚刚遇到的事,明白此时并不是抓规矩好时机的何太平将浮尘往桌上一丢,背靠座椅,没好气道:“行了行了,都别装了,每次说都好像听进去了,但每次都不改,我都嫌自己啰嗦,只要不影响生意,随你们去吧。”

“老大英明!”

气氛陡然一变,三兄弟登时喜笑颜开,也不顾地上全是碎渣,齐齐扑到桌上,开始分润篮子里的银两。

“呸呸呸,好重的鱼腥味,大哥,这是接了什么活儿啊,渔村给那么多银子?”

黑皮大个随手抓了一块放嘴里一咬,旋即脸啐数口后,朝何太平询问道。

“是啊大哥,双峡村那帮土包子,出了名的抠搜,这次竟然拿出这么多银子来,事儿不小吧?”

抓着两块银子的胖子,掂量着分量,亦是好奇。

“嗨,甭管什么事,只要大哥这轰天雷一出,保管他们服服帖帖,今后咱们黄天观啊,就又多份进项!”

精瘦道人心态显然更好,抓着银子不说,甚至开始畅想以后。

瞧着扒拉钱财的三兄弟这幅无忧无虑的模样,何太平只是面无表情的淡淡一句:

“双峡村请我去,是因为闹了妖,渔民姜阿根,今早在码头织网时,被鱼妖一口吞了,且这鱼妖吞完姜阿根后,依旧盘踞不去,渔民尝试用渔网捉捕,却发现此鱼妖力大无穷。”

“十余村民合力,数张大网合围,却被鱼妖轻易撕碎挣脱,而且这鱼妖刀剑难伤,鱼叉戳上去同几层牛皮一样,所以村民请我捉妖,这些银子就是酬谢。”

听到双峡村真有妖情,三兄吓了一跳,手里的银子都顾不得了,慌作一团。

“啊,不是说永宁长治久安,怎么也出妖了?”

“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还一口就能将渔民吞了,这他妈的不得有丈长,怎么捉啊?”

“轰天雷,只能用轰天雷了吧,虽说刀剑无用,但轰天雷肯定有效果。”

三人相互一通言语后,便把期冀目光投向何太平。

何太平只是摇了摇头。

“不行,这鱼妖在水底速度极快,轰天雷激发需要时间,根本无法锁定,况且我今日试了试,轰天雷在水下引爆威力,只有地上三成,想要伤那鱼妖,怕是不太可能。”

听到这话,黑皮大个先是大惊失色,随后指着桌上竹筐,又有些不解:“不对啊大哥,既然没有捉到妖,那这些钱是?”

何太平耸耸肩,解释道:“我将轰天雷沉入湖底激发测试时,炸出一条巨鱼,便告说村民这便是那鱼妖,村民信以为真,便凑了这一篮钱财,以作酬谢。”

“还能这样?不愧是大哥啊,果然洪福齐天,这样都能圆回来,真是厉害!”

“什么洪福齐天,分明是惊天智慧,你就学着吧你!”

听到这话,两兄弟当即笑开了花,再次开始分银子。

却只有精瘦道人注意到,何太平的平静面色,赶忙提醒道:“诶,诶,先别摸了,大哥好像还有话说。”

“你们以为双峡村的钱那么好拿?”

瞧着还在商量分钱的,过分天真的三兄弟,何太平没好气道:“鱼妖还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出现,到时候以双峡村的剽悍民风,非得找上门来不可!”

这下,三兄弟终于回过味来了,当即变了脸色。

永宁州尚武,民风剽悍,尤其双峡村的渔民,更是抱团排外,听说之前有过境人贩想要诱拐村中女童,被发怒的村民发现,连官都不报,直接乱棒打死,后头连人贩子尸首都找不到。

“要是村民发现上当,还不得将咱们观都拆咯...大哥,怎么办啊?”

回过味来的三兄弟,终是开始担忧起来。

好在何太平在回来时,便已想好了应付的对策。

“都别慌。”

他自信开口,将心中计划款款道出:“既然永宁闹了妖,就说明此处并非久留之地,咱们得抓紧走。”

先定下任务主题基调后,何太平开始分配任务,首先便是黑皮大个儿:

“老二,你连夜进城,通知小五转移,但先别急着走,在我们离开后,帮着他,将咱们城里的商铺,房产快速出手。”

交代完黑皮,又朝胖瘦两兄弟吩咐道:

“老三、老四,你们同我一起,把观里行头都规整起来,那些香炉,牌匾,神像,能带的全都带上,之后还用得上。未免夜长梦多,咱们今晚就走!”

雷厉风行的分完任务,何太平当即起身,准备收拾行囊。

头顶处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声音。

“你们这么走了,那双峡村的村民,怎么办呢?” 第九章:合作共赢 经常搞些阴谋诡计的都知道,暗中密谋的时候,最怕被人发现,尤其还是自己身份不做好的时候。

所以听见瓦上传来动静,屋中几人吓了一跳,除了何太平尚能保持镇定外,三兄弟皆是脸色骤变,打开门户,跑到院里,指着屋顶,暴怒着叫骂出声。

“谁?”

“出来!”

“谁在上面。”

黎景既然开口了,自然是没有再隐匿身形的意思,旋即大大方方从房顶上翻了下来,落在几人面前。

走出屋的何太平打量来人,眉头不自觉的紧皱。

来者是个身着深蓝道袍的年轻人,刺猬般的短发,眉若夷刃,眸似星火,表情平和,面上带笑。

腰上缠着条青藤,背上驮着个巨大的虎皮包袱,满身风尘。

他可以很确定,自己从未在城里见过此人,应是外乡来客。

瞧着穿着,恐怕是个同行,想来借宿,却恰巧听见几人密谋?

“只你一人?”

何太平探头看看左右,朝院中人这样问道。

“只我一人。”

黎景点头答道。

“那你还,真是不走运!”

何太平低喝道:“拿下!”

三兄弟闻言,当即便扑向院中潇洒战力的年轻人。

虽说这伙人都是假道士,但手上却有几分真功夫。

精瘦道人精通拳脚,拳掌翻飞,呼啸生风,有开碑裂石之力。

黑皮大个儿一身横练,且跤技不俗,便是同熊罴角力,也能不落下风。

而矮胖那个更是阴险,擅使双手快刀,转往下三路招呼。

这些年走南闯北,偶尔也会碰到强人劫道,可凭借过硬的手上功夫,皆是有惊无险。

三人联手,即便是面对江湖中成名的高手,也能周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毕竟,除了道法,黎景也略懂一些拳脚。

在好一通以理服人后。

双方,终于能够坐下,和气谈谈了。

几人再次回到屋里,情况已然大不相同。

黎景仿佛主人般,换下了风尘仆仆的旧道服,找了件崭新的黄色道袍穿上,坐在桌前大快朵颐,

而何太平一伙儿,则是鼻青脸肿的站成一排,开始交代来历。

几人皆是同乡,来自中州的山口何村的孤儿。

他们的父母都是被妖魔吃了,而山口何村也因为妖魔的出现,所以破败,只能背井离乡,出来流浪。

原本像他们这样的孤儿有七个,如今只剩他们五人。

至于假扮驱魔人是何太平出的主意,因为父母被妖魔杀害,所以在早些年流浪生涯中,他一心求道。

想要拜入真正的得道高人门下,学习降妖驱魔的本领。

但也不知道是运气太差,还是福缘不行,几兄弟走南闯北,一路碰到的高人,全都是坑蒙拐骗的假货。

旁门左道的手段不少,真正降妖驱魔的手段,却是丁点没有。

半身蹉跎后,何太平终是放弃心中幻想,并凭借着这些年的所学,设计出黄天道人的身份。

这新玩意一经推出就大受好评,毕竟何太平本人长得一身正气不说,更是有种种不俗的左道手段。

能制作凝而不散的黄烟,各种手指起火,白纸显字的戏法,更关键的是,在他鼓捣炼丹术时,一次意外的炸膛,竟让他搞出了名叫“轰天雷”的配方。

这玩意威力极大,若计量足够,竟有天崩地裂之威。

也就是凭借着这一手,一个擅使雷法的黄天道人身份,才算真正坐实。

自此,黄天道成,三兄弟被其引为弟子,称作黄天教众。

几人每到一处,便会大肆鼓吹造势。

借着种种手段,很快就会收拢一大批信众。

听着几人将身份合盘拖出,吃饱喝足的黎景,只得感叹几人的胆子大,

“你们就不怕遇见真修,戳穿你们的把戏么?”

“呵。”

何太平闻言冷笑:“这些年我走南闯北,散尽家资,哪有什么真修?皆是欺世盗名的骗子。既然他人骗得,那为何我骗不得?今天我们兄弟落到你手上,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求给个痛快!”

听到何太平这样说,其余三人皆是色厉内荏附和道:

“是啊,有什么好说的。”

“来啊,你动手吧!”

“要杀就杀,莫要羞辱人,爷爷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瞧着三兄弟虽然口上呜呜喳喳,但却是依旧站在原地,脚步不敢移动半分的乖巧模样。

黎景笑了,放下手中碗筷,又扯过虎皮抹了抹嘴。

“行叭~”

他缓缓站起身形,捏的拳头嘎吱作响,幽幽道:“本来没想着杀人,可你们这一心求死的兄弟情谊实在令人感动,那就成全你们叭。”

“啊?”

“不要挖!”

从未有像此刻一般嫌弃自己的破嘴,三兄弟吓得抱作一团,觉得吾命休矣。

唯有何太平,听出了黎景话语中的调戏。

“你不杀我们...”

何太平的语气有些不敢相信:“为什么?”

“无冤无仇的,杀你们干嘛。”

黎景重新坐下,笑道:“况且你们是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让一座陌生城池的百姓,相信你们有降妖除魔的本领,这种能力,可不是随便就有的,所以我想同你们合作!”

“同我们合作?”

新鲜的说法,让何太平几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琰浮世界的降妖模式不行,驱魔人的素质更是良莠不齐,所以我打算整顿行业,在永宁城搞个专门降妖除魔的铺子!”

黎景向几人,认真地描绘起构想中的商演蓝图:

“这个铺子不光接受降妖除魔的委托,也会出售一些应对的符箓法器,普及妖魔强弱成因的知识,当然,我也会传授一些降妖驱魔的手段,培养一些具有真正驱魔本领的人。”

“而你们呢,就负责帮我把这件事散布出去。”

“我相信,以你们的能力,加上我的本领,这个铺子一定会一炮而红,成为驱魔行业的新标杆!”

这番话里头新词不少,三兄弟听得眼晕,只能大致明白个意思。

但何太平却是牢牢捕捉重点,在黎景说出要传授降妖除魔手段时,眼神猛地一亮,颤声问道:“阁下,究竟何人?”

“唔...按你们话讲,大概,是个驱魔人吧。” 第十章:向道之心 创业初期,每一分资金都该用在刀刃上。

既然已经达成合作意向,自然没有再花冤枉钱的必要。

所以黎景当晚直接在黄天观住下,当场就省下了一笔住宿费!

而瞧着达成意向后便放他们自由,回房呼呼大睡的黎景,几兄弟一直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又偷偷跑出观外,聚头合计。

“大哥,咱们真要跟着他干啊?”

虽然已经走出老远,但精瘦男人还是不自觉的压低声音,语气惴惴不安。

一个不知根底的强人说要同他们合作。

这种事情在他们这样自幼流浪,吃百家饭长大的人眼里,可不是什么泼天富贵,而是某种陷阱。

黑皮大个深以为然,“要我说,咱们不如乘那人睡着,赶紧跑吧?”

“是啊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咱们兄弟伙儿人没事,这些家当舍了便舍了,您说呢?”

矮胖冬瓜更是缩着脑袋附和。

瞧着三兄弟皆是有意乘着黎景熟睡离开,何太平却有些迟疑,“若是,他真有降妖除魔的本领呢?”

完了!

几兄弟一瞧何太平这幅熟悉的模样,心中就大呼上当。

这么多年了,但凡是和降妖除魔四个字挨上,自家猴精的大哥就像失了智一样。

突出个不计钱财一心向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可结果呢,人骗的就是这种心诚则灵。

如今好不容易走上“正道”,可别再拐回老路上哇!

回想起几兄弟经年蹉跎给各种骗子当牛做马,侍奉孝敬的岁月,三兄弟猛一哆嗦,齐声开口劝道。

“大哥,拳脚功夫是拳脚功夫,降妖除魔是降妖除魔,我承认那人确实有些本领,但也只是凡人手段,您可不要随便听他说几句,便着了他的道啊!”

“是啊老大,什么行业、本领、模式、标杆,那人嘴里一水儿的新词,怕不是个同行哦,您可不能上当!”

“老大,你清醒一点,双峡村的妖可还在呢,到时村民找上门来,到时再想跑可就晚了!”

瞧着三兄弟言语急切,恨不得背起兄长就走。

但何太平脸上,却挂着满满的侥幸和期望:“万一,这个是真的呢?”

来了!

他又来了!

熟悉的台词,让三兄弟一通无语,面面相觑。

这忽如其来的沉默,使得何太平不禁老脸一红,旋即尴尬的轻咳一声道:“咳,几位兄弟放心,如今我比猴都精,绝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定能做到不见兔子不撒鹰!”

三兄弟没搭话,依旧静静看着何太平,六只眼里充斥着不信。

因经年积累的惨痛教训,领袖威严在求道一事上,遭遇重大危机。

何太平也觉得自己这话没什么太大的说服力,干笑两声后,又给了个折中的解决办法:

“哈哈...要不...你们带着小五先走,我留下瞧瞧怎么个事儿?”

没救了!

彻底没救了。

三兄弟摇头,再没沟通欲望。

三人齐刷刷扭头便往观里走,只是那脚步,好似直直撞株的蠢兔,虎穴安家的牛羊,行尸走肉一样。

没办法,谁让兄弟一场。

……

翌日清晨

“早上好呀我的伙计们,昨晚睡得怎模样!”

一觉睡到大天亮的黎景神清气爽,做完早课便闻着饭香找到何太平一伙儿,元气满满打了声招呼。

随后毫不客气地落座,观瞧桌上食物。

一张摞一张,烤得金黄,堆得小山一样的油饼。

翻滚着白胖米粒的浓粥,还有腌渍清爽的小菜儿。

黎景端起碗筷就开始夸赞:“油饼、清粥、小咸菜,不错不错,伙食可以,都是我爱吃的!”

言罢便抓起块油饼,端着碗粥呼噜起来,边吃还边朝坐立难安的几人招呼道:“吃啊,别客气,就跟自己家一样。”

这本来就是我家!

几兄弟暗暗腹诽,若不是形势比人强,非得开口反驳几句不可。

但谁叫强人确实拳脚了得,他们只得将心里不满,发泄到食物上。

说来也奇怪,原本紧张的几人,在听完黎景的话后,非但不紧张了,甚至有勇气争抢食物。

平日都会有些剩余的食物,今日竟被吃得干干净净。

而除了拳脚了得外,几人也发现了黎景另外一个特点——食量大!

半锅浓粥,六张蒲扇大的油饼,就被其呼噜呼噜吞掉了。

关键是吃了那么老些东西,竟还大言不惭,说每日第一顿饭,不宜太饱。

吃多少算饱啊?

这话三兄弟没敢当面说出口,但组团出走洗碗时在背后喷了多少就不知道了。

三兄弟抱团洗碗,观里便只剩下了何太平与黎景。

相较于恨不得离得远远的三兄弟,黄天道人对黎景的兴趣,可谓浓厚。

几乎是饭刚吃完,他便开口说道:“黎先生,您这生意,起步是怎么个章程啊,是不是先去城里寻个铺面?”

“铺面的事儿先不着急!”

瞧着伙计里头有人这么关心事业发展,黎景很欣慰,但眼前重要的却不是开店,而是其他。

旋即伸出一根手指解释道:“咱们今天,先把之前未尽之事收收尾。”

何太平眉毛一挑,“未尽之事?黎先生的意思是?”

“双峡村的水妖不是还在么,咱们走一趟捉妖,也好叫你瞧瞧我的手段,为合作之事,建立点儿信心。”

黎景拍拍肚皮起身,扬手笑道:“出发!”

“这就走!?”

何太平瞧着黎景这雷厉风行的模样,兴奋的同时却又有些不安:“不用准备准备吗?”

“一头水妖而已,需要准备个啥。”

黎景摆手催促道:“赶紧赶紧,今日便叫你瞧瞧,什么是,专业且有效的,驱魔手段!”

“好好好,请,您这边请!”

何太平一听这话,越发激动,连兄弟们都没有招呼,站起身形便将黎景往双峡村引。

……

双峡村

永宁州湖海交汇之处,有连绵群山峡谷,其中有座双门峡,两山衔接处却有道仿佛被巨剑劈开的缺口。

江流自缺口汇入,于三山环抱处形成一口内湖,峡外河海湍急,但峡中内湖平静,所以不光有鱼群栖息,还有许多漕运船只,也会经此停留转运。

双峡村,便是依着这双门峡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所建,成了永宁州有名的渔港。

“那儿,就是双峡村了,几步就到!”

山道上,何太平指着远处峡谷内,依峡壁而建,巢楼一般的村子,向黎景兴奋介绍道。

只是相较于前者的跃跃欲试,此时黎景的脸上,却忽得停下脚步,脸上甚至挂着奇怪表情。

“怎么了...”

何太平的话刚问出口,山道处便出现一伙儿渔民。

他们双眼通红,拿着鱼叉、铁锹,一瞧见两人,就恶狼般的扑了上来! 十一章:双峡妖影 “骗子!”

“妖道!”

“还钱!”

愤怒的渔民端着鱼叉铁锹,将两人团团围住。

瞧着就要抵在胸口的铁叉,何太平心知应是事情败露,双峡村鱼妖又出来作祟,但脸上却很镇定,不光对渔民的骂声充耳不闻,甚至摆出一副疑惑表情,安抚询问道:

“诸位,诸位冷静,谁能告诉贫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为何如此激动啊?”

瞧着道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渔民越发愤怒。

有年轻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当即怒吼道:“你不说水妖已经除了么,那为什么又出现了,还把姜丫头吃了,你就是个骗子,赶紧把我们的钱还来!”

“对,还钱,还钱!”

“不光是钱,还要这骗子偿命!”

“偿命,偿命!”

随着年轻渔民的话,众人越发激愤,眼瞅着就要把何太平大卸八块。

黎景正欲出手制止,却瞧见何太平将手捂在袖管里一捣,然后抬手向天。

“咻~”

只见一道红光自道人袖中喷出,转瞬蹿到天上,雷霆般炸裂开来。

“pong!”的一声巨响,众渔民当即吓得捂住耳朵,齐刷刷退开,几个胆子小的,更是被吓得摔倒地上。

再瞧何太平,先向黎景使了个“放心,我能搞定”的眼色,随后大袖一卷背到身后,一派仙风道骨。

货真价实的“雷法”出现眼前,渔民们登时被唬住,再不敢提骗子,妖道的话。

也终于有村长一样的老人,向两人交代起来龙去脉。

“今日阿姜嫂主持姜阿根的水葬时,水妖又出现了,一口便将姜阿根的女儿,只六岁的姜长生吞食。”

说到这儿,村长顿了顿,瞧了眼何太平,小心翼翼道:“所以咱们想去黄天观找真人问问,这是什么情况,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是啊,就是问问,就是问问”

“只是问问,可不敢冲撞真人。”

随着村长说话,一众渔民也谄笑着附和,说话时,还不忘将手上的鱼叉铁锹,藏在身后。

本来按照何太平的行事手段,既然已经把村民唬住,那么就该尽快脱身。

但因为有黎景站在身侧,所以他底气十足,眼珠一转儿,当场开始编起瞎话。

“没想到,贫道还是晚了一步啊!”

要不说何太平是真有表演天赋,那痛心疾首的懊悔语气,仿佛真事儿一样:

“其实贫道今日前来,就是算出,双峡村的鱼妖并非一只,而是雌雄一对,昨日贫道以雷法轰杀的,乃是雌妖,今日雄妖出现,便是为其夫人报仇的!贫道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哇!”

众人一听,当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齐齐出言附和。

“原来是这样!”

“难怪呢,我就说今日这头水妖,怎么与昨日不太一样,原来不是一只,而是一对,这是另外一头。”

“还请真人出手,救救我们啊。”

三两言语后,又有村民下跪,哀声求黄天道人搭救。

有一便有二,转眼两人周身便跪了一片。

何太平见状,当即将众人扶起,口中还连称不必:“降妖除魔乃是贫道分内之事,当不得诸位如此大礼,请起请起,快快请起!”

从来时气势汹汹,到去时拜服顶礼。

两人便这样被村民拱卫着,来到了双峡村,并见到了这场妖祸的最大苦主,两日内丈夫、幼女接连丧生的,阿姜嫂。

被几个妇人簇拥着的,浑身素稿的女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身子全都压在姐妹身上,双眼肿胀如桃,面容憔悴,惨白的嘴唇到处是皴。

一见到何太平与黎景,便哭天抢地。

“我那苦命的孩儿啊,她才六岁啊,前些日子刚被人贩拐走,好不容易被他爹抢了回来,本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却没想到入了妖口。我那可怜苦命的孩儿啊,求求道长为我做主,求求道长为我做主啊!”

一个接连失去至亲的女人,哭声悲怆使人泪目。

在场妇人感同身受,皆是心有戚戚,呜咽出声。

就连何太平这样的,听着都有些于心不忍,当即便朝黎景送去一个询问眼神:“能办么?”

“没问题!”

黎景微微颔首。

无声交流,得到肯定回复的何太平,当即朝着女人承诺道:“夫人放心,贫道定让这水妖,血债血偿!”

众渔民一听这话,眼神愈发狂热,齐声喝彩道。

“真人威武,真人威武。”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考虑到这场捉妖,是为保住何太平的声望搭台,黎景也没有抢风头的意思,便以传音入秘递话道:

“让村民准备一艘小船,咱们去湖中捉妖。”

为了除妖,村长自然是无不应允,况且只是要一艘小船而已。

当即便找了村中最新的一条。

只见何太平一手桃木剑,一手符纸,带着黎景,便将小船驶到了内湖中央。

一众渔民在岸上瞧着黄天道人剑舞洒符,皆是漏出激动面色。

只有小船上的黎景能看到,舞剑的何太平,那害怕的表情和微微的颤抖。

“黎先生,你是真的能行吧,咱们离岸那么远,水妖若真出现,那可真是羊入虎口算球。”

四周湖面虽然平静,但何太平观瞧着,就是有种心底发毛的感觉,仿佛不知哪里,便会跃出一水妖将他连人带船吞下。

于是,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安心,我在。”

黎景先是出言宽慰,又走到小船边上,低头瞧着湖面,双目泛光,没好气道:“你不是想降妖除魔么,那么首先便要学会不怕。要是这点儿妖气都能吓得你瑟瑟发抖,改日真碰上妖将、妖王,你还不得尿裤子啊!”

听到这话,何太平握剑的手就是一哆嗦,当即停止了剑舞,站到了黎景身边。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原因,当他站到黎景身边时,那种令人发毛的感觉,便消失不见,甚至凭空生出一股心安。

何太平这才有功夫注意到,黎景那泛着金光的双目,当即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手段?”

“望气术。”

低着头朝湖面四处大量的黎景随口答道:“不是一般的望气术,而是以禅宗天眼通为根基施展的望气术,能观照大千,阅尽来去,任何妖魔鬼怪,在我眼里,都无所遁形,藏不住根脚。”

一番话,听得何太平心潮澎湃,连忙问道:“那您找到妖怪了么?”

“找到了!”

“既然找到了,您就赶紧出手把这水妖除掉啊!”

“好像...办不到啊。” 十二章:呼风唤雨 “怎么会,办不到呢?”

何太平愣住,瞧着散去金光,面色怪异的黎景,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所听到。

什么观照大千,阅尽来去,牛皮这么大,难道都是假的么?

难道我又碰上骗子啦?

“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是事情,唔...有些复杂。”

瞧着何太平一脸幻灭表情,黎景一眼便瞧出对方心中所想,挠挠脸,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解释道。

听到这话,何太平还以为是水妖藏得深。

但想到牛皮都已经吹出去了,岸边还有那么多渔民围观,这要是没有把妖捉住,如何能下得来台。

于是满脸紧张:“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嘛...倒也不难办。”

虽然情况有些棘手,但一个专业的,手段高超的,驱魔人。绝不会对困难说不,黎景稍一沉吟,便计上心头:“你先搞两颗烟花放一放。”

“什么玩意?”

何太平难以置信。

“就是你那个咻~~啪!”

黎景指指何太平的袖管,提议道:“朝水里放两颗,搞点动静出来。”

装神弄鬼这么熟练?

越听越像骗子了呀。

何太平直直瞧着黎景,脸越来越红,最后恨恨地别过头道:“没有,这次出来,我只带了一管轰天雷!”

“不老实。”

黎景先指了指自己泛着金光的双眼,又指了指对方的腹部,笑呵呵戳穿道:“我都瞧见了,你怀里还有两分备用火药。”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何太平红着脸,微微弓着身子,虚掩着小腹,声音中带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味道。

“嘛...那我自己来。”

瞧着何太平一副宁死不肯配合的模样,黎景也不在意,耸耸肩膀,捏了个手印,朝天一指。

霎时间,天地变色,狂风骤起,原本晴朗的内湖上空,黑云翻滚,遮蔽天日,极光烁影,电闪雷鸣。

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波涛,晃得小船前起后翘,仿佛随时要翻倒。

何太平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即瘫软船舱,下意识伸手抱住船板。

而远处渔民,见到这般天地变幻的奇景,哪里还敢仔细观瞧,纷纷拜倒,磕头不停。

瞧着气氛已足,黎景将手重重落下。

伴随着手印下落,九天阴云轰鸣作响,神雷蜿蜒而下,煌煌火树夺去世间光华,落到汹涌的湖面上,“轰”的一声,炸起数丈高的水花。

随后,天上乌云散去,峡内狂风止息,阳光再次洒下,仿佛刚刚一幕,只是梦幻泡影。

但湖面泛着的“滋滋”雷声,无数鱼虾泛着白眼浮起,提醒着众人,刚刚场面,并非幻景。

“你...我...刚刚...”

跌倒船舱的何太平仰着头,望着站在小船中央,散去手印,如天神下凡般的黎景,眼神明亮,激动得难以自己。

呼风唤云,引动雷霆。

这是货真价实的雷法,真真正正的神仙手段!

当着梦寐以求的人物出现在面前时。

何太平本以为自己会死皮赖脸的贴上去,巧舌如簧的求其收自己为徒。

可事实上,除了激动,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瞧着何太平这狂热得都要厥过去的表情,黎景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别太激动,瞧着花里胡哨,其实威力同你那轰天雷差不多大,也就电晕些鱼虾,赶紧起来。”

说着,黎景便将何太平扶起,然后顺势卧倒船舱,枕着脑袋道:“台已经给你搭好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看我什么?”

起身的何太平有些不明所以。

“当然是收钱啦!”

黎景抽出手指指岸上,理直气壮:“降妖除魔是门手艺,咱们出工卖了力气就要收钱,这是天公地道的规矩。”

“但......行!”

听这吩咐,何太平似是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保留了意见,驾驶着小船回到岸上。

要说何太平不愧是自学成才的表演大师。

几句话就唬得众村民一愣一愣,当即就信了妖怪已经被吓走的说辞。

收钱更是有一套。

明明是被风云变色,小舟翻腾的场面吓得脸色煞白。

竟能说成是全力施为,耗费了道行。

半句未提钱字,却引得一众村民感恩的同时,愧疚非常。

不光奉上了丰厚银两,更是欲将镇村之宝,两条千年咸鱼奉送。

本来黄天道人只想收钱,但黎景觉得,这咸鱼带回去蒸饭,风味应是极佳,于是一并收下。

在婉拒非要相送的渔民,收获满满,只剩两人的归途上。

何太平终是没有忍住,提出了心中疑问。

“双峡村的水妖,被您吓跑了?”

“没啊,雷霆落下时,它就在船底。”

脖上挂着两条咸鱼,一左一右抓着的黎景,随口答道。

“既然妖还在,您为什么要骗村民说已经解决了!”

何太平停下脚步,有些激动的质问道:“以您的手段,明明可以的,为什么不帮帮村民呢?”

瞧着黄天道人这不正常的激动情绪,黎景和声反问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

“当然是斩妖除魔,以绝后患!”

何太平不假思索,语气森然,恨意冲天,明明没有见过水妖,却有种杀之而后快的决绝。

旋即可能意识到自己那么说可能主观意识太重,又找补道:“这水妖接连吞吃了渔民、幼女,足见其秉性凶残,瞧瞧失去至亲依靠的阿姜嫂。天知道水妖下次出现,渔村又会出现多少孤儿寡妇,黎先生既然有降魔手段,为什么不能阻止这种事情发生呢!”

有时候人的言语,会暴露内心。

尤其是说话的条理顺序。

是因为妖魔凶残所以该死,还是妖魔该死,秉性凶残只是为了坚定恨意。

其实并不难听清,所以黎景有些好奇:“你觉得妖魔都该死?”

“斩妖除魔,不就是驱魔人的使命?”

何太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语气生硬的反问,虽然表情无甚波澜,但紧握的双拳,还是暴露出其内心的不平静。

“但我觉得,一刀杀并不是驱魔的真正办法。”

黎景看了何太平一眼,淡淡一句,旋即转身拐入一条偏僻小路,招呼道:“跟我来。” 十三章:镜花水月,妖邪成因 明明上午来时还不识路,但此时的黎景却像是土生土长的土著。

带着何太平在各种难行偏僻的小路上穿梭,他已经走得分不清南北,黎景却还像是心里有数。

最终,竟七弯八拐的,把他带到了一条河边小路。

“这是哪儿,带我来干嘛?”

瞧见黎景驻步,何太平开口问道。

“带你见见妖魔本真。”

黎景左右张望,随口应道。

何太平闻言吓一大跳,猛地缩到黎景身后,紧抓道袍宽袖。

“妖魔!在哪?在哪?”

“别激动。”

黎景安抚一句,拍拍何太平脑袋,指了指不远处河岸树丛:“瞧瞧那儿。”

“什么?”

何太平小心翼翼探出脑袋,顺着黎景手指,却没看到什么妖魔影踪,仔细观瞧,杂草丛中隐约见一竹编书篓。

还不等他发问,黎景便迈步走去,何太平连忙快步跟上。

待到近处,何太平看得更加分明,这就是个书篓,也不知是哪个书生遗失,瞧着已经许久,里头书页都被潮气浸湿,水墨晕开。

“让我瞧瞧是谁这么粗心。”

他上前翻开书篓竹盖,随手取出一本,瞧着上面小字念道:“什么什么......孝?”

“杨存孝。”

“哦哦哦,杨存孝,这几个字我认到,只是水气把墨晕开,一时间没认出来!”

何太平先是一通嘴硬,随后立刻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说要见妖魔本真么,来这儿干嘛?”

“带你看点新鲜玩意。”

黎景笑笑,随后抬手一指,点在何太平眉心。

一指换天地。

忽然间,何太平只觉得周遭万物仿佛静止,再无声音,意识脱离身体,向下沉入深渊。

视界渐渐离远,堕入无边黑暗,今生种种划过眼前,好像是在告别。

随后他竟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本书。

就是手上这本。

他被铺在桌上,“瞧”见家徒四壁,有位少年,正对母亲,大发雷霆。

“母亲,这碗粥,我一口也吃不进去!”

少年双目含泪,指着桌上那碗浓粥,朝女人悲声道:“您还要做工,怎么能给我盛稠的,自己喝稀的!?”

“一点儿针线活而已,花得了什么气力。”

女人说着话,把自己那不见几粒米的汤碗抬起,避开少年视线送到嘴边,“娘不饿,喝点儿稀的就够了。”

“那我也不饿!”

听到这话,少年将面前粥碗推开,语气决然:“书里自有千钟粟,我读书就能饱,不用吃饭!”

“你这孩子。”

听到这话,女人急了:“咱家一天就二两米,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是饿出毛病来,娘可怎么办啊。”

“那娘亲怎么不想想,您若是饿出个好歹,儿子该怎么办。”

少年红了眼眶,泪水在里头打转,却昂着头,强忍着不落下来:“父亲走了,您就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您若不在,我读书有什么用,长大有什么用,不如早早死了,咱们一家团.....”

“啪!”

女人一巴掌打断了少年说话,但瞧着挂着泪滴,依旧梗着脖子的平视自己的少年。

旋即又心疼不已,将人搂紧怀里。

“儿子,娘不该动手,打疼你了吧。”

“娘亲,只要你喝粥,儿子就不疼。”

母子俩抱头痛哭,桌上两碗粥,一稀一稠,还冒着热气。

……

不论寒冬酷暑,清贫屋脊底都能听到少年翻书的声音。

待将父亲留下的藏书笔记,尽皆铭记于心后。

书生决定上路,考取功名。

他没有太高的志气,更没想过一鸣惊人,金榜题名。

只想中个秀才,回乡递补小吏,照顾母亲。

书生带足干粮,背着书篓上路,出村沿着河走就是码头,这本该是他的人生启航地。

可在经过两河岔口休息时,意外发生。

何太平透过书篓缝隙看不真切,只“见到”书生把书篓往路边一丢,就投进水里。

这他妈的不是寻死?

“看着少年长大”的何太平记得分明,书生根本不谙水性。

正当他焦急万分时,意识再次被抽离,这次是如飞鸟直冲天际,回归身体。

“杨存孝怎么样了!”

失神许久的何太平猛地睁开眼睛,但是他开口的第一句,却不是因为适才的手段神奇。

他挂念那个少年,虽然弃置的书篓,隐隐给出答案。

但何太平并不愿意相信,想要一个奇迹。

瞧着何太平满脸关切,黎景沉吟许久,又是一指点在其眉头。

意识再次脱离,这次的何太平,不再是书,而是悬停不动的飞鸟,俯瞰大地。

几乎是衔接着书本的记忆,换了个角度,何太平终于看清,为何杨存孝会突然跳下水里。

原来是见到溺水幼童,在波涛里浮沉呼救,扑腾的双手,已然没有多少生气。

有一件事何太平记错了,因为之前意识沉入书本,所以他看见的,多是杨存孝在屋里读书的场景,所以下意识的以为,书生不谙水性。

但其实杨存孝的水性不错,很顺利的接近了溺水女童。

只是没想到在抱住溺水幼童后,对方下意识的扒着书生身体。

手脚受限,加上河流湍急,杨存孝花了巨大气力,才将幼童救上岸去。

只是上了岸才发现,女童已经失去意识。

杨存孝虽然懂点儿水性,但对溺水者,却是经验全无。

只能抱着女童寻找人烟,却被同样出来寻人的渔民撞上。

渔人正是幼童父亲,瞧见杨存孝抱着失去意识的女儿疯跑,领着人上前便是一通乱棒。

打晕杨存孝后,唤醒溺水女童,听闻是不慎若水,方才警觉误会。

可此时再去看书生,已然没了生机。

心知闯下大祸的众渔民稍一合计,便一口要定说书生是人贩子。

更是将其投入湖底,任鱼群啃食尸体。

救人者反被打死。

书生恨意难消,怨份难平,吞食其血肉的一条巨鱼,便以书生怨念,冲破灵智,化作水妖,向村民复仇索命。

所以那么多渔民在岸上织网,死得却是姜阿根。

那么多人在岸上,吞的却是那个女童。

待意识再次回归身体,何太平已是泪流满面。

因为他知道,那看着长大的少年,已经没有明天。 十四章:妙计 迷茫,无力。

何太平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

该同情渔民么。失去依靠丈夫、幼女的寡妇确实可怜,但根源却是恩将仇报,咎由自取。

该憎恨妖魔么。哪怕已是妖怪模样,可看着杨存孝长大的何太平,还是无法提起恨意。

有时候人们说善恩分明,因果有报。

乍听之下,好像善恶这件事很容易辨明,但有些时候,其实善恶是你有负我,我亦有欠的一笔烂账。

就像双峡村水妖这种情况,何太平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黎景明明有降魔手段,却不肯对那水妖出手了。

毕竟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若是杨存孝冷眼旁观,不下水救人,那么落水女童虽然会被溺死,女童固然可怜,但他也不会被村民打死,还要背上人贩子的污名。

既然渔民不认书生这份恩情,那么除了杀人者要偿命外,也应该把因果还来。

姜阿根、姜长生父女的死,并不无辜。

甚至何太平还觉得,杀得少了。

“当日殴打杨存孝的村民,都该死!”

何太平抓紧手中书册,恨声道:“出手殴打、污人清白、抛尸河底他们都有份,就该让妖魔把这些黑了心肝的统统吃掉!”

“嚯~~你这态度转变得够快的。”

瞧着何太平前后态度的转变,黎景十分惊讶。

“黎先生您不也是这个意思么,不然也不会谎称已经降服妖魔,收了钱就走啊!”

自以为已经了解黎景心中想法的何太平,理所当然道。

“所以你觉得,我收钱离开,是打算放任不管了?”

听到这话的黎景,反问道。

何太平低头看看挽着的一篮银两,又看看被葫芦藤穿着,挂在黎景脖子上的两条咸鱼,表情怪异:“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黎景摇头摆手,义正辞严:“我来之前双峡村水妖横行,我来了之后双峡村水妖还在,那我不是白来了么,况且我还收了村民的钱,收了钱就要办事,这是咱们这行的规矩,不然不成了骗子了么!”

虽然没有证据,但何太平听着感觉黎景好像是在骂自己。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听见,黎景好像真要对水妖,动些手段。

这让何太平有些不忍:“您...真要为村民除妖啊?”

“唉...不除不行啊。”

黎景叹了口气,向伙计普及基本的妖魔学识:“妖魔鬼怪成因复杂,咱们不谈其他,就先说双峡村这水妖。不同于那种山中清修,得机缘开启灵智的精怪,这种以怨恨为凭开启灵智的妖,其实很麻烦。”

“无需清修精进道行,只需屠戮苍生,以怨念为食,便能不断壮大,就杨存孝这情况,用不了多久,就能长成真正妖魔,到时怨恨满腔,血灌瞳仁,永宁州这些个沿河村镇的无辜百姓,皆会被它当做血食,变成真正的灾劫魔祸。”

何太平闻言大惊,有些难以置信:“不会吧?”

“万丈高楼平地起,妖魔也是同样。很多生灵涂炭的魔祸,最楚只是头怨恨难平的小妖。”

听到这话,何太平神色变幻不停,最终巴巴望向黎景,“您说一刀杀并不是驱魔的真正办法,那应该怎么做呢?”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谈起专业,黎景一副成竹在胸,“首先,咱们要找到,化解水妖恨意的关键道具!”

“关键...道具?”

又一个新词,听得何太平直犯迷糊:“什么东西。”

“走,随我沿河而行!”

黎景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何太平,溯流而上。

……

长宁村

作为永宁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山村,长宁就像它的名字一样。

只那么些村民,只那么些事儿,每日循环往复,宁静非常。

新鲜这个词儿,很少在这儿出现。

直到今天正午,来了两位自称永宁黄天观的道士。

“贫道打算在城中开间善堂,收养流浪孤儿,现招几个手脚麻利,有抚养孩子经验,能够常住城里的妇人,负责善堂每日的餐食采买,孩子的看管照顾,识字者优先。”

要说不说,何太平真是个人才,尤其是那张正义凛然的脸,一看就是得道高人,使人心生敬仰。

同样的话要是由黎景自己来讲,说不得就是一番怀疑审视。

但何太平只是一亮相,就让村民笃定其所言非虚。

只村口走到中央,身后便有了乌泱泱的跟从。

在向村长道明来意后,更是被当做活菩萨。

村长当即将村里妇人,统统召集一起。

而村中妇人们一听有这种好事,也是闹哄哄的争抢应工。

而在一片喧闹中,何太平也意识到,黎景带他来此的目的。

只因一众村妇中有个他“熟悉”的身影。

“杨大嫂,杨哥儿外出赴考,回来就是官身,您这要是应上了,不怕丢了官老爷的脸啊。”

“是啊杨大嫂,杨哥儿这么争气,您就在家里等着,还跑出来做什么工啊。”

“就是就是,我家那小子要是有杨哥儿一半争气,我天天给菩萨上香。”

被一众妇人称作杨大嫂的中年妇人,正是杨存孝的母亲。

同“记忆”中相比,杨大嫂两鬓生了些白丝,眉眼多了些愁绪。

本以为会是个瞻前顾后的性子,没想到却是落落大方。

即使是面对村民调笑,也是言谈得体,把一众村妇都比了下去。

自然而然的,获得了这份,月奉二两的工作。

而何太平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条件会写成那样。

浣衣做饭,抚养孩子这些,长宁村的妇人几乎人人擅长。

可一旦加上识字这条,那么能够达到标准的,就寥寥无几。

或许一众村民看来,杨大嫂只是幸运,但只有何太平知道,这不是幸运,而是注定。

在村长以及一众村民的见证下,双方签订了契约,村民散去,杨大嫂带着两位道长,回家收拾东西。

谁知刚一进门,妇人便满面泪痕的拜倒,向两人凄声道:

“两位道长,民妇只求一句真话,可是我那孩儿出了事情?” 十五章:清灵 妇人突如其来的哀求,让何太平心中一惊。

但到底是位老表演艺术家了,虽然心头巨震,措手不及,但依旧表情镇定,出言安抚:

“夫人说得什么贫道不懂,贫道真的只是来招工的。”

“道长莫要说笑了。”

听到这话,杨大嫂脸上更显凄苦:“民妇命贱,少时便克死爹娘,出嫁又克死夫家,即便是真有月奉二两的好事,也不会落在民妇头上,况且.......”

夫人仰起头,面色凄惶的望向黎景。

脖挂咸鱼的年轻道人背上,正是他家孩儿杨存孝的书箱!

何太平下意识就想辩解,却被黎景拍了拍肩膀。

“你先到一旁,我同杨大嫂说些事情。”

黎景支开何太平,将杨大嫂扶起,“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或许有些残忍,杨大嫂你要做好准备...你儿杨存孝,确实已经遭逢不幸。”

话一出口,杨大嫂便眼前一黑,双腿发软。

黎景连忙将其扶住,放到椅子上,正要离开,女人却十指青筋暴起,死死抓着他的道袍。

“我儿是怎么死的?”

缓过一口气来,杨大嫂便红着双目,恨声朝黎景追问道。

瞧见杨大嫂这模样,站在一旁的何太平禁闭双眼,不想再看女人表情。

唯一的独子救人身死,却被村民误认成人贩子失手打死,尸体更是被沉入湖底任鱼群啃食。

一位母亲听到这些,该会有多伤心。

没由来的,何太平心里生出些许埋怨,觉得黎景言语太过直白,于事无补的真相,还不如隐瞒谎言。

谁料黎景一开口,却并非直白真相,而是另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

“今晨我在河边散步,发现一生魂于河岸处盘旋,留恋不去,便上前询问因由。”

黎景蹲下身,满脸真诚,朝杨大嫂说道:“生魂自称杨存孝,是长宁村人,出行是为赴考,可行至途中,却见一女童落水,于是便放下书箱,跳水救人,谁料水流湍急,虽奋力将女童推到岸上,但自己.....唉,夫人节哀。”

言罢,黎景叹了口气,将背上书篓解下,推到杨大嫂面前。

女人听到这话,眼中恨色尽去,可眼泪却扑簌簌的,止也止不住。一双手颤抖着抚摸抚摸书箱,口中不住呢喃:“好孩子...好孩子...”

听这低喃,何太平不禁鼻头一酸,别过脸去。

又过了一会儿,女人平复情绪,又要拜倒行礼。

却被黎景眼疾手快的扶住:“夫人无需如此,其实此次来除了招工之外,我也有件事,要请夫人帮忙。”

“道长带来我那苦命孩儿的消息,于民妇恩同再造,有事只管吩咐。”

杨大嫂颤声说道,感恩之情,溢于言表。

“夫人深明大义。”

黎景诚声道:“之前我不是说了,杨存孝魂魄留恋不去,应是执念未消,所以不肯投胎。想来其最放不下的应该就是夫人了。所以我想请夫人同我走一趟,了消其执念,送其轮回往生,夫人意下如何?”

听到黎景所求,是为超度亡子往生,杨大嫂当即泣声应道:“道长恩德,民妇当牛做马,无以为报。”

……

傍晚时分,双峡村外

沿河而行,遥遥能见到双峡村的河岸处,有一临江石台。

石台上,摆着个简陋祭坛。

烛火幽幽,杨大嫂跪在石台边缘,面朝湖面,呜咽着抛洒纸钱。

河底的泥沙中,有一尾身长丈余,满身毒刺的鱼妖,猛地睁开了眼。

被混沌与恨意填满的神智霎时清明,湖面上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自己。

鱼妖浮游上去,有一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

“呜呜呜...孩子,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科举,更是为了做人明理,娘为你骄傲...”

“...不要担心娘,赶紧去投胎吧,来生投个富贵人家,再莫受这样的苦了,好孩子,呜....”

被血色迷蒙的双眼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鱼妖隔着水面,瞅着临江石台上的凡人女性,竟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

看见女人哭泣,更是焦急地圈游不停。

水面上,女人还在伤心,纸钱洒在江面,如花瓣片片,泪水滴落,泛起阵阵涟漪。

鱼妖悲痛莫名,更是生出一股莫大的委屈,只想投入女人怀里。

“母亲...母亲...”

没由来的,鱼妖心底发出这样声音,好像记起了自己,数次想要跃出水面,却又退了回去。

只因今晨那御使雷霆的道人就站在岸边,低头看着。

也因为自己如今这幅妖魔身体,害怕吓到母亲。

犹豫间,它看到道人将女人扶起,不知要往哪儿去。

鱼妖大急,潜于水底跟紧。

“前头就是双峡村,杨存孝救下的女童,就是那儿村民。”

案上,黎景向杨大嫂这样介绍道:“去见见吧,那也是您儿子留在这世间的痕迹。”

放屁!

河里,浅底鱼妖大急,只觉得这道人不怀好意。

明明是渔民将他杀死,竟要骗它母亲感激!

它欲要辩解,却只“布鲁布鲁”吐出一串泡泡声音,这才想起它不会说话,只得暗自生气。

沿河而行,不多时便踏进村里。

黎景目标明确,直接带着杨大嫂,来到阿姜嫂的家里。

敲开门,还不等对方开口,便大声说道:“阿姜嫂,这位便是将你女儿从河中救上书生的母亲,还不赶紧让你家长生出来见见。”

阿姜嫂见到黎景先是一愣,随后听到对方唤自家长生出去,当即想到自家那可怜的孩儿,也顾不上反驳,便委屈的出声:“道长,我家长生,今晨被水妖吃了!”

“啊,竟有这种事,这鱼妖真可恶啊!竟然将杨存孝拼了命救上来的女童吃了!”

黎景闻言,当即“大惊失色”,义愤填膺地说起阿姜嫂的遭遇。

杨大嫂听到对方丈夫、独女接连丧生妖口,不由得想到自己,当即绷不住了。

两个有着相同经历的女人,抱着便是一通嚎啕大哭。

本来情绪应该没那么难绷,但架不住那道人一直在旁边,“可惜、可怜,可恨”的引导。

以至于两个女人越哭越伤心,止也止不住。

骗子、奸贼、恶贼!

在阿姜嫂屋旁湖底,鱼妖已经要失去理智。

道人发了疯的诬陷,杨大嫂哭一声就骂一句,那声音就像刀子在它心里割。

它欲要辩解,又不敢浮出水面,只得急得在水里翻腾。

最后终是忍不住,张口“噗”的一声,吐出个巨大泡泡,泡泡里头,蜷缩着一个小小人影,正睡得安详。

正是今晨被鱼妖一口吞下的女童——姜长生。 十六章:重聚 不同于吞噬姜阿根时弄得满湖是血的场面,鱼妖在吞下女童时只是以神通将其存于腹中。

一来,刚刚开启灵智的小妖,能够消化的血食有限,昨日刚吞下一成年男子,尚未消化完全,并不着急进食。

二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它对食物莫名珍惜,甚至不惜与嗜血本能对抗,储备粮食的念头深入骨髓,只想将这份血食留待下次。

原本今夜就该大快朵颐,可令妖没想到的是,那道人竟然在母亲面前颠倒黑白,将它污蔑。

奈何它无法说话,又怕自己模样吓到母亲,万分焦急之际,脑中灵光一现。

道人污它吞吃女童,它把女童吐出来不就行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好像特别害怕那个凡人女性的责骂,更怕瞧见对方伤心哭泣。

它迫切的想要做些什么,这种情绪太过强烈,以至于连对血食渴望的本能都顾不上,便直接吐出了女娃。

但那道人再次从中作梗!!!

鱼妖怎么也没想到,它明明是朝着船坞竹楼吐出的巨大泡泡,可还未等泡泡冒出水面,便被一道金光裹着拨走不见。

这下鱼妖真急了。

血食无了事小,它的清白哪里去找!

也顾不上自己不会说话,长尾一甩便要跃出湖面,同道人说道说道。

可谁料刚要动作就是“邦”的一声。

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天灵,鱼妖只见满天星斗,顿时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提不起,如流星般沉入湖底。

骗子,奸贼,恶贼!

失去意识前,鱼妖满腔愤怒,皆是冲着黎景。

只是它自己都没注意到,相比于开启灵智时的混沌饥饿,满腔杀意,此时的它虽然愤怒,却神识清明。

湖面上,船坞竹楼前,黎景笑眯眯的散去隐在背后袖袍中的手印,朝着虽然还在抱头痛哭,但哭声已经渐小的两个女人建议道。

“阿姜嫂,天色已经不早了,贫道还要同杨大嫂进城办点事儿,不如今日先做告别,来日再叙?”

两名妇人听到这话,当即止住了哭声,放开双臂对视一眼,脸色皆是一红。

“不好意思,小妹一瞧见大姐就觉得亲近,倒是让道长见笑了。”

阿姜嫂摸摸眼角的泪,不好意思的朝杨大嫂和黎景告罪。

“大妹子快别这么说,咱们都是失去丈夫孩子的苦命女人,同病相怜,本就该亲近。”

杨大嫂亦是抹了把泪,先安抚了几句,才出声告别。

瞧着一会儿功夫几乎就要处成姐妹的两位妇人,黎景虽然无法理解,但也乐见其成。

在离开双峡村后,他带着杨大嫂,便沿着来时的河道往回走。

听闻杨存孝救下的女童被妖怪吃掉后,杨大嫂心中更是悲痛,只是跟着黎景,浑浑噩噩麻木的跟从。

两人行至一浅滩处,黎景忽然站定,朝河里一指。

“咦,那是什么东西。”

听见声音的杨大嫂停下脚步,神色木然的抬起头,瞧了黎景一眼。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领着她沿着河床走的道人,已经站到离河更远的那一头,正抬着手臂指着这边方向。

她顺着黎景的手指扭过头去,一眼便瞧见,河滩不远的水中,自双峡村方向漂来一张小脸。

漂来...一张小脸!?

杨大嫂如梦般惊醒,下意识的朝河滩凑近两步,想要看个真切。

没看错,就是一张女娃的脸。

但并不只是脸,而是一整个人,仰在河面,随着江波漂流。

“人,是个人,道长快救人!”

河滩边缘杨大嫂急忙扭头,向站在岸边观望的黎景呼救。

但黎景却好像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只是耸肩摊手,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我也想救人,可我不会水啊。”

一听这话,杨大嫂也顾不得其他,抬腿便往河里迈,普通一声跳下水去。

瞧得出来,杨存孝的水性,应是袭承自他的母亲。

只见女人手脚并用,破浪而行浮沉间便接近了那张漂流的小脸。

待凑近了观瞧,女人喜出望外。

人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天知道这小娃娃是怎么在湍急河水中睡得如此安详的,但杨大嫂也不敢将其惊醒。

只是抓着小姑娘有些被泡肿的胳膊,像拖浮木一样,将人带到岸上。

“道长,人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浑身湿漉漉的杨大嫂,抱着女娃走上河岸,压低了声音报喜,面上尽是喜悦。

或许是因为刚失去孩子,此刻的女人母性有些泛滥,瞧着熟睡的女娃小脸,神色越发疼惜,竟鬼使神差地,朝黎景问了句:“道长,您说这河里漂来一个熟睡娃娃,会不会是老天怜惜民妇孤苦,所以降下童女?”

“有这种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

黎景开口戳破女人幻想,抬手指了指河道说:“考虑到女娃是从双峡村方向飘过来的,或许是村中孩童失足落入水中,不如我们回去问问?”

“哦,这样啊。”

女人闹了个大红脸:“道长说得是,道长说得是。”

两人稍一合计,便带着女娃折返村里。

只是杨大嫂唤人的声音,却小得和猫叫一样。

分明有一种,“这是谁家孩子,我数三声,要是昧人认领,那我就带走啦”的味道。

心底的小算盘,黎景捂着耳朵都能听到。

可世事又岂能尽如人愿,两人一进村,便有村民认出,杨大嫂怀里的娃娃,正是今晨被妖魔吃掉的姜长生。

“阿姜嫂,阿姜嫂,你家长生,你家长生,你家长生回来了!”

霎时间,双峡村点火通明,渔民们举着蜡烛,在船坞竹楼间,奔走相告。

阿姜嫂听到动静从床榻起身,更是连鞋都顾不上穿,疯了似的朝这边狂奔。

“长生,长生!”

发了疯似的呼喊中,泪流满面阿姜嫂,跌跌撞撞冲来。

这嘈杂动静,惊醒了杨大嫂怀中沉睡的女童。

姜长生一睁眼,便瞧见母亲迎面飞奔,当即张开双手,委屈叫道:“娘~”

“长生!”

阿姜嫂呜咽嘶吼着一把将女童揉进怀里,将脑袋埋在对方小小的肩上,语无伦次:“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要是没有你,娘可怎么活啊,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过了好一阵,阿姜嫂终是平复心情,俯身拜倒,欲向杨大嫂与黎景致谢。 十七章:清白 “别看我,我可不会水,是杨大嫂不顾危险,摸黑跳入水中把人救上来的。”

面对阿姜嫂的拜谢,黎景不敢居功,退开数步,并朝着一众村民扬声解释道。

“嚯~~”

“摸黑跳水,那河底可什么都看不清啊!”

“这黑灯瞎火的,换了是我,可不一定敢跳。”

“好人呐,真是好人呐。”

众村民开口赞言,反倒让杨大嫂听得有些羞臊,忙将阿姜嫂扶起,连连摆手道:

“只是凑巧碰上了,况且在世为人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当不起这般赞誉。”

见救人者如此谦逊,众渔民自是又一番夸赞。

黎景瞧见双峡村的渔民都聚得差不多,关键的几名人物也已道场后,便又朗声开口道:

“还未向大家介绍,这位便是杨存孝的母亲,若是算起来,他们娘俩,这已经是第二次从水里救起姜长生这个小丫头了。”

众村民听到这话,自是又一番惊呼赞扬,只是人群中有几位,听到这话却是变了脸色,甚至低下头去。

阿姜嫂闻言亦是不解:“道长,我家长生上次落水,救她的回来乃是夫家,为什么您说是这位大姐的儿子啊?”

姜阿根从人贩手中,救出女儿的事迹,几乎大半个渔村都知道。

虽然当事几人都不太愿意提及,但一众村民却引以为傲,难道这里头还有隐情?

一时间,众村民目光尽皆聚焦黎景身上。

“阿姜嫂有所不知。”

黎景目光扫了人群中几人一眼后,向众人淡淡开口道:“那日蒋阿根领着村民追人贩子,那人贩子为了脱逃,便把姜长生掷入湍急河流中冲走,若非下游处正巧有一书生在河边歇息瞧见,长生当日便会溺死。”

听到这话,众村民惊呼出声,阿姜嫂更是心头一紧,连忙朝着怀中惨白着小脸的姜长生问道:“是这样么长生,不是爹爹把你从人贩救下,而是一个书生哥哥将你从河里救起的么?”

五六岁的孩子,正是爱听大人说话的年纪。

姜长生虽然听不懂人贩、书生是什么,但确实记得那日落水,是位哥哥把她从水里救出,便点点头,怯生答道:“不是爹爹救的,是白衣服的哥哥把我救起来的。”

听到这话,一众村民再次惊呼出声,杨大嫂更是激动得啜然欲泣:“是我儿,就是我儿,那日出门,他就是穿着一身白衫,是他,就是他没错!”

“原来如此。”

“还真是这样啊!”

“杨夫人母子俩真是对老姜家有大恩啊。”

“可不说呢,救了独苗两命,这可不是一般的情分呐。”

听到内情的众渔民恍然大悟,议论纷纷。

阿姜嫂更是又羞又气,“救人的明明是别人,我家汉子为何也不说清,搞得恩人母亲当面小妹却不认识!你们也是,一个个提也不提,非要充这英雄好汉么?”

阿姜嫂朝人群中怒声一句,正是对着那日带着姜长生回来的一伙儿渔民。

众村民也将不满目光投向几人。

可这本来寻常的抱怨鄙夷,却吓得几人不敢抬头,有两位甚至害怕的浑身颤抖。

这反常一幕,当即让众人有点摸不着头绪。

面面相觑中还是黎景开口:

“阿姜嫂有所不知,其实那日这几位也没瞧见救人书生,只是沿河而下追寻,只在岸边见到昏迷的长生,姜大志,姜大光,姜大有,你们倒出来讲讲,是也不是啊?”

姜大志三人听到黎景点到,当即吓了一跳。

本以为事情败露,正欲瘫软,却听到这番开脱说辞,自是像抓到救命稻草般,忙不迭站出来附和,泪声俱下的辩白。

“道长说的是,救人的是书生,我不是个东西。”

“我真是黑了心,才会冒认义士。”

“善恶不分,我是畜生!”

虽然冒领他人功绩确实丢丑,但如此懊恼,却也有些过头。

村民不知所以,只有黎景清楚,三人为何会如此悔恨畏惧。

但有些错,并不是给点儿情绪就能糊弄过去的,所以黎景淡淡问道:“既已知错,那你三人打算如何弥补呢?”

姜大志:“我每日早晚,诵经祈福。”

姜大光:“我刻下排位,日日三柱清香。”

姜大有:“我......”

“呸呸呸!”

三人争前恐后的说辞,被阿姜嫂愤然打断:“恩人是去赴考,你们怎么做得好像他赴死了一般,再说即便要感恩立牌,诵经焚香,也该是我家长生来做,同你们三人有什么关系。”

长生归来之后,阿姜嫂的精气神肉眼可见的转好,就连中气也变得十足,啐骂三人几句后,便又朝杨大嫂问道:“杨大姐,您与令郎的大恩大德,小妹实在无以为报,您看令郎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让长生,去给他磕个头。”

“吁~~”

听到阿姜嫂的话,有村民笑骂道:“要说精还是你们女人精啊,你那是要让长生给恩人磕头么,分明是攀关系。”

“就是,公子救人不留姓名,如此高义定是饱学之事,此去赴考,归来定是官身,要给他磕头的多了,你还约起哩!”

“恐怕磕头是假,想把丫头塞去填房才是真哟!”

真相大白,童女归来,冒名顶替的承认错误。

就连之前伤心欲绝的阿姜嫂都恢复生气。

圆满的氛围下,渔民们开始出言打趣。

而在船坞上讨生活的女人,自然早已习惯这种不带恶意的调笑,甚至把头高高扬起:

“接连两次救命,这是多大的恩情,若是公子看得上,莫说是媳妇,便是只当个婢女都没关系。”

阿姜嫂朝众人一句,便顺杆上爬地转向杨大嫂:“大姐,你说咋样。”

父母之爱,为子女计之深远。

死了爹爹的渔女,哪能找到什么好夫家,很大概率,便是随随便便长到十五六岁年纪,浑浑噩噩嫁个渔民。

虽然他没见过杨存孝,但能如此淡泊名利的书生,必然志存高远,胸有丘陵。

最差最差,人品定然过硬。

横竖都不亏,那就借着恩情,厚着脸皮试探。

阿姜嫂甚至做好了被杨大嫂拒绝的准备。

可令她没想到的,话刚出口,不光是杨大嫂的表情一暗,啜然欲泣,就连姜大案三人,都重重艮着头沉默。

“这是...怎么了?”

“阿姜嫂。”

眼前知情者都不开口,那依旧由黎景出声:“杨存孝怕是没法同长生见面了。”

“无法见面...为什么?”

“书生救了人,但自己,淹死了。” 十八章:认亲 话说出口,嘈杂为之一静。

除了虫鸣,就只能听见杨大嫂啜泣的声音。

阿姜嫂更是满面失神:“令郎死...死了?大姐,令郎......”

“实在不好意思大妹子,我并不是挟恩图报,只是想看看我儿在世间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杨大嫂泪痕满面,却强忍着悲痛,扯出一个笑容:“长生可爱伶俐,存孝地下有知,应该也会高兴。天色已晚,你们母女应该还有很多话说,这就不打扰了。”

言罢女人扭身便走,却被阿姜嫂一把拉住。

“等等,大姐等等。”

瞧着杨大嫂浑身湿透,发根还滴滴沥水的狼狈模样。

阿姜嫂的心没由来的便是一抽,扭头便朝怯生生的女童低吼道:“长生,跪下!”

被拉住的杨大嫂,瞧着小女娃乖巧跪倒,伸手便要去扶,却被拦下。

“大姐,令郎是为救长生而死,若是今日让您这么走了,小妹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言罢,她便朝着乖巧跪在声旁的女童,厉声嘱咐道:“长生,叫干娘!”

“从今往后,她就是你干娘,你要像孝敬娘亲一样孝敬,不,要比孝敬娘亲更加孝敬干娘,听到了么?”

“大妹子,你这是做什么,这可使...”

突如其来的认亲,打得杨大嫂措手不及,正要拒绝,却被打断。

“大姐。”

阿姜嫂红着眼眶,泪盈盈的说道:“我虽是个没有见识的渔女,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明白的,您因为长生才失去孩子,小妹怎么忍心看您后半生孤苦伶仃。今后,您就把我当成亲妹子,把长生当成自己的女儿,这儿就是您的家,可好。”

“小妹...”

听着渔女掏心掏肺的话,杨大嫂不禁鼻头发酸,两眼一红,微微颤抖。

见杨大嫂没有出言拒绝,阿姜嫂又朝姜长生道:“长生,还不叫人!”

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确实乖巧,听到母亲吩咐,当即便向着杨大嫂开口叫道:

“长生见过干娘,给干娘磕头。”

言罢,也不怕地板坚固,杵着小脑袋就是“邦邦”两下,眼瞅着小娃娃还要再磕,旁人连忙前手搭后手地将女娃拦住抱起。

瞧着女娃额头的红肿突起,两位母亲那个心疼哦,又是抚摸又是吹气,稀罕得不行。

而船坞旁的湖底,刚刚清醒过来的鱼妖,瞅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娘被偷了!?

痛!

比刚刚天灵重击都要痛!

它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昏迷醒来,它的母亲就已经投了敌,还抱着它的口粮,又搂又亲。

那是我的母亲,这个招人恨的小东西。

鱼妖想要跃出湖面抢回母亲,但瞧见岸边上,那个脸上挂着莫名调笑,透过湖面将眼神锁定自己的年轻道人,除了急得直吐泡泡,却什么都干不了。

只能眼睁睁瞧着对方,一派阖家团聚的场景。

薄薄的水面,仿佛厚厚界壁,分割出了两个世界。

船坞平台上,阿姜嫂对浑身湿漉漉的杨大嫂讲:“大姐,您身子湿透,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就留在家里住一晚,换身衣裳,明天再赶路?”

“是啊恩人,您救了姜丫头,就是对我们双峡村有恩,若是让您这么走了,还道是我双峡村不会待客,住下吧。”

“黑灯瞎火的,赶路也不方便,何况您还浑身湿透,再别着了风凉,住一晚再走吧。”

不光是阿姜嫂,就连村民,亦是齐齐出声挽留。

杨大嫂不由有些意动,但依旧面露难色不敢应承,毕竟她是应了道爷的工进城的,哪能擅自做主,旋即便将询问目光投向黎景。

“杨大嫂可先在渔村住着。”

瞧出女人心中所想,黎景笑眯眯的成全道:“城里事情还没布置好,等布置好了,再进城不迟。”

“喔~~~”

“道长英明。”

“多住些时日好哇,夫人对咱们双峡村有恩,明日,老夫出钱,摆上席面,好好热闹热闹。”

“太好了,太好了。”

众渔民欢呼出声,阿姜嫂更是兴奋地牵着杨大嫂的手便道:“长生刚认的干娘,定有很多话要说,小妹也有很多想向姐姐请教,是如何抚养的孩子,竟能养得这般好!”

杨大嫂幼时便死了双亲成了孤儿,亲戚吃了绝户还嫌弃,养了没几年便将其嫁给外乡一病弱书生,书生是个好人,可成婚没几年,便病入膏肓撒手人寰。

纵观女人前半生,可谓六亲不靠,好不容易抚养儿子长大,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本以为此生便脱不出孤苦无依的结局,却在碰见道长后峰回路转。

认了妹妹,多了干女儿,村民热情得好像亲戚。

这一切的一切看似水到渠成,但冥冥中却像是有只大手,强横地将她本该沉入深渊的命运托起。

女人虽然孤苦,但并不蠢笨,相反十分聪慧。

当即明白能有这般结果,绝非巧合二字可行。

心生明悟,女人便欲搜寻黎景。

可那位道人,却在不知何时,飘然远去。

既然如此,她亦只能将这份感激放在心底,祈愿道长无量福生。

而在凡人目力难以企及,远处双门峡的崖顶,俯瞰内湖的位置,黎景正坐崖边,嘴角噙笑,双脚悬空,目泛金光,满足得好像刚品完醇酒,又似在欣赏一副壮丽画卷——名为人间。

蜂巢般大小的与村里,星火三两散开;

渔民们平静满足,像看了场善恶有报的大戏,面带笑意;

小姑娘依偎在亲娘怀里,一手却还牵着干娘,眼神孺慕好奇;

湖底,浑身毒刺的妖鱼,一缕执念消散幽冥,恨意平息;

孤苦老妇有所依,义士清白得以洗;

这才是降妖除魔,人间太平!

“哇卡卡卡!”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只身入局,算尽天机。”

峡谷之巅,黎景忍不住站起身形,狂笑声后,狠狠地赞扬自己。

言语毕,他跳下悬崖,如流云般飘然而去,风行中,抓起脖颈挂着的咸鱼,便放到鼻尖猛猛一嗅:

“好香的人间烟火气。”

“我他娘滴,真是牛逼!” 十九章:把戏 永宁城外,黄天观

在人带着杨大嫂前往双峡村的时候,与其在长宁村分头的何太平另有事情。

道人带着银两,于长宁租了台牛车便开回了黄天观里,归时已经夜里。

一进门,三兄弟便围了上去,好奇大哥这一天,是到了哪里去。

何太平并未回答,只是将刚从双峡村收来的那篮子银两放在桌上,又朝哥几个吩咐道:

“二弟,赶紧进城通知小五,立即将咱们城里的房产、铺子脱手,换成现银!”

“老四,你把咱们藏在观里的钱财,统统挖出来。”

精瘦道人扭头便走,余下两兄弟一听这话,亦是来了精神。

黑皮大个更是赞叹道:“大哥就是大哥,惊世智慧非吾等可及,昨晚我还以为大哥那话,是又被迷惑了心智,原来是为了打消对方疑心,高,实在是高哇!”

矮胖冬瓜听到三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好奇得抓耳挠心:“啥意思,三哥你这话是啥意思?”

“这你还看不出来,咱要跑路了!”

黑皮大个指着桌上那篮子银两,一副了然于胸的语气:“虽然俺也不知道大哥是用了什么手段,但能让对方放心的把银两转交,还让大哥单独行动,这必然是已经赢得信任了!此时再走,保管那人意想不到,即便反应过来,也只能跟在咱们后头吃屁。”

“原来如此。”

矮胖冬瓜恍然大悟,转身欲走:“那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我也一起!”

黑皮大个附和一声,也要跟上。

“停下,都回来。”

眼瞅着两兄弟要走,何太平这才回过神来,没好气道:“谁跟你们说咱要跑路了!?”

“那不跑路,又是变卖产业,又是取钱的是干嘛?”

被叫住的黑皮大个,满脸不解。

“这次走运,咱们碰上真修了!”

何太平满脸激动,当即便把今早前往渔村,后来又去长宁村,期间发生种种,尽数告与两兄弟。

生平从未有这样一刻,他竟会嫌弃自己言辞苍白贫瘠,难以道尽黎景玄奇手段之万一。

“所以,我归拢钱财,不是为了跑路,而是要送给仙师,哪怕无法拜入门前,只是跟前服侍,聆听教诲也是极好的。”

最后,何太平这样总结道,还不忘提点两兄弟:“这可是天大的福缘,我们得牢牢抓紧!”

本以为真修当面,两兄弟定也与他一般激动。

谁料两人听完,平静面庞中只剩下浓浓无语。

“呼风唤云,引动雷霆......大哥,夏日天气多变,忽的雷云密布,忽的晴空万里,这种事难道少见么,就因为对方伸了根手指,你就觉得是神仙手段,焉知对方不是提前观好天象,伸手以待?若是按照这种说法就是真修,那要是地龙翻身时小弟摇晃法器,算不算得仙人转世啊!”

黑皮大个怒其不争:“醒醒啊大哥,这种唬人的把戏,咱们兄弟不是最擅长的么,即便算上雷霆,了不得巧合而已,您怎么还会上当的啊!”

“这能一样么!”

何太平被黑皮大个拿话噎住,旋即大怒:“就算那呼风唤云是巧合,那一指入梦遍看天机,总当不得假了吧?”

“大哥糊涂啊!”

矮胖冬瓜痛心疾首:“小弟尝闻铜关城有一多宝楼,售一神方,名曰逍遥散,以火燎之,吸食烟气,飘飘欲仙,仿佛飞升九重宫阙,有一众天女环绕,如临仙境一般,城中达官贵人无不喜食。”

“直到有一侠士经过,听闻此事后拔剑斩楼,百姓方才知晓,原来这多宝楼的掌柜,竟是左道邪魔,血祭生民逾百,那逍遥散,便是用来控制城中显贵的手段。”

“大哥,您若是没说这人一指幻梦还好,说了之后,小弟更觉得对方是骗子了呀,即便不是骗子,恐怕也是个左道邪修,咱可千万不能沾上啊,别到时候降妖除魔的本领没学到,先被人降妖除魔了个屁的。”

“好好好,好好好!”

何太平怎么也想不到,两兄弟竟然会一口咬定黎景是骗子,更糟糕的是,他竟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角度,只得大怒着连道六个好字。

企图动用大哥威仪,两倍的三重肯定表否定。

但瞧两兄弟还是那副油盐不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表情,何太平只有为之气结:

“就算,我是说,就算!”

“就算那呼风唤雨,一指幻梦都是假的,是巧合,那长宁村的寡妇怎么说?总不能是村民陪着一起演戏吧?”

自以为找到角度的何太平,眼神得意。

而两兄弟一瞧大哥这幅模样,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唉...”

黑皮大个叹了口气,从桌上篮中抓了一把银子举起,横在何太平面前:“大哥,这种事,那不是有手就行。弟弟不用多,就手上这把银子,您随便指个村子,小弟找个寡妇,最多三天,您想听什么故事都行!”

“大哥,很明显,那妇人就是人的托儿,做这局,就是为了框你入洞呢,您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还会上当啊!”

矮胖冬瓜闻言,亦是在一旁附和:“大哥您再想想,此人若真是个有道真修,不在中神州大放光彩,为何来永宁州这样的不毛之地啊!”

什么都相信和什么都怀疑,是愚蠢的孪生兄弟。

三人成虎,更是愚蠢手里最好用的工具。

何太平原本心里是没有怀疑的,但架不住两兄弟的逐条分析。

又想起这些年来上当受骗的经历,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发虚。

难道这次又遇见骗子啦?

何太平心里忽得闪过这样的念头,又仔细琢磨了同黎景见面以来的种种。

狗屁!

这次绝对真修!

只是稍一游移,何太平马上又坚定,但瞧着两兄弟的表情,显然也不会相信。

毕竟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他也不敢相信这样手段的人,竟会被他碰见。

可既然有幸搭上关系,那便得不顾一切抓紧。

何太平正要说话,就听到院外大门推开的动静,随后一个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令人震惊。 二十章:常识、筹备(二合一) “呼啦啦~”

门户推开,黎景如狂风般闯进屋里,三兄弟登时吓了一个激灵。

尤其黑皮大个和矮胖冬瓜,更是因为刚刚说完坏话,心虚得不行。

但很显然,黎景的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这里。

火急火燎赶回来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看向桌台。

从早晨出去起,他这一天忙的哟,粒米未进,饿得不行。

虽然他在辟谷这方面有些造诣,但身处红尘的修士,实在也没必要虐待自己。

可空空如也的桌台,不能说是让他有些失望,只能说是特别失望。

但没关系!

“幸好我有准备!”

失落之色一闪而逝,黎景似是想起什么,旋即又振奋起来,扯下胸前挂着一条咸鱼,扬手就冲屋里三人道:“今天算是被你们抄着了,将这拿去,同饭一起蒸熟,咸香无比!”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抓紧,何太平自是以侍奉童子自居,听到这话便欲上前服侍。

却不想刚刚还说黎景是骗子的两位兄弟,动作竟然比他还快。

矮胖冬瓜两腿一捣便来到黎景身前,高举双手,接过咸鱼,仿佛接过贵物般恭敬谄媚:“小人厨艺还行,最擅长做鱼,大人您稍候,保准让您满意!”

黑皮大个更是狗腿,见烧饭活计被抢,扭头便搬了把椅子过去,瞧那架势恨不得塞到黎景屁股底:“大人您外出辛劳一天了,快坐快坐,小的这就给您泡壶茶去!”

瞧着两兄弟冲着黎景,如对待祖宗般的恭敬,刚刚站起身形的何太平,有些难以置信。

明明是他先笃信,他先下定决心追随,怎么瞧这模样,这两兄弟好似比他还诚心恭敬,难道刚刚他们的怀疑,都是假的?

还是自己幻听?

眼前场面实在离奇,以至于何太平一时竟呆在原地。

别说是何太平了,黎景都有些受宠若惊。

直到两人风风火火的出去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向何太平问起:“他们俩,这是怎么了?”

“唔......”

何太平沉吟,组织言语。

若事关他人,面对黎景询问,他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就刚刚两兄弟说得话,原样复述,只怕会惹得黎景不喜,事关自家兄弟前程,他只能避重就轻:“许是因为贫道之前同他们说起黎先生手段,所以他们如见天人,敬畏不已吧!”

先为兄弟俩找补一句,何太平话锋一转便问起,黎景带着杨大嫂离开之后的事情。

左右也是等饭蒸熟的闲暇时光,黎景便就说起了带着杨大嫂在双峡村的经历。

听到女童从妖口生还,还认了杨大嫂为母亲;

书生清白得以伸张,水妖体内怨念散去归于幽冥,何太平登时激动不已,却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尤其在意的,便是那头妖魔,按照黎景话讲,他离开时,那鱼妖便在离渔村不到一丈距离的湖面下。

“放着不管,真不会出什么问题么?”

何太平不由得有些担心:“您不是说它是凭杨存孝的恨意冲开的灵智,是天生的妖魔,若是它凶性又犯了......”

“有这种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

瞧着何太平似懂非懂的表情,黎景展开来解释道:“执念这东西,说它强也强,若是得不到答案,就那么一缕执念残魂,萦绕千年,九世不改也不稀奇;”

“但说它弱也弱,只要得到答案,哪怕不是期许的答案,最好的答案,也会泯灭其根,随风散去。鱼妖的执念,并非天生,而是由杨存孝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所化。你觉得这念头是什么?”

“复仇!”

何太平咬牙切齿,激动道:“一定是复仇!”

“倒也不算错,但仇恨只是其中的一小一部分。”

黎景瞧了何太平一眼,心中隐隐有所明悟,但对方心防未开,此时也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所以他轻轻带过,接着说道:“占据其临终念头最大分量的,是害怕,恐惧。”

“害怕...恐惧?”

何太平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个答案,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合理:“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倒也正常。”

“不是怕死。”

黎景语气淡淡:“杨存孝真正恐惧的是,他死之后,他的娘亲,孤苦无依。”

“原来...是这样啊...”

这答案让何太平久久失神:“所以您才说,杨大嫂才是化解鱼妖恨意的关键?”

“没错。”

黎景点头:“一种米养百种人,残魂执念也是同样,百怪千奇。要记住,念头是杀不死的,就算强行镇压,也会在另一处复起,我辈降妖驱魔,是要让妖魔解脱,而不是自己舒服。”

“原来如此。”

虽然何太平心里不以为然,但还是表现出恭敬受教的模样,随后又操心起另外一事:“那黎先生,您说姜长生长大后,会孝顺么?”

“...亲生的就一定孝顺么?”

听到这愚蠢问题,黎景只觉有些无语:“人心易变,我又不是能算尽未来的仙佛,哪能知晓姜长生长大后有没有孝心。”

“啊哈哈...也是哈,谁让黎先生本事大,贫道想当然了。”

听到回答,何太平也觉得自己问题有些离谱,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恭维了句后,又有些感叹:“只是没想到一头水妖,背后门道竟那么多啊,就是便宜那三个混蛋,打死杨存孝他们也有份,就这轻放过,实在令人不爽!”

“杨存孝致命一击,是姜阿根的当头那棒,姜大志三人的乱棍,只伤及皮肉,罪不至死。”

黎景指了指额头,这样解释道:“况且,若他们能真心忏悔诵经,每日上香,也算是给杨存孝帮忙了。”

“帮忙?杨存孝不是死了么,帮什么忙?”

要说何太平喜欢和黎景聊天呢,动不动就能听到新鲜的,帮活人忙的常见,帮死人忙的还是头一次。

“你以为人死就完啦。”

瞧着何太平满脸好奇,黎景的三界常识小课堂,再次开讲:“凡人死后,魂魄归于阴曹,由阎府判官定案,经由六道轮回转世投胎,杨存孝是横死,按照阴司规矩,他的亡魂得等到命定之年后,才许投胎。”

“关键是他又没个后代,这种上头没个照拂,凡间也没人记挂的小鬼儿,在下面最容易受欺负,更糟糕的是他入阴司时,还有道执念留在人间,以至于魂魄不全,就这种种情况加起来,恐怕撑不到投胎,就要自性泯灭,魂飞魄散。”

“所以若是能有人,诚心祭拜,奉以香火,那么杨存孝的残魂,或许还能撑住,得以转世投胎成人。”

都说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但这传得未免也有点太多了。

从黎景开口,何太平听得嘴巴就没合上过,头皮更是阵阵发麻,好像要长脑子。

阴曹、判官、小鬼;

轮回、转世、投胎!

今天但凡换个人说这些话,他都只会笑笑,自当遇见同行。

可这话从黎景嘴巴里讲出来,他是一个字都不敢轻慢。

可不轻慢管不轻慢,他是越听越害怕啊!

“真...真...真有阴曹地府啊?”

何太平脸色煞白,本来利索的口条,变得结结巴巴。

“你都相信妖魔鬼怪,不相信地府阴曹?”

瞧着道人面上恐惧不似作伪,黎景觉得有些好笑。

“贫...我这不是...心虚么。”

何太平哭丧着脸,连“贫道”这样的自称都去掉了。

“会心虚说明你还有救,从今往后多积阴德,为时未晚,不说这些了,先办正事。”

说着说着,黎景忽然止住话头,神色一变,深吸口气后,调整坐姿,面露正色。

三界常识随时能讲,就在刚刚,他已闻见,咸鱼同米饭一起蒸熟的鲜香!

“饭来咯!”

话音刚落,黑、胖二人组,便抱着冒着热气的饭桶,两盘热菜走进屋中。

“先开饭!”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便是人间,最大的修行。

黎景嘴角压也压不住,酷酷就是一顿猛炫。

不得不说,终归是心大的人,先享受生活。

饭桌上,刚听完三界“秘辛”的何太平,越想越怕,毫无胃口。

而认定的黎景是邪魔外道的黑皮大个,矮胖冬瓜俩兄弟,与黎景同处一室都胆战心惊,哪敢放开肚皮吃喝。

于是乎,大半条咸鱼,几乎整个木桶的蒸饭,全被黎景包圆。

待将木桶里最后一粒米送进嘴里,黎景这才放开碗筷,抻着肚皮躺在椅子上。

两兄弟又争抢着出去洗碗,屋中又只剩何太平、黎景两人。

“够么?”

只见黎景慵懒抬手,指了指桌上篮中银子,朝何太平问起:

“这永宁地价多少,物价如何,这些钱银,够不够置办一个铺子和善堂的?”

终于来了!

心中已经打定追随的主意,便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面对黎景交托的第一个任务,何太平哪敢有丝毫怠慢,听到问话,连忙摈除心头纷扰杂念,正色答道:

“在永宁闹间铺子不难,但也要看地段和大小,这里头差价极大,门道也多,这些银钱在城外置办个庄子不难,要是在城内恐怕就有些不凑手了,但贫道亦有些积蓄,黎先生只管给个标准,小人定会为先生办得妥妥当当!”

银钱上的事黎景并不在意,听到何太平要补齐,便也没说其他,欣然应允:“也行,你花费了多少记个账,算你入股,挣了钱给你分红。那善堂怎么讲?”

瞧见黎景并未拒绝自己出资,何太平在心里狠狠为自己叫了声好,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妙,可旋即又听他及另一件事情,不由得面露难色。

当时去长宁村找杨大嫂,他还以为办善堂就是个寻人的说辞,可在分手时,黎景竟然真的吩咐下来,说要定个收拢流浪孩童的章程。

这就不禁难得何太平有些嘬牙花子了:“善堂嘛...有些难办。”

“怎么讲?”

黎景好奇。

“置办铺子花费是有数的,即便是最后生意做不成,平价把铺子转了,也亏费不了多少。但这善堂可讲不好,小孩子虽然吃用不多,但架不住庞大数目啊,况且这永宁城内外,十里八乡的,没爹的,没娘的,不想养孩子的人,不知有多少,这具体该设多大规模,会有多少花费,我是真说不好。”

想到一旦善堂开张,便会有如潮般的孩子涌入,何太平的声音便有些止不住的恐惧。

他是流浪孤儿出生,同村七人,挨过饿,受过冻,遭过劫,遇过拐,最是知道养孩子的不易。

善堂一开,流浪儿不知有多少,这种恐惧,最后尽数化作怀疑:“先生,咱们不是要做降妖除魔的生意么,为什么要开善堂啊?”

“还记得昨日我跟你讲的么,我觉得琰浮世界的降妖模式老旧,驱魔人素质良莠不齐,要给行业建立新的标准!”

瞧出何太平心中慌乱,黎景和声解释道:“既然要建立新标准,自然是要用新人,而在老旧环境下,是很难长出新东西的,所以我们得亲自培养!”

又是一大堆的新词,何太平理解得十分费力,但还是尽力捕捉重点:“即便是需要用人,也不必从小开始养吧,收徒不行么?人也能用,还有进项,不比开善堂强?”

老实说,何太平的这个提议,是带着私心的。

黎景是位真修,这样的人收弟子显然是有标准的,他也明白自己身份,想要拜入门墙怕是千难万难。

所以,拜入门墙是终极目标,而第一步,就是要从对方手里,学点儿真本事。

毕竟他自己也说,开这铺子,是要教些降妖驱魔的手段,培养些真正的驱魔人。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甭管黎景教什么,他们哥几个,不都是第一受益人么。

所以他迫不及待的想把这件事情,当做重中之重,落实下去。

而黎景好像并没看穿何太平的小心思,或说并不在意,随口一句回答,便听得人又惊又喜:

“卖课挣钱是肯定的,毕竟咱不能天天指着永宁闹妖挣钱不是,但善堂也是得开。”

喜忧参半。

喜的是蹉跎半生,终于能学真正降魔手段,优的是,黎景好像根本不知道担心,非得和只出不进的善堂,拼上一拼。

许是何太平脸上的担忧太过明显,黎景又补充道:

“无需太过担心,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咱们办这善堂,并不是要一口气解决永宁州所有幼无所养的问题。量力施为,咱有多少钱,办多大的事,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了。” 二十一章:命名 听到这话,何太平满腔恐惧为之一定,更加笃定黎景,不可能是兄弟口中的左道邪魔。

正巧此时,洗碗结束的两兄弟归来,正待说话,便听到外头传来一个火急火燎的声音。

“大哥,小五那儿我已经通知到了,他说让咱们先走,他处理完手尾再跟上,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发...发...发为大人,置办行头!”

说话的是几兄弟中的老二,先前去往城里通知老五的精瘦道人,刚进门的他便瞅见,强人慵懒倒在椅上。

其余三兄弟,亦在屋中,只是表情各异。

何太平脸黑得好像锅底,黑皮大个与矮胖冬瓜两兄弟,脸却白得像唱戏,站得笔挺。

他当然也害怕,不然也不会结巴,但巴着巴着,竟被他把话圆了回去。

就是前言不搭后语,显得有些侮辱智商。

“行啦行啦,你这转得也太硬啦。”

瞧出几兄弟的恐惧和不自在,黎景便站起身形,走前还不忘笑说道:“不用害怕,我不吃人,还有,咱们是合作,不是强迫,你们想走就走,无需背人。”

三兄弟听到这话,自然连连摆手,口称不敢。

但黎景哪会相信这个,摇了摇头,自顾自的离开了。

待他离开后,黑皮大个与矮胖冬瓜,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倒凳上。

而精瘦道人瞧着面色黢黑的何太平,也有些发憷:“大哥...我是不是,闯祸了?”

“也不是什么大祸,就是差一点,坏了兄弟们的前程。”

何太平黑着脸,皮笑肉不笑,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

若非兄弟,他真得恨不得将人一掌拍死。

……

要说何太平几兄弟的办事效率,确实很高。

借着黄天道人这个永宁城名人的效应。

降魔铺子的选址很快敲定,就在永宁城中河坊南巷,这条寸土寸金的街上。

琰浮大地多妖兽,以至民风尚武,江湖武林更是人才辈出。

即便是永宁这样的边陲地方,各个流派的武馆亦是林立。

而河坊南巷,便是永宁城中武馆扎堆的地方。

河坊南巷丁房,一间三进的大院,便是何太平选的商铺。

这原本也是间武馆,可惜在一次踢馆挑战中,馆主三招落败重伤,被人摘了牌匾,声名一落千丈。

武馆丢了匾,弟子退了学,眼瞅着开不下去,只得转让。

何太平便借机出手,将这院子盘下,作为降魔生意的起点。

毕竟在永宁州这地方,绝大多数驱魔人都是由武者但当,所以把降魔铺子开在武馆街,一来也算专业对口,二来也存了,吸收武馆生员的意图。

就是在正式开张之前,还得给这铺子取个名字。

“就叫天师府永宁分府呗,不对,容我想想!”

面对何太平的问询,黎景想也没想便欲挂上天师府的牌头,但忽得福至心灵,升起别样念头。

一来,挂了天师府的名,那就是实打实的下辖分部,将来他这门下的驱魔人,若是碰上了大夏天师府的,凭空便矮了一头。

想想天师府里天地玄黄四级的壁垒分明,上头还有各位天师、府主、九御。

低阶驱魔人,因为身份受到的各种排挤欺负,黎景说什么也不愿意让自己门下,再走这条老路。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行事风格与理念问题,虽然他这次是奉了师命来琰浮世界开牙建府。

但本质上,是为了弘扬他的驱魔主张,制定他的降妖标准。

且不说他的驱魔方式,本就同天师府传统的那一套相去甚远。

单说万一要是未来某一日,天师府主脉瞧不惯他的行事,要将他这一支除名,到时再改名字岂不麻烦。

干脆一步到位,我这直接就将名字换了。

要是天师府能接受,那么我就是天师府旁支。

若是接受不了,那老子就在这琰浮大地,搞个新天师府。

咳咳咳,八字还没一撇,差点露出鸡脚。

黎景拉回发散过远的思维,重新斟酌起小铺的名字。

“降妖除魔...降妖除魔...那不然,就叫镇魔司吧!”

口里嘟囔了几句,突然眼睛一亮,从职能中找到了灵感。

而何太平整个人早已是黎景的形状,别说镇魔司这样的正经名字,便是黎景说小铺该叫冬瓜司,他都会拍手叫好。

如此,铺子的名字便这样定下了,接下来,便是要将铺子的名声宣扬出去。

在宣传这个方面,黎景就没有插手的意思了,所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何太平兄弟一伙儿,连假的都能吹得跟真事儿似得,若是真材实料,害怕他们找不到宣传角度么,所以黎景很放心。

而何太平几人也没有让他失望,很快便给了第一个宣传方针——永宁立棍。

不同于几兄弟初来乍到时的毫无根基,如今黄天道人,已经是永宁城里有些身份的名人。

有这位鼓吹造势,抵得过旁人说千百句。

而黎景所要做的,就是在开业后,挨着这条街巷,一家一家的打过去。

“为什么?”

黎景有些不理解了:“他们是开馆授徒的,我是降妖伏魔的,都不是一个体系,有什么好打的?”

“大人有所不知,在永宁这地界上,绝大多数人遇见妖魔,都会求助于当地这些武馆的馆长,而不是寻仙问道,毕竟相较于虚无缥缈的佛法道术,当然还是能看见的武功更加牢靠。”

精瘦道人向黎景这般解释道:“久而久之,在永宁这块儿,百姓便把驱魔能力的强弱,与武功高低划上了等号,所以,要想最快打响咱们镇魔司的名声,踢馆是最快的途径。”

黑皮大个也是点头附议:“也不需要全都踢,只需要挑几家名气大的,打完了咱们镇魔司在永宁的牌子,就算真正立住了。”

“没错没错。”

矮胖冬瓜甚至开始填充细节:“大人您只管出手,其余的交给我们,到时咱挑个日子,敲锣打鼓,穿街过巷,保管惹得全城都来看热闹,只要能赢得漂亮,那名声必然飞涨。”

给出建议的三兄弟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兴奋,毕竟习武之人,谁还没有个扬名立万的梦。

只是苦于自身实力不济,这好不容易来了个抱大腿的机会。

当即便把以前只敢藏在心里的念头,统统搬了出来。

或许在几人看来,这已经是成名最快的办法。

可在黎景眼里,这个计划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只透着两个字。

丢人,十分的丢人。

于是黎景急忙出声,打断三人的幻想:

“法子可以,建议不错,但我这儿的建议是重想一套,马上!” 二十二章:传功 三兄弟永宁立棍的宣传方案不出意外的被否决了。

何太平适时提出了另外一套。

“既不想结怨,又要成名,那不如试试贫道的笨方法。”

“所谓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咱们可以发动城中货郎,这些货郎,每日往返于周边乡镇,口齿伶俐,消息灵通。”

“咱们可以花些钱,一方面,让他们充当口舌,通知周边乡镇,这河坊南巷开了间专门降妖伏魔的铺子,若是闹了妖邪,便可上门求助。”

“另一方面,也可以借着这些货郎,接受周边村镇的消息,若是真有妖魔,无需村民上门求助,黎先生直接过去也是一样的。”

“驱魔降妖后留下名号,一样能深入百姓心里。”

“依贫道之见,如此最多降妖伏魔一两次,咱们镇魔司的声名,就能传遍永宁府周边乡镇!”

相较于三兄弟的那套,显然是何太平的这套更符合黎景的心意。

当即便拍板决定,先用这法子宣传试试。

于是乎大家便开始忙碌起来,三兄弟的主要工作,便是游说周边乡镇来往的货郎。

而黎景与何太平,则是要给善堂选址。

地方也已经选好,就在城外不远的一间庄子上,连租金价格都谈妥了,就是出现了一点点小问题,他们钱不够了。

所以,创造进项,就成了镇魔司眼下的当务之急。

镇魔司小院

几兄弟再同黎景碰头,商议生财大计。

“既然都已经把铺子开在武馆街了,不收点徒弟说不过去吧。”

何太平的燕国地图很短,或是说,他早就在等待这个问题出现,所以才会没有明天似的花钱,好在出现钱财短缺的问题时,把这个建议,摆在黎景面前。

而传授本领,提高驱魔行业标准,本来就是黎景要做的事,当然也不在乎何太平那点小心思,便直接开口宣布道:“也行,就教点入门的吧!”

失望。

听到这话,四人脸上,皆露出不同程度的沮丧。

这整齐划一的模样,瞧着黎景直想笑:“喂,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三兄弟莫不作声,只是一副早已看穿的表情,将目光集中何太平脸上。

好像在说,看吧,我早就说了吧。

而何太平亦是有些低落:“黎先生莫怪,我们兄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本来想着,哪怕学不到先生的神仙手段,学点儿仙法道术也是极好的,所以听到先生适才所讲,才会这般表情。”

“嘿,你们倒是心大,走都还不会,就想着飞了。”

黎景乐了:“还仙法道术呢,我就算愿意教,你们连筑基都不曾,就能学得会了?所以我劝你们,修行之路,还是不要好高骛远,一步一个脚印,先把基础打牢。”

听到这话,何太平的脸上有些羞臊,呐呐的不知言语。

而黎景也不管他,则是来到院子中央,面向几人,幽幽分开两腿,慢慢的抬起双臂,摆出个虚空抱圆的姿势:

“所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我瞧着这条街上往来武者,多是精修外功,那我就传一门引气桩功吧。”

“这门桩功分三个部分,分别是站桩、吐纳、导引,只要每日花费半个时辰站桩吐纳,哪怕中人之姿,只要恪守禁忌,百日也就能生出气感了。”

“生出气感后,再按着导引之法搬运内气,日久天长,终归能贯通全身经络,达到小周天的层次,等到了这一步,就算筑基成功了,到时再谈神仙手段不迟。”

黎景一边演示动作,一边讲解,语气就像洗菜,淘米一样平常。

而何太平几兄弟的表情,却像是见了鬼一样。

听着听着,精瘦道人“嗖”的站起身形,“啪”的声将大门死死关紧。

黑皮大哥更是三步做两步扒上墙头,左右张望,防贼一般。

矮胖冬瓜最是夸张,踉踉跄跄,手脚并用,滚地葫芦一样冲进内堂,再出来时嘴里叼着纸笔,腋下夹着砚墨,好像鬼追一样。

这是,咋了?

瞧着三人动作,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黎景收了桩功,不解道:“怎么了这是?”

“也许,是太激动了吧。”

下巴都要掉到地上的何太平,语气复杂的,为三兄弟的行为,做出总结。

说实话,若不是先前见过黎景的神仙手段,他此时的表现,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吐纳炼炁,贯通周天,这是琰浮武人,梦寐以求的传承。

黎景口中的入门基础,竟是琰浮大地的不传真功!

“噗通”

封闭大门的精瘦道人回到院中,干脆跪在黎景身前。

黑皮大个亦是同样,左右看见无人后,也是一个滑铲跪倒。

矮胖冬瓜更是将口中纸笔,腋下墨砚放到石台后,当场一个扭身,同两兄弟并排跪下,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黎景并不喜欢被人跪拜,便滑步移开。

可这三兄弟膝上好像装了转盘,黎景让到哪儿,他们就朝向哪儿。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黎景只得蹲下,平视三人:“你们能不能起来,这是干嘛?”

“回大人的话,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跪着听比较心安。”

“是啊大人,跪着舒服,您接着讲,不用管我。”

“大人您收徒弟么,仆人也行啊!”

三兄弟脸上尽皆带着谄媚,不同于以往那种源于恐惧的谄媚,而是某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激动。

“只是部引气的桩功而已,不至于吧。”

黎景有些不理解,琰浮世界是人界四大部洲之一,更曾是上古仙魔大战之所,不说是神佛遍地,有上界跟脚的传承定然不少。

即使没有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

如今只是部炼精化气的入门桩功而已,竟会惹得几人如此激动忘情,是他没想到的。

“大人有所不知,这内炼大道,乃是宗门、武馆的不传之秘。”

精瘦道人眼含热泪,语气激动:“您看我们兄弟三人,难道是我们蠢笨,不知内炼的好处么,只是苦于无有门路,即便是散尽家财,当牛做马,人家也不肯传授。”

“这才只能在外功上蹉跎,大人愿意传授内炼之法,便是我们兄弟的再生父母,您就让我们跪着听吧。” 二十三章:怪事 听完精瘦道人的话,黎景心头疑惑更重。

什么时候,筑基法门已经成了琰浮世界的不传之秘了。

难怪这一路过来,妖魔横行,百姓孱弱,修士不见几个,原来根在这里?

但眼下好像也不是探究这个原因的时候。

先把铺子眼前的财政危机解决干净,才是正理。

最终,三兄弟还是被黎景叫了起来,正式开始修习桩功。

毕竟,只是份入门的引气功法而已,又不是传大道,收徒弟。

况且先教他们几兄弟,黎景也是有着些小小私心。

可以预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镇魔司的主要盈利手段就是卖课。

既然是卖课,那就得有人上课,要是黎景自己上,多少有些浪费时间。

所以能够让何太平几人,通过站桩产生气感,他就可以将上课的工作转移出去。

至于他多出来的时间,可以专注在降妖伏魔和人员培训上。

毕竟像何太平乃至后面道馆招收的学员,基本上都已成人。

而成人通常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行事喜恶。

或许听命行事还不会出问题,但是要让他们自发做到黎景想要的程度,那就很难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宗门一般不喜欢收成年弟子的原因。

因为相比较孩子,塑造成人的认知,需要花费的气力,多出几倍不止。

而随着授课的深入,黎景也大概了解了兄弟几人的修行资质水平。

坏消息是,四个人的资质都不突出,想要在修行一道有所成就,非得有大机缘不行。

好消息是,四个人都很努力,属于那种玩了命的努力。

这让黎景不禁有些感叹,其实很多时候,真正会努力拼命的,并不是那种天生资质不凡的人,而是像何太平他们这种,资质平凡的普通人。

出于对其努力的尊重,黎景记住了几人的名字。

精瘦道人叫何丰收,听说出生时年景不好,所以父母便取名,希望为村里祈个好兆头。

黑皮大个叫何大强,出生时便有八斤多重,长辈希望将来他长得又大又强,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便取了这个名字。

至于矮胖冬瓜,名叫何满仓,出生时正是丰年,谷堆满仓,长辈觉得这是个有福气的命,便取名满仓。

还有一个曾在酒楼见过一面的小二,何良骏,几兄弟里头,数他出生最好,是山口何村大户人家的孩子。

只可惜的是,这孩子脑袋太活,性子太软,吃不了桩功的苦,明明是年纪最小的,学习桩功的时间也是大差不差,但生出气感怕是最晚。

……

双峡村

就在黎景传授何太平几人桩功的时候,杨大嫂在渔村里也待得越来越心安。

阿姜嫂果然就同她说的那样,将她当亲姐姐般尊敬照顾着。

姜长生也很可爱,没事就喜欢黏着她,声音甜甜,十分贴心。

村里人更是对其关照有加,尤其姜大有、姜大志、姜大光三人,滋要是碰上了,热情得都让人有些害怕。

为此,三人浑家都有些吃味,若非实在差了岁数,她们还以为是有奸情。

总体来说,杨大嫂在双峡村过得很好,甚至体会到了,久违的家庭温暖。

但烦恼也不是没有。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双峡村的渔民们,好像个个都走了背运。

内湖放下的渔网、渔笼,不是破了个洞,就是走空。

就连几个钓技出众的渔家,都接连好几日空军。

有水性好的渔民不信邪下到内湖,发现以往栖息内湖的鱼群,竟统统不见踪影。

众渔民见此情形,便只得撑船开出双门峡,去水流湍急的江河处捕鱼。

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即便开了渔船出去,在江河撒网,竟也是一无所获。

更离奇的是,鱼没补到,渔网还破了几张。

这下子,村民真的慌了。

作为永宁周边为数不多的大型渔村,双峡村渔民同城中很多豪富、商铺都有合作。

可连续数日的颗粒无收,让众渔民们不禁惶惶。

毕竟鱼档老板需要货源,而豪富餐桌也少不了海味。

双峡村供不上鲜鱼,他们便去找能供上的。

只短短几日时间,双峡村的部分市场份额,便被其他大大小小的渔村顶替。

明明水妖都已经除掉了,竟又面临一场关乎存亡的危机。

村长将着急上火的村民召集一起商量对策。

阿姜嫂作为家中唯一渔人,自然也要出席,只是她心里有些紧张,便拖了杨大嫂一起。

好在这场讨论,主要是村里几个大渔家在商谈,无需她发言,所以乐得清闲,便抱着长生在边旁听。

反倒是杨大嫂,对着渔民们的讨论,更加着紧,仔细。

可听着听着,她越发觉得,这场集合全村的商讨,更像是菜场里,毫无意义的喧闹,说什么的都有。

“定是先前闹了妖,惹得河神不喜,所以降下惩罚。”

“数日颗粒无收,也许是上天警示,让我们换个行当。”

“我家向上倒八辈儿都是渔民,换什么换,要我说就是风水变了,我们该举族迁徙。”

在众说纷纭里,神鬼之谈最是得人心。

甭管是神罚也好,风水也罢,总之一定是有某种威力从中作梗。

于是村长一锤定音,认为一场沟通鬼神的祭祀,就必不可少。

只是祭祀的决定好下,祭祀的方式却有些难决。

屋里头再次喧闹起来,有说开法坛的,有说祭三牲的,有说拜河神的,甚至有人提出,是不是搞对童男童女活祭。

当然,说这话的村民当场就被旁人揍得鼻青脸肿,可这话还是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杨大嫂心里。

若是最后真决定要活祭河神那一步,那村里头会选谁当童女?

杨大嫂下意识的,便将目光投向阿姜嫂怀里,小长生的脸上。

小长生瞧见干娘看过来,便甜甜笑了下,小嘴还比出干娘的口型。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杨大嫂忽得下了决定,鼓起勇气扬声道:“诸位,既然要祭祀,那是不是得找个内行的问问啊,你们觉得之前那位道长怎么样?”

本来,这种集会的重要场合,女人声音是会让人不高兴的。

但听完杨大嫂的话,众渔民皆是眼睛一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黄天道人手段固然不凡,但......贵啊!” 二十四章:妖变 村长也认可黄天道人的实力,但前后两次除妖,几乎掏空了村民的家底。

再加上这几日颗粒无收,村长总得为众人考虑,留些钱财,以备不时之需。

况且捕不到鱼这种事,找道士也不定有用。

可别花了钱事又没办成,那可就老冤枉咯。

“民妇说不的不是何道长,而是黎景道长,年轻的那位。”

相较于村长的踌躇,杨大嫂对黎景却有种莫名信心:“我看那位年轻道长古道热肠,不像是贪图钱财之人,村里出了这样怪事,又要祭祀,哪怕不请人主持,问询问询也是极好的,村长觉得呢?”

听到只是问询,也许不用花钱,村长眼睛一亮:“那位年轻道长么?虽说只是何道长身旁跟班,想来应该也是有些本事的,倒是可以试试。夫人与他相熟,可否劳烦您走一趟?”

“村长莫要如何客气,诸位这几日对民妇多有照顾,如今双鱼村遭逢怪异,为村子奔走也是应有之义。”

杨大嫂在围裙上抹抹双手便要动身。

“大光、还不赶车送夫人进城!”

……

杨大嫂找到河坊南巷的时候,已是正午。

敲开镇魔司禁闭的大门,就瞧见内院正堂里,围坐趴着桌上有气无力的何太平几人,还有来开门面色如常的黎景。

“见过诸位道长,你们这是,怎么了?”

杨大嫂走进院里,瞧着堂内好似纵欲过度的何太平几人,有些不敢相认。

“没事儿,他们就是练功过度累得,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黎景笑着解释原因,又瞧了眼在门外探头探头的姜大光三人,朝杨大嫂道:“先坐,这次进城里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回道长的话,民妇这次进城,是因为双峡村出了件怪事...”

说着,杨大嫂便将双峡村这几日颗粒无收的事,告诉给了黎景:“村民觉得这是犯了忌讳,需要祭祀,但民妇心里隐隐有些担心,所以进城来找道长,想让您帮着看看。”

“全村,一条鱼都钓不上,渔网还莫名其妙破了洞?”

黎景摩挲着下巴,目光闪烁,低声自语道:“这才几天功夫,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什么?”

杨大嫂没听清,下意识追问了句。

“没什么,走,我去瞧瞧怎么个事。”

黎景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形,拦下了强行起身要跟随的何太平,领着杨大嫂走向院外牛车。

……

双峡村

姜大光车架得不错,又快又稳,天还没黑,便带着杨大嫂和黎景回到了渔村。

对于黎景的到来,众村民自然是激动万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拢,七嘴八舌的说起这几日的怪异。

“好了好了,诸位不要激动,事情经过我已了解,这就帮大伙儿瞧瞧。”

黎景说着,便朝村长道:“麻烦准备一条小船,我得去湖中央看看。”

“这就有条现成的。”

瞧着黎景一来连口茶水都没喝就要解决问题,村长感动不已,立即指向码头边一艘小船。

拒绝了渔民摆渡的好意,黎景只一个人坐到船上,单手摇桨,哼着小调,来到内湖中央。

将船桨放下,黎景趴在船板上,如照镜子般将半个身子悬在湖面上。

然后伸出手,曲起中指,像叩门一样,敲了如镜湖面一下。

“啵”

指节扣击水面,波纹荡漾开来。

而在湖底沉眠的鱼妖,却被一道雷音炸醒。

它猛地抬头,就看到波纹荡漾的湖面上,一张笑盈盈的脸。

骗子,奸贼,恶贼!

鱼妖妖瞳一缩,身上尖刺猛地一涨,鱼尾甩动便向上浮游,如箭一样。

如今的它,已不是曾经的它,定要让这道人,知晓厉害!

“邦!”

同样的位置,熟悉的力道,鱼妖眼冒金星,以比浮游时更快的速度,流星般沉入湖底,炸起一蓬淤泥。

“搞什么啊。”

湖面小船上,黎景收起两次叩击湖面的中指,脸上尽是怪异。

盖因刚刚所见鱼妖,确实同一条,可几日不见,竟已两丈多长,妖气更是强了数倍不止。

“这才几日啊,这种成长速度不太对劲吧,难不成这琰浮随便一条初生鱼妖,竟有鲲鹏之姿?又不是天地初开,什么洪荒鬼故事。”

黎景眉头微缩,玩笑归玩笑,却隐隐有种很坏的直觉。

这条鱼妖的成长速度,极不寻常,好像是什么因果机缘,被提前触动而导致的一样。

又好像什么灌顶,着急要将这幅妖躯,提升到某种程度。

但不管哪种,绝非自然现象。

“本来以为这就是个意外,现在看来,这背后还有东西。”

“只是,在一头小小鱼妖身上花那么大力气,图什么呢。”

黎景坐直身体,单手抓起船桨,弹走指节水滴,面色微凝。

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论背后是谁,有什么目的,无非各自手段而已。

小船重新驶回船坞,一众渔民翘首观望。

见黎景上岸,连忙围上前询问状况。

“道长,是河神降下灾罚么?”

“道长,鱼虾都哪儿去啦?”

“道长,要怎么祭祀啊?”

“道长......”

众人七嘴八舌,嘈杂不已,最后还是村长出面,才让黎景有机会说话。

“诸位稍后,我要先同杨大嫂讲几句话。”

说完,黎景便将杨大嫂带到一旁。

“杨大嫂,我有一份新工作要交给你。”

远离人群后,黎景笑眯眯朝杨大嫂说道。

“民妇本就是道长的雇工,有什么差事尽管吩咐。”

杨大嫂答得很干脆。

“以后啊,你就留在双峡村,当个渔民!捕到鱼就给送到城里。”

“我?”

杨大嫂听到这话,顿时有些吃惊,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可...可是..我不通渔事啊。”

“渔事很简单的,你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渔自然而然就会上钩!”

黎景叽叽咕咕,给杨大嫂不停支招,最后更是嘱咐道:“记住啊,什么渔具、手法的,都是微末小道,渔事最重要的是心诚,所以渔事前,同湖灵的沟通,必不可缺,只要沟通了,鱼获肯定不会少!”

支完招后的黎景,也不顾杨大嫂万般纠结的内心,自顾自走到村民中,大声宣布问题已经解决,村民们可以正常渔事。

然后,便哼着小调走了,只留下杨大嫂,在风中凌乱。 二十五章:湖灵 一整晚,杨大嫂都没睡好,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都是黎景的嘱托。

迷迷糊糊间,天亮了。

万物复苏,双峡村渔民们带着兴奋的出门。

撒网,放笼,出航,迫不及待的想要看见收获,兴奋的如同初婚一样。

而杨大娘,也按着黎景的指导,忐忑的开始了人生中,第一趟渔事。

对于这种尝试,阿姜嫂是不看好的。

自幼便在船坞长大的渔女,自然明白水上讨生活有多不容易,况且以杨大嫂这样的年纪。

只是恩人既然提出了,她也不会驳了对方兴趣,便从最简单的开始教起。

“咱们一早将渔网同地笼这样抛下去,然后明日拉起,鱼获多少,全凭天意。”

阿姜嫂对着杨大嫂这样说道:“除了网笼外,咱们还可以垂钓,赶海,牧鱼,赶海和牧鱼有些辛劳复杂,大姐您就先学垂钓吧,这是家里闲置的钓竿,这是钓饵,您就在船坞找个吃水深的地方,把杆抛下去就行。不说了,他们招呼了,小妹得走了,长生就拜托您了。”

将家中闲置钓竿以及一应渔具交到杨大嫂手上后,便背着竹篓,小铲,同着好些村民一起,赶海去了。

杨大嫂则带着渔具与长生,来到船坞,寻了条吃水最深的码头,刚要坐下,又想起黎景嘱托,不禁有些羞臊,便左右看看。

好在村中青壮皆已出工,村里只剩下些老人孩童,没有人注意自己。

“道长教得,不会有错。”

她暗自鼓定信心,随后按着黎景教得,俯身探到湖面:“湖灵湖灵,我想吃鱼,你帮帮忙;湖灵湖灵,我想吃鱼,你帮帮忙;湖灵湖灵,我想吃鱼,你帮帮忙...”

“干娘,您在做什么呀?”

姜长生注意力本就大半挂在杨大嫂身上,瞧见对方俯身对着湖面嘟囔,十分好奇。

“干娘也不知道。”

杨大嫂听到姜长生的询问,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道:“道长说渔事最重要的是心诚,所以事前要向湖灵祈祷,刚刚那话,便是道长教的祷词,说是这样做,就有鱼获。”

说这话时,杨大嫂语气很是发虚,虽说她只是个没有见识的村妇,但黎景的说法,实在处处透着离奇。

就连这第一套祷词,也显得不庄重,向湖灵祈祷,一无祭品,二无敬词,四字短句来回倒腾,说是祷词听着却像指使。

关键是黎景还说了,要是祷词念了,还没鱼获,那就是念得不够多,声音不够大,湖灵没听见,建议多念几遍。

若非她心里实在敬重黎景,这种离谱的吩咐,她是万万不会照办的,可既然是黎景吩咐的,哪怕是再难以理解,她亦会践行到底。

句子很长,生词很多。

姜长生听得似懂非懂,但会有鱼获她却是听明白了。

小孩子才不懂什么合理不合理,只会模仿学样,听到这话,便来到杨大嫂身旁,奶声奶气:“那长生也和干娘一起。”

说着,她便学着杨大嫂模样,趴在船坞边缘,俯下身子,朝着湖面,探出小脑袋,牙牙学语:“湖灵湖灵,我想吃鱼,你帮帮忙;湖灵湖灵,我想...哇!!!”

同样的祷词,同样的断句,小长生话还没说两句,湖中便忽得冒出一条孩童臂膀粗细的水柱,直击长生脸面,把所有话都呛了回去,更是把人吓得,哇的哭出声音。

码头旁的湖底下,一条三丈长的大鱼,仰着脑袋,瞧着哭花小脸的闺女,双瞳眯起,长尾摇曳,好不得意。

小小贼偷,抢我母亲,还想要鱼,吃屁!

码头上,瞧着平静湖面忽然冒出水柱,杨大嫂自是紧张无比,赶紧把哇哇大哭的小姑娘抱到一旁。

“不怕不怕,干娘在这儿。”

女人双手在长生脸上一通摩挲,发现只是被水沾湿后,这才长出口气,放下了担心。

揉声安慰时,却不住的暗自震惊。

她可不相信湖面突兀水柱直冲长生小脸,是什么巧合事情。

想来是这湖中真有湖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祷词只有自己能念,而小长生的牙牙学语,却会引得湖灵不喜。

杨大嫂心中这般猜测着,便拍了拍长生的背,嘱咐小姑娘乖乖在旁边呆着。

而她自己,又对湖面唱了几遍祷词后,便向湖中抛出鱼竿。

鱼漂入水,杨大嫂盘膝坐下,抓着鱼竿,全神贯注,心里紧张。

人生第一次垂钓,也不知道会不会空军。

身为凡人的杨大嫂当然瞧不着,湖面底下数丈的地方,整片内湖的鱼群,已然聚集一起。

不论种群,不论大小,不论生性,紧紧挨在一起,接受挑选。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场面自然出自妖魔手笔。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鱼妖便忽然有了号令鱼群的本领。

听到母亲想吃鱼,它当即将鱼群召集一起。

挑挑拣拣,选定一条三尺多长的大青鱼。

就你,去!

只一个念头,大青鱼便不受控制的,游过去准备妖钩。

‘这钩连饵都没有!’

张嘴咬向空钩的,几乎要成精的大青鱼,委屈得难以自己,但妖王有令,它根本无法抗拒。

狠狠一口,便将自己挂到鱼线上去。

码头上,杨大嫂只觉得手中长杆一沉,远处鱼线绷紧。

这是有鱼上钩了?

杨大嫂激动不已,站起身形,按照阿姜嫂教得,以小臂为拦,将钓竿尾部夹紧腋里,溜都不溜,便后仰身体,想要将鱼从水里托起。

湖底

鱼妖瞧着妖钩半天还未出水的大青鱼,瞳中露出杀意。

大青鱼感受到杀气,猛地一颤,心里那个委屈哟,自主动咬钩起,它是动都不敢动,任凭鱼钩拖到那里,它就去哪里。

可是三尺多长的身形摆在这里,对方拉不动,它只是条鱼啊,总不能飞进对方篓里吧。

怎么不行?

鱼妖很不耐烦,长尾一甩,便是一记走你。

码头上,杨大嫂全身发力,手中吊杆弯成半圆,满脸涨得通红,却还未将鱼拉出水面。

想来应是鱼太大,只得放弃。

女人心中这般想着,正欲卸力,忽觉得手上吊杆一轻,随后便瞧见一条巨大青鱼,高高跃出水面,划过一道弧线,飞扑自己。

此情此景,吓得她将杆一丢,拉着小长生躲到一旁。

却见那湖中飞鱼,不偏不倚,正巧落进娄里。

杨大嫂见状赶忙上前查看。

只见飞鱼连着鱼线,光露在外面的身体便有两尺多长,鱼身比面盘还宽,鱼篓都装不下横倒地上。

杨大嫂面露喜色,暗道真是走运! 二十六章:御妖 码头上,杨大娘面露喜意,大湖里,渔民们如丧考妣。

今日,还是一无所获。

这几日给双峡村民的感受,好像是糟了瘟,鱼群发了疯似的躲避。

不论在什么位置撒网,哪怕是拦在鱼群的必经之路上,也是没有丁点收获。

赶海的也是同样,原本遍地是宝的滩头,突然贫瘠得仿佛死地一样。

唯有几个远去内河小溪的渔人,今天钓上几尾小鱼。

道长不是说事情解决了么,不会是晃点我们吧。

日落时分,一无所获的出海渔人们带着忐忑心情,回到村里。

老远便瞧见,村民扎堆的聚拢码头,齐齐跪地,视线聚焦一起,哪怕瞧见渔船从峡口驶进,也没有露出丝毫关心。

留在双峡村的都是老渔人了,自诩通晓渔事,可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是令他们万分震惊。

他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可往上倒十辈,也没有先人同他们讲,这内湖竟真有湖灵啊!

杨大嫂一个外乡人,第一次垂钓,姿势、选地、打窝、发力,在这些老渔民的眼里,处处都是破绽,可架不住人家就是能上鱼。

哦不,说上鱼有些不准确了,明明是被湖灵,疯了似的眷顾。

一开始,还只是只在渔人梦中才能幻想的巨鱼咬钩不停。

到了后面,瞧见杨大嫂累得腰酸背痛,湖灵干脆演都不演了。

那鱼是成群成群的往码头上崩啊,跟跳龙门似的,让人捡都捡不及。

这场面,让村中留守的老渔民当场跪了一地。

有些甚至学着杨大嫂的模样,向湖灵祈祷。

结果就是,有一个算一个,不是被水柱突脸,就是被跃出水面的鱼儿抽耳光。

总之就是这份祷词,好像只有杨大嫂能讲。

他们来学,只会激怒湖灵,轻得只是被水花糊脸,重的甚至会被鱼尾耳光抽晕过去。

于是乎,他们只能围着跪在杨大嫂身旁,巴巴瞧着对方,祈祷,上鱼,祈祷,上鱼,收获个不停。

当然,杨大嫂并非贪得无厌的人,其实她早就累得不行,按她想法,最初那一条三尺多长的大青鱼入筐时就够了。

只是后头陆续有空军的村民回来,所以她才一直呆在码头上祈求湖灵。

直到跃上码头的鱼已够平时鱼获,她才赶忙叫停。

一如求鱼时那般灵验,杨大嫂只是一开口,那如跃龙门般不停的鱼群,瞬间消失。

湖面顿时恢复平静,只有码头上鱼儿蹦跶不停的声音,渔民欢呼雀跃着,将跳上码头的鱼群,一筐一筐的搬回去。

杨大嫂这才抹去头上汗水,朝着湖面轻吐:

“感谢湖灵。”

……

双峡村又有了鱼获,感天谢地。

当晚,杨大嫂便带着不少鲜鱼,乘着姜大光的牛车,再次来到永宁城里。

一见到黎景,便激动不已的说起今日种种神奇事情。

末了,还奉上今天的最大收获,那条足有三尺多长的大青鱼。

“嚯,这种鱼都能钓上来,杨大嫂钓技惊人啊。”

黎景只往桶里看了眼,便有些吃惊。

这尾青鱼,大得都快通了灵。竟会上钩,不消想就知道怎么回事情。

瞧着它蜷在桶底,死气沉沉的悲伤表情,黎景笑着打趣。

“民妇哪有这种本事。”

云里雾里的杨大娘没听出黎景话中深意,只是一个劲摆手谦虚:“说来道长可能不信,这尾青鱼是自己跳进筐里的,村民说这种青鱼最是鲜美,所以特地赶来城里,献给道长尝尝。”

“尝鲜的话这桶就行,这么大的,吃了可惜。”

黎景笑笑,拍了拍盛放大青鱼的木桶:“不如放到后院塘里养起,要是同意,你就翻个肚皮?”

蜷在木桶底的大青鱼,听到这话,猛地翻起,霎时间恢复了生机。

瞧着眼前通灵场景,姜大光吓了一跳:“妈呀,这鱼听得懂人话,不是成了精吧。”

“若成了精,还能被你装进桶里。”

黎景笑笑,打消对方疑虑,伸手指了指后堂:“劳驾帮我把鱼倒进后院池塘。”

“好嘞。”

姜大光心中大定,哼哧哼哧抱起木桶,便往后院走去。

待支走外人后,黎景又从怀里取出一张两次对折的方形纸张,交到杨大娘手里:

“你明天同湖灵讲讲,说想吃这种鱼。”

“好的道长!”

杨大娘将纸张郑重接过收起,点头应是。

不多时,姜大光提着空桶从后院回来。

两人向黎景郑重告别后,搭乘牛车离开。

瞧着两人消失在河坊南巷尽头的背影,黎景目光幽幽,低喃自语:

“短短几天,就连快成精的青鱼都能号令,究竟是谁,那么大手笔。”

……

双峡村

牛车开回村里,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毫无疑问,这场面跟赶车的姜大光并无关系,村民望向杨大嫂眼神,狂热无比。

如果说之前他们照顾杨大嫂,是看在老姜家的面上,那么此时此刻,便如见神邸。

作为世代同水打交道的人,他们对神仙道法或许感受不深,但对一句祷告就能上鱼的手段,那真是尊崇无比。

尤其在这接连几天没有鱼获的时阵,杨大嫂于双峡村,那就相当于祖宗一样,恨不得供起。

尊崇热情,搞得杨大娘都有些不好意思,直到回到家里关上门,她才长出一口气。

可刚一扭头,就瞧见抱着长生的阿姜嫂,目光炯炯的瞧着自己。

“大妹子,怎么你也这样。”

杨大嫂废了好大口舌,终于让阿姜嫂恢复正常后,这才有空从怀里掏出那张黎景交来的纸方。

摊开来看,是一副花,上面是用炭笔勾勒两幅图,一只模样狰狞的虾,还有个浑身长刺的球。

“这些鱼货,小妹见过么?”

杨大嫂见识少,瞅着画上玩意有些发愁,便朝阿姜嫂问道。

“认识到认识,但都是沧洋里的东西。”

阿姜嫂指着画上的玩意介绍到:“这是锦绣神虾,这是海刺球,咱这儿都没有,只是在来这儿补给的海船上,见过一两次,好像都是稀罕玩意。” 二十七章:讨厌 黎景画的,全都是内湖没有的稀罕玩意。

就连阿姜嫂这样从小和水打交道的渔女,都没见过几次。

拿着这样的图去求湖灵,能有用么?

杨大娘心里没底,但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照着黎景的吩咐,来到内湖码头。

不同于昨日的冷清,今天的双峡村,无比热闹。

渔民青壮,一个都没出门,都留在家里头,扒着窗头观望,就为了亲眼见证奇迹。

对此,杨大娘当然不晓得,她只是依样来到码头上,展开那张画纸。

将有图一面对着大湖,口中噜噜着第二套祷词:

“湖灵湖灵,想吃这个,你去找寻;湖灵湖灵,想吃这个,你去找寻;湖灵湖灵,想吃这个,你去找寻.....”

念完后,杨大嫂便随手丢下两个地笼,然后就这么坐在码头上。

没有情感,更无技巧,她就这么干坐着,从清晨到晌午。

然后起身,抓着笼绳,将挨着码头沉入湖中的地笼拉起。

你猜怎么着,地笼里,五彩斑斓的锦色巨虾数尾,刺球一般的黑球挤满地笼,身上黑刺都透过网洞露在外头。

瞧见地笼上岸,双峡村的渔民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想瞧瞧杨大娘今天又有什么收获。

当瞧见巨虾同海胆被装进笼里,简直像看见仙神。

他们一辈子同水打交道,向湖海讨生活,哪能不通晓渔事。

地笼中的事物,根本不是他们这片内湖能有的,非得是几十里外的沧洋里才能有的海货。

如今却被地笼捕获,简直神迹。

渔民们纷纷向杨大娘道了声恭喜,一些人还向其讨了声祝福,想要占点喜气。

看完热闹的渔民们再次出征。

说来也是奇怪,那些被杨大娘祝福过的渔民,今日再次出航捕鱼,竟然真有收获。

虽然不如以往鱼获最好的时候,但也恢复了正常水平。

这让归航的渔民,对杨大娘越发感激。

而其余村民瞧见这个事儿,也是有样学样,出门渔事之前,都会向杨大娘讨个吉利。

一时间,杨大娘竟成了双峡村生祠一般的神圣玩意。

再说河坊南巷镇魔司那里。

自从杨大娘送来青鱼,司里的伙食标准,那简直高到天上。

每日都有双峡村的鲜鱼送上不谈,黎景还天天点菜。

今天是沧洋的龙虾海胆,明日是大湖的肥蟹银鱼,蛏子花甲,生蚝海星,螺子青口,一天一副图画,日日都不重样。

从小河泥地,到大江湖床,从双门峡内湖,到百里开外的沧洋海口。

镇魔司餐桌上的海味品种,多得让何家兄弟花了眼。

且这海味每一种都极致鲜美,只是放点姜片盐巴,白水一灼,便鲜得人停不住口。

有几味甚至把何家兄弟吃出了眼泪,直呼这才是人该过得日子。

而除了伙食方面,何氏兄弟四人的桩功进度也不错。

练了不到三个月,便前脚后步的,修出第一道内炁。

当然,也就跟黎景判断的那样,小五何良骏的桩功进度缓慢,距离气感还有些遥遥无期。

眼瞧着何家兄弟桩功有成,司里也就准备开始正式开始招收学员了。

而就跟黎景传授何氏几兄弟时场景差不多,知道镇魔司愿意传授普通弟子,只有武馆真传才能的学的【引气桩功】,霎时间便在河坊南巷引起震动。

镇魔司卖课,生员火爆!

不得已,只能将院子第二进的几间房拆了打通,再设一练功房。

可就算是这样,面对永宁武徒高涨的报名热情,还是有些杯水车薪。

只短短三天时间,镇魔司便已收了两百余位学员,除了何太平还需要留守黄天观外,另外三兄弟的排课已经达到满负荷。

何氏兄弟的老五何良骏,甚至辞去了酒馆小二的活计,专门司管镇魔司的账房,负责为生员造册收费。

而当何氏兄弟们知道,两百余位生员,每月二两银子,一个月便是近五百两的收入后,吞口水的声音,便停也停不下来。

“乖乖,就算去掉所有开支,一个月也有四百多两!一个月四百多,一年就是五千两,娘嘞,这不比抢还快!?”

账房里,老二何丰收看到账本的时候,只感觉曾经都是白活。

黎景随便闹个镇魔司,一个月的收入,竟然比他们兄弟坑蒙拐骗,提心吊胆一年挣得都多。

“能有这样场面,也是你们努力卖课的成果,其中我会拿走一半作为善堂资金,另外一半,你们几兄弟分了罢。”

“我们也有份!?”

听到他们能拿走一半,何满仓激动得脸上肉肉颤个不停,惊讶无比。

“你们怎么会没份?”

黎景好笑道:“咱们是合作关系先不谈,这场地、卖课、带学生,不都是你们几兄弟出面操持的么,这钱就该你们拿,只是有一条。”

“别说一条,便是千条万条,大人也尽管吩咐,我何大强皱一下眉头,就枉为人!”

黑皮大个难得面露血色,拍着胸脯赌咒发誓。

“没有千条万条,就一条。既然有了立身之本,那今后便好好做人,好好活着,别再搞坑蒙拐骗那套。”

黎景摆摆手,笑眯眯的伸出两根手指,朝着几人道:“我平生讨厌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张口闭口劝人向善,却不管善人能不能活的;另一种,是自己可以好好活,却见不得别人活得好的。我说的,能听明白么?”

盆满钵满的气氛里,黎景脸上笑眯眯,声音也是和气。

但何家几兄弟,硬是从对方这番话里,听出肃杀之气。

仿佛夏日淋头冰雨,冻彻骨髓,止不住颤栗。

“大..大人放心,小人绝不再犯。”

“是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但凡能有条生计,谁会提心吊胆行骗。”

几兄弟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黎景话中警告之意,一个个当场举起三指,赌咒发誓。

“高兴的日子,不要那么紧张,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讲。”

黎景依旧笑盈盈,随便抛下一句,便离开了账房。

有人可以当笑话讲,有些人却不敢当笑话听。

有没有放在心里不清楚,只是在之后的日子里,何家几兄弟对待学生的态度,明显认真了一个档次不止。 二十八章:铁衣 相较于永宁其他武馆里,武师、教习的高高在上,镇魔司里何氏兄弟的认真负责,明显更得人心。

更让镇魔司的学员觉得物超所值。

毕竟在别家武馆,同样的学费,只能学点儿拳脚兵器,套路架势,打熬身体。

不知道要多刻苦,才能出挑于一众师兄弟,被引为真传,传下流派真功。

而镇魔司呢,不论出身不论资质,交钱上课,直奔内炼大道,上来就是干货。

所谓穷文富武,能够拿出二两一月束脩学武的,哪有蠢货,同样的花费。

一边是吃肉,一边是吃糠,自然是挤破头要加入镇魔司。

但何氏三兄弟的精力有限,毕竟桩功要带着练,如今生员已是极限,只能含泪将后面送上门来的钱财拒绝。

不消说,关门的时候,几兄弟心头应是在滴血。

虽然不再招收学员,但镇魔司的名声,却是一天比一天大了。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但其实,真正的好事同坏事,传播速度差不多。

就像镇魔司不论出身传授真功的消息,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正在永宁一众武徒中发酵。

但因为镇魔司的场地有限,加上已经满员,所以绝大多数武徒没有机会亲眼见识镇魔司的授课,还抱着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

反倒是河坊南巷的一众武馆“同行”,对这个不讲武德的镇魔司,恨得牙痒痒。

河坊南巷甲房,铁衣堂

“这特娘的是哪来的神经!”

河坊南巷甲房,铁衣堂馆主铁林,听着手下徒孙打探回来的消息,只觉得要不是他耳朵痴线,就是这人间要癫:“那几个蠢货学艺时就没发过守秘誓言么,是个人就教,也不怕被清理门户!?”

永宁宗派,所有真传在学艺时,都要发下守秘誓言,不可将本门精要轻传,一生最多真传三、五人。

即便是嫡传弟子,真传数量也通常不会过九人之数。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永宁民风尚武,但真正有修为在身的武者却是不多。

因为绝大多数的武馆,都不教真的,只让门下把时间蹉跎在套路架势,打熬身体上。

而在这样的武道传习环境下,真有功力的武者在收徒方面也很严谨,极少有人会开张坐馆,广收门徒。

反而是一些拳脚兵器,横练锻体的外功套路显得很有优势。

久了久了,竟然出现把式城中坐馆,真修乡间流浪。

外功比内练更加繁茂的诡异场景。

一些资质要求较高的功法流派,甚至就此失传。

乃至于总有武林名宿,宣称武道式微,呼吁大家抛开门户之见,不要再墨守成规,哪怕违背守秘誓言,也要把武道传承下去。

但就像禅宗面临的困境一样,所有和尚都想成佛上西天,却没几个舍得死。

虽然喊着要抛开门户之见的名宿很多,但落到自己身上,真能抛开门户之见广收弟子的极少。

大多都是不痛不痒,传下几招散手功夫,只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以堵悠悠众口。

如此往复,武道传习环境自然越来越差,甚至有种一代不如一代的感觉。

但就同做生意一样的道理,再好的年景都有人破产,再坏的年景亦有人发财。

哪怕是在这种武道传承的风气下,依旧有一类武道流派,既满足了传承选才的需求,又闯下偌大的名声蓬勃发展。

这一类,便是拥有内炼法门的锻体流派。

在永宁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铁衣堂。

以铁掌、铁臂、铁头、铁腿、铁裆之类横练功夫入门,长则一年,短则三五月便能见效,寻常三五人不得近身,挨着就倒,碰着就伤。

而在习练基本外功的过程中,教习们亦会留心观察,将有不俗横练资质的弟子收入门墙,传授更进一步的内炼法门,锻皮淬骨,并佐以宗门密传药浴。

学小成时,运起功法,皮下隐泛银光,好似穿件铁衣,刀剑难伤,兼具反震,甚至反克那些硬桥硬马的外功拳掌。

除了好上手外,铁衣堂功法在一辈又一杯人的精研下,功法直抵炼神大道。

铁衣堂堂主铁林,更是被称为永宁武道第一人,江湖人称不动明王。

座下四位亲传弟子,已是江湖中一流的高手,号称四大金刚,如今在各城分管坐镇。

三代弟子一十三人,并称永宁十三太保,乃是各大豪门巨富的座上宾,客中卿。

就连其四代弟子,都已成长为各个堂口中的教习人物。

如今的铁衣堂,真传弟子已经收到第五代,人数逾百,是永宁城一众武道馆中,当之无愧的龙头。

可就因为是行业龙头,才会对镇魔司的出现,如此敏感。

按部就班,一步步将铁衣堂发展起来的堂主铁林,最看不得,就是这种不讲规矩,野蛮如猪一般的外来户。

“这丁字号小院,是不是风水不行,怎么才赶走一个不守规矩的,又来一个。什么来头?”

已经年过花甲的铁林,因为功力深厚,瞧着只有四十来岁。

满头黑发,豹头环眼,颧骨高耸,声若闷雷,说话时满面的煞气。

“回禀师公,这镇魔司,好像是城外黄天观的黄天道长开得,在馆里负责教习的,是黄天观的几名道长...”

铁衣堂弟子,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禀报道。

“何太平?不太可能把。”

听到镇魔司背后的人是何太平,铁林皱起了眉头,有些难以相信。

其实在黄天道人刚来永宁的时候,他还真以为对方是能够降妖驱鬼的神仙中人,还特意前去拜会过。

可见了面才发现,对方身上没有半点儿修行者的痕迹,气息甚至比一般人都要弱。

而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黄天异象,亦不过是些呛人烟尘。

所谓轰天雷法更是不值一哂的笑话。

所谓黄天道人,只是个装神弄鬼,糊弄百姓的骗子。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既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也不会故意砸人饭碗,回来后也未与人多谈。

可如今再听徒孙口中提起,对方竟然是镇魔司背后的人,这就不由得让铁林有些心疑了。

一甲子的功力加上江湖半生滚打出来的眼力,他可不相信会判错对方的身份,那么答案很明显了,这镇魔司的背后,另有其人。

目标也很明确,便是冲着铁衣堂。 二十九章:见佛 都说同行间才是真正的生死仇敌,教课教得昏天黑地的何氏兄弟怎么也不会想到,竟会被永宁城当地的武馆龙头惦记上。

他们甚至不算同行。

但放到竞争层面,个人意愿如何从来不重要,关键是对手怎么想。

并不知道一场风波正在酝酿的镇魔司话事人,正往城外去。

三月前便看上的庄子,如今终于有钱租赁,眼瞅着善堂之事便能落听,顺利得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黎景带着何太平,何太平带着钱,两人起了大早。

自从长宁村后,黎景便开发出了黄天道人的另一个功能,谈生意。

何太平那张正气凛然的脸,真的太适合谈判接洽了,甭管是平民百姓还是地主豪强,一瞧见他就会不由得心生敬意。

什么事情都特别好谈,比黎景自己出面,强上几倍不止。

倒不是说黎景长得邪气,只是太过年轻,气质也过分温和。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中还带着好奇。

出去生意,哪怕是路边随便买个东西,都能给人一种,不宰一刀对不起自己的味道。

在尝试自己采买几次后,黎景当即决定,以后采买事宜,全都交给何太平处理。

这次善堂租赁也是同样,何太平出面,不光能拿到底价,若是能借着测字批命,夸奖地主豪绅几句,甚至能够得到一些物料支持。

驱车来到目的地—城西农庄,刚要下车便瞧见一番奇景。

村头谷场旁的路上有个背着布袋的大胖和尚,正被孩童追逐。

和尚很胖,肥头大耳,慈眉善目,僧袍遮不住胸腹,老大个肚皮露在外头,扛着个布袋,也不知道里头装得什么,鼓鼓囊囊。

他跑一步,肚皮就“duang”的弹两下,肩上布袋也跟着一起晃。

人在前头“duangduang”跑,孩子在后头框框追。

有孩子追急眼了,捡起石子就去掷他,他也不恼,只是扭头嘿嘿笑。

那笑容,又憨厚,又温暖,掷石头的孩子瞧见了,往往就不再掷了。

胖和尚腿脚灵便,跑得不慢,就是体力有点差。

围着谷场跑了没几圈,便被孩子们追上,然后孩子们便会七手八脚,抓着胖和尚的白布袋,非要瞧瞧里头的玩意。

胖和尚拧不过,便将肩上布袋放下,张开袋口,从里头一件件往外掏。

脏兮兮的袈裟、破烂的草鞋,姿势怪异的木偶、带着缺口的钵、碎裂的瓦片、随处可见的石子、老旧的蒲扇、一本旧书、一支破笔....

布袋里什么都有,像是装了天地,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因为全是丢在路旁都没有人会瞧上一眼的垃圾。

眼瞅着胖和尚将布袋里的玩意一件一件的取出,孩子们的表情也从最开始的好奇兴奋,到失望无趣。

“都是破烂!”

有孩子飞起一脚,将碎裂的瓦片踢飞。

“全是宝贝。”

胖和尚也不生气,笑眯眯的跑去把瓦片捡回来,然后把摊在地上的玩意,一件件往布袋里装。

待将所有“宝贝”全部装回布袋后,瞧见路边一坨粪便,忽的眼睛一亮。

“咦,这不是我的宝贝么,怎么掉在这儿哩。”

说着话,胖和尚俯身探手,将路边一坨大粪抓起,一边往布袋里塞,一边乐道:“好宝贝,好宝贝,合该进我袋里哩。”

“哇哇哇!”

瞧着胖和尚疯了似的动作,众孩童当即被吓得吱哇乱叫,哄得散开。

就连车上的何太平,远远瞧这场面都忍不住干呕了声:“yue~这是哪来的邋遢疯和尚,也太恶心了,可千万别往咱这儿凑哇。”

“......”

黎景没有说话,只是无语的斜了何太平一眼。

“先生怎么这样看我?”

何太平顿时有些无措。

“慧根不够啊,老何。”

黎景没有解释,只是摇摇头感叹了句,随后下了车架,迈步便往胖和尚那儿走去。

何太平虽然觉得恶心,但瞧见黎景过去了,也是咬着牙下车,硬着头皮跟上。

“见过大师。”

走到胖和尚跟前的黎景,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此时的胖和尚,已经将大粪宝贝一样的装进白布袋里,然后扎好袋口,重新将布袋背起,瞧见黎景行礼,他只是站在原地,笑而不语。

“敢问大师西来何意?”

黎景又问。

胖和尚依旧没有说话,只将肩上布袋放到地下,然后叉腰站着。

面带笑容,目光缥缈,好像看着眼前现在,又像在看虚空未来。

黎景略有所悟:“大师是在等我吗?”

“不是。”

胖和尚终于开口,只是摇头,面带笑容。

一旁的何太平,听着黎景和胖和尚的对话,只觉得云里雾里。

但通过黎景的态度不难看出,眼前这胖和尚,应该有些门道,自幼向道之心强烈的何太平,便想凑些近乎,哪怕搭句话也好。

可该同大师说点什么呢。

何太平心中急挠的,正不知怎么说,忽然福至心灵,眼睛一亮,也学着黎景:“那大师是在等我么?”

胖和尚看了眼何太平,又闭了口,只是低头将地上布袋口子抖开,从里面掏出两物,同时递了出去。

还沾着屎的手,抓着本旧书;

干净的手,托着锭元宝,怕不是有五六斤。

“儿歌三百首?”

“金元宝?”

何太平瞧着眼前两物,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金子。

抓了个空。

“不是你。”

胖和尚将旧书和元宝装进布袋,笑呵呵丢下一句。

“和尚你什么意思啊!”

觉得被耍了的何太平,也不顾什么高人不高人了,气道:“要给就给,不给就不给,耍人有意思嘛!”

“嘿嘿。”

胖和尚也不生气,只是嘿嘿一笑,朝何太平摊手道:“给一文钱吧。”

“你有那么大锭金元宝,还问我要钱?”

何太平被胖和尚的举动气笑了,捂着包袱,忿声拒绝道:“不给不给,一文也不给!”

“给一文钱吧。”

被拒绝的胖和尚也不恼,转脸便又向黎景讨要。

“唔...”

瞧着伸到面前的手,黎景摸了把空空的空袋,面露难色,旋即又像想起什么,解下腰间葫芦藤,细头处正绑着条咸鱼。

“钱是没有,分你些鱼。”

黎景提着着咸鱼,得意笑着,将咸鱼从中段偏下,莫约三分之一处横着撕开后,把撕下整条鱼尾放到胖和尚手上:“与饭同蒸,人间至味!”

“好。”

胖和尚应了声,欢天喜地地将三分之一条咸鱼,装进了布袋里,转身离去。

一直到胖和尚的背影消失在田垄尽头,何太平还在为没有得到那锭金子而痛心,低声嘟囔:“刁和尚,骗吃骗喝!”

“行啦行啦,人都走没影了。”

瞧着愤愤不平的何太平,黎景只觉好笑:“为本就不是自己的钱财耿耿于怀,如此痛心,你这心性......注定与我佛无缘,也不算可惜。” 三十章:踢馆 黎景同何太平告别胖和尚后,便进村同地主商议地租事情。

果然就同黎景预料的那样,何太平一出面,事情便谈得十分顺利,租赁价格很低。

尤其是何太平在给对方儿子算出个“富贵命”后,更是惹得老财主欣喜不已。

除了本来说好的庄子外,还将庄子周边的几垄地,一并写进租契里,价格不变。

如此有益于善堂发展的事情,黎景当然是来者不拒。

就近找了几个木工瓦匠,给现在使用率低下的院子厢房一通整改规划后,两人又坐上了回城的车。

开回河坊南巷的时候,发现自家门前无比的热闹。

周边几间武馆门户大开,馆里的武师与武徒,几户全都跑到街面上来,围聚在镇魔司的大门口。

一些身手不错的,干脆直接就扒在外院的墙头,探着脑袋往院里瞅。

“什么情况!?”

何太平一看这场面就着急下车,待到近处,便听到围观人议论纷纷。

“好不容易有个教真东西的地方,被那位惦记上,这下是真完咯。”

“轻点声,不要命了。”

“本来就是,之前那家武馆霍师傅,教的好好的,平白被这位盯上,牌匾摘了不算,还将别人打伤,如今又来镇魔司闹事。分明就是自己拜不进神仙门墙,就见不得别人好!诶,兄台,站那么远干嘛?”

“我怕待会儿你的血溅我身上!”

何太平凑在人群中听了一阵,赶忙跑回车里,神色慌张:

“祸事了,黎先生祸事了,有人上门踢馆挑战!”

“我们都不是武馆,也有人上门挑战嘛?”

刚从车上下来的黎景面露讶色。

“那位才不管咱们是不是武馆呢,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何太平脸色变幻,最后朝黎景弱声道:“要不,先生还是想想,要是牌匾被摘了,咱换个什么其他名字吧?”

“嚯,有这么严重?”

黎景有些难以置信,径直朝大门走去。

何太平立马跟上,在身边嘟囔道:“我知道黎先生乃是神仙般的人物,可里面踢馆那位身份不一样!”

“多不一样?”

黎景边走边问。

“永宁向氏,正儿八经的豪门巨富!”

何太平压低声音:“在这永宁城中,向家说话,有时候比城主都好使,而今天来踢馆的这位,便是向家二公子——向天齐。”

说话间,两人便已来到镇魔司的大门前。

说来也是奇怪,原本挤得接踵摩肩的围观人群,竟不知何故的让出一条足够两人并行的通道。

让黎景二人直接来到大门前,刚踏上小院台阶,便瞧见了院中的热闹。

小院里,几个护卫似得人物把守门户,学员们里三层外三层的靠墙站了一圈。

圈中央,是个身穿黑色劲装,背负双手,鼻孔向天的年轻公子,想来便是向天齐。

还有身旁,围做一圈,弓着腰,赔着笑脸的何氏三兄弟。

“按着永宁武馆行的规矩,不肯接受挑战,或是被击败,便要被摘去牌匾。”

向天齐的身材消瘦单薄,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倒,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但言语中的傲气,却是如他名字一般,直冲凌霄:

“你们打又不敢打,又要拦着我不肯摘牌,是要同本公子耍横么?”

“向大公子,小人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您跟前放肆。”

何丰收苦着张脸告罪道:“可一来咱们镇魔司并非武馆,二来咱们兄弟仨,最多算是馆里聘来的授课武师,真是做不了主啊。”

“做不了主就闪开,别妨碍本公子摘匾。”

向天齐有些不耐,摆手示意三人闪到一边。

何家三兄弟正苦于应对时,便瞧见黎景带着何太平,出现在大门外,登时大喜:“来了来了,向公子,能做主的来了。”

说着,他便一路小跑,迎到黎景身边。

“你就是这武馆背后东家?”

向天齐转身,依旧微仰着头,斜着眼对黎景问道。

“我是黎景,算是东家吧,但有一点需要纠正公子的,咱们这镇魔司,并非武馆,而是专门接受降妖驱魔委托的铺子。”

黎景走到小院中,朝着向天齐淡淡道。

“嘁,事到临头才知道怕?晚了!”

向天齐睥睨着来到院中的年轻人,不屑道:“不是武馆你广收门徒,传授真功?坏了永宁武馆行的规矩知不知道!现在留给你的只有两条路,一接受挑战;二,摘匾滚蛋,选一个吧。”

“接受挑战!”

“接受挑战!”

“摘匾滚蛋!”

“摘匾滚蛋!”

随着向公子话说出口,围着外头看热闹的众人亦是大声起哄附和。

无数视线集中在黎景身上,期待着话事人的回复。

“挑战什么的先不急,我奇怪的是,为什么你背后的人不自己出面呢?”

在众人的围观起哄声中,黎景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问出的问题,却让向天齐一愣。

“什么背后的人?”

向天齐心生警觉,如此反问,那疑惑表情,好像真的不明所以。

“听不懂没关系。”

黎景十分善解人意:“希望你今日离开后,能帮我带句话给他们,一块银子,哪怕被踩进泥地,落进粪坑,也不会动摇其价值。你可以问问在场的这些学员,即便今天你踢馆成功,摘了我们的牌匾,他们就会离开么。”

原本惶惶站在墙根的众学员,在黎景出现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听到这番话,纷纷鼓起勇气附和。

“我生死道馆的人,死是道馆的鬼。”

“某散尽家财,飘零半生,只为习得真功,只要何师肯教,有没有牌匾,某都是他的学生!”

“不走!”

“不走!”

一开始,馆中学员多是神情不安,只有寥寥几位胆大敢说话。

但有了带头的之后,心中胆气忽然涌起,纷纷大喝“不走”。

这呼喊万众一心,竟将院外凑热闹起哄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

“向公子,你听。”

山呼中,黎景摊手,朝着面色难看的向天齐,淡淡道:

“人心的向往,是强权霸道挡不住的,所以你是在无用功,不如我们找个时间,坐下聊聊,或许能找到其他解决问题的办法呢?” 三十一章:向天齐 听到黎景的话,向天齐的脸色很难看,因为事情朝着他没有设想过的方向发展。

以往上门踢馆挑战,无非两种结果。

对方初生牛犊不怕虎,接下挑战;

对方碍于向家威势,无奈放任他摘匾。

不论选择哪种,结果都是名誉扫地,无法在永宁城混下去。

可黎景这好似不经意的三言两语,让他所有的设计,好像一拳打在棉花团里。

挑战没意义,摘匾没意义,因为就算没有匾,也挡不住永宁众武徒,想要修习真功的心。

既然是人心所向,无法阻挡,那么这场踢馆还有意义么。

正是因为听懂了黎景话外的声音,向天齐的脸色才会黑如锅底。

瞧着对方那张有恃无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

向二公子是越发来气。

“今天即便是你巧舌如簧,这匾我也是摘定了!”

病虎一般的向天齐,咬牙切齿的指着黎景的脸,忿声道:“若是不敢接受挑战,那就滚一边儿去。”

眼见向二公子开始撒泼耍横,院中人个个面露难色。

确实没人敢接受挑战,只瞧这向公子纸片一样单薄的身体,若接受挑战真是将人打伤。

其他不消说,最好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得罪了向家,永宁是肯定待不下去了。

而不接受挑战吧,人又非要摘匾,这分明就是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死局。

唯有黎景,瞧出了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丰收、大强、满仓。”

黎景先点了贺氏三兄弟的名字,然后朝向天齐问道:“他们三个一起,你不介意吧?”

话刚出口,围观人群便响起一阵哗然声,只有几位扒在墙头的,目光闪烁。

“你知道我?”

听到黎景点名三人齐上,向二公子脸上非但没有惧怕,反倒是问出了一个好像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不知道。”

黎景摇摇头,上下打量了向天齐一番:“但模约瞧出一些跟脚,铜皮铁骨,力超龙象,绝世的炼体胚子,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坏了根基,所以瞧着像个凡人。”

“呵,倒是有点儿眼力,但今天这牌匾,你还是保不住!”

被道出跟脚的向天齐也不在意,只道是对方做过调查,对于“瞧出来”这般的说辞,是半个字也不信,冷哼一声后,便朝着何家三兄弟勾手:“你们几个,一齐上吧!”

贺氏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老二何丰收先出的手,自从修了引气桩功,他的拳掌功夫更上层楼。

尤其在炼出第一道内炁后,只感觉出掌时如有神助,威力大了三成不止。

虽然刚刚黎景又是绝世啊,又是龙象的,好像很了不得。

但瞧着向天齐单薄的身子,他也不敢上来就使出全力。

只是用了三成力道,试探性的朝人拍了一掌。

眼瞅着手掌就要按到向天齐胸膛,病恹恹的公子却忽得消失。

旋即何丰收就感觉被一头野猪撞穿了小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横飞出去,重重撞到院墙,挂画一样。

“就这?”

原处,伏身出拳的向天齐缓缓起身,面上尽是不屑。

何大强与何满仓一看点子这般扎手,也放下了心中成见,眼里轻视,两人一齐出手。

何大强仗着一身横练皮糙肉厚,熊罴一样的朝向天齐扑了过去。

而何满仓则是两条短腿倒腾着饶了个大圈,来到向天齐背面,在视野盲区进行偷袭。

虽然赤手空拳没有带上擅长双刀,但个人风格还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院中弟子瞧着两位教习娴熟的合击,有些惊愕。

很难想象,两个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武师,动起手来竟然那么不讲武德。

虽然刚刚向二公子打人如挂画,威势无两,但瞧着这凶险的前后夹击,还是不由得围观者为其忧心。

但很快啊,围观者就发现这种担心,大可不必。

面对普通武者难解的前后夹击,向二公子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一脚。

拳头如攻城锤一般将面前熊罴一样的何大强顶飞出去。

如砂蝎猎食般迅捷的后踹,将偷袭的何满仓,踢得滚地葫芦一样。

两拳一脚,便将道馆三名武师打倒在地,自然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

围观者都是河坊南巷的武师、武徒,个个都是练家子。

自然能看出,向二公子刚刚的拳脚,毫无练习的痕迹。

只是单纯的快,单纯的强。

可就是这样纯粹的天赋差距,才最会让人挫败绝望。

如此天赋若是习武,成就简直不敢想象。

武者大多慕强,当即心驰神往,恨不能代之。

而轻松击败三人的向天齐,则站在小院中心,双手抱胸,站得笔挺。

从右向左,将院里,院外,所有围观的武者,全都环视一遍。

如此做派,顿时激起了围观者巨大的欢呼声音。

只是狂热的围观者并未发现,向公子的脸上,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得意,平静得近乎麻木,眼神更是轻蔑。

“蝼蚁,就是蝼蚁。”

不光是对着何氏兄弟,向天齐的话,更像是对着在场的所有人。

“有时候我真不清楚,像你们这样的凡人,练功有什么意义,练一辈子,却还是只蝼蚁!”

向天齐紧接着开口第二句,打消了所有人的怀疑。

不是好像,而是真就冲着全场抨击。

热闹的人们有些难以置信。

一些刚刚还在起哄的旁观者,甚至还保持着欢呼的口型。

就像是被人攥住脖颈的鸭禽,掐断了声音。

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么,我们不是向公子的支持者么,为什么会被攻击呢?

“因为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蝼蚁啊!以为有了内练功法,你们就能炼出名堂么,狗屁!”

迎着众人惊愕目光,向天齐眼中尽是不屑,讥讽道:“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爱做白日梦,即便你们有了内炼功法,又能练出什么名堂?难道还妄想出人头地?命格贵贱,早在出生时便已注定,你们生来就是蝼蚁,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当好蝼蚁呢!?”

将心中莫名暴虐发泄干净后,于一片死寂中,向天齐整整有些凌乱的发际,正正袖腕,走到黎景跟前。 三十二章:过往 或许在旁人听来,向天齐刚刚的话,只是高贵出声者对于底层蝼蚁的不屑,是拥有天赋不凡者对于资质平庸者的睥睨。

但在黎景来看,这些话反倒更像是向天齐对自己所讲。

好像是在质问自己内心,既然已经失去了,为什么要不甘心,为什么要愤怒,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当一只快乐的蝼蚁不行么。

所以当所有人都在为向天齐那番话而失神愤怒,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时候,黎景开了下望气术,金光在眼底闪过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些被遗忘的前尘往事。

二十几年前

身泛宝光的禅宗高僧,途径永宁,遇见异象,彩云弥天,云中隐现一尊泛光金人,遂落云入城,探查究竟。

正是豪门向氏家主产子,向氏设席与民同乐。

高僧上门,向氏家主自然欢迎,尤其听到高僧欲见初生子,更是喜不自胜。

一见到襁褓中的孩子,高僧便发现其超脱根骨,不凡资质。

更是断言,向二公子,资质之高,平生仅见,若是修习禅宗正法,将来未尝没有证道罗汉,长生极乐的可能。

如此,高僧便在向家住下,而向二公子也有了大名——向天齐。

意为资质之高,欲与天齐!

而就跟高僧所言那般,向二公子从很快便展现出惊人的聪慧与天赋。

三月能言,一岁时便行走自如,能跑能跳。

修行方面更似天授一般,禅宗高妙的内炼之法,只听一遍就能记住。

寻常人三个月才能练出的气感,向二公子只用了三天。

眼见弟子资质如此超凡,高僧也道出跟脚,来人竟是西牛贺州龙华寺的住持,此来琰浮是为历劫。

若功成圆满,便能证道罗汉果位的大德高僧。

如此神仙般的人物,既然愿意收向二公子为徒,向家心中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如此,高僧便又在向家住了几月,直到斧正向二公子所有筑基的关隘后,才留下后续炼神法门,并对向家留下嘱咐。

他此行来琰浮是为苦修历劫,不便带着向天齐,所以先不着急为其剃度。

让他先留在向家,潜心炼气化神,等他历劫归来之后,再带其去西牛贺州接着修行。

向氏欣然应允,高僧飘然而去。

可谁料高僧这一去,便是去了十余年,渺无音讯。

另一方面,为了供向二公子修行,以向氏族地园林为基,又向外圈地千亩,划出一片园林,内竖神态各异佛相千尊,后称千佛林。

向二公子便在这林中修习炼神大道,一修便是一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向二公子于炼神一道精进喜人,若按照江湖标准,小小年纪,便已有一方巨擘的实力。

这让向氏喜不自胜,只是一想到如此宝玉,不知什么时候便要远度沧洋,去到海外修行,再难相见,族中老人便觉得可惜。

惜着惜着,便动起了歪心——如此天资,若能留下子嗣...

千佛林的下人,忽地全都换成了妙龄女侍。

自幼便在千佛林中潜修的向天齐,对男女之事,就如白纸一张,毫无概念。

但架不住炼体筑基,本就是固本培元,旺盛气血之法。

血气方刚的少年,瞧着如花美眷,止不住的心驰神往。

第一次同异性接触后,更发现了比修行更能让人心潮澎湃的美事。

原本,向家只是可惜向天齐的资质,所以想留下一个血脉子嗣。

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向天齐破了童子身后,再不修行,成日纵情于美色之间。

一开始向家是乐见其成的,想着既然向天齐已经踏入炼神大道,那么精元泄不泄的,应该也不打紧。

但任谁也没想到,龙华寺传下的功法最重精关,向天齐原本稳固的根基竟然因为纵欲而崩塌,精亏神散,修持竟然不受控制的退转。

而就在向天齐散功殆尽时,那位出走十余年,历劫圆满的高僧回来了。

看这记挂了十年的准徒弟,差点动了嗔怒之心。

“你我师徒缘尽!”

抛下这样一句后,高僧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就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开始,向天齐也不在意。

或许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那时候,他依旧整天都想着和小姐姐们玩耍嬉戏。

而或许是心存愧疚,向家也是尽力满足向天齐的需求。

他们将林中佛像移走,重新造了露池楼阁,变着法的为其搜罗美女。

再后来,或许是玩腻了,亦或是觉得男欢女爱,翻来覆去,只是那么回事情。

向天齐又想起了修行,想起了那个决然离去的背影。

但向二公子是骄傲的,他才不会为错过的后悔。

他向二公子天生仙人,资质欲与天齐,师徒缘尽并非他的损失。

他开始翻道藏,看武经,可任凭向氏穷尽底蕴,能找到的门路,不过是炼神返虚的界限,莫说是飞仙证道,便是与炼虚合道的天人境界,差着都不是一星半点。

更加糟糕的是,就连这些注定成仙无望的道路,在瞧见他的根骨后,给出的回答,竟也出奇的一致。

“向公子的根骨资质,乃是老夫生平所见里最为不凡的,但纵欲太过,精元亏虚,想要内练有成,怕是再无可能。”

原本向天齐以为,以他的资质,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他挑师父,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就连那些原本他瞧不上的,都不愿收他!

偌大永宁,愿意将他收入门墙的,竟然只有一家修习锻体功法,最高只能达到炼神境界的武馆。

这对向天齐而言,无异与羞辱。

所以自那之后,他决口不提修行,每日豪饮嬉戏,留恋于各大青楼之间。

十年过去,曾经资质之高,欲与天齐的天纵奇才,成了如今彻底被酒色掏空身体,病虎一样的豪门公子。

曾经天生异象,齐天公子的故事,也鲜少被人提及。

即便谈起,亦不过是居高临下,重复一个荒废天赋,值得引以为戒的警示。

有幸灾乐祸的,有扼腕叹息的。

可在黎景看来,向天齐的悲剧,却是从一开始就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