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人李墨》 亲母难产而亡 新母受惊弃女 午夜,产妇在屋里无声喘息着,蜡烛的光影在她脸上闪烁不定,她已经生了三天还未生下来,疼痛早已折磨得她疲惫不堪,无法再撬动她的嗓子来对疼痛做出反应。产婆的脑袋埋在产妇张开的双腿间,焦急地说:“再使使力气。”

一个老妇人端进来一盆热水,将床边那盆盛满血水的水盆换下,又用热毛巾擦了擦产妇脸上的汗水。

“阿娘阿娘……我生不下来了,我不想生了。”产妇的手紧紧抓住老妇人的手臂,声音嘶哑,语带哭腔,苦苦哀求着。

“傻孩子,女人哪有不遭这趟苦的。生孩子都疼,生下来就没事了,你再使使力气。”老妇人轻声安抚着。

屋里的产妇无力地摇摇头,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开口,只剩喘息声还在昭示着她的痛苦。

屋外的丈夫李清文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多次想要夺门而入去陪在妻子身边,但都被挡在门外。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和妻子都很期待孩子的到来,但都没想到生孩子是这样难的事,他的妻子已经疼了三天三夜。

左邻右舍的人来过一波又一波,有人劝他放宽心,有人叹息女人生孩子的苦,有人让他看看是不是有邪祟挡门。李清文是个读书识字之人,向来最恨神鬼之谈,只不耐烦地驱赶道:“哎,这里够乱的了,别来添乱了。”

到第四天正午,原本晴朗明亮的天空忽而暗了下来,太阳被一点一点蚕食,屋外传来众人的惊呼声:“大事不好啦,天狗吃太阳啦,都快快回家躲起来吧,不知谁家要遭殃咯。”

随着天空一点一点变暗,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笼罩上一层阴郁,不安的预感弥漫了李宅的角角落落。

当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芒也被蚕食而尽时,屋里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随之而来的是产婆报喜的声音:“生啦生啦,是个女孩儿。”

产婆将包裹在小被子里的孩子抱出来交到李清文怀里,李清文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她是那样的小,那样的脆弱,李清文连动也不敢动,生怕弄疼了孩子。李清文看着孩子半晌,才将含着泪水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孩子脸上移到产婆脸上,关切地问:“芸儿呢?芸儿怎么样?”

产婆回避了李清文惊喜的目光,叹了口气道:“她耗尽了最后一口气将这孩子生出来,她对得起你了。”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李清文,他将怀中的孩子重又塞给了产婆,自己踉跄着跑进屋里,看见自己的妻子正躺在床榻之上,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她身下的床单却摊着一大片血迹。

“芸儿芸儿……”李清文握着她的手哭喊道:“不生了,早知道我们就不生了……”

料理完妻子的丧事,老妇人把孩子抱给李清文:“你给她娶个名字吧。”

李清文看着孩子,想起妻子死时的模样,眼泪再一次洇湿他的眼眶:“她生时正逢天狗食日,白昼顿时暗如黑夜,就叫她李墨吧。”

“丧事已过,这孩子还嗷嗷待哺,你要尽快给她找一个母亲才是。”老妇人试探着开口。

“阿娘此话是何用意?芸儿是为李家传后才死的,她尸骨未寒你却急着要我续弦,此等薄情寡义之事岂是儿子能做出的?”老妇人见李清文态度如此坚决便也不再说了,她这个儿子整日读四书五经,都读痴傻了,向来一根筋,说不动,可这李家的后要的是儿子,不是女儿呀!

李清文坚持为妻子守丧三年后才续弦,邻里街坊都夸他重情重义。李清文是读书人,素来斯文,名声极好,因而丧妻并不影响他的婚事,他遵循母亲的意思娶了临街开酱油铺的老闫家的四闺女。

闫家四姑娘自从嫁入李家之后便去了父姓,大家都叫她李家娘子。新婚之夜过后,她便成了这个家的新主人。

李家虽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清贫,李清文在当地盐商家里当先生,所给脩金相当丰厚,只是李清文忙于授课解惑,家中诸多事宜都交给了李娘子。

最让李娘子头疼的便是李清文那死去的头房正妻所遗留的孩子李墨,她才三岁大,长得倒也乖巧可人,但她总是胡言乱语,指着空气说有人,一会儿穿着红衣,一会儿穿着白衣,一会儿浑身糜烂,一会儿浑身是血,一会儿没了手臂,一会儿没了腿……李娘子本就胆小,打小哥哥姐姐们就总是讲鬼故事吓唬她,但跟李墨所说的相比,哥哥姐姐说的那些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有一回夜里,李清文被留在富商家里招待贵客未归,李墨啼哭着跑来找李娘子,躲在李娘子怀里,指着黑漆漆的夜色,说:“阿娘救我,那个人披散着头发、身体肿得像面皮鼓起的球球,墨儿好害怕,阿娘救我。”李娘子感受着李墨那弱小的颤抖不止的身躯,自己茫然地看着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心中也陡然升起阵阵惊惧。但面对着三岁小儿,她不得不大起胆子来,说:“墨儿做噩梦了吧?不怕不怕,阿娘在呢,阿娘护着你。”

若是一次两次,李娘子尚可接受,可次数太多,李娘子日日担惊受怕、疑神疑鬼,难免对李墨起了烦心,她见了李墨便觉厌恶,恨不得她从此消失。她也同李清文提起过此事,但李清文不愿理会,只是敷衍道:“你糊涂啊,小孩子胡说八道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

李娘子见李清文不管,便狠了狠心,决计将李墨带至山上遗弃。

第二天,她就借口去寺中祈福,带着李墨出门去了。李娘子雇了一辆马车,出了城,直奔附近嵩岭山的云岩寺而去。

到了云岩寺,李娘子带着李墨下车。她领着李墨进了寺庙,叫李墨端跪在蒲团上,说:“虔诚些,叫佛祖保佑你。”

李娘子自己点了三支香,也在蒲团上跪下,心中默念:佛祖谅解,今日做此决定实乃无奈之举,望佛祖不要怪罪。若佛祖有悲悯之心,请佛祖保佑这孩子能遇贵人收留。念罢,又深深扣了三个头才起身插香。

上完香,李娘子抱起李墨踏出寺庙那高高的门槛,她先是向四周张望,确保没有熟人之后,就快步向寺庙后山走去。

走了很长一段路,直至回头已看不见寺庙,李娘子才放下李墨,将她安置在一块石头上,并把手臂上挎着的篮子放在她边上,轻声说:“墨儿,娘亲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庙里了,要回去一趟。你乖乖在这儿坐着不要乱动,要是等饿了,这篮子里有吃的,你尽管拿出来吃,好吗?”

“好。”李墨乖巧地点了点头,又补充说道:“阿娘快去快回,墨儿就在这里等你。”

“嗯。”李娘子看着幼小的李墨,心中有些许不舍,但一想到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她就觉得自己快得了失心疯,最终还是狠下心一走了之。

李娘子并没有向寺庙走去,而是顺着小路下了山,一路走回去了。等她到家时,太阳已落尽,她一进门就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清文,是我对不起你啊!我把墨儿弄丢了,我在外面找了一天都没找到,是我疏忽大意没看好墨儿,都怪我都怪我。”

“什么?墨儿丢了?你说清楚一点!”李清文心中虽急,但见李娘子一头乱发、嘴唇干涩,身子疲惫不堪,也不忍再多苛责什么。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就是上完香去收贡品,她明明就在我身边,也不知怎的就不见了,我收完贡品就找不着她了,吓得我贡品也没顾上拿,赶忙跑出去找墨儿,可我实在是笨呐,找了一天都没找着。”李娘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到后面声音都嘶哑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喝点水吃个饭,我出去找找。”李清文说罢拔腿正准备往外跑。

“等等——”李娘子一把抱住李清文的脚踝,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我……云岩寺附近的山我全都找遍了,我又一路找回来的,我想墨儿那么小大概也没力气跑太远。她那么聪明,兴许跟着别人的马车回来了,要不你先在城里打听打听?”

“好,我先挨家挨户去问问。”李清文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得不见影子。李娘子依旧瘫坐在地,心中既是恐惧又是愧疚,她也无心吃饭,只是坐着默默流泪。 佛祖梦中点引 和尚收留弃女 李墨一直乖坐在那石头上等着李娘子来接她回家,但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李娘子。天色一黑,山中孤魂野鬼也多了起来,他们飘荡在李墨身边,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你娘已经把你丢在这里了。”其中一个穿着白布衫的男子开口道。

“你胡说!我阿娘对我好着呢,她一定是迷路了。”李墨气得撅起小嘴,将小身子扭向一边,作势不搭理这个胡说八道的男人。

“他没有胡说,你阿娘确实不要你了,她也不是亲娘,后母都没好心肠的。不过你也不用害怕,你看到那个山崖了吗?只要你从那儿跳下去,你就变成跟我们一样的鬼魂了,这样我们就能保护你了,否则你一会儿会被山里的野兽吃掉的,那是很痛苦的。”另外一个身着胭脂色对襟软烟罗的女子蹲在李墨面前循循善诱道。

“喂,你怎么对一个小女孩说这些,她又不懂分辨是非好坏,要是真听了你的怂恿从那儿跳下去,她可就死了。”另一个穿绿色斜襟长衫的男子驳斥了她。

“她一黄童小儿在这山里能活下来吗?就算活过今日也活不过明日,这山里的毒虫猛兽大家都是见识过的,与其被猛兽啃咬撕裂而死,不如从山崖上跳下去死得痛快。想我那日就是被我那阴险狡诈的丈夫诱骗至此……”

“好了,你别再说你那些事了,都说了几年了,逢人就说,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那身着胭脂色软烟罗的女子还想絮絮叨叨说下去,但被绿衫男子阻止了。

“我心中有怨有恨呐,想我一富贵人家的女儿,绫罗绸缎穿着,山珍海味吃着,一众侍从婢女伺候着,若不是识人不清,何至于落个如此下场。”

众鬼魂的吵闹声此起彼伏,掩盖了山中虫鸣,打破了山中深夜该有的寂静,这热热闹闹的氛围也驱散了李墨心中的恐惧。年仅三岁的李墨听不懂他们的争吵,甚至无法辨别他们是人是鬼,只觉得无法抵抗睡意的侵袭,松松软软地躺在石头上睡着了。

等到天际泛白,一个轻柔和缓的声音唤醒了李墨,李墨睁开惺忪的睡眼,见眼前蹲着一位穿僧衣的老和尚。

“阿爷……”李墨用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眼睛,用那还未睡醒的嗓音轻声回应着。

“你怎么躺在这里睡着了?”老和尚关切地问道。

“我不知道……”李墨顿了顿,努力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说“我阿娘带我来烧香,然后走到这里她又回去取东西,让我在这儿等她,我一直没等到她就睡着了。”

“你怎么心这样大,在山里睡着了不怕被野兽吃了去。”

“不怕,昨天夜里好多人陪墨儿聊天,墨儿不害怕。”

“哦?”老和尚听至此,大致已猜到李墨口中所说的人并非真正的人。

“昨天有佛祖入我梦中,指示我今日将在这里遇见一个小女孩,想必便是你了。你随我走罢?”老和尚问道。

“不行,阿娘要墨儿在这里等她,我跟你走了,阿娘会找不到我的。”

“嗯,你很聪明。但是你阿娘不会来找你了,你此生的使命也不在家中,你是要云游四海为鬼魂引路的人。”

李墨没有回答老和尚的话,只是睁大了眼睛认真地瞧着老和尚,似乎在努力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等你长大了就会懂的。随我走吧,你肚子饿了。”老和尚逗趣地指了指李墨的肚子。

李墨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阵咕咕声,李墨笑了,说:“是的阿爷,我饿了。”

两人相视一笑,老和尚抱起李墨便向着山林更深处走去。

李墨随着老和尚一路西行,来到了荥涯山,此山高耸入云,山顶常年冰雪覆盖,山脚下铺开一张宽阔的河流,河流有浅有深,浅处只没过成人的脚踝,浅处的河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颜色各异的鹅卵石。河水据说是山顶的雪化之后流下来的,因此其水清甜甘冽,为饮茶佳品,山上的修行者都喜欢到此处打水回去煮茶。

荥涯山因其偏远幽静和独特的美丽景色,吸引佛道两家来此扎根修行。李墨的师傅,也就是静能禅师,本是此山明空寺的方丈,半年前出去云游四方,游至嵩岭山云岩寺时,梦中得佛祖点化,特去后山寻到此女,将她带了回来。

众弟子知方丈回来,特地跑去山下迎接方丈,没想方丈竟领回来一小女子,瞬间引起一片哗然。

“师父,她是个女孩子。”一个年轻和尚强调道。

“我有眼睛,看得出来她是个女孩儿。”方丈慢悠悠地说道。

“可……可我们寺庙不收女弟子呀?”

“你见她是女子,心生抵触,这便是着相了。”

“这……”小和尚摸了摸空空的头顶,最后还是顺从地说:“弟子受教了。”

众弟子随着方丈回了寺院,方丈自行前去沐浴更衣,留下李墨和众弟子玩耍。

“小不点,师父为什么把你带回来?”其中一个小和尚问道。

“嗯…师父说佛祖叫他把我带回来的。”李墨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看着众和尚在她面前围成一个圈。

“佛祖托梦?真有这种事?”众弟子面面相觑。

“小孩儿胡说八道的吧,小孩子整日天马行空地乱想,嘴里没几句真话。”另一个和尚否定道。

“我没有胡说,是师父亲口告诉我的。”李墨辩驳道。

“哦。那你说说师父是在哪里碰到你的。”那个和尚接着问。

“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我阿娘带我去烧香就把我扔那儿不要我了,师父路过就把我带回来了。”

“那师父肯定是见你可怜,这叫悲悯心。你娘为什么不要你?”

“我不知道,我阿娘对我可好了,但是大家都说阿娘不要我了。”

“好了好了,别问了,她一小孩儿哪能说得清楚。师父把她带回来定然有师父的用意。大家都去准备准备,一会儿听师父讲课了。”另一个和尚出来打圆场,结束了众弟子一个接一个的提问。

等众弟子散去后,李墨依旧坐在台阶上,她静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和尚悄悄走过来,在李墨身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糯米糕递给李墨,问:“你饿了吗?。”

“谢谢哥哥。”李墨接过糯米糕就小口吃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李墨。”

“我叫周秉生,但在这里我不叫周秉生了,你可以叫我定言师兄。我也有一个妹妹,跟你差不多大。”小和尚眼露悲伤。

“定言师兄…那你妹妹在哪儿呢?”李墨问。

“她死了。”小和尚眼里淌下泪水,继续说:“去年夏天洪水决堤,淹没了村庄,妹妹和爹娘都死了,只有我活下来了,后面被方丈带到这里。”

“方丈是谁?”

“就是带你回来的那个人,他是这里的方丈。”

“哦,我一路都管他叫阿爷,但你们都管他叫师父。”李墨解释道,看着定言旁边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女孩儿,问定言:“你妹妹死的时候是不是绑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黄色上衣?”

“对!你怎么知道?”小和尚倍感惊讶。

“她就在你旁边,我一来就看到她了,她一直跟着你。”

“你说什么?”小和尚茫然地左看右看,他什么也没看到。

“她说她要走了,最后来看看你。”李墨传递着那小女孩的话。

“走?她要去哪里?”定言看着静默的空气,眼神试图去寻找妹妹的身影,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剩下失落的哽咽声。

“要去投胎了。她说你爹娘前两天刚走,她被安排在明天,还说见你有地方待,你爹娘都很放心,所以他们都要走了。”李墨继续重复着小女孩的话。

“等等!”定言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把,说:“妹妹你先别走,我去找师父,让他给你念往生咒。”

说罢,定言抱起李墨撒腿就往方丈房间跑去,跑到门口处停了下来,问李墨:“我妹妹跟来了吗?”

“跟来了,就在那儿。”李墨指了指眼前的空气。

定言小心放下李墨,整了整身上的僧服,做出毕恭毕敬的模样来,轻轻敲了两声门。

“进来。”听到允许后,定言打开门,带着李墨进去了。

“师父,我妹妹要去投胎转世了,我想请您给她念念往生咒。”

静能禅师看了看李墨,问:“是你告诉他的?”

“嗯,我看见她妹妹了,就在那边。”李墨又指了一遍给静能禅师看。

“我知道了。”静能禅师看了一眼李墨所指的方向,说:“她看起来很好,恢复得很不错,一会儿开课前先让众弟子们为她念一遍往生咒。”

说罢,静能禅师又看向李墨,说:“你年纪尚小啊,许多事情说与你听你也不懂,但你切记勿要再同旁人说看见了这些死去的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李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其实要不是死相很明显的,她根本分不清楚哪些是活人哪些是死人。 李墨山中得宠 老和尚道使命 话说那明空寺来了个女弟子的消息很快就在山中传开了,山中诸多门派的人都赶来瞧热闹。众人瞧这小孩,大大的眼睛里嵌着大大的黑眼珠,两颊的肉往外嘟嘟,让人瞧着就忍不住要戳戳。

“真是可爱呀!难怪静能禅师要收留她。”

“要我说,这女孩儿就应该养在我们庵里,这里一群粗手粗脚的爷们怎么能养好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娃娃呢?”

“那也可以养在我们观里啊,我们观里女弟子众多,还擅长医术和养生之道,养在我们观里最合适不过了。”

“谁说我们爷们养不好小娃娃啦,这可是我师父领回来的,那就是我们明空寺的,你们谁也别来抢。”明空寺的和尚赶走了前来瞧热闹和抢孩子的人,但这些人还是时不时趁着空闲儿来找李墨玩。

有一回正准备吃饭,但和尚们在寺里寻遍了也找不着李墨,心中都十分担忧,分了人数往各个方向找去。一直找到日落时分,那庵里的女尼才抱着沉睡中的李墨过来,说:“我觉得李墨可爱就带出去一起玩耍了,这会儿给你们送回来了。”

那女尼说完撒腿便跑,大概也知自己这事做得不礼貌,不打招呼就把孩子抱走,搞得明空寺上下乱成一锅粥。

但有女尼这一先例,佛教又最讲“无常”“无我”,最忌为“五蕴”所扰,因而明空寺对此并不追究。如此一来,其他派别的人也时常来抱了李墨出去玩,有时几家相争,还得把孩子藏起来不被找着,除非是明空寺的人来讨,否则都不会轻易把孩子让出去。

一来二去的,明空寺的和尚也习惯了,见不着孩子便知是被其他门派的人哄着出去玩了,或者她自己贪玩跑出去了,山中人都知她是明空寺的,天黑就给送回来了。

就这样,李墨在这山里待了十三年,终于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与山中各门派都相熟,常往各个门派听课、学武,因而思想多杂糅,并不独独追求某一种思想。

自打她来月事之后,便不在明空寺住着了,而是搬到静思庵与女尼们一块儿起居,因此她称呼明空寺的和尚们为师兄师弟,称呼静思庵的女尼们为师姐师妹,但她并未削发入空门,静能禅师说她的缘不在此处。

那日,静能禅师把李墨叫到禅室问课。

“你来此处十余载,都学了我佛哪些智慧?”静能禅师保持着结跏趺坐的姿势问道。

“诸行无常,诸漏皆苦,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嗯,这是我佛基本教义,你可真能理解?”

“师父,弟子不行。弟子有爱恨贪嗔痴,无法摒除情绪和欲念的影响。”

“那么,你当下正被什么情绪所扰?”

“昨日定言师兄特为我做的糯米糕,被庵里小师妹抢去吃光了,一个也没给我留,我不开心。一会儿我要去缠着定言师兄再给我做一点儿,我就躲在香积厨吃完再出来。”

“看来你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是什么也没学到啊。”静能禅师摇了摇头,继续说:“也罢,是山里的师兄师姐们把你宠坏了,你得下山去了。”

“下山?去哪里?”李墨向前探了探身子。

“去发挥你今生的使命——为亡灵引路。你来此学佛是为了更好地引导亡灵,如今你经文都背得滚瓜烂熟,但感悟力还差了点,须深入到凡人的生活中去多多体验了。”

“为亡灵引路?说到这个,我在山里倒是不常见到亡灵了,一定是因为这里的风水好。”

“正如你所说,人有贪嗔痴,受‘色、受、想、行、识’五蕴所扰,总有诸多执念,执念一旦过深便会成为枷锁,将人困在原地。那些亡灵也是一样,因为执念太深,不肯轮回转世,一直游离在人界和鬼界之间,既干扰人界秩序也影响鬼界秩序。殊不知事有因果,一切都因业力而起,你此番下山便是要去告诉那些亡灵们的因果报应,引导他们放下执念,前去轮回转世,莫要再痴迷流连。记住,你所遇之人皆是你的有缘人,皆须平常心对待,不可有分别心。”

“是,师父!弟子一定牢记师父的嘱咐。”李墨端正了姿势,跪在静能禅师面前,朝他深深地扣了三个响头。

李墨下山的前一天,独自去山上摘了五大筐野果子,一筐给明空寺的师兄师弟们,一筐给静思庵的师姐师妹们,一筐给玄音观的女道士们,一筐给太清宫的男道士们,一筐给隐居在此的文人学士们。那些文人学士既不信道家也不信佛家,他们说思想是自由的,不应该被分门别类,人也是自由的,不应该被教义教规约束着。因此他们自立门户,在他们的小草屋前竖了一块木碑,上面写着“海纳居”三个大字。这些文人学士说来算是李墨的启蒙先生,他们闲来无事最爱比赛,比赛的对象便是李墨,他们用各自的方法教授李墨琴棋书画,看谁的教学方法使她学起来更快便是谁赢。李墨常常被迫听课,又常常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时偷偷溜走,偶尔悄悄路过海纳居被逮到时还会被抓进去问课,李墨真是烦死这帮文人学士了,但也是打心底里喜欢这几个潇洒自如的先生,因为他们也常常叫李墨去吃肉,这座山上只有在海纳居能吃到各种做法的肉,那香味常把和尚和女尼们馋哭,但他们都坚定不吃,只能羡慕地看着李墨去吃得心满意足地回来。

李墨要走了,但不喜欢离别的场面,她一想到山上的人一个个排着队嘱咐她、拥抱她、给她送礼的场景,她就起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这得拖到太阳下山才能走。因而她只默默给各处送去野果子以示谢意,招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回到明空寺,定言师兄送来特地为她做的糯米糕,李墨看着糯米糕第一次有了舍不得吃的想法。

“你怎么不吃呀,趁热吃才好吃。”定言师兄催促道。

“定言师兄……”李墨看了看糯米糕,又看了看定言,眼眶顿时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怎么了这是?还在气那些小师妹抢了你的糯米糕啊?”定言轻拍着李墨的背安抚道。

“哼!”李墨打了一下定言的手臂,说:“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至于为那几块糯米糕气到哭吗?”

“是是是,墨儿才没那么小气呢。那你这是为什么哭?倒是好久没看你哭鼻子了。”定言打趣着说。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件事只有师父和我知道,我本来也不想告诉你的,但是你每次都特地做糯米糕给我吃,我要是瞒着你偷偷走了,就于心有愧了。”

“你要走了?”定言抓住重点强调性地问了一遍。

“对,师父说我该下山去完成我的使命了。我走之后,他们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去完成我的使命了,等完成了我立马就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能完成?”

“我不知道,师父没有说,可能时机到了我就会知道的吧。”

“那你什么时候走?”

李墨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糯米糕包了起来,一边继续回答着定言的问题:“等天蒙蒙亮我就走,在大家都还未睡醒之前。”

“所以你今天特地去摘了那么多筐野果子就是为了这件事?”

“是呀!你吃过没有?我可都是挑新鲜的摘,我在树上吃过几个了,鲜甜得很。”

“你这谢礼倒挺别致的。”定言笑了。

“我想我手抄经书也没什么意思,众弟子们天天抄,我又不够他们虔诚,还是给大家摘点野果子吃实在。”李墨嘿嘿一笑,将糯米糕收在怀里,嘴里念叨着:“我得收好了,要是被那帮师妹发现了准又跟我抢着吃。定言师兄我回去了,晚了师姐们得来找我了。”

“墨儿——”定言叫住正往外走的李墨,李墨回头去看他,他看了李墨半晌只说出五个字:“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师兄,我可不是小孩子了。”说罢,李墨转身走了,那步伐走得如此畅快,看上去全无心肝,定言在心里默默想着,只能无奈摇摇头。 李墨领命下山 里丰村遇诡案 李墨趁着天刚蒙蒙亮,背上了包袱下山。

山中雾气缭绕,树叶上还挂着点点露珠。李墨深吸了一口山中的清气,心想这露珠收集了去给师父泡茶,他一定开心,不过他一定不会表现出来,好的坏的对他来说似乎都一样。还得是给海纳居那几个老学究送去有意思,他们定是要围坐在一起品茗作诗,夸赞这露水茶多么的清、香、甜。

李墨一路走一路思绪万千,她对于下山的未知充满好奇和期待,可是独自一人面对未免也有恐惧。这些年她在山上日日跟着众弟子们学武,师父敦促她好好练习,说对她未来有益,因而她也不敢怠慢,她是山中唯一一个未入派却可学佛、道两家武功的人,她想师父让她好好学武就是为了下山可以保护自己不被欺负吧。

李墨到山脚下,走过那条宽阔的河流,她蹲下身伸手捧了一捧河水喝完,又拿起随身携带的水壶装满。她再一次深情地眺望着这座仙山,山中雾气已散,太阳照得山上一片翠绿。

李墨谨遵师父的意思,到了山脚下就往北面的山头走去,过了那座山头已是落日时分,幸好师父说的那座客栈就安然在山脚下待着,客栈门口点着的红灯笼给李墨引了路。

那客栈的掌柜见李墨穿着一身僧服,便赶忙迎出来,热切地问:“敢问小师太可是在荥涯山上修行的?”

“正是。”李墨答道。

“静能禅师前几日来过,嘱咐我们给您备了一匹马。您今晚尽管放心在这里休息,明日吃完早饭再骑马离开罢。”掌柜边说边指引着李墨在一张空桌子坐下,说罢又对着厨房喊到:“快给小师太上菜。”

“您先喝口茶水,稍等等,菜一会儿就给您上,全是素菜您放心。”掌柜沏了茶水放到李墨面前。

李墨一听到全是素菜,笑容就在脸上顿住,她眨了眨眼睛,说:“那个……我能要一盘肉吗?”

“这……”掌柜脸上的笑容也顿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小师太您一下山就犯戒不好吧。”

李墨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说:“您看这茂密的浓黑长发就应该知道我不受那清规戒律所限制。”

“啊……”掌柜的尴尬一笑,说:“您稍等。”

过不了一会儿,掌柜的就端上来一盘肉、一盘菜和一碗米饭。

“谢谢您安排得如此周到。”李墨稍示谢意。

“无妨无妨,静能禅师时常来这里讲课,每到他讲课的日子,我们这个客栈的生意就好得不得了。您是静能禅师的弟子,我们自然是要好好款待的。只不过……您以后打着静能禅师的旗号还是莫要吃肉为好,否则静能禅师那面子上也不过去呀。”

李墨听了这话,略思索了一下,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平时在山上瞎闹腾也就罢了,在山下还是要给足师父面子的。

“您说得对呀!是我考虑不周了,多谢掌柜的提醒。”李墨谦虚地说。

李墨又和掌柜的闲聊了几句,吃晚饭便去房间睡下,走了一天的路,李墨疲惫得卧床就睡,一夜无话。

第二日,李墨又在掌柜的招待下吃了早餐,吃完早餐时,掌柜的早已命人牵了马在客栈门口等候着。

李墨致过谢意后,接过缰绳,翻身骑上马,两腿拍打着马的肋部,马收到指令便向前冲去。

李墨按着师父的意思,一路北上,赶了一天的路,到了一座小村庄,村口的石碑上写着“里丰村”。李墨跳下马,牵着马进了村子,想在这里暂住一晚,但一路往里走,却发现村子里户户大门紧闭。

李墨觉得不对劲,只好暂时停下,随便找了一块石凳坐下休息。不料没一会儿,李墨对面那间屋子的院门被打开了,一个老妇人拿着一个铁盆在门口蹲下,又拿出火柴点燃,烧起了纸钱。

李墨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嘴里念叨着些听不清楚的话,便走到她近处,问:“老人家,您这是给谁烧纸钱呢?”

老妇人看到一个陌生人先是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睛,两只手拿着纸钱胡乱挥赶,嘴里念着:“邪祟勿近,邪祟勿近……”

“邪祟?我才不是邪祟呢!老人家你先看清楚,我是个人,活生生的人。”李墨无奈道。

老妇人听到此话,停下手中的动作,勉强地睁开了一只眼看了看面前的人,见是个清秀漂亮的姑娘还穿着一身僧服,这才放下心来,说:“我瞧着你面生,不是附近几个村的人,你一小姑娘怎么乱跑?”

“我是修行人,就是要乱跑的。您在这儿给谁烧钱呢?说出来没准我能帮您。”李墨直截了当表明本意。

“你是修行人?”老妇人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了她,“除了这身僧服,倒是一点没看出来。你在哪儿修行?”

“荥涯山呐。”

“噢!荥涯山呀,那有个静能禅师很厉害,我听说过。”

“呀!静能禅师是我师父呀!没想到师父的名号这么好使呢。”李墨开心道。

“真的呀?静能禅师那可是个得道高僧,你要是能帮我那就太好了。”老妇人的神色突然变得神秘起来,她凑近李墨,低声问:“那你会驱鬼吗?”

“驱鬼?您跟我细说说是什么个情况。”李墨心中暗喜。

“欸姑娘,这样,你先进去,你进去里面坐会儿,等我烧完了再跟你细说。”老妇人好似抓到了神仙一般惊喜,立马起身给李墨让了个道儿。

李墨把马拴在门口的石墩上,心中暗自盘算着今晚有落脚点了。

老妇人草草烧了纸了事,赶忙坐到李墨面前,先客气问道:“姑娘今晚还没个住处吧?要不嫌弃就在我这儿暂住一晚?不过呢,那个房间平时我儿媳妇和小孙子睡的,他俩都……先后溺水死了,你要是不忌讳的话,倒可以睡那个房间,要是忌讳的话,只能和我这个老妇挤一挤了。”

“我倒不忌讳这个。您先展开说说?”

“是这样的。”老妇人叹了口气,眼里盈满了泪水,“我那小孙儿平时都给他娘惯坏了,对他娘横着呢,不过对我这个奶奶倒是极好极贴心的。一个月前,他掉河里了没捞起来。他娘伤心过度,半个月前也跳那个河里了。两个人都没了。哎……”

“那后来呢?”李墨问。

“后来啊,有人说晚上路过那河边总听到一个女人的哭泣声,那声音极哀怨,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的,入了夜都不敢外出走动。我昨儿梦见了我那死去的儿媳,她跟我哭诉说河里冷啊,我这不赶紧给她烧点纸钱用,还想着找个道士做法呢,刚巧你就来了。”老妇人说到这里,一时激动握住了李墨的双手。

“那个……道士是道家,静能禅师那是佛家的,不太一样。”李墨解释道。

“没关系没关系,在我们看来都一样的,都是神仙,都有通天的本领。”

李墨听到通天的本领只好心虚一笑,说:“那不碍事,我明儿去看看。今天我赶了一天的路了,精力不太足。”

“好好好,那请仙子先去休息。我知道你们作法是要耗费巨大精力的,要休息好了才好作法。”老妇人说着就要引李墨去房间。

仙子?我怎么又变成仙子了?算了算了,仙子也算是个美誉吧。李墨心中默想,跟着老妇人来到了房间,一进门她就感受到一股积蓄已久的怨念盘踞在房间里,李墨纳闷地问:“这房间平时就你儿媳和你孙子住?”

“是啊。”老妇人肯定地回答道。

“母子俩能有什么冤仇?怎么这么大怨念积聚在这里……”

“啊?”一听到怨念二字,老妇人着实吓了一大跳,声音颤抖着说:“什么、什么怨念?”

“没事没事,你别害怕。”李墨安抚着老妇人说:“就是有些怨念还留在这里罢了,兴许这就是他俩溺水的根本原因,等我明儿去河边看看就知道了。您也回去休息吧。”

老妇人心中忐忑,欲再问些虚实,但又怕耽误了仙子休息,那些问题一个个滚到嘴边又都一个个吞下去,最后也只好说:“那仙子先睡吧,明天我带你去河边瞧瞧。” 里丰村母子溺水案1 第二天一早,老妇人就急忙带着李墨赶往河边,村里众人见那老妇人领着一个陌生女子往河边走,便也都跟上去看热闹。

来到河边,清晨的雾气已散去,太阳还未给河面渡上金光,微风吹拂时,河面也荡起层层波纹。

“仙子可有看出异常?”老妇人看着平静的河面问。

“倒也没什么异常,看见一束发女子,内穿土黄色长袍,外搭藏青色镶边褙子,可是你儿媳?”

众人一听都大惊失色,周围瞬间多了许多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老妇人听了立时愣住,半晌才呜咽着说:“是我那苦命的儿媳。可有看见我孙子?”

“没看见您的小孙子,但是结合你的说法,推断房间里的怨念是他的,想必今生是来复仇的。”李墨看着河面略思索了一下,说:“你儿媳现在看着还疲惫得很,尚未恢复好呢。现在太阳越来越大了,她躲在河里也不敢出来,等我晚上再来细问吧。”

“啊?复仇?真有转世复仇啊?”众人小声议论着,老妇人听进耳朵里觉着没意思,转身面向众人,说:“散了散了,都回去吧。”说着自行往家里走去了。

老妇人走了,众人却不肯走,一窝蜂拥上去把李墨围在中间,问到:

“真有灵魂转世啊?”

“什么叫来复仇的?来找谁复仇的?”

“孩子不在河里,是去哪里了?去投胎转世了吗?”

“我阿娘上个月才走,你能帮我找找她吗?”

“我丈夫总是不归家,你能帮我看看我们前世有什么冤仇吗?”

……

众多问题如雨点一个接一个落下,李墨夹在中间被层层声音覆盖,无奈之下,她只好大声喊到:“你们再不速速散去,我就把河里的鬼魂都叫上来!”

李墨话音刚落,众人就如飞鸟散一样跑得不见踪影。

众人散去后,李墨蹲在河边,用一只肘弯抵着膝盖、手掌撑着下巴,一只手玩弄着水草,看着河面静静思索着。

李墨看着日头,已接近午时,但她仍旧没有搜寻到小孙子的灵魂,越到正午时分,阳气越盛,便越是看不到什么。

李墨索性起身回了老妇人家。

李墨进门,正看到老妇人坐在院中择菜。

李墨走到老妇人身边坐下,问:“我刚刚大众说小孙子是来复仇的,是不是让您不开心了?”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是有点情绪,说到底不是什么好听话。”

“对不起阿婆,我以后说话会注意的。”

“你在那边待了那么久,都看到什么了?”老妇人问。

“没什么,没找着您的小孙子,我想他已经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开了,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他的怨念还留在这间屋子里,想必是还没去投胎转世。”李墨顿了顿,继续说:“阿婆,您方不方便跟我细说一下您家的事?家中为何只有您一个人?”

老妇人放下手中的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又是深深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我也是苦命之人呐,我男人死得早,就一个儿子,孩子才四岁,他爹就死了。我男人死后,家中几个兄弟突然急着分家产,我孤儿寡母势单力薄的抢不过他们,只分得几亩阴凉地,根本种不出好粮来,只得靠娘家接济着点过活。那时我也愁得很呐,正巧村里来了个算命瞎子,我便带着儿子去算,那算命瞎子说我儿子生在四马之地,是驿马奔波之命,就得在外面跑。因此我也狠了狠心,把我儿子送到戏班子学唱戏去了,大家都知道学戏是很苦的,不是过不下去日子都舍不得把孩子送去那种地方的,但我想我儿子在那儿至少能吃饱饭吧?后来我儿子果真学成了,是他们戏班的台柱子,好多村子都是看中我儿子才请他们戏班去唱戏的。不过还是有一件事令我很烦心,我儿子到了婚娶的年纪了,但一直没有好女儿肯嫁进我们家来了,毕竟嫁进来就跟守了活寡没差。后来嘛,有一年下游的溪水村洪水泛滥,灾民无路可去,也讨不到官员的接济,许多壮年男子便霸占山头,专抢路人钱财。我的儿媳妇,也就是阿香,她本是跟着母亲要去投靠亲戚的,不料路中遇到山匪,她阿娘和马车夫都被山匪杀死了,是那受惊的马匹一路乱闯,把她带到了我们村子附近。我那日就是在村口捡到她的,我心想正好可以给我儿子当媳妇,我就把她带回家了。阿香这孩子倒也乖巧得很,尽心侍奉我,我们很是相处得来,就像母女一样。我儿子回来后,我跟阿香说起婚事,她也不拒绝,过了简单仪式,她便成了我的儿媳了。我儿子半年才回来一次,阿香对此没有过怨言,婚后第三年,阿香成功生下一名男婴,我们都很开心,想着有后了就不用担心了。可这孩子大抵是太被溺爱了,总是处处跟阿香作对,阿香又心疼孩子,总是处处让着他,可是越纵容他就越是管不了他,那天就是阿香说了他几句,他就赌气跑出去了,我们原以为他气消了就回来了,哪成想他一赌气竟跳河去了。我们等了半日竟等来孩子的死讯,都伤心得不得了啊。阿香许是心中愧疚,熬不过半月,竟也跟着去了。我儿子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妻儿都死了,留我一个老太婆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说到此处,老妇人已经泪满衣裳。

“那看来这孩子就是来找阿香报仇的了。”

“找阿香报仇?”老妇人惊慌失措,颤抖着说:“仙子话可不能乱讲啊,阿香是个好人,怎么会是来找阿香报仇的呢?”

“阿婆莫急,孩子报的是前世之仇,而非今生之仇。”李墨看了看周围,问:“阿婆,我现在找不着孩子,您是否可以告诉我孩子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我以他屋中留的怨念做引看看是否能唤他回来细问。”

“可以可以。汪起梁,丁丑年三月十一戌时生。”老妇人连忙道出了孙子的姓名和八字。

李墨走进汪起梁的房间,将门窗都紧紧关闭,并嘱咐老妇人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李墨以结跏趺坐的姿势坐定在床上,口中默念着汪起梁的名字和八字,念了许久才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灰色雾团缓缓向她靠近。

“你找我?”雾团问道。

“你是里丰村汪新的儿子汪起梁?”李墨确认道。

“是的。确切地说,在前一世是的。”雾团更正道。

“你已进入中阴身,周身还是灰色笼罩,可见你未得顿悟,还须去六道轮回转世。”

“是的,我已经记起我累生累世的种种,我正要前往下一世。”

“你前一世的母亲,阿香的意识还在河里不肯化为中阴身离去,你可知?”

“知道,这是对她的惩罚。”雾团说起这话时,语调平静,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你既已回忆起累生累世的种种,当知一切皆因业力所起,如今你已准备投往下一个轮回,是否想要结清此次业力纠缠?”李墨问。

“我可以告诉你我和阿香的冤仇,你听完就去点化她吧。”

李墨听完雾团所说的一切后,对雾团说:“我将为你念诵《往生咒》,此咒会助你顺利渡往下一世,为你消除部分业障,并引你与佛结缘,但更高的顿悟还需你下一世苦心修行。”

说罢,李墨口中默念起“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直到一声婴儿啼哭在李墨耳边响起,她才停下念诵,起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