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一:紫雏蜕袍》 序章 无名者之死 初冬,清冷的月光柔和地洒落在森林深处的废墟之上,尚未落定的尘埃透露着造就了这一切的战斗只是刚刚平息而已。

仅存的半座建筑旁,一个枯瘦衰老的身影慢慢爬起,从他身上那已经变得有些破破烂烂的卡索克式神袍不难看出,这应该是一位新圣教的司铎。

这位年迈的神职人员从地上拾起了他那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比雷塔四角帽,一边拍打着上边的灰尘,一边神色复杂地看向了被乱石和碎木掩埋成一座坟丘的庭院。

“唉。再见了,老朋友。”

短暂地哀叹之后,老人缓慢而坚定地转身走向了漆黑阴暗的森林之中,口中却仿佛是在自我劝慰一般,低声地念叨着一些细碎的话语。

“虽然我输了,但好在你也没有赢。所以,就请你在这个你亲手为自己准备的墓穴中,与你的美梦相拥永眠吧。”

“在天的父,我的主啊,我由衷地向您祈求。祈求您宽恕这个因迷茫而走向歧路的罪人,祈求您于长夜中安抚他因无知而狂乱的灵。好使他得以于炼狱中赎清罪孽之后,可以得到片刻的安息,因为唯有您的相伴才能使人安然入睡。”

“奉您的名,荣光于我。”

“亚门。”

伴随着祈祷声消失在密林之中,这片废墟得以重归寂静。

只不过这份静谧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声悠长而嘶哑的叹息从那坟丘之中传出。

“老朋友……吗……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紧接着,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操劳一般,庭院中堆砌的碎石颤抖着浮起,洒落在周围的空地之中,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撞击声。而扦插在石堆中的碎木,则剥落成一缕缕的纤维,钻入到石头的缝隙之中不见踪影。

很快,这座新砌的坟丘便消失不见,露出了埋葬于此的一具四肢被扭断的残尸。

之前的那些木纤维,此刻在它的体表不断地交织着,缓慢但有序地编入了这具有着大量啃噬痕迹的躯壳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着尸身上缺失的部分。

“那个麻烦的老头可还没走远,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怕他再回来吗?”

幽暗树林中突如其来的稚嫩声音,让这位诡异的“修补匠”动作一顿。

只是片刻之后,一切又再次流畅地运作起来,倒是从那残尸正被修补的喉咙中,发出了些许的嘶哑声音:“他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不是吗?还是说大小姐您也有失手的时候?”

“呵,失手?如果不是不想跟那些伪善者们正面开战,就凭那老头现在的样子,我有十足的把握让他永远地留在这里。”林中人开口反驳道,可惜她稚嫩的嗓音,让她听起来更像是个装作大人口无遮拦的孩童。

残尸不屑地回应着:“你想找死的话,我不拦着你。但是如果你不想让我们的努力白费,最好快点帮我把这东西解决掉,我们的时间可没那么宽裕。”

此刻,已经修补得差不多的它,手指正不断地颤抖,眼皮也在不停地蠕动,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梦魇一般。

而伴随着残尸想要“醒来”的挣扎动作,一个殷红的血十字浮现在他身下的泥土之中——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捆缚在十字架上正准备接受审判的罪人。

就在它说话的时候,不断有扭曲的树根从血十字周围的泥土中翻出。这些树根在接触到血十字之后快速地枯萎,同时也让血十字的颜色不再鲜艳。

“这还真是……异端啊,那个老头真的是圣公会的人吗?”林中人的话语中透着讶异,却也在惊诧之后开始帮忙削磨起这副枷锁,因为她知道她们的时间的确有些紧迫。

于是,这座密林深处的废墟,就只剩下了让人头皮发麻的蠕动声。

小镇。

清冷的圆月依旧悬在天边,距离冬季的日出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了人气。

这些早起的镇民忙碌着清晨的事务,不时地跟周围的邻居们打着招呼。

一片祥和安宁的样子。

年迈的老人拖着疲累的脚步行走在道路上,他面带笑容地回应着周围熟识的人,只是脸上总是带着些许散不去的疑惑。

“早上好,牧师先生……啊!您的衣服怎么又破了?”一位正收拾着店铺的中年妇人像往常一样打着招呼,借着身旁的马灯,她注意到了老人褴褛的衣物。

“早上好,萨马夫人。感谢您的关心,只不过是因为清晨的卵石路太滑,不小心摔到了荆棘丛中罢了。”老人也像往常一样回答着,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下脚步聊上两句。

在妇人略显不安的目光中,老人一脸平静地走向了不远处的石头大屋。

这是镇子上的教堂,最早由开拓这座小镇的归教会信徒们建造。在某次战争之后,归教会撤离了留驻在这里的牧师,而此后接手这座小镇信仰的公教会所派来的神父,就是这位步履蹒跚的老人。

在大部分民众看来归教会和公教会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因此对老人的称呼也就沿袭了以前的叫法,老人本身对此似乎也没什么意见就是了。

看着站在教堂门口手拿扫帚,一边打哈欠一边做着扫洒工作的少年,老人紧皱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

他轻声地说道:“早上好,卡尔。很高兴你今天没有偷懒,坚定的意志是战胜诱惑的唯一良药,你要谨记这一点。”

原本还有些困倦的少年被老人的声音吓得清醒了不少,但却并没有没把老人的话语放在心上,毕竟类似的训导他几乎每天都会听到。

但当他等到看清老人的样子后,少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扫帚,小心翼翼地问候道:“早上好,神父。您可算回来了,伊迪丝和我,还有达尼诺先生都很担心您。特别是达尼诺先生,守在教堂里一晚上都没睡。您……还好吧。”

“我很好,孩子。倒是你,不止是达尼诺,你也没好好休息吧。”老人温和地笑着,“今天没什么工作,吃过早餐之后,你就回房间好好睡一觉吧,太过疲累可是会给魔鬼留下趁虚而入的缝隙的。”

少年帮老人拉开了教堂的侧门,虽然还有一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应道:“我知道了,神父,我会记得好好休息的。”

老人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随后走进了被烛光照亮的教堂之中,留下少年一人站在原地发愣。

教堂里,圣子受难像下,一名身着修女服的少女正半跪在祭台旁,认真地擦拭着石质的基座。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去,脸上随即露出欣喜的表情:“您终于回来了,神父。”

“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了。”老人一脸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并不辛苦,主要都是达尼诺先生的功劳,我仅仅是记着您的吩咐,做了些分内的事情而已。您忙碌了一夜,肯定饿了吧,需要我先为您准备早餐吗?”少女并没有太过在意老人身上的情况,只是按照惯例询问着老人,就像以往老人深夜回来时她所做的那样。

“不必了,孩子,我还不饿,早餐就不用准备我的那份了。”老人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不过我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白天的工作还得辛苦你来照看了。”

“这是我的荣幸,神父。”虽然老人的话语听起来太过正式,让少女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应下了老人所吩咐的事情。

老人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说道:“不要对卡尔苛求太多,他还年轻,难免有犯错的时候,而纠正他的错误,引导他该走的道路,就是你作为执事所要担负的责任了。”

老人说完,没有等少女给出答复,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便打开了一旁的侧门走了进去。

少女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思考了一会儿,得不出什么头绪的她最终选择为老人祈祷过一句之后,就继续着之前清洁祭坛的工作,就像过去每一天她所做的一样。

昏暗的走廊里,老人停在一扇木门前,聆听着依稀传来的房间里的抄写声。

他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出声道:“达尼诺,方便现在听我啰嗦几句吗?”

“您回来了?”房间里里边传来一声平静地近乎毫无波澜的回应,只是在最细微的地方,夹杂了一丝惊喜,“您直接进来就好。”

老人推开房门,看到一名戴着眼镜的青年正拿着羽毛笔,在昏黄油灯的照耀下,将一行又一行晦涩的文字抄录在羊皮纸上。

这间抄写室里堆满了书籍和稿纸,除了几个书架和两张书桌附近,几乎没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

老人并没有打算走进去,他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青年头也不抬地忙碌着。

似乎是没能听到老人往日里的喋喋不休,也可能只是恰好抄写完了一个段落,青年慢慢地抬起头,面带些许疑惑地看向了不远处的老人。

“怎么会这样?!是谁做的……”在看到老人现在狼狈样子的一瞬间,惊恐的神情便迅速爬满了青年的脸庞。动摇的内心让他的手也开始不断地颤抖,一滴墨水从笔尖滴落,打在了几行文字之间,晕染开了一块不小的墨渍。

“不要慌乱,达尼诺,凶徒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只是,我可能也需要去休息了。”老人的脸上带着笑意,似乎是为能吓到青年而感到快乐,他劝慰道,“不必害怕,也不必迷茫,只要你一如既往地爱慕主,主的使者便会一如既往地在你所行的一切路上保护你。”

很明显,老人的话语并没有让青年重新冷静下来,甚至于连他手边羊皮纸上的文字都开始不住地颤动起来。

青年有些烦躁地将手按在纸张上,像是在镇压着那些渐渐扭曲的文字,也像是在镇压着自己逐渐混乱的内心。他紧咬着嘴唇,心有不甘地说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那块圣髑难道不能帮到你吗?”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孩子。”老人欣慰却也无奈地笑着,“天亮之后再去电报局发信吧,圣伯托那边派来继任者也要花上不少时间,不必急于这一时。”

“我明白了。”青年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仰头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揉捏着自己的鼻梁。

“伊迪丝的事情就麻烦你帮忙照看了。”老人侧过身,似乎是准备离开了,“圣伯托那边来人估计要花上一周的时间,在这之前你还需要你找时间帮我整理一下。辛苦你了,孩子。”

随着木门再次关上,青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瞥了眼那张字迹正在不断翻涌,此刻已经开始缠绕勒紧他手指的羊皮纸,从一旁拿起一枚金色的十字项坠,在纸张上轻轻地划过。

看着在柔和的白光中一点点化作碎屑的羊皮纸,青年叹了口气,轻声地自语道:

“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亚门。”

告别过教堂中的最后一人,老人漫长的道路也走到了尽头——这里是位于教堂地下的圣书库,在他面前的则是通向安放着圣髑的小圣堂。

环顾着周围略显古旧的书架,老人仿佛回忆起了自己在这里抄写经典时的情景。

那满是皱纹的手,从身旁一本本陈旧的书的书脊上划过,收起了最后眷恋的老人,打开了面前镶刻着塞尔提克十字的大门。

没有去看那被供奉在房间正中的圣物箱,缓步走进小圣堂的老人就这样慢慢地躺在了圣台前的空地上。

他平静地看着天花板上那副被烛烟熏得有些发黑的升天图,开始了自己这一生最后的一次祈祷。

“在天的父,我的主。”

“愿人人都尊您的名为圣,迎您的国降临。”

“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不叫我们陷入诱惑,救我们脱离邪恶。”

“自生,到死,直至永远。”

“亚门。” 第1章 差生和阉伶 “赫尔德,起这么早,是要走了吗?”

含糊不清的口音从隔壁床铺响起,让正在抚平外套上褶皱的年轻人动作一顿。

“是的,布鲁诺。”整理着衣服的年轻人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帽子,轻声地回答到,“早点过去总归没什么坏处,毕竟是要跟他们一起共事三年,留下一个还算好的第一印象还是蛮重要的。”

“好吧,好吧,你总是有道理……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带份早餐,你知道我的口……”很明显这个睡糊涂的家伙话说到一半便再次睡了过去。

听到自己的室友已经响起均匀的呼噜声,这个被称作赫尔德的年轻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戴好帽子,提起了昨晚就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清晨五点的神学院宿舍区谈不上安静,雨廊里已经有不少正在准备去洗漱的人,而一旁的庭院之中,更是能看到几个已经满头大汗的家伙正做着晨练。

赫尔德压低帽檐,默不作声地从来往的学生中穿过,走向了通往教学区的廊桥。

他走得很快,一路上除了和几位上年纪的修士见礼之外,几乎没做任何停留,因此没过多久,学院东侧门两旁的尖塔就已经遥遥可见了。

赫尔德放慢了自己的脚步,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确认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失礼的地方后,才不慌不忙地拐过最后一个回廊,走向了东侧门。

然后,他就看到了停在门口的马车,和马车旁站着的三个人。

虽然看不太真切,但其中一位应该是负责神学院安全勤务的那位辅理主教,名字赫尔德想不太起来,只记得大家私下里都是叫他“金顶先生”来着。

另一位看上去十分年轻,手里跟自己一样提着一个手提箱,应该是他的某位未来同事了。

至于最后一位抱着本厚书的老人,赫尔德只是觉得看上去有些面熟,却不太想得起来究竟是谁。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加快脚步,主动低头见礼。

“晨安,主教阁下,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早上好,孩子,不用紧张。”出声的并不是金顶先生,而是那位老人,他的声音温和而慈爱,让人忍不住心生亲切,“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样子,我得记下来每一位勇敢者的面容。”

赫尔德于是慢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毫不意外的主教袍,然后是老人怀里那模糊不堪的书本,再之后是看不真切的面容,以及在马车煤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的礼冠。

没等他眯起眼准备多看两眼,站在老人身后的金顶先生咳出了声:“咳,不可注视圣者真容。”

圣者?

一瞬间意识到老人身份的赫尔德,连忙低下头,心里开始胡思乱想的同时,嘴上歉声说道:“请原谅我的无礼,荣休主教阁下。”

弗尔萨·斯坦普荣休主教,圣伯托尔夫地区仅有的一位枢机主教,也是赫尔德所在的这座神学院的名誉院长。

“没关系,孩子。”弗尔萨主教温声说道,“此刻我过来见你们,只是作为一名师长,为自己的学生送行而已。”

这位老人伸出手在赫尔德的头上轻轻抚过,有些怀念地继续道:“差不多是三十多年前的这个时候,我送别了一位优秀的学生,他所去的地方正是你们将要前往埃托。他是一个认真而博学的孩子,虽然有时候固执得让人头疼,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很喜欢他。”

老人叹了口气,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转而说到:“你们要去的地方并不安稳,我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也不多,这些是为你们所准备的,希望能帮得到你们。”

金顶先生递过来一个书本大小的木盒,故作严肃地说道:“等到了车站见到另外两人再打开也不迟,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也该出发了。”

赫尔德恭恭敬敬地接过这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木盒,答谢到:“感谢两位主教阁下的慷慨,我们一定会恪尽职守,不负两位的嘱托。”

老人目送着赫尔德他们乘上马车,在临别前再次开口道:“去吧,孩子们,希望你们能带回来他的故事,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自己。”

“愿圣子的恩典、圣父的慈爱、圣灵的感动,常与你们同在。”

“亚门”

老旧的马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让人总觉得这辆上了年纪的老伙计下一秒就会散架。

赫尔德和他的未来同事面对面地坐在朴素的车厢里,随着马车的行进两人一起在默不作声中上下颠簸,直到索斯-恩德神学院那标志性的哥特尖顶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呼——,你好,我叫米克,米克·斯诺-弗瑞根,之前在纽敦的圣心教堂领宣读圣品。”,长长的呼气声后,悦耳的中性嗓音在车厢中响起。

“您好,斯诺-弗瑞根先生,我是赫尔德·维尔雷特。”同样刚缓过来的赫尔德一边回想着斯坦普主教临行前那句话的深意,一边做着自我介绍,脸上带着略显苦涩的微笑,“如您所见,我还是一名神学院的学生,而且是成绩不太好的那种差生。因此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把我派往埃托。”

“叫我米克就好,我也会称呼你为赫尔德的。”米克柔声答道,“虽然我没在神学院学习过,但我相信一个人不应该被用数字简单评价。你必然有着独特的优秀品质,才能让各位主教从众多人选中把你挑选出来。”

“感谢您的宽慰,米克先生。”赫尔德叹了口气,厌恶麻烦的他总是本能地觉得这次的委派有着太多蹊跷的地方。

先是驻守埃托的神父突然死亡,紧接着这种原本会被推诿拖延上至少一个月的事务被加急处理,在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里就选派出了人手,并且完成了调集。

而选出的这几位继任者也都有些古怪,自己这个连圣品都没有的神学院差生就不说了。

据赫尔德打听到的消息,眼前这位很好说话的米克先生是教会孤儿院养大的孩子,虽然是唱诗班出身,但却是位接受了“神授技艺”的天启者。只是因为他年幼时受过阉,不太受纽敦那边的主教待见,所以才会只是个宣读。

当然,实际见过面后赫尔德觉得,这位有着薄嘴唇、蓝色眼睛、红棕色头发,面相清秀的米克先生,不受纽敦主教团喜欢的原因,可能还有他伊瑞尔人的血统实在是太过明显了——那些来自布列塔尼亚的主教们总是平等地歧视着除了安格利亚人以外的所有人。

至于另外两名尚未谋面的同事,则跟赫尔德和米克这种教会出身的自己人不同。

一位的圣品虽然已经是执事,但却是归化的神秘学者。平时除了钻研经典,就是到处免费医治病患。后一种行为让他收获了不少信徒爱戴的同时,也引起了他所在教区的不少其他中品圣职者的不满。

另一位皈依的时间同样并不算长,圣品是驱魔,不过据说曾在一家隶属于圣职部的修道院中研修过一段时间。换句话说,这是一位见习审判官。

想到这里,赫尔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四个连一位司铎都凑不出的圣职者,要去接手一个至少该司祭主持的教堂,怎么想这里边都有很大的问题。

苦笑着摇了摇头,回过神的他向米克道着歉——原本他是在和米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只是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思绪就偏离了太多。

好在米克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望向窗外不远处建筑后升起的蒸汽烟柱,轻轻地说道:“联合车站到了。” 第2章 瘸子和瞎子 “外边还真是冷啊,不知道太阳出来之后会不会好一点。”

狭窄的列车走廊里,赫尔德看着手中的车票,一边比对着一旁的车厢号,一边跟身后的米克聊到。

“报纸上说最近几天都会是阴天,所以白天应该也不会暖和太多,毕竟已经十二月了。”米克侧身让过一位乘客,继续说道,“赫尔德你很怕冷吗?埃托还要再靠北一些,那里估计会更冷吧。”

“3号车厢在这儿,看来咱们是最先到的。”赫尔德拉开空无一人的包厢,随便选了一侧坐了下来,随口回答着米克刚刚的问题,“还好吧,相比起夏天的炎热,冬天的寒冷反而没那么让我讨厌。”

米克在赫尔德对面坐下,将那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木盒放在了桌面上,笑着说道:“我倒是恰好跟你相反,炎夏和寒冬让我选一个的话,我会选择夏天。”

就在赫尔德打算追问原因的时候,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拉开了。

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看上去五十岁出头拄着洛氏拐杖的老人。

他身上的卡索克式神袍和头顶的绒帽虽然有些陈旧,但十分干净整洁,颈间的文书领还算新,只是也已经能看出有些微微泛黄了。

“喔,竟然已经有人了。”老人笑着打着招呼,看上去十分爽朗,“你们一定就是我的新同事了,我是沃尔特·布鲁诺,很高兴见到你们。”

赫尔德有些不太习惯地握着老人伸过来的手,自我介绍道:“您好,布鲁诺执事,我是赫尔德·维尔雷特,您叫我赫尔德就好。”

米克则是做了一个十字见礼,温声说道:“米克·斯诺-弗瑞根,您可以叫我米克。”

“不用这么见外,我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入行……呃……我是说皈依的时间未必有你们久。”老人说着,将手中的行李箱放下后,坐在了赫尔德身旁。

“这不一样,您毕竟是执事,而我……。”赫尔德刚想解释一下,就被沃尔特拍着肩膀打断。

沃尔特将拐杖倚靠在桌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文件筒,把里边的两份文件分别交给了赫尔德和米克。

“事实上,按照任命状上说的,你们两位现在一位是执事圣品,另一位则是司铎圣品。当然,我也是个司铎就是了。”沃尔特一边解释着,一边又拿出了一个纸袋,晃了晃后说道,“介意我在包厢里吃东西吗?是灯塔街那家波尔餐厅卖的熏鱼三明治,我想味道应该不会很大。”

“您请便。”赫尔德尴尬地笑了笑,低头看起了手中的这份任命状。

火漆完整,内容无误,除了连升六品有些吓人之外,赫尔德看不出任何问题,只是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了。

他看了眼身旁正在享用早餐的老人,试着询问道:“布鲁诺先生……”

“叫我沃尔特就好,你也要来一份吗?我其实买了四个来着。”沃尔特从纸袋中又拿出一个三明治,递给了赫尔德。

“呃……不用……好吧,谢谢您。”赫尔德原本打算拒绝,但肚子传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坚持,“关于这次的委派,沃尔特先生您知道些什么吗?”

“你要来一份吗,米克?”沃尔特先是递给米克一个三明治,在对方收下后,才回答起赫尔德的问题。

“老实说,我知道的并不多。你们或许不清楚,作为一个归化的‘外人’,教会很多内部权限对我都有着各种限制。

咱们要去的地方记得是叫埃托,也有人叫那儿是莎隆的手指。

听说以前是莎隆地区的一部分,大概三十五或者三十四年前,才被并入莫拉斯克特,所以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前线’了。

至于那儿之前的那位神父,我就完全不清楚了,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查到。不过,既然是死在了埃托,我猜应该跟那些莎隆魔女们多少有些关系吧。

不过我来之前,布雷迪副主教——哦,是布雷迪辅理主教才对——曾私下里找到过我。

他告诉我,埃托那里似乎出现了一个异族密教,我猜他是在暗示我那位神父的死可能跟这个密教有关系。”

‘异族密教吗?魔女们不喜欢那些诺莫鱼人,所以应该不用担心会是大衮密令教或者波纳佩教团……’正当赫尔德思索着沃尔特带来的线索时,他听到了包厢门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对话声。

“我们到3号包厢了,小姐,它就在你的左手边。”

“感谢您的帮助,先生。您的善良正是神所期许的,愿神赐予你平安与祝福。”

“您太客气了,需要我帮您放行李吗?”

“不用麻烦您了,我的同伴应该已经到了。”

“这样啊,如果您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就在隔壁车厢的12号包厢。”

“再一次感谢您的善意。”

随着一个脚步声的远去,包厢的门再次被拉开。

这次出现的是一位穿着风衣外套搭配长裙的年轻女士,被黑纱眼罩遮住的双眼会让人下意识地忽略她披肩长的头发是少见的灰色。

这位女士在走进包厢的时候,用右手握着的细长手杖不时地在地上轻轻地点着,发出哒哒哒哒的轻响。

“我来帮您吧。”

米克说着从座位上起身,他先是轻轻地触碰这位女士的手杖,随后牵着她的袖子,将另一只手上的皮箱接了过来,放在了一侧的行李架上,最后才引导着这位女士坐在了自己身边。

“谢谢您的帮助,您的细心让我感到温暖。”女士将手杖倚靠在坐椅旁,侧过身对米克说道,“您应该是我的新同伴之一吧,很抱歉这么晚才来。我叫奥丽安娜·弗林特,不介意的话,您可以直接叫我奥丽安娜。”

“我是米克,米克·斯诺-弗瑞根。”米克回答到,“坐在对面的是另外两名兄弟。”

好奇地打量着奥丽安娜脸上黑纱眼罩的赫尔德听到米克的介绍,接口说道:“赫尔德·维尔雷特,您叫我赫尔德就好。”

“沃尔特·布鲁诺。”沃尔特看着奥丽安娜胸口的胸针,语气有些冷淡。

赫尔德同样看到了那枚缠绕着橄榄枝的剑形胸针——那代表着这是一位隶属于圣职圣部的见习审判官——也就是普通人所说的宗教审判所。

沃尔特作为一名“归化者”,想必对这个称呼不会有什么好的回忆。

不过出乎赫尔德意料的是,沃尔特还是拿出了纸袋中的最后一个三明治,放到了奥丽安娜面前。

在包装纸上按出些许响声后,沃尔特开口说道:“波尔餐厅的熏鱼三明治,不介意的话可以尝尝看。到莫拉斯克特还得将近一小时,我觉得车上卖的东西应该不会比它更好吃。”

奥丽安娜将手放在三明治上,抬头“看”向沃尔特,微笑着说道:“谢谢您,布鲁诺先生,正好我还没有吃早饭。”

“不客气,叫我沃尔特就行。”沃尔特一边用拐杖将包厢门拉上,一边回答到。

“呜!~~~”

就在赫尔德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长长的汽笛声在窗外响起,大量的蒸汽开始弥漫在站台之上。

列车发车了。 第3章 旅途中 在升腾的蒸汽之中,列车缓缓驶离了站台,随着速度逐渐提升,窗外的景色开始飞快地后退。

包厢内,规律的“哐当”声中,沃尔特将文件筒里的最后一封任命状递给了奥丽安娜,说道:“这是你的任命状,奥丽安娜。虽然教职只是辅祭,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埃托牧区的见习司铎了”

说完,他从自己的行李箱中取出了一个笔记本,在上面翻找着什么的同时,向奥丽安娜介绍着其余人的司职:“你身边的米克跟你一样是见习司铎,教职是圣器师。我身边的赫尔德则是抄记官,领执事圣品。”

说到这里,沃尔特顿了一下,从笔记本上找到了需要的内容的他,用夹在笔记本封皮中的银制小刀,划破了自己右手的食指。

注意到奥丽安娜正“望”向自己这边,他对着奥丽安娜晃了晃那根已经渗出不少血液的手指。

不过在看到对方的眼罩后,愣了一下的沃尔特开口说道:“介意我在这里使用魔力吗?我们接下来应该需要一个安静一点的环境。”

“当然没问题,沃尔特先生。我跟我那些古板的前辈们不一样,并不是一个只会死守教条的人,更别说您还是我重要的同伴了。不然的话,主教们也不会把我派去莎隆那样的混乱之地了。”奥丽安娜轻笑着解释道。

“这可不像是审判官会说的话,我对你的那些同事印象深刻。”沃尔特一边回应着奥丽安娜,一边照着笔记本上的内容在桌面上绘出了一个古怪的符文,“他们总是用令人害怕的眼神打量着别人,就好像在他们眼里世界上就只有猎物和潜在的猎物这两种人一样。”

“成了。”

随着一股晦涩的阴冷感诡异地出现又消失,桌面上的符文开始闪烁起微弱的光芒,而整个包厢也从这一刻安静了下来,那恼人的列车行进声瞬间消失不见。

“唔,虽然早就已经习惯了,但我还是得说,这感觉真不好。”沃尔特吮吸着手指上的伤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正因为魔法和神秘的本质是疯狂,所以引导无知者、肃清鲁莽者才是我们身为牧羊人的职责。只因唯有在主的注视下才能维系善念,不致沉沦。”米克认真地对沃尔特说道,他似乎对于沃尔特刚刚的行为略有不满。

“你说得对,米克,我会在下次这么做的时候先进行祈祷的。”沃尔特收拾好笔记本,笑着对米克说着,然后生硬地转移话题到,“我刚才讲到哪儿来着?”

“我们被委派的职务。”赫尔德看着桌面上的符文,随口回答着。他认出了这是一枚“沉静”符文,效果是阻隔一定空间内的声音传播。

只不过这枚符文和他印象中的标准样式有些差异——简洁了不少但效果似乎并没有多少变化——这让他很感兴趣。

“对,职务。”沃尔特点头继续道,“三位的之前已经说过了,至于我本人,则是埃托牧区的主祭……呃……本堂神父,领司铎圣品。”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赫尔德,说到:“奥丽安娜来之前咱们有聊过关于埃托的事情,但是我作为一个‘归化者’能查到的资料毕竟十分有限。我猜赫尔德你对那里应该有所了解,我记得你似乎是索斯-恩德神学院的学生来着,听说传信部(信仰传播部)已经打算召集你当书记官了。”

还在眯着眼分析那枚符文结构的赫尔德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依依不舍地抬起头,说道:“您没记错,我的确是神学院的学生,只是关于传信部的那部分有些误会而已。”

‘不是打算,而是已经。虽然那大概率是为了能把我派出去才做的临时提拔,毕竟学院里的那些老头是不会同意派一个学生去教堂当执事的。’

赫尔德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却并没有继续解释这件事,转而说起了他出发前所调查的关于埃托的资料:“沃尔特先生之前所说内容的十分正确,只是在时间上有些许差误。埃托是三十六年前被并入莫拉斯克特的,是近一个世纪以来,教会和魔女教派之间缓和关系的一系列行动中的一部分。”

“啊,我记得这件事。魔女教派转让部分无力控制的边缘区域,换取教会允许魔女们有限度的在莎隆地区以外自由行动。”沃尔特先是一副恍然的样子,接着略显不屑地说到,“其实教会对那些出现在莎隆之外的魔女本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们不惹出什么大乱子,就不会主动招惹她们。”

“咳。”

听到奥丽安娜的轻咳,沃尔特挤眉弄眼地用着一本正经的语气对赫尔德说到:“不要觉得是教会不作为,只不过贸然在城市里跟那些疯女人开战,很可能会造成大量的信徒伤亡,所以这是必要的忍耐。你继续吧。”

赫尔德听着沃尔特意有所指的话语,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瞥了眼对此似乎毫无察觉的奥丽安娜,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着说:“是的,您说的没错。”

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他继续说道:

“考虑到埃托牧区紧邻莎隆地区,教会虽然十分重视那里,但是并没有做出太多的刺激性动作。这导致了整个埃托牧区就只有一座教堂,也就是位于埃托镇的那座无名礼拜堂。

它的前身是布列塔尼亚国教的圣凯瑟琳教堂,前任神父被派往埃托之后重建了那里。

虽然名义上是小堂,但它其实是一座圣堂,原本的地下纳骨堂被改建为了圣书室和圣所。”

“圣所?是哪位圣者的圣髑在那里安息?”米克皱着眉头问到。

“不清楚。”赫尔德摇了摇头,“我没能找到对应的信息,只是听说是前任神父在赴任时,亲自从圣十字大教堂取走的。”

“听说吗……要是三十六年前的话,那应该是旧圣十字大教堂吧,我记得现在的圣十字教堂是主教座堂来着,好像是二十年前新建的吧。”沃尔特疑惑地说道。

“是十八年前。准确来说是二十七年前菲茨帕特里克大主教去世之后开始动工的,直到十八年前才竣工。”赫尔德下意识地纠正道。

“原来如此。”沃尔特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示意赫尔德继续说。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的赫尔德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介绍到:“咳。关于前任神父,我同样查不到任何记录,甚至连他取走圣髑的记录也没有。我能知道是他带过去的,还是从神学院里的一位老师那里了解到的——他曾经在旧圣十字大教堂中任职过。此外我倒是还有一些猜测,只不过……”

“只不过?”沃尔特挑了挑眉毛。

赫尔德看了米克一眼,对方原本也有些疑惑,但是在跟赫尔德对视过之后,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似的。

沃尔特看着打哑谜的两人,疑惑地说道:“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吗?”

米克摇了摇头,对赫尔德解释道:“你应该是误会了,我今早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昨天彼得森主教安排我在索斯-恩德神学院休息一晚,给出的理由是今天早上有人想见我一面。事实上,在你叫出那位的名字之前,我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份。”

“彼得森主教……啊……金顶先生啊。”看着依旧面露不解的沃尔特和奥丽安娜,赫尔德说起了今天出发前的事情:“实际上,米克和我在出发之前,见到了一位阁下……”

大致复述了一遍斯坦普主教的话之后,赫尔德看着桌子上的木盒继续说道:“因此,我怀疑这位前任神父,就是荣休主教阁下的学生。而且跟我这种名义上的学生不同,很有可能是祂真正的学生。至于金顶先生,是因为彼得森主教的头顶发量有些稀少,所以大家才……”

“一位圣者的弟子嘛……”没有理会赫尔德最后的后半句话,沃尔特紧皱着眉头喃喃道。

就在这时,奥丽安娜突然开口说道:“关于这位神父的身份,我或许知道一些东西。” 第4章 赫尔德的基础讲座 “关于这位神父的身份,我或许知道一些东西。”

奥丽安娜的话语引来了其他三人的注意。

“我研修的地方是位于温塞姆的圣阿奎那玫瑰修道院,那是圣伯托尔夫南方的一个小镇。

据说斯坦普主教过去在那里潜修过近十年的时间,直到四十年前才从那里离开。

修道院里一直都有传言,说祂曾在修行期间,亲自教授过一个学生。

只不过,因为除了几个上了年纪的修士口口相传之外,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所以大家都把那当作修士们为了激励我们而编造的传言。

现在看来,倒是确有其事了。

另外……”

说到这里,奥丽安娜突然停了下来。

她毫无预兆地反手抓住因列车震动而即将滑倒的手杖,将它横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后,用手理了理自己的发梢。

看不到赫尔德和沃尔特因她机敏的动作所露出的惊讶表情,奥丽安娜继续说道:

“另外,关于埃托的回归,它其实不在一开始的交换列表上,是后来才添加进去的。

原因是有人重建了那里的教堂,并且在三名魔女的联手下,成功坚守到了教会支援的到来。

在那之后,实质上已经丧失了对埃托支配权的魔女教派,放弃了重新夺回那里的打算,仅安排了一位魔女在那儿留守。

也因此,那里一直被圣职圣部视为近年来收复失地的成功典型。

很多从那场战役中幸存的前辈,都喜欢把这件事当作圣部的功绩,在我这种后辈面前夸耀。

如果那位神父真的是我们所猜测的这个人的话,这种说法倒也不算太过牵强,毕竟某种意义上他的确算是我的前辈。”

听到这里,一直皱着眉头看着奥丽安娜的沃尔特仰靠在椅背上,轻轻地捶着他那条正在隐隐作痛的瘸掉的左腿。

抱怨了一句该死的天气之后,沃尔特摇头说道:

“据我所知,埃托现在的情况还算不上收复失地吧。

不仅是魔女教派之前留守的那位魔女没有被撤走,依旧明目张胆地停留在埃托。

我听说还有一位流浪巫师也选择了埃托,同样在那儿定居了至少二十年。”

奥丽安娜表情不变地笑着回答说:

“是的,您说的没错。

根据圣部掌握的资料来看,那位流浪巫师的名字是加尔·坎德尔,品阶为资深学者,是否升格为「巫师」尚不确定,但肯定不会是「妖魔」。能确定的是,他至少掌握着有关「腐化」和「生长」的「知识」,不过没有展露过什么别的「技艺」。

至于魔女教派方面,能够确认到的是魔女‘葳蕤之发’菈葛莎·卡拉和准魔女沃娜·密丝特。这两位都是魔女教派的‘狄丝神女’,前者‘四片羽翼’齐全,后者则是编织出了至少‘两片羽翼’的「织雀」。

菈葛莎·卡拉的知识推测与「生命」或者「活力」相关,表现出来的能力包括植物操控和身体植物化。

沃娜·密丝特的知识尚不确定,曾经展现过化身为诡雾的能力,她所操控的雾气同样具有对实体的破坏力,而且威力不俗。因此圣部为她准备的封号是‘阴雾之牙’。

当然,魔女教派的人普遍擅长的巫药和精神侵扰方面的技艺,这两位也都有着相当不错的水平。

那位神父、巫师还有魔女们在埃托形成了某种平衡,这让那片混乱的土地平静地度过了最近的十几年,直到三天前,神父因故身亡。

而不幸的是,被派往那里的我们,对于神父的死因一无所知。”

奥丽安娜的话说完,整个包厢陷入了沉默之中。

“那个……”

就在这时,米克一脸疑惑地打破了这份寂静:“‘狄丝神女’和‘羽翼’是什么?还有,升格为巫师是什么意思,巫师不是对教会外的神秘学者的称呼吗?”

知识,或者说神话知识和技艺的区别,米克还是清楚的。

前者可以说是神秘学的基础,相当于科学系统中的原理。

后者则通常指的是,在没有掌握相应知识的情况下施放法术的能力,就比如他所拥有的神授技艺。

至于其他的内容,米克却听得有些不明所以了。

他的神秘学水平并不低,但那仅限于学识方面的内容。对于这种“社会化”的“常识”,他了解的的确不多。

“‘狄丝神女’是对魔女教派中一类魔女的称呼,专指那些更擅长于战斗技艺的魔女,也就是神秘学者们所说的‘女武神’们。

‘羽翼’则是魔女们的一种标志性神话物品,其具有的能力以及外观都因人而异,不过看上去总会像是张开的翅膀。

虽然我们习惯称呼所有魔女教派的神秘学者为魔女,但实际上只有拥有完整四片羽翼的魔女教派的人,才会自称魔女。

所以我猜测,编织满四片羽翼的过程,就是魔女教派中升格为「魔女」的仪式。

至于那些开始编织却尚未完成的准魔女,就被称为织雀。

成熟的魔女拥有匹敌主教的实力,而哪怕刚刚开始编织,连一片羽翼都没有的织雀,也有着相当于司铎的水准,或者说是神秘学者们口中的资深学者水平。”

赫尔德解释到这里,注意到不仅是米克,就连他身旁的沃尔特同样在认真倾听着。

他在心中暗自嘀咕了几句,顿了顿后,继续说道:

“至于升格为巫师——你应该清楚,除了那些异族之外,所有钻研神秘学识,企图掌握超越理智的力量,想要成为超凡者的家伙,都可以被称为「神秘学者」。

神秘学者之间有着各种各样的派系类别,比如规模相对较大的「教派」和「学派」——前者是各类教团,后者有大有小,比较典型的代表是联邦政府扶持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以及布列塔尼亚帝国的布莱彻斯特大学——魔女教派同样也是一种派系。

然而实际上,绝大多数的神秘学者并没能加入到任何的派系之中。

这些人就是常说的「普通学者」或者「流浪学者」,厉害一点的就是「流浪巫师」、「野巫师」了。

按照神话知识的水平,神秘学者们自己划分出了不同的阶等,从低到高分别是「爱好者」、「学徒」、「学者」、「资深学者」、「专家学者」、「大师学者」和「支配者」。

一般而言,圣品中的执事只相当于学者,司铎则对应着资深学者。

我们都知道,累积神话知识的过程,也是被疯狂所污染与同化的过程。

当这个累积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通常来说,至少需要有资深学者水平——就会迎来一次灵魂层面发生变革的机会,也就是所谓的「圣者之路」。

这时,根据自身所掌握的知识类型、运用方向、污染深度和自我改造程度等等的差异,会产生不同的升格方向。

大体来说,圣者可以分为三类。

坚守理性,维系自我形态,依旧保持着人类样貌的「巫师」;

拥抱感性,放弃人类外表,变成具现化神话知识的「妖魔」;

分离污染,凝聚神话形态,在二者间艰难求取平衡的「教授」。

当然,不同派系有不同的叫法,教会对这三种圣者的尊称分别是「活圣人」、「地上天使」和「使徒」——米克和我见到的那位荣休主教阁下,便是一位使徒。

不过,不是所有的派系都会采用这三种升格方式,「魔女」就是一种有别于这三者的圣者,从形态上来说祂们更接近于教授一些。

就像神秘学者的阶等只能代表他的神话知识丰度,并不能代表其危害程度一样。

圣者的实力也同样取决于祂所掌握的知识深度和应用方式,而不是圣者的类别。”

“不愧是神学院的学生,相比起我这种半路出家的人来说,你的基础知识可扎实了太多。”沃尔特玩笑式地鼓着掌,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十分认真。

只是他接下来的话让人听上去感到格外地沉重,而这也同样是赫尔德早就已经有了的猜测。

“虽然这么说好像有些不太恰当,但咱们似乎是坐在一列通往绝地的火车上。”

“四个火线提拔的名义上的司铎、执事,要去在至少一位圣者和两位准圣的手里,守住埃托少说三年不陷落。”

“圣波尔托夫的主教团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咱们了。” 第5章 试炼与信心 “这是一场试炼。”

奥丽安娜面带微笑地说着,话语中完全听不出她对未来的担忧,“神知晓我们所要走的道路,祂试炼我们,好使我们能如精金般坚毅。”

米克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同样开口说道:“能忍受试炼的人,是有福的。因他经过考验之后,必得生命的冠冕,这冠冕是主应许给爱他之人的。”

“《智慧书》和《大公书信》吗……”沃尔特揉了揉眼角,有些头疼地说道,“好吧好吧,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如今我依旧只是个小小执事的原因了。哦对了,我现在已经是司铎了,呵。”

注意到米克因为沃尔特的话语已经开始皱眉,赫尔德来不及吐槽什么,急忙开口道:“总之,先让我们看看荣休主教阁下给我们准备的东西吧。”

说着,他掉转木盒的方向,从侧面打开木盒,好让所有人都能在第一时间看清木盒里的东西。

木盒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铭文,充作衬垫的黑色绒布之上,整齐的摆放着四枚十字护身符,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物件。

沃尔特拿起其中一枚后,从怀中取出了一副单片眼镜,卡在自己的右眼上,仔细地观察起了这枚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护身符。

米克和赫尔德一起做了一次简单的祷告之后,各自从木盒中取出了一枚护身符,前者还将最后一枚护身符放在了奥丽安娜的手心。

“唔……提升施法概率的「沉静意志」、抵御精神攻击的「坚定信仰」,还有这个不太常见的是——「无舍予还」。

哦,想起来了,是‘破坏载体从而强化祝福’来着,也就是说可以通过破坏这枚护身符来获得一次更强的效果吗。

还真是只有咱们教会才会有的豪横风格。

另外还有储魔功能,虽然只有十个单位左右,但也相当不错了。

嗯?似乎还能感知另外三枚护身符的大致方位。

四重祝福的圣器,该说不愧是圣者的手笔嘛。”

正感叹着护身符精美的沃尔特,瞥见了因自己言语中的轻浮而面带不满的米克,于是试着开口补救到:

“当然,这都要感谢神赐予我恩典,使我得以成为有福之人,能得圣者眷顾。亚门。”

嘴上用话语安抚着米克,沃尔特的心中却在发着牢骚。

‘神眷者吗,看样子接下来的几年要听不少唠叨了。’

抱有类似想法的赫尔德看到米克轻轻点头后,在心底做出了同样的感慨。

几乎同时叹了口气的两人,不由得看向了彼此。

跟赫尔德相视一笑后,沃尔特收起眼镜,将护身符缠在了自己的左腕上,说道:

“关于咱们敌人的情况,之前已经大致说过了,现在说说我们自己吧。

我是在大概十七年前受到的「启迪」,但真正开始探索神秘学是在八年前,在那之后的第三年自愿加入教会,成为了一名归化者。

所以我的神秘史实际大概也就七八年的样子,积累并不多。

幸运的是,我唯一获得的知识是「阅读」,虽然还没能掌握,但至少已经开发出了些许应用。

「过目不忘」和「快速阅读」是我现在最熟练的能力,另外「无阻认知」我也可以做到,但这个能力的风险你们应该也清楚。

除此之外,我以前还是个外科医生——不是那种理发师,而是正经的医师。

虽然出过一次事故,但手还算稳,简单的外科手术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当然,我还学过「疗愈法」这项技艺,不过也只限于修补伤口的程度罢了。

至于武力方面,我身体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左腿瘸了,而且年老体衰,反应速度也没你们那么敏锐。

战斗时所能做到的,估计也只有用手枪在远处支援你们了。

毕竟我已经五十三岁了。”

听着沃尔特一边拍打腰上的枪袋,一边说明自身的情况,奥丽安娜将在手中摩挲的护身符戴在了脖子上,等到沃尔特说完,才开口接续道:

“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我曾在圣阿奎那玫瑰修道院研修过七年。

在那之后我被送入圣伯托尔夫的圣职圣部履职至今,是一名见习审判官。

虽然研习的知识是「火焰」和「震波」,但我并没有钻研太深。

相关的法术有强化身体素质的「温热」和强化攻击的「附炎」,再有就是为了弥补我这双眼睛的「波动感知」。

技艺的话,除了审判官必修的那几个之外,我并没有额外地学习任何技艺,我的实力更多的是在格斗技巧上。

另外,关于埃托的魔女教派,还有一条情报要和你们分享。

在那名神父死讯传来的当天下午,魔女教派就表示了这件事与她们无关,‘为表诚意,我们会暂时让停留在埃托的魔女离开。’她们是这样说的。

而且在莎隆地区另一边的金斯波特那里,圣职圣部的成员也确认了‘葳蕤之发’在那儿现身的情报——祂出现并掳走了一个姓霍格的船员,具体的目的尚不清楚,只是怀疑和波纳佩教团有关。”

“我可不觉得那些魔女会这么大方,神父的死哪怕不是她们做的,也肯定是有她们推波助澜的‘功劳’。”沃尔特满脸的不信,但还是能听出他轻松了不少,“不管怎么样,至少不用担心在明面上对上一位圣者了。”

说完,他看向依旧在闭眼感受着护身符的米克,说道:“米克,介意说一下你的神授技艺吗?为了接下来三年能更好的合作,我们需要更加了解彼此。”

“当然不介意,我们都是主的牧者,是彼此相依的兄弟和姐妹。”米克缓缓地睁眼,话语中充满了真诚,“对于你们,我没有秘密。”

说到这里,他亲吻了手中的护身符,将它和自己随身带着的《正典》放在了一起,然后才开口说道:

“「昏醉赞美诗」、「塞壬之歌」、「哈默尔的旋律」和「黄廷之音」,这四个便是我在神启中,所被授予的技艺。

但我的资质实在愚钝,到现在也只掌握了「昏醉赞美诗」和「塞壬之歌」。

「哈默尔的旋律」只能勉强使用,且成功率极低。

至于最后的「黄廷之音」,则是完全没有头绪。

很抱歉,我并没有学习过任何战斗相关的技巧。

不过我的急救水平还算可以,如果沃尔特先生有需要的话,我能帮忙打打下手。”

沃尔特点着头,说道:“我没记错的话,昏醉赞美诗和塞壬之歌似乎都是能让人陷入恍惚之中无力反抗的法术,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昏睡赞美诗的准备时间更短,仅仅只能对一个人生效,并且在歌声停止后,法术效果就会消失。

塞壬之歌的话需要更久的准备时间,所有听到歌声的人都会受到影响,并且哪怕歌声停止,法术的效果也会持续数小时。

另外,塞壬之歌似乎能一定程度上的影响受术者的神智,但我并不能稳定地做到这一点,实在抱歉。”

米克毫无保留地解释道,就像他说的,对于兄弟姐妹,他没有任何秘密。

“不愧是神眷者,这已经足够令人惊喜了。看来护身符上的「坚定信仰」除了应对魔女之外,也是考虑到了你的歌声。”沃尔特扬眉说道,接着转头看向赫尔德,“你呢?赫尔德,你应该不会只是个普通的书记官吧,传信部可是有不少好东西来着。”

正在吃着沃尔特给的三明治的赫尔德,连忙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食物,强咽下嘴里的东西后,有些被噎到的他一边咳一边解释道:

“咳咳,您误会了,沃尔特先生。我的确被传信部招募了,但是那是在不到两天之前,而且他们也只给了我一本「传信部的正典」。”

“不用着急,赫尔德。”沃尔特轻轻地拍打着赫尔德的后背,说道,“我记得按照传信部的传统,正典里应该会提前封好法术才对。”

赫尔德点了点头,没有隐瞒什么,坦然地说道:

“我的正典一共有两个法术位,其中一个是空的,另一个已经封入了「天使的加护」,只是我做不到折射法术的程度,只能勉强偏转伤害而已。

不过,在神学院里,我的专业是传统传教士,因此学习了一些肉搏技巧,「意志护甲」和「宁静真言」这两个传统技艺也都已经掌握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吃苦的嘛。”听到赫尔德的话,沃尔特露出了意外的表情,这个看上去刚刚成年的小子确实让人感到惊喜,“再加上圣堂的「圣域」和那块尚不清楚属于哪位圣人的圣髑,看样子只是自保的话,咱们应该是能做到的。”

说到这里,沃尔特看向了窗外逐渐慢下来的景色,缓缓开口道:“不过,不管是那位圣者阁下,还是布雷迪辅理主教,都在暗示咱们要去调查清楚那位神父的死因。虽然不排除这里边有他们的私心,但是我总觉得如果不查清楚的话,咱们会因此在埃托吃大亏。”

随着蒸汽渐渐在站台上弥漫开来,列车终于停了下来。

莫拉斯克特,到了。

沃尔特拄着拐杖站起身,随手擦掉桌面上的符文,让嘈杂的声音再次涌入了这个包厢。

“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该下车了。” 第6章 晨雾中的马车 “哈……,这里看上去好像不是莫拉斯克特。”

最后一个走下列车的赫尔德口中呼着白气,缩着脖子说道。

虽然没有去过西部,但赫尔德觉得,哪怕是开拓时期的西部,也找不出比这儿更简陋的车站了——这里甚至连称得上站台的地方都没有。

听身边的米克为她描述完周围的地形,奥丽安娜稍作思考后说道:“听上去这儿似乎是一处列车整备场?我在圣伯托尔夫到过类似的地方,就在密萨姆街区那边。”

“的确,比起车站,这里看上去更像一座货场。”赫尔德踩在因火车蒸汽冷却而结霜的地面上,自嘲地说道,“该不会是我们坐过头了吧,如果真是那样,以后再见到同学,我估计就要被他们叫做‘坐过站先生’了。”

“那我可要提前恭喜你了,因为我们守护住了赫尔德先生的名誉。”

说话的是离开包厢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沃尔特,提着行李箱的他从众人身后的车厢里走了出来,拐杖上还挂着一个小号的煤灯。

谢过搀扶自己下台阶的米克后,这个精力满满的老头将那个勉强能照亮脚下的光源递给了赫尔德,继续说道:

“这里当然是莫拉斯克特,只不过不是莫拉斯克特站而已。如果在车站那边下车,咱们还得坐上至少三个小时的马车才能到埃托。

而从这里出发的话,只需要半个小时就够了——这可是我通过私人关系搞到的特别关照——你总得体恤一个上了年纪而且腿脚不好的人。”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赫尔德接过煤灯,有些无奈地说道,“这儿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会有公共马车站的地方。”

沃尔特一边辨认着方向,一边说道:

“你说的没错,确实没有那种东西。

一二十年前,东部铁路公司曾经打算修建通向莎隆地区的铁路。

但是很明显,计划因为什么原因搁浅了,只留下了这么一个整备站。

而且这里原本就是莎隆和莫拉斯克特之间的缓冲区,所以也没有什么人烟,更别提村落了。

就连这处整备站,也只有每个月会过来这边检查两次的铁路员工会来。

这也是为什么,埃托被叫做莎隆的手指,而不是莫拉斯克特的手指。

所以到了埃托之后,也别指望圣伯托尔夫能提供更多实质性的援助了。

你不得不承认,相比于咱们这边,埃托和莎隆的联系更加紧密。

好在昨天我就已经通知过埃托那边的教堂,他们应该会派人来接咱们的。

现在,我们该动起来了,我猜大门的方向是在这边。

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弄点热乎的东西喝了。”

一直跟着沃尔特的赫尔德,看了眼身后扶着奥丽安娜的米克,确保煤灯的光线能照到他们脚下后,边走边说道:“我记得埃托牧区除了那位神父之外,就只有一名前两个月才提拔上来,还没来得及祝圣的专职执事吧。”

“唔,其实还有一个宣读圣品的修士,好像是从拉特朗来的学生,我猜你听过他的名字。”沃尔特一瘸一拐地走在崎岖的道路上,不太确定地说道,“姓氏好像是科亚奇蒂诺,名字嘛,我记得是纳马诺尔或者达马尼诺。”

“从圣座之城拉特朗来的学生吗……”赫尔德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会儿,接着恍然到,“我确实听过他的名字。他在索斯-恩德神学院呆过一段时间,好像是差不多九年前的时候离开的,听说是因为跟教省主教团的某位起了争执,所以被送去了哪个小教堂,原来是来到了埃托嘛。”

沃尔特看到不远处的晨雾中依稀可见的大门,不由得舒了口气:“对,就是他。据说他是「七丘圣堂」中某家的远支,所以那位主教才不敢得罪的太狠。现在看来,我还是高估了那位主教的胆色,把人送到圣者弟子身旁,这可算不上什么惩罚。”

赫尔德对此不置可否,他回头看了眼默默跟在身后的奥丽安娜和米克,接着把目光转向了不远处大门旁的那处微弱亮光。

本就有些轻度近视的他,在晨雾中更是一片茫然,眯眼看了一会儿,也只能确定那亮光来自一盏煤灯。

好在这段路并不远,在拐杖和手杖的哒哒声中,没用多久一行人就来到了这盏煤灯旁。

这是辆看上去有些陈旧的四轮马车,侧门上教会的标识也已经模糊难辨了。

两匹被遮住眼睛的马原本在静静地吃着干草袋里的食料,四人的到来让它们不安地躁动起来。

“乔可、罗伊,别乱动,再让我睡一会儿。”含糊的少年音从驾驶座的毡布下传来,一只小手摸出,扯动着缰绳,试图让两匹马安静下来。

他的举动起到了些许作用,但很明显,这不足以让他再次入睡。

“真是的,你们这样子闹,今天还想不想吃胡萝卜了。”

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从驾驶座上坐起,一边揉着睡乱的褐色头发,一边闭着眼安抚马匹。

他眼睛周围深重的黑眼圈,似乎在说明着他的疲惫并不仅仅是因为早起驾车。

“你好,我想你就是来接我们的人吧。我是沃尔特·布鲁诺,是昨天给教堂发电报的……”

“啊!”

很明显,没能发现周围有人的少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缩到驾驶座的另一边,在看清沃尔特身上的神袍之后,才慌慌张张地跳下马车,手忙脚乱地行着礼:

“早安,布鲁诺神父。啊,还有各位先生小姐。我的名字是卡尔·沃森,是埃托教堂的司门。

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我本来只是打算闭眼休息一下,没想到会直接睡了过去,实在是……”

“没关系的孩子,这并不是什么令人羞愧的事情。”沃尔特打断了少年慌乱的话语,温声安慰了一句后,介绍起了其他人,“这位是弗林特修女,她旁边的是斯诺-弗瑞根神父,站在我身旁的则是维尔雷特修士。”

卡尔跟三人一一见礼,很明显,奥丽安娜脸上的眼罩吸引了他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奥丽安娜身旁的米克,在觉察到面前孩子那隐藏在好奇之下的不安和恐惧后,开口劝慰道:“虽然无法和你所熟悉的那位神父相比,但我们也是你可以依靠的力量。我会如同那位神父一样爱你,就如主爱我们一般。”

“谢谢您,米克神父。”这个名叫卡尔的少年说话时仍然有些畏缩,但米克的话语的确让他看上去安心不少。

注意到卡尔没那么紧张了之后,沃尔特开口道:“阴冷的清晨可不适合我这个老人家在外活动腿脚,也许我们现在应该上车出发了。我想这样的话,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应该能在教堂喝上一杯热咖啡的同时,开始今天的事务。”

“啊,您说的对,布鲁诺神父。达尼诺先生也嘱咐过我,让我别在外边停留太久来着。”听到沃尔特的话才反应过来的卡尔连忙打开侧门,邀请四人上车,“萨马夫人家的面包店售卖的饼干很好吃,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神父在的时候也喜欢用它来佐咖啡作为早餐。”

“那可真是令人期待。”沃尔特对卡尔眨了眨眼睛,接着在赫尔德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等到四人都上车之后,卡尔关好车门揉了揉鼻子,翻上驾驶台举起马鞭大声说道:“我们出发了。乔可、罗伊,驾!”

随着阵阵晃动,四轮马车开始在晨雾弥漫的乡镇道路上缓缓地前进,车厢里的四人也都倚靠着坐椅和厢壁,闭目休息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眼下的这段路途虽然颠簸依旧,但这却是他们最后的安稳时光了。 第7章 扭曲的景色 随着离埃托越来越近,崎岖泥泞的道路也渐渐平坦不少,这让已经习惯了颠簸的沃尔特从假寐中醒来。

“哈欠~现在竟然连七点三刻都没到,我还以为已经过了整整两个世纪。”

郁闷的嘟囔声从看了眼怀表的沃尔特口中说出,他一边揉着屁股,一边伸了个懒腰。

听到沃尔特的声音,上车后就一直在观察着窗外景色的赫尔德随口小声说道:“咱们应该快要到了,已经能在路边看到开垦过的田野了。”

“哦?让我看看。”沃尔特凑到窗边,心情愉悦地说道,“唔,太阳已经出来了,晨雾也散得差不多了,看样子今天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说着,他在衣袋中掏出一个小铁盒,从里边取出了一片草叶送入嘴里咀嚼起来。

看到赫尔德有些好奇的目光,沃尔特将铁盒递向赫尔德,说道:“要来一片吗,我自己做的。清澈口气的同时还能有效提神,对身体也不会有负担。”

赫尔德接过铁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清新的味道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旅途所带来的疲倦也立刻消退了不少。

沃尔特说得没错,这东西确实很提神。

赫尔德感受着鼻腔中的余韵,有些疑惑地说道:“这是魔药?还是说是某种特制的烟草?不过薄荷的味道有些太浓了,我有点不太适应。”

沃尔特瞥了眼因听到赫尔德的话而扭头“看”向自己这边的奥丽安娜,失笑到:

“怎么可能是魔药,不过是腌渍过的草叶而已。

而且也并不是烟草,那东西虽然不坏,但是对身体可说不上好。

它之所以会有这么重的薄荷味,是因为它就是薄荷叶。

只不过,因为是特殊选培过的品种,所以形状才有些特别——这可是我在从以前的大学同学那儿弄来的好东西。”

听到沃尔特的话,赫尔德再次闻了闻手中的小铁盒,随后将它还给了沃尔特。

他确实有尝尝看的想法,只可惜他的确应付不来薄荷的味道。

“真是可惜。”沃尔特遗憾地说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赫尔德同样遗憾地回答着。

留意到奥丽安娜已经醒来的他,习惯性地向对方点头致意,却又马上想起了她失明的双目,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不妥的赫尔德赶忙看向窗外,装作欣赏风景的样子,转移话题到:

“那些树木的枝桠看上去就像是粗壮的荆棘一样,实在是令人感到有些不安。

埃托这里就已经是这样一副阴森的样子了,真的很难想象真正的莎隆地区到底会畸形到何种程度。”

注意到赫尔德一连串小动作的沃尔特,饶有兴致地看了眼似乎对此毫无察觉的奥丽安娜,随后开口说道:

“我倒是见过一张拍摄于十几年前的莎隆地区的照片,虽然那上边的影像因为莎隆地区混乱的魔力和残存的疯狂,而变得扭曲不堪,但还是能让人勉强窥视出那里一两分真实的面貌。

枯褐的林木上看不到任何生命的新意,狂乱的枝桠虬结成各种诡异的形态,总是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精神病院里那些手舞足蹈的疯子。

铺满地面的是刚长出便枯萎脱落的树叶,那看似肥沃的土壤中却没有任何虫豸的踪影。

即便只是看了那张照片一眼,也能让人第一时间意识到,照片所摄录的必然是一片死寂的树林,在那里一定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不会再有任何一丝其他的杂音。”

听到沃尔特的描述,赫尔德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液。他回想着自己从书本上学到的知识,用干涩地声音说道:

“这是典型的高位存在所残留的疯狂造成的污染,魔女战争时期留下的伤痕吗?没想到即使过去了将近三百年,那里依旧没能恢复生机。”

“那可是被称为‘最后的神话战争’的事件。”沃尔特戚然地说道,“一位降临的神祇,十几位异族妖魔,数不清的魔女,还有七位枢机级别的圣者带领的布列塔尼亚国教传教团,再加上那位‘魔女们的大祖母’。以这场‘魔女战争’的规模而言,让整个莎隆变成了一片死地也不是没可能。”

“也许当时已经是一片死地了也说不准。”看着窗外形貌可怖的树木,赫尔德摇了摇头,“毕竟那些精擅于魔药的魔女,用了三百年都没能让莎隆恢复生机。”

“沃尔特先生,关于在那场魔女战争中降临的神祇,您有听说过什么吗?”一直在聆听两人对话的奥丽安娜突然出声问道,“我只是见习审判官,权限并不足以让我阅读全部的资料。”

奥丽安娜意外的搭话让闲聊中的两人都愣了一下。

沃尔特很快回过神,清楚对方所问的并不是自己从教会中获得的消息,略作回想的他开口说道:

“你也知道,流浪学者间的传言可信度并不高,我只能确定那位神祇似乎是直到战争末期时才被召唤出来——或者说,祂的降临让那场大战快速走进了尾声。

据说正是因为那些召唤了神祇降临的异族祭司的阴谋挑拨,才让魔女教派和布列塔尼亚国教间的矛盾演变到那样无以复加的地步。

学者间的主流传言认为,那位神祇最后是被‘大祖母’所驱逐,而代价则是当时九位‘婆婆’中的五位以及两位被魔女教派俘虏的枢机主教——传言说他们都变成了为了驱逐神祇而献上的活祭品。

说起来,关于这些事情,赫尔德你应该更清楚一些吧。”

赫尔德点头承认了这一点,他留意到奥丽安娜脸上的疑惑,出口解释道:

“因为魔女战争的缘故,布列塔尼亚国教损失惨重,整个新布列塔尼亚地区的高层十不存一,这给了当时的公教会接手大批地盘的机会。

在那期间,被派往莎隆地区同魔女教派协商的那位主教,是一位圣子会的会士。

而我就读的索斯-恩德神学院就是圣子会建造的学校,至今为止每一任校长也都是圣子会的会士。”

看到奥丽安娜示意自己继续,赫尔德便接着说道:

“那位主教留存下来的资料并不多,其中只有两三页的内容是关于那位神祇的。

那似乎是一尊新神,按照主教的说法,魔女们并没有向他提及那位神祇的名号,只是称呼祂为‘出没于红色深渊的不应存世之物’。

据说祂所显现的知识并不常见,被叫做「饥渴」,可能和「渴望」有所关联。

而召唤祂的,则是一群自称‘暗之宴客’的古尔邪魔。

我曾经调查过这位邪神,但是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资料。至于那群古尔邪魔,似乎只在中东那边的奥迈亚地区有过描述相近的传言。”

“「饥渴」吗?”奥丽安娜皱着眉,脸上带着些许失望。

搞不明白这个盲女审判官想法的沃尔特咽下了口中的草叶,随口结束着话题:

“想这些也没什么用,神祇什么的离咱们太远,就连那个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圣者的坎德尔,对于咱们来说也是个无比棘手的家伙。”

沃尔特说完,马车里的氛围就开始变得有些沉闷。

这时,从上车起就安睡到现在的米克睁开了眼。

他遮着嘴打了个哈欠,出声问道:“我们现在到哪了?你们刚刚是在聊天吗?”

“没什么,只是闲聊罢了。”

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的沃尔特,突然有些羡慕这个因坚定的信仰而毫无忧虑的家伙。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窗外,继续说道:“从路旁的商铺来看,咱们应该已经进入镇子了。倒是这里的镇民让人有些意外,他们或许会比想象中的会更欢迎咱们一些。”

马车此时正行驶在平坦的夯土路上,两旁各式的店铺中能看到店主人正在准备着新一天的生意。

最出乎沃尔特预料的是,看到马车的行人中不时地便会有一两个人停下脚步,对着马车行十字礼——看样子在这座人口不过数千的小镇中,信徒的数量远比他猜测的要乐观。

‘该说不愧是圣者的弟子嘛。’

心中这样想着,他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某座建筑那不算大的,挂有铜钟的钟塔。

以及,耸立在塔尖的那个老旧的十字架。 第8章 熟练的忏悔 “吁——”

随着卡尔的一声吆喝,马车在教堂前的小广场上停了下来。

赫尔德看向车窗外,那里除了摊贩和他们的顾客之外,还有不少人正站在教堂门前,似乎在等待着教堂开门——今天是星期日,他们是来参加主日弥撒的信徒。

“看起来也不过只有四五十人而已。”一直忧心忡忡的赫尔德,下意识地将自己心里的嘀咕声说出了口,“这还得算上那几个明显是为了圣体而来的人。”

“比我预想的要更多一些,而且还有些人在路上呢,不是吗?”沃尔特看上去似乎没多少担忧,自从马车驶入镇子后,他的脸上就挂起了自信的微笑。

“现在在马车外等着我们的,除了同信们,可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所派出的爪牙。所以抬起头来,赫尔德,可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的门垫子。”

说完,沃尔特整理好自己的衣物,提起拐杖和行李箱,起身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看着米克和奥丽安娜也都面带笑容地一前一后离开了车厢,赫尔德揉了揉脸颊,跟在了两人的身后。

走出马车,清冷的空气让坐车坐得有些昏沉的赫尔德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脚下是夯实的黄土路面,看上去和自己平时在神学院的园林中走过的小路没什么区别。

周围是热闹的人群,他们中大部分都是晨起工作的商贩和路人,却也有不少等待着弥撒的信徒,就和他在圣伯托尔夫去过的每一家教堂门前的景象差不多。

‘现在,这里已经不再是莎隆了,这里是,埃托。’

深吸一口气,将之前那些繁乱的思绪压下,赫尔德向着站在教堂门前正和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交谈的沃尔特走了过去。

“这位就是赫尔德·维尔雷特,将会是派驻教堂的执事圣品抄记官。”正跟两人做着介绍的沃尔特说道,“赫尔德,这两位分别是伊迪丝·温德林执事修女和达尼诺马尔·科亚奇蒂诺宣读修士。”

“您好,赫尔德兄弟,您可以直接叫我伊迪丝。”穿着修女服的女孩有着漂亮的铜红色长发和明亮清澈的蓝色眼睛,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语调中总是带着些许悲伤。

“你好,赫尔德,很高兴见到你。我的名字有点长,所以认识的人都叫我达尼诺。我曾经在索斯-恩德神学院研习过几年,应该和你算得上是校友。”

这位深棕色头发的男士穿着修士长袍,他的肤色较深,有着显眼的高颧骨和鹰钩鼻,深邃的黑色眼睛中透露着疲惫和几不可见的担忧。

这两人的年纪都不算大,伊迪丝看上去甚至比四人中最小的赫尔德还要年轻一些,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达尼诺马尔倒是跟米克年龄相仿,估计已经有二十三四岁了。

“晨安,伊迪丝姐妹、达尼诺学长。”赫尔德简单地回应过两人的问候,笑着站到了沃尔特的身旁。

先一步过来的米克和奥丽安娜此时同样站在他旁边,前者正认真听着沃尔特和那两个年轻人的寒暄,后者则是在看似无聊地四处“张望”。

“奥丽安娜,你的胸针呢?”发现有什么不对的赫尔德小声地询问道。

“我把它收起来了,这里可不是圣伯托尔夫,我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纷争。”奥丽安娜侧过头,同样小声地解释道,“无谋而动是自杀行径,那可是大罪。”

听到那枚胸针并不是遗失了,赫尔德松了口气,同时也对这位见习审判官的行事风格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时间也差不多了,还是先让我们把行李安置好。虽然主日弥撒的时间是九点,但总归还是需要时间来认真准备一下的。”沃尔特抬了抬手中的行李箱,笑着说道。

“当然没问题,我来为您引路。”达尼诺马尔报以同样的微笑回答着,“伊迪丝,外边的事情就先麻烦你了,稍后卡尔应该会来帮你的忙。”

“我自己一个人没问题的,达尼诺先生,让卡尔好好休息一下吧。”伊迪丝婉拒了达尼诺马尔的好意,向其他几人告辞后,走向了教堂大门。

达尼诺马尔看着伊迪丝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随后对赫尔德他们说道:“我们从后边过去吧,时间还有一些,各位可以稍作休息。”

“没关系的,达尼诺,我们并没有那么累。”沃尔特拄着拐杖跟在他的身后,“弥撒可是很重要的圣事,准备工作也是我们应尽的责任,放心交给我们就好。”

一边说着,一行人沿着教堂外墙,向后边走去。

这座始建于开拓时代的教堂的外墙上有着非常明显的重建痕迹,新旧相差百年的石料,在岁月的冲刷下,呈现出迥然不同的颜色。

色彩深重,有着熏染痕迹的是旧教堂的原石,靠近角落的位置,还能看到其中的某一两块上有着明显出自于孩童之手的涂鸦——那是教堂曾被废弃时留下的痕迹,那位神父选择保留了它们,作为这座教堂所经历历史的见证。

埃托教堂原本属于归教会,因此并不像公教会的教堂一样,有着各式各样的附属建筑。

除了墓园旁的马厩之外,再没有其他建筑,教堂的主体包含了几乎所有的功能区。

通过一扇祭坛旁的侧门,便可以从平时供信徒们祷告用的殿堂区,来到圣职者们居住的生活区。

而后门之外的地方,则被改成了一个带有砖炉的半露天厨房——看来埃托教堂所用的圣饼和圣酒,都是这里的圣职者们自己制作的——考虑到埃托附近并没有其他的修道院,这件事倒也不算令人意外。

很明显,神父在重建这座教堂的时候,除了在中殿的角落里添了一处忏悔室外,并没有做太多结构上的改进。

毕竟那时候,这里有的除了一座废墟之外,还有数位虎视眈眈的魔女。

在达尼诺马尔的带领下,一行人从后门走进了教堂之中。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房间是储藏间,它对面的是卡尔的房间。”

“储藏间隔壁这间是祈祷室,位于地下的圣书库的入口也在这里,而圣所就在圣书库的后边。”

“祈祷室对面的这间卧室,之前是我在用,不过现在我已经搬去和卡尔一起住了,米克和赫尔德,它现在是你们的房间了。”

“住在你们隔壁的是伊迪丝,当然,从今天起还有弗林特修女。”

“至于沃尔特先生,您的房间还要再往前一间,在抄写室和会客室的对面,也就是神父之前住的房间。很抱歉,因为昨天才收到电报,我们还没来得及收拾那个房间。”

站在祈祷室前,达尼诺马尔在点着蜡烛的昏暗走廊中,向四人介绍着各个房间的用途。

最后,他说道:“刚刚进来的地方有水井,取水的地方就在那里。至于解手的地方,则是在马厩旁边。接下来的事情,各位自便就好,我先去前边帮伊迪丝布置弥撒要用到的东西。沃尔特神父,一会儿的主日弥撒还得辛苦您来负责。”

“理应如此。”沃尔特很自然地点着头,“我们放下行李之后也会去帮忙的。”

达尼诺马尔没再多说什么,跟四人告辞之后,就快步走向了殿堂区。

等到走廊尽头传来关门声后,赫尔德才疑惑地开口说道:

“我记得,沃尔特先生您之前在车上吃过东西吧,真的没问题吗?”

沃尔特眨了眨眼,原本想要耸耸肩膀的他,看到米克投过来的目光,立刻虔诚而熟练地祈祷道:

“我仁慈且威严的全知全能的神啊,我诚心忏悔我在履行圣职时所犯下的错误。

我因贪食的原罪,而未能恪守于弥撒前禁食的戒律。

我深感懊悔和惭愧,并于此祈求您的原谅。

神啊,请您宽恕我这次犯下的过失,我必将在此后践行您的道,忠实地宣扬您的爱理。

亚门。”

说完,他也不去看米克的反应,拄着拐杖走向了属于他的房间,只留下一句:“好啦,时间紧迫,我们一会还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抓紧安顿行李吧。”

赫尔德看着沃尔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转头看向了身旁的米克。

米克叹了口气,虔诚地替沃尔特做了次祷告之后,才对奥丽安娜说道:“需要我们帮你放行李吗?”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没关系的,这种事情我自己还是能做到的。而且作为助祭,我还得换一套衣服才行。”奥丽安娜面带笑容地婉拒道。

米克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可以随时叫我们过去。”

说完,他推开身边的房门,走了进去。

“你的房间在左手边,向前走第一个门就是。那么稍后见,奥丽安娜。”赫尔德告诉了奥丽安娜房间的位置后,也提出了告辞。

“稍后见,赫尔德。”

奥丽安娜“看着”赫尔德走进房间关上门后,也走向了她的房间。

没有任何摸索的动作,就像普通人一样,奥丽安娜打开了房门,走进了漆黑的房间。

随着最后一声关门声的响起,昏暗的走廊中,就只剩下了蜡烛燃烧时的噼啪声。 第9章 可疑的青年 身为抄记官的赫尔德,严格来说只是传信圣部派遣来的记录者,并不是埃托教堂的圣职者。

所以大部分的圣事,他都可以不用参与主持,只要做好记录工作就行。

因此,第一次穿教士服的他才会婉拒米克的帮助,让对方先去准备弥撒。

等到他穿好衣服,不太情愿地戴好眼镜,抱着那本「传信部的正典」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三刻了。

他一边调整着牧领的松紧,一边快步穿过走廊,拉开侧门,来到了殿堂区。

而这个时候,主日弥撒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站在这个位于祭坛区边缘的侧门门口,赫尔德能看到已经换上了白色阿尔巴祭袍的沃尔特,在祭台前做着准备工作的收尾。

那名叫做伊迪丝的女孩就站在沃尔特的身旁,整理着圣饼台。

负责弥撒时圣咏的米克同样穿着白色的祭袍,端坐在祭坛区另一侧的圣母像旁边,他面前的是一台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

而在教堂正门口,向前来参加弥撒的信众分发着今天会用到的经文和福音书的,是那个叫做达尼诺马尔的青年。

环视过殿堂一圈,赫尔德正考虑着现在的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声音。

“赫尔德,是你站在那里吗?”

同样穿着白色祭袍的奥丽安娜轻轻地拉开侧门,手扶着墙壁走了出来。

“是我,奥丽安娜。”赫尔德转过身开口回答到,他在犹豫要不要去搀扶这位盲眼的女士。

奥丽安娜听到赫尔德的声音,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单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说道:“能带我在教堂里走一圈吗,这会儿用手杖探路总归是有点不合时宜,但为了一会儿的弥撒,我还是得了解一下殿堂大概的构造。”

“当然没问题。”赫尔德点头应下,带着奥丽安娜绕着中殿在教堂里转了一圈。

埃托教堂说不上小,整个殿堂区大概两百多平米的样子。

中殿区一左一右各有十二排长椅,能同时容纳差不多一百人。

最里侧的祭坛区除了安置有圣子圣像之外,还有一张祭台和一个宣讲台,圣母圣像则是摆放在了祭坛区的一侧,紧邻着唱诗班的合唱区。

“现在是在中殿的左侧,跟右侧不同,这边的过道在中段的位置更窄一点,有一个告解室在这里。”陪奥丽安娜在教堂里走走停停的赫尔德介绍着殿堂区的大概布局,忍不住有些担忧的询问道,“一会儿领圣体的时候,需要我帮你引路吗?”

奥丽安娜收回抚摸告解室的右手,笑着回答说:

“谢谢你的关心,我自己可以的。

我失去视力已经很久了,早就习惯了这个看不见的世界。

以前的话,还只能靠着空间感和记忆力来行动,但是现在有了知识的帮助,大多数时候其实没那么不便。”

“是「波动感知」吗?”赫尔德有些好奇地小声问道,“能告诉我用它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画面吗?”

奥丽安娜侧过头,靠在赫尔德耳旁,轻声地说道:

“那种感觉很奇妙,震波从我身体里发出,每当扫过一个的物体的时候,便会有一部分回返,被我感知。

教授我这个法术的老师告诉我,在他看来,感知中的画面就像是洪水的浪峰扫过阻碍时的样子。

我没见过浪峰的样子,所以也不清楚他描述的到底准不准确。

只是让我形容的话,我觉得更像是那些需要卷压一下才能看到的‘书边绘’那样,一层一层的线条拼接成了完整的画面。

而且因为每经过一次障碍物,发出的震波就会衰减一分,所以总是近处的‘看’得清楚,稍远一点就只剩下大致的轮廓了。

就像,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看清’你的样子。”

感受着吹在耳边的气流,赫尔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觉得自己的耳朵现在一定已经红透了。

“好了,抄记官书记,弥撒就要开始了,我得去祭台那边了。”奥丽安娜促狭地笑着,再次贴在赫尔德的耳边说到,“注意下右侧倒数第五排坐在最外边的那个人,他的身上有些奇怪的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味道。”

说完,这位盲眼修女松开了手,快步走向了不远处的祭台。

她的脚步轻盈,只是手会不时地从长椅椅背上拂过,似乎是在借此判断着前进的距离。

原本还有些尴尬的赫尔德,听到了后半的话语,愣了一下。

他装作是在目送奥丽安娜离开,用余光看向盲眼审判官所说的那个位置。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厚实羊绒大衣的青年。

黑色的宽檐礼帽遮住了青年大半边脸,让赫尔德看不清他的表情和样貌。

从大衣里露出的衬衫高领上有着精致的绣边,再加上翘在过道边的脚上穿着的翼尖皮鞋,能看出这个男人的家境应该还算不错。

从对方一副大大咧咧漫不经心的样子,赫尔德明白这个人绝对不是一名信徒,他来教堂的目的很明显也并不是为了参加弥撒。

随着几声钢琴的惊叹音响起,沃尔特走向了宣讲台。

赫尔德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和其他人一样,抬头看向祭台。

在铃声和米克的圣咏中,主日弥撒开始了。

致候、忏悔、垂怜、颂荣。

赫尔德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青年身上。

除了在沃尔特行洒圣水礼的时候,青年有过下意识地后仰闪躲之外,再就没有任何其他的可疑举动。

读经、宣福、讲道、信经。

赫尔德跟着信徒们站起又坐下,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个青年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因为无聊而来教堂打发时间的年轻人。

献礼、感恩、祝圣……

“请看,神的羔羊;请看,除免世罪者。蒙召来赴圣宴的人,是有福的。”

听到这里,赫尔德和信徒们一起起身,诵念着:“主,我当不起你到我心里来,只要你一句话,我的灵魂就会痊愈。”

接下来是排队领圣体。

那名青年虽然磨磨蹭蹭,但同样起身,沿着外侧过道,走向了队尾。

赫尔德跟在他的身后,警惕着他的动作——赫尔德已经开始怀疑这个青年是打算借着领圣体的机会,刺杀沃尔特了。

只是,还没等走到队尾,青年便混入另一边领完圣体的队伍,重新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相信奥丽安娜的判断不会出错的赫尔德,在不解中完成了领圣体礼。

最后的祝福和祈祷过后,主日弥撒结束了。

除了几个虔信者留在座位上继续做着祷告之外,大部分的信徒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教堂,那名青年也不例外。

赫尔德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在青年和自己错身的时候开口叫住了他:

“这位教友,圣饼还剩下些许,你可以带回去分享给家人。这是圣子为救赎世人而牺牲的身体,是他为无知的人所祝下的愿。”

错愕和厌恶在青年的脸上一闪而过,他用略显嘶哑的声音平静地回答说:“还是不了,有其他人更需要这份祝福。感谢你的好意,神父先生。”

说完,没给赫尔德继续搭话的机会,青年快步走出了教堂,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紧皱着眉头的赫尔德收回了视线,打开了刚才说话时就抱在胸前的正典。

在封面之后,扉页之前,一张空白的纸张上,凭空渗出了藏青色的墨迹。

随着墨迹慢慢定型,刚刚那名青年的面容,此刻被栩栩如生地映绘在了这张纸上。

「念写」,每一名书记官都必定会掌握的技艺。 第10章 邪教徒 看了两眼手中的画像,没发现什么头绪的赫尔德走向了正在收拾祭台的沃尔特,奥丽安娜正在他的身旁和一个中年妇人聊着天。

“达尼诺先生并没有欺骗您,神父……牧师他的确已经回圣伯托尔夫休养了。”正在向妇人解释什么的奥丽安娜听到了赫尔德的脚步声,转头说道,“啊,正好,这位赫尔德执事经手过老牧师的入院手续,您可以向他寻问更多的细节。”

“赫尔德执事,这位女士想要了解一下那位前任神父的近况,她是虔诚的,你不必与她隐瞒太多。”

看着奥丽安娜脸上认真的神情,原本是过来打算说明一下那个可疑青年的情况的赫尔德抽了抽眼角。

“真的吗,赫尔德执事先生?您是圣职者,可不能欺骗我。”这位妇人看向赫尔德,脸上带着哀求和担忧,“三天前的早上我看到牧师的时候,他看起来摔得真的很严重。

虽然他平时身体看上去还算硬朗,但毕竟年纪已经很大了,我的父亲就是在不慎跌倒之后离世的,葬礼当时都还是由牧师他主持的。”

看着妇人的眼睛随着她的话语而变红,赫尔德连忙开口说道:“您不用担心,善良的女士,神父……牧师他的情况很好,说是完全恢复了也不为过。只不过牧师他的年纪太大了,埃托的冬天又比较冷,所以才没让他回来,而是让我们接替了他的职务。”

“那您知道牧师他去了哪里吗?我想去看望他,再不济也想给他寄一封信。他离开的时候谁都没有告诉,我们都很挂念他,也很感激他这么多年来对我们的照顾。”听到赫尔德的解释,妇人的情绪平静了不少,不过话语中的不舍还是让赫尔德有些手足无措。

“呃……这个……好吧,其实这不应该由我来告诉您。”

赫尔德装作不得已的样子,借助叹气的时间编排着借口:

“我在动身来埃托之前,见过牧师一面,他跟我说起过会在安顿下来之后,给你们写信的。

虽然还不能确定,但牧师应该会被派往南方。卡拉菲亚州的圣芭尔芭娜您知道吗?那是位于西海岸的一座城市,有着温暖的气候和宜人的景色。

据说牧师将会在那里的一家修道院继续圣职,教导像我这样还不成熟的年轻人。”

“我并不是因为您年轻而不信任您,只是……”见赫尔德好像误会了什么,妇人连忙说道,“只是牧师他什么消息都没留下就离开了,这让我感到不安。牧师在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是这里的牧师了,我的洗礼、我的婚礼还有我孩子的洗礼都是他主持的,原本我还打算请他主持我的孩子的婚礼,但谁能想到……”

听到妇人叨念起琐事,奥丽安娜拍了拍赫尔德的肩膀,毫无心理负担地走向了正在整理中殿长椅的米克。

赫尔德茫然地看着那个罪魁祸首离开,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发现祭台前竟然只剩下了他自己,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不时地还得开口安抚妇人两句。

等到这位妇人终于心满意足地告辞之后,已经笑得面容僵硬的赫尔德终于松了一口气。

“请见谅,萨马夫人平时其实没这么唠叨,只不过这几天的不安让她有些安全感缺失而已。”刚刚不知道躲到哪去的达尼诺马尔微笑地走过来,说道,“也正是因为如此,我自作主张没有告诉她神父离世的消息。她敬爱着神父,如果告诉她真相的话,未免太过残忍。”

“我能理解您的担忧,看萨马夫人现在的样子,如果真的听到神父的归天的消息,恐怕至少也会大病一场吧。”赫尔德揉着脸颊说道。

看着赫尔德略显夸张的举动,达尼诺马尔用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说道:“沃尔特先生他们刚刚去了会客室那边吃饭,这里就交给我和伊迪丝吧。”

“我更希望你在半小时之前说出这句话。”赫尔德苦笑着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觉得倾听是一件劳神的事情。”

“哈哈,你以后会习惯的。不过至少今天剩下的时间,你都可以用来好好休息。”达尼诺马尔眨着眼睛说道,“今天没有其他的圣事安排了,沃尔特先生跟我和伊迪丝商量过,下午的主日学校还是先由我和伊迪丝负责,交接的事宜留到今晚或者明天上午的时候再说。”

“这样啊。”赫尔德点了点头,继续道,“那我先去吃点东西了,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一头大象。”

“虽然埃托没有大象,但我想伊迪丝的手艺你应该会喜欢。”

“那就再好不过了,一会儿见。”

告辞达尼诺马尔,赫尔德有气无力地推开了侧门,走进了昏暗的走廊——现在差不多已经十一点了,只在早上吃了一个三明治的他的确已经饿坏了。

在会客室的木门上敲了两下,赫尔德推门走了进去。

这个大概有六七十平米的房间里的家具并不多,两个橱柜靠在门边,最里侧是一组带着圆茶几的沙发。

一张能坐下十来个人的长桌放在了房间的正中,两侧的墙壁上除了悬挂着一个圣子受难十字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装饰品。

“哦!赫尔德你来了,看来达尼诺勇士成功地解救了你。”沃尔特举着手中的咖啡杯,笑着说道。

“很可惜,达尼诺先生来的时候,那位萨马夫人已经离开了。”赫尔德说着,在沃尔特身旁的空座上坐了下来。

坐在他们对面的奥丽安娜将自己面前的面包篮推向了赫尔德,笑着说道:“听伊迪丝说,这些面包就是那位虔信的女士家的商品,味道很不错,你可以尝一尝。”

赫尔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将抱着的正典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把夹在里边的那张画像抽了出来,递给了身边的沃尔特。

然后他双手合十,在做过简短的饭前祷告之后,拿起了一块面包,撕下一角沾着自己餐盘里炖肉的汤汁,边吃边说道:

“这个人就是奥丽安娜之前跟我说过的可疑人士,但老实说,除了没有领圣体之外,他的行为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来教堂打发时间的无聊年轻人。”

“唔,除了皮肤看着有些粗糙之外,的确没什么明显异化的样子。”沃尔特看着手中的画像说道,“说起来,「念写」还真是方便啊,赫尔德你绝对能凭这一手在科普瑞广场的集会上赚到不少钱。”

“科普瑞广场?啊,是后湾区那个每周都会聚集不少画家的广场吧,三一教堂附近的那个。”赫尔德摇了摇头,“我去过一次那里,我得说,我并不太喜欢那个地方。那些画家里有那么一两个人,让我感觉到很不舒服。”

奥丽安娜接过米克递给她的咖啡壶,为自己续了一杯,接过话题说道:

“在圣伯托尔夫的时候,我们经常会处理一些搞不清边界的艺术家。

他们为了所谓的灵感,会去尝试一些来历不明的药物或是看上去就十分可疑的仪轨,其中总有几个倒霉蛋会不幸地成功接触到某些禁忌的东西。

而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些倒霉蛋中的一部分人被疯狂所扭曲,会把他们感受到的污染当作隐秘神祇带来的指引和灵感,并尝试把那些亵渎的画面复现于世。

说起来,那个青年身上的味道我还有些印象,和我在北角区的老沿海路附近的那些老房子里遇到过的几个邪教徒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

可惜巴特利街附近的环境太过复杂,再加上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走私隧道,我们最终还是让那几个邪教徒逃掉了。”

“北角区……巴特利街……是库珀山附近的那个街区吧,我记得现在住在那里的大都是最近几年来的萨伏伊人。”沃尔特将画像递给米克,顺手拿起赫尔德掰剩下的小半块面包,说道,“我记得那里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墓园来着,好像也挺有历史的样子。”

“库珀山墓地,虽然面积不是最大的,但却是除了国王教堂墓地之外,圣伯托尔夫最古老的墓园了。”赫尔德白了沃尔特一眼,从面包篮里又拿出了一块面包——炖肉的味道很棒,只是对他来说口味稍微有些重了。

“我对这个人也有些印象。”接过画像没看几眼的米克出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能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些敌意,当时伊迪丝也在我身边,她说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我可没有感觉到过你说的敌意。”沃尔特皱了皱眉,看向了见习审判官,“奥丽安娜呢?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奥丽安娜摇了摇头,说道:“除了那种味道之外,我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别的东西。”

赫尔德同样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只有对米克产生了敌意是吗……”沃尔特思考着,“或者说,是对神眷者有着特殊的感应……某个真神教派的邪教徒吗,这可有点麻烦了。”

听到邪教徒三个字,米克脸上露出了毫不遮掩的厌恶,他继续说道:“当时我问过伊迪丝,她告诉我这个青年似乎是这几条街的巡逻警员之一。至于名字,她并不清楚。”

“啊,出现了,和邪教徒勾勾搭搭的腐败警察。不用想,埃托警察厅里不干净的肯定不止他一个,这可真是件麻烦事。”沃尔特毫不意外地叹气道,“算了,现在情报太少,乱分析的话可能会让咱们陷入不必要的误区。”

赫尔德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看着已经站起身的沃尔特,开口问道:“接下来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沃尔特掏出一串钥匙用手打着圈,迈步向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

“咱们还没见过这座教堂的主人呢。那位神父的遗体并没有被收殓,依旧保持原样地安置在圣所里,我打算先去看看他的情况,也许他能告诉我们一些有关袭击者的线索。”

“当然,也是为了顺便看看咱们最大的底牌。看看它究竟是来自于哪位圣人的遗福。” 第11章 偷听 “这间祈祷室还真是不出意料的朴素,就和我现在住的房间一样,我已经开始怀疑这位神父是一位苦行者了。”

沃尔特推门走进祈祷室,看着这个除了安放着圣子受难像的神龛之外再无他物的房间,忍不住感慨道。

“神父的房间里都有什么?”赫尔德好奇地问道。

“什么都没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箱,再就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了。”沃尔特说到一半,补充道,“哦,对了,还有床头的十字架和旁边墙上的一副宗教画——它们看上说不准比你们几个的年纪都大。”

“宗教画?是描绘哪一位事迹的?”米克听到这里来了兴趣。

“好像是伊肯的圣伯托尔夫,就是拿来给咱们城市命名的那位。”沃尔特不确定地说道,“不过,在那上边我并没有看到象征他的枝桠,反而是有不少虬错的树根。”

“那可能是圣伯托尔夫的兄弟,圣阿杜尔夫。”赫尔德想了想说道,“他们两位都是圣弗尔萨的学生,彼此之间又是兄弟。”

“圣弗尔萨?和那位荣休主教是什么关系。”沃尔特来到祈祷室的西侧角落里,抚摸着地面上蚀刻的文字,头也不抬地对赫尔德说道,“赫尔德,你的正典借我用一下。”

赫尔德将抱在怀里的正典递给了沃尔特,同时解释着对方提出的问题:

“你应该听说过,当圣品抵达司祭时,会被委派主教职,那时就可以选择进行「选名」仪式。

这一方面是教会对其坚定信仰的认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其在灵修时能更好的面对疯狂,抵御污染。

而那位荣休主教阁下的选名,便是弗尔萨。”

“我还以为只有教皇冕下即位时才会选名。”沃尔特有些意外地说道。

不过在接过正典之后,他又多抱怨了一句:“怪不得你总是抱着它,这东西竟然这么重,我之前还以为是你身体不行呢。”

赫尔德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说:“你知道的,我是个传统传教士,所以才选了这本。相较于其他的版本而言,这个的手感要更好一些。”

沃尔特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打开正典,用左手将其架在胸前,快速地翻找到某一页后,单膝跪在了一块刻蚀着塞尔提克十字的地砖前。

举起右手,并拢在一起的食指和中指向天空的方向指去,沃尔特口中肃穆地说道:

“神说,从此以后,将使我明白新事,隐秘的事,未曾知晓的事。”

“亚门。”

随着他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他面前的石砖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

紧接着,这些石砖开始向下翻转,陆续下沉。很快,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便出现在了祈祷室中。

“呼,也难怪伊迪丝他们没有收殓神父的遗体。他们三个中没一个人被祝圣过,能不能打开这条被封锁的通道还是个问题。”沃尔特摇了摇头,将正典递还给赫尔德,随后向其他人招了招手,率先走了下去。

“这也是好事,圣书库对于他们来说总归是个危险的地方。”跟在沃尔特身后的米克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石阶两侧的墙面——那上边的每一块砖石都刻画着一枚饰有叶脉纹的十字——这种被称为圣印十字的特殊纹样,是专门用来防止神话污染泄漏的。

不过,即便有着这样的封印举措,这些砖石的表面也能隐约地看到一些正不断缓慢变化着的,形似文字的纹路——这是神话污染在经年累月间,让这里的砖石产生了轻度的异变。

“毕竟是记录着神话和隐秘存在的文字,其中的污染是不可能被完全消除的。”想起在神学院上课时所遭受的折磨,赫尔德不禁感慨了一句。

他看向身后还站在原地的奥丽安娜,说道:“需要我帮忙吗?这条石阶还是挺陡的。”

奥丽安娜并没有回答他,反而是把头扭向了祈祷室的门口,大声呵斥道:“谁在那里?出来!”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从门后畏畏缩缩现身的,是早上驾车去接他们的卡尔。

这个头发依然有些乱的褐发少年手中拎着一个水桶,手足无措地说道:“我正准备去水井提水,听到这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我真的没有想要偷听,我只想再见神父一面。”

“呵,说得好。不过,我想神父在世的时候,肯定警告过你不准靠近圣书库。现在他不在了,你就准备把他的教导都抛弃掉了,是吗?”奥丽安娜厉声呵斥道,“听好了,小子,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偷偷靠近这里,我就把你吊在钟塔上,让你看上一夜的星星。”

说完,奥丽安娜重重地在地面跺了一脚。

而门口的卡尔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一般,猛地跌坐在了走廊中。他手中的水桶也因此摔落在地,所幸里边并没有水,不然这个半大小子现在就要变成落汤鸡了。

赫尔德被奥丽安娜突如其来的斥责吓了一跳,刚想劝说两句,就看到奥丽安娜头也不回地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叹了口气,赫尔德走向门口,他扶起还在发呆的卡尔,柔声说道:

“不要怪弗林特修女这样生气,进入圣书库对现在的你来说确实有些太早了。

你有司门的圣职,应该知道「知识」不过是从「疯狂」中析出的残渣,它会引我们堕落,让我们畸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却也是我们获取伟力接近神明的路途。

这是一条凶险无比的道路,而你还太年轻,仅仅是刚刚踏上神秘道路的初学者中的初学者罢了。

面对「疯狂」,理解「知识」,代谢「污染」。

这些事情哪怕是我们几个,甚至是你眼中无比强大的神父,都必须要小心谨慎地去完成每一步,更要在这个过程中抱以最大程度的敬畏。

因为哪怕是最微小的失误,也有可能让我们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耐心些卡尔。”

看着卡尔依旧低头站在原地,赫尔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拾起一旁的水桶,将它的提手放进了卡尔的手中。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至少先把手上的活计完成了再说吧。”赫尔德将卡尔的手慢慢合上,说道,“我们会尽快把神父的尸体收敛好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会让你送他最后一程的。”

说完,他拍了拍卡尔的后背,将他推向后门的方向:“去吧,卡尔,达尼诺和伊迪丝还等着你呢,别让他们太过担心。”

看着卡尔沉默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中渐渐走远,赫尔德摇了摇头。

回到祈祷室,顺手关上房门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抱紧胸前的正典,缓慢而坚定地走下了石阶。 第12章 圣书库 刚刚走下石阶,赫尔德便意识到了那仿若无法苏醒的噩梦中,自永远到无法到达的远方,所传来的啸叫般的,细碎而喧嚣的杂音。

是的,是“意识到”而非“听到”。

这些杂音,是『至理真知』带来的『疯狂』所残余的污染,也是宏大伟力宣告自身存在所留下的遗波。

『至理回音』或是『真知残响』都是它们的名字,流浪学者口中的『疯狂余韵』同样是对它们的称呼。

神秘学者是一群出于各式各样的原因,试图靠近『至理真知』的人,而『知识』则是他们通向『至理真知』的唯一道路。

寻找神话存在,主动接触疯狂,并在那令人绝望的污染中汲取知识,是神秘学者们最主要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疯狂余韵是余波,也依旧是疯狂。

虽然它已经支离破碎,但一样拥有支离破碎的知识。

并且,相较于疯狂本身,余波对于学者们会更加安全一点,虽然也仅仅只有一点就是了。

而弥漫在圣书库中的疯狂余韵的来源,毫无疑问地是那些放置在书架上的诡异文本。

书籍、手稿、卷轴,甚至是皮纸、织物和石板。

这些形态各异的载体上所记录的不同时代不同语言的文字,是有关于各种神话存在的只言片语。

也正是因为只有只言片语,所以它们才能被简单地用刻满咒言和符文的书架所封印。

不过即便如此,这些已经变成诡物的文本,也依旧在不断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让人一旦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就再难以忽略它们。

“因为记载了禁忌,所以也就成为了禁忌……吗。”

最先进入圣书库的沃尔特陶醉地看着周围的书架,语气中却带上了些许唏嘘的意味:“‘与怪物搏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也成为怪物。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很有哲理的一句话。”紧抱着正典的赫尔德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他将更多的精力用在了压制自己那正不断躁动的心智和灵性上。

年纪最大的沃尔特经历过不少更糟糕的场景,奥丽安娜作为审判官接受过更严苛的训练。

至于神眷者米克,信仰就是他面对疯狂时最强大的护盾。

相较之下,只是个学生的赫尔德表现得最为不堪,似乎也并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

“当然有哲理了,因为它就是哲学家说的。弗里德里希·尼采,一位出身条顿帝国的诗人。”沃尔特驻足在圣书库仅有的一张桌子旁,拿起散放在上边的几张稿纸,随口说道。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是写了那本《琐罗亚德斯如是说》的人吧。”想起了尼采究竟是谁的赫尔德下意识地说道。

只不过,刚说完就意识到什么的他,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奥丽安娜和米克。

米克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听说过这本书的样子。

倒是他身旁的奥丽安娜有些恶趣味地说道:“是啊,就是那个说出了‘神已死’的尼采,一个在萨伏伊那边被列入‘观察者名单’的人。”

“我只是听同学们提起过他而已,毕竟他出版那本书的时候,人就在萨伏伊境内。”赫尔德小声辩解道,“这甚至可以是说对宗座的挑衅了。”

“这倒也是。不过,那个狂人已经死了,就在大概三年前。”奥丽安娜就像是看到了米克已经皱起的眉头一样,笑着说道,“虽然传言说他是死于肺炎,不过条顿那边的圣职圣部似乎更相信他是死于祆教的暗杀,毕竟那些琐罗亚德斯的徒子徒孙可还没死绝。”

米克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些什么,他看向了自从站到桌边就再没说过话的沃尔特,有些疑惑地问道:“是发现了什么吗,沃尔特先生?”

沃尔特摇了摇头,将手中饰有祝文的稿纸重新放下——这种特殊的纸张是教会专门用来记录可能带有污染的文字的——有些疲累地说道:

“算不上什么发现,只是可能会有作用的线索而已。

这几张稿纸应该是神父抄录的,内容是整理了部分已知的被古尔邪魔所崇拜的神祇。

考虑到布雷迪辅理主教给的提示,隐藏在埃托的密教很可能跟古尔邪魔有关。

不过从这上边的内容来看,神父应该还没能发现对方究竟是哪一支的。”

古尔邪魔,学者们一般称呼它们为陵墓住人,或是用更民间一点的叫法——食尸鬼。

这些自称为黑暗同胞的可憎生物,是所有邪魔异族中,与人类关系最为紧密的一种——紧密到有的学者相信它们和人类有着共同的祖先,其中最为激进的一部分甚至认为它们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

虽然真相如何无人知晓,但古尔邪魔的确从不远离人类居住区。

它们秘密地生活在文明的边缘,并将那些愿意加入它们的人类转化为自己的同族。

令人不安的是,这种转化并非是某种秘仪,仅仅只是一种特别的『污染』,或许这也是『同胞』一称的源头。

它们以人类的尸体为食,却并不仅仅是为了饱腹,其中包含的人类精华和在世记忆,才是真正让它们为之欣喜的珍馐美馔。

除此之外,古尔邪魔与人类相似的另外一点,是信仰高度分化。

虽然大部分古尔邪魔都是某位居于未来的神祇的信徒,但依旧有着大量的食尸鬼崇拜着其他神祇。

而就和人类因信仰而战一样,不同教派的古尔邪魔之间,同样存在着争斗,你死我活的情况亦不在少数。

“还是那句话,线索太少啊。”

沃尔特叹了口气,不过又重新振作道:“如果是古尔邪魔的话,倒也算是个好消息。一方面是比较熟悉,另一方面由于魔女战争的原因,魔女们对于它们的观感也说不上好。”

“我可不觉得她们会放过一个落井下石的机会。”赫尔德有些不太赞同沃尔特的看法,“毕竟她们对教会的态度可能并不会比对古尔邪魔好到哪去。”

“也许吧。”沃尔特不置可否地说道,紧接着话题一转,“你调整得怎么样了,准备好进入圣所了没。”

赫尔德愣了一下,他的确没想到沃尔特挑起话题是为了照顾他的情况。

不过,沃尔特也并没有等赫尔德答复,而是自顾自地走向了那扇位于圣书库最深处的大门。

“圣灵在上。”

“全能仁慈的上神,万灵的造物者。”

“我在此,立于您的圣所之前,心怀敬畏和感恩。”

“此刻,我将步入您忠仆的安息之所,并向其献上感谢和敬仰。”

“求您使我可以他为榜样,得到鼓励和启示。”

“求您允他指引我前方的路,予我荣耀与力量。”

“我必如您所期许,为您的国,您的愿而奉献。”

“亚门。”

在肃穆的祷告声中,沃尔特推开了这扇刻着塞尔提克十字的大门。 第13章 圣髑 随着沃尔特打开圣所的大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似乎是因为新鲜的空气涌入了这个封闭的空间,房间周遭的烛架上,那些原本已经熄奄的蜡烛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在房间被烛光照亮的那一刻,哪怕是奥丽安娜,也在第一时间和其他人一样,将目光投向了圣所正中的礼台。

在那里,摆放着一个用来承装圣髑的圣物箱。

这是个算不上大的外表华美的箱子,主体由乌木打造。

箱子的四角,各有一个小小的,用象牙雕成的天使雕像。

周围的箱壁上,镶嵌着繁复的镀金雕画,向每一个见到它的人,讲述着属于这位圣徒的史诗。

正前方的钥匙孔的外形是一柄十字剑,用纯银蒙皮。

钥匙孔的背后则是一本打开的福音书,周围还雕刻有成串的字符,应该是这位圣人曾经说过的箴言。

从恍然间回过神后,四人在门口郑重地行过一礼,进入了这个面积不大但却十分空旷的房间。

除了放置圣物箱的礼台和四周贴墙摆放的数个烛架,圣所中仅有的器物,就是礼台旁的两个圣柜了——那里边一般存放有一次性的护身符或者是法术卷轴之类的消耗品。

而那名四人至今都不知晓姓名的神父的尸体,此刻正安静地平躺在礼台前的空地上。

走进圣所,原本萦绕在赫尔德灵性之外的疯狂余韵瞬间消弭无踪。

就连他体内的魔力,也不再像平时一样沸腾,而是如死水一般,沉寂在血肉的最深处,一动不动。

这就是圣所中所拥有的『圣域』的力量了。

一种压制一切疯狂,代表绝对理性的灵域。

在没有被认可的情况下,所有的法术都将失效,甚至就连调动魔力都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而被圣域认可的人,则能获得包括免疫精神侵扰、提升施法概率、额外魔力供给和无视疯狂污染在内的恐怖加持。

因此,它也被教会以外的人称作『绝域』,是新圣教的几个分支教会独有的领域法术。

感受着此刻无比平静的内心,松了一口气的赫尔德看向了沃尔特。

这个上了年纪的半路神父,此时正单膝跪在地上的遗体前,表情肃穆地说道:

“您的奉献与勇敢,是我们前进道路上的灯火。愿您的灵性回归神的怀抱,在天堂之中得以安息。”

“亚门。”

简短的祈祷之后,沃尔特从神父遗体叠放在胸前的双手之中,抽出了一把银制的钥匙。

“信仰、慈爱、希望。”

沃尔特念着刻在钥匙柄上的词语,一边起身,一边看向了礼台上的圣物箱。

而赫尔德也跟着米克和奥丽安娜一同,来到了礼台旁。

圣物箱的顶盖上,有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窗口,从中可以看到箱内的绒垫之上,安放着一个四周嵌满红宝石的小银匣。

摆放在银匣之中的,是一根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指骨。

这便是神父从圣伯托尔夫带来的圣髑。

“主的福音必将传遍每一个角落,无论道路多么艰难。”

古老的拉蒂诺语从沃尔特的口中说出,他所念的正是钥匙孔四周的文字。

“似乎是一位传教士,某位殉教圣徒吗?”沃尔特端详着圣物箱四周的图案,不确定地说道,“赫尔德,你有什么头绪吗?”

不愿意戴眼镜的赫尔德为了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点,眯着眼睛凑近圣物箱,在辨识了一会儿之后,他抬头说道:

“从刻在上边的生平事迹来看,这位圣徒是伊瑞尔出身的人,在前往巴伐利亚传教时,因向公爵谏言反对其不洁的婚姻,而被公爵夫人处死。

我猜测,这枚圣髑应该属于弗兰肯的圣基利安。

一位传教士,也是一位「驱魔者」。”

“驱魔者?不是驱魔圣品或者驱魔师?”沃尔特疑惑地问道。

“类似于屠龙者。”奥丽安娜替赫尔德解释道,“驱魔者,是给予那些成功将降临于现界的魔鬼再次放逐的勇者的称呼。”

听明白了的沃尔特转头看向赫尔德,将手中的银钥匙递给了他,说道:“这样看来,我们之中相性最好的人应该就是你了,传统传教士学徒。”

赫尔德接过钥匙,他明白沃尔特的意思。

知识是疯狂的残渣,因此也可以被认为是一种特殊的疯狂余韵,这意味着知识具有污染性。

而追求知识的神秘学者们同样如此。

只不过,由于活着的血肉具备屏蔽效应,所以只要学者们不刻意地表现出来——比如施法的时候——那么,他们看上去就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圣者们也不例外。

只是对比于普通的学者,已经灵魂升格过的圣者们身上的污染具有更强的侵略性,这让他们的遗骨和遗物变得危险无比。

有时这种危险性甚至远超圣者还活着的时候,毕竟寄托在这些遗留物上的执念,已经失去了理智的镇压。

而圣髑,虽然经过了特殊的祝圣处理后,污染性已经大幅下降,但其中的本质并没有改变,特别是在近距离接触或是使用的时候。

它既是用于瞻仰圣人的凭依,同样也是强大的圣器。

就算是有圣品在身,圣职者对于相性太差的圣髑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严重一些的情况,甚至可能会对使用它的圣职者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即便他们在确定这枚圣髑真正的作用之前,不会盲目地直接触碰它,但小心一些总归没什么错。

“天上的父,我的主。

我将要打扰您忠仆的安息,只为能获得他的眷顾,可使我得助力,好弘扬您的义。

克莱尔沃的圣伯尔纳尔多请见,我必将敬这位主的忠仆如敬您,如敬主。

亚门。”

简短祷告之后,赫尔德打开了圣物箱,恭敬地用双手取出了里边的圣匣。

他闭上双眼,高举圣匣,将其底边紧贴着自己的额头,让自己的灵性沉入圣匣之中,仔细感知着。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的样子,赫尔德低下头,将圣匣重新放回圣物箱中。

直到他将圣物箱重新锁好,房间里的其他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同样感到轻松不少的赫尔德不等沃尔特询问,主动开口道:“我刚才没判断错,这确实是圣基利安的遗骨。”

看着沃尔特一副“我当然不是问你这个”的表情,赫尔德咳嗽了一下,继续说道:

“除了制造真·圣水和「圣者意志」这两项圣髑通用的能力之外,这枚圣髑还有两个能力——「传教士的篝火」和「审判号音」。

两者同时只能激活一个,前者是一种仅能覆盖施术者本人的小型圣域。

后者则是创造一道毁灭的号音,无视「不死性」地消灭某个个体。”

“无视不死性?”沃尔特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圣者也无法幸免?”

“是的,圣者也无法免疫,前提是能击中祂。”赫尔德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道,“不过,审判号音的消耗太过恐怖,需要将近三十个标准单位的魔力。如果让我来用的话,在号音成形之前,我就得被抽成干尸了。”

“如果状态完全的话,我倒是能勉强使用。”沃尔特皱着眉头说着,抬头看向了其他人。

米克摇了摇头:“如果只有一半的话,我应该可以试试。”

奥丽安娜则是看向了赫尔德,说道:“我倒是能凑出这个魔力量,不过我应该没办法使用它吧。”

赫尔德点了点头,说道:“是的,这块圣髑排斥着女性使用者。虽然不致于对你造成什么损害,如果你想驱动它的话,魔力的损耗即便乐观估计,也至少要翻一倍才行。”

叹了口气,沃尔特拍着手,提振士气道:

“虽然条件有些苛刻,但总归是张强力的底牌。”

“现在,我们总算有了能坐在桌子上说话的底气了。” 第14章 遗体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再怎么说,咱们也依旧是弱势的一方。”

沃尔特从赫尔德手中拿回银钥匙,将目光看向了神父的遗体。

“毕竟,我们在埃托最重要的使命,是维系教会的存在,而不是替神父报仇。”

说到这里,沃尔特看向了米克和奥丽安娜。

见两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之后,他一边走向神父的遗体,一边继续说道:

“不过,不管是为了完成荣休主教阁下的任务,还是为了更好地确定埃托的真实情况,神父遇袭这件事咱们都必须要好好调查清楚才行。

接下来,我会开始检查神父的尸体。

考虑到他可能是一名圣者,体内的污染绝不是咱们几个能够抑制的了的。

为了保证埃托不致于陷入到危机之中,检查的过程必须在,也只能在这圣所的圣域中进行。”

看到除自己之外的另外两名司铎都点头认可了自己提议,沃尔特站到了尸体前,开始郑重地祷告道:

“全能且仁慈的神。

因我们的不足和愚钝,我们即将行的事或许会冒犯您的神圣。

但我们无意亵渎或不敬。

请您宽恕我们的行为,净化我们的心灵。

锡伯的圣奥斯丁请见,我将于此神圣之所触碰这位兄弟的遗体。

这并非是为了恶事、侮辱事,而是为了善事、公义事。

是为了寻找杀害神仆的凶徒,而非为了玷污圣洁的厅堂。

愿您指引我的手和心,使我的举止符合神的圣意,不逾越,不亵渎。”

亚门。”

奥丽安娜和米克在沃尔特说完赎罪祷文后,一同应声道:“亚门。”

只是执事圣品的赫尔德并没有出声,仅仅是怀抱着正典,作为见证者而已。

同样的,他也明白沃尔特此举的必要性。

圣所是一座圣堂的核心,如果有圣职者在这里做出了不轨的举动,那便会对布置在圣所中的圣仪产生严重的影响。

其中最坏的情况,甚至会导致圣域暴走,让整座圣堂自内向外地彻底毁灭。

‘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了,唯一会为此笑出声的,估计就只有那些魔女们了。’

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杂念丢到一旁,赫尔德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沃尔特的动作上。

这位曾经的医生从怀里取出了一个装有各式手术工具的小皮包,然后有条不紊地逐件脱下遗体上的每一件衣物。

在确认过这些教会的制式服装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之后,沃尔特开始了对遗体从头到脚的细致检查。

神父的头发看上去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灰白色,给人以强烈的违和感。

赫尔德明白那并非是它原本的颜色,而是一种只有在瞬间使用掉几乎全部魔力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后遗症。

视线随着沃尔特的手慢慢向下。

神父的双眼完整,没有什么特殊的症状——这能排除神父在生前曾经见过规格外存在的可能性。

鼻腔里没有异物,但是擦拭口腔的棉签上沾染了不少发黄的脓液。

‘溃烂吗?是疫病还是毒素?’沃尔特在心底做着猜测。

神父的躯干部分十分完整,只是明显有着多处骨折的痕迹,四肢的位置也能看到大量皮肤撕裂的情况。

另外,神父的尸体整体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苍白感,似乎是因为失血过多所导致的,但沃尔特并没有找到会造成这种情况的伤口。

“我想,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伊迪丝和达尼诺马尔也不清楚神父的名字了。”

就在沃尔特将神父翻过身之后,一直在听米克向他描述情况的奥丽安娜突然开口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神父的后背应该有不少陈旧的伤痕吧,它们看上去应该会像是某种东西。”

“的确如此……这似乎是一头狼?它们是某种圣痕吗?”沃尔特侧过头辨识了一下,确认了奥丽安娜的猜测。

“很有可能。”奥丽安娜说道,“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说过「圣眷使徒」,一种特殊的使徒。除了常规使徒所具有的神话形态之外,他们还拥有一种特殊的降灵技艺,可以让自己使用某位特定圣人的全部能力。”

“你的意思是这位神父是一位圣眷使徒?”沃尔特询问道。

“我不确定,但可能性很高。”奥丽安娜摇头说道,“我能确定的只有一点,沃尔特和米克见过的那位荣休主教,便是一位圣眷使徒。”

“按照沃尔特在神父房间里看到的画像来看,神父的主保圣人应该是圣阿杜尔夫。”赫尔德也趁机提供着他所知道的线索,“虽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传说中圣阿杜尔夫的背上的确有着因鞭挞而留下的疤痕。同时,圣阿杜尔夫的象征和他的兄弟圣伯托尔夫一样,都是狼。”

冲赫尔德点了点头,奥丽安娜继续说着她猜测的依据:

“神父四肢出现的皮肤撕裂的情况,很有可能是变身类的技艺留下的痕迹。

考虑这位到目前看来明显不是圣者的神父,能和身为‘狄丝神女’的葳蕤之发对峙这么久,他一定还具有某种植物相关的技艺,用来减少自己面对那位魔女时的劣势。

而恰好,荣休主教阁下掌握着名为「自然」的知识,甚至祂在流浪学者间流传的称呼,就是‘德鲁伊主教’。

这位神父是荣休主教阁下的学生这件事,我们应该已经可以确定了。

因此,我倾向于他同样在进行圣眷使徒的仪式,只是因为还没有完成升格所需要的积累,所以才没有晋升圣者。”

听到这里,沃尔特突然询问道:“唔,说起来……赫尔德你刚才连接圣髑的时候,感觉圣髑中的信仰之力充足吗?”

“应该是的。”赫尔德回忆了一下,肯定地说道,“我确信这枚圣髑中的信仰之力已经满溢了,圣匣之中的魔力同样充盈。”

“也就是说,神父至少在最近几年中,都没有使用过圣髑。”没有在神父遗体的外表发现更多线索的沃尔特说道,“包括这一次也是,他很可能都没有选择携带它。”

“自信不依靠圣髑也能消灭敌人?还是说,觉得带上圣髑也不能增加赢面?”奥丽安娜疑惑地自语道。

“关于这一点,我有问过伊迪丝神父出事前的情况。”米克开口说道,“她告诉我,神父是在四天前的上午和一位客人见过面后,就一起匆忙地离开了教堂,直到三天前的早上他才独自一人回来。”

“他回来之后有说过什么吗?”沃尔特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米克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伊迪丝说,除了些日常的事务之外,神父只跟达尼诺额外交代了两件事。一个是向圣伯托尔夫的大教堂求援,另一个就只有一句话——‘凶徒已经被消灭了’。在那之后,神父就自己一个人进入了圣所,再没出去过。”

“关于那位客人,伊迪丝有说过什么吗?”沃尔特继续问道。

米克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当时没有问过这件事。”

“用不着为此道歉,一会儿我们再去问她就好了。”沃尔特笑着说道,“嗯?这是什么?”

正把神父的遗体重新摆正的沃尔特突然疑惑地出声到。

他的手抓握在神父的左腕处,不停的向下按压着,似乎在感受着皮肤之下隐藏着的某样东西。

确认过位置之后,沃尔特从皮包中取出了一把手术刀,小心翼翼地沿着尺骨和桡骨之间的缝隙切开了神父的皮肤。

没等他仔细琢磨神父皮肤那奇怪的韧性,一枚血红色的骨玉,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内。

而即使在圣域的压制之下,这枚骨玉所散发出的邪恶气息,还是让四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这似乎是一件不祥的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