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影而生》 第一章 烂尾楼的传闻 正值盛夏,烈阳普照,林间的蝉群欢快地歌颂着他们为数不多的时光,轻风在奔跑,带走阵阵桂香。

当一阵铃声响起,沉睡的男孩磨蹭着抬起头,眯着的眼睛还未适应强烈的光线、映入眼眶的画面模糊不清,可那个女孩的身影却清晰的刻进脑海,她收抬课桌的一举一动,都让男孩心情好上几分,男孩儿慢吞吞地从课堂上摇起身子,揉了揉眼,又看到了黑板上鲜血淋淋的大字,“距离高考还有35天”。

男孩讨厌看到这几个字,与他的前途无关,他摆烂的人生不需要紧张与焦虑。只是不知道,这35天过去,还能像这样看着她吗?

是啊,她是亲朋好友眼中的天之骄子,父母捧着的掌上明珠。他是被大家唾弃的混吃等死的阿斗,被家人丢下的野犬。他们本就不应该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又能奢望些什么呢?是凭空而生的不甘,还是对自己颓废狼狈的悔恨呢?

他说不清楚,但他清楚自己的心意,她在校文艺晚会上的钢琴独奏优雅高贵,她在主席台上的演讲落落大方。她…对,她真的很好,很完美,是照进他黑暗世界里的一抹月光。

可是,他也仅仅能到喜欢为止。即将结束的高中三年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连人家的余光都没进过几次,他能做的,只有坐在后排看着她,他想着,悲伤与无力让他忍不住把头再次埋了下去。

“何安良!何安良!起床啦!跟你说个事儿…,咋啦?哭啦?”周健昌抓着何安良的肩膀一顿摇晃。

男孩揉了揉眼:“滚一边儿去,没睡醒罢了。”

“都快高考了,你还真一点儿也不打算冲呀!”作为何安良的死党,周健昌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别的,学校后山上不是有两幢烂尾楼吗?”

“我知道啊,怎么了?”何安良活动了一下身子,“哪对小情侣又跑去偷情然后被政教处的抓了?”

周健昌满脸黑线:“你脑子里是不是没别的了?上个月,高一有个女的跳楼了。”

“我靠!我怎么不知道?”何安良一下子来了兴趣,随即蹭了蹭身子。

“别打断我!”周健昌一把推开何安良,“那个女的好像是被欺凌了,被孤立啊,排挤啊,让她干脏活累活还造她谣啥的,总之就是被欺负了,然后情绪崩溃了,跳了。”

“这事儿还没完。学校想把这事儿压下来嘛,就请警方封锁消息,处理现场的时候,当时就听见有女的在哭,可是在场的女性都没哭,那哭声是大家实实在在听见的。”

“最离谱的是,有个胆子大的警察对着那两幢楼喊,‘别哭啦!欺负你的人都会受到惩罚的!你在那边要好好的!’然后那哭声就慢慢没了,据说,之前欺负过她的几个女的,就是几个主要责任人,之后跟水逆似的,各种坏事找上来,带头那女的后来得了被害妄想症似的,总觉得跳楼那女的在找她。”

何安良听得有点渗人,但又很感兴趣,“然后呢?”

周健昌继续说。“之后警察不是带着她们做思想教育吗?就带着那几个人又去了烂尾楼,想让他们触景生情,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然后,然后!然后带头那女的就开始尖叫,说她看到了,看到跳楼那女的就站在一棵树旁边看着他,然后就发疯似的一边叫一边跑,可除了她都没人看见,就把她拦下来了,她被抓住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她这一下子另外几人也吓坏了,都哭着对着烂尾楼不停道歉。最后带头那女的进了精神病院,另外几个进了少管所。”

沉默片刻,要不是这么多年的兄弟呢,心灵感应不说,默契还是有的,何安良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于是后背一凉,“你不会是想……”

“对”周健昌微微一笑。这一笑,何安良心也凉了半截,这孙子想去烂尾楼!有病吧!这还明摆着是来拖他一起下水的!要是拒绝的话,肯定是会被笑话的,丢面子,可是去的话…他是真害怕呀!

正犹豫着,一个叫黄馨仪的女生跑过来对周健昌说:“喂,江音居然答应跟我们一起去了!我本来随口一问,真没想到她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听到这个名字,何安良脑子一热,顿时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看向前排的那个女生,她依旧淡定地端坐在位置上,又看了看黑板上愈发刺眼的“35”,不自觉加快的呼吸变得短而急促。何安良压抑着疯狂跳动的心脏,开口还带着一丝额抖:“说吧,多久。”

周健昌转过身:“就今晚,今晚十一点半在校门口集合,然后一起出发。”

窗外蝉鸣依旧,只是已斜阳。何安良一会儿趴在桌子上睡觉,一会儿玩玩手机,偶尔破天荒地翻出试卷看看。

可是他什么事儿也做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今晚的荒谬游戏,去一个刚死过人,貌似还闹过鬼的地方去搞什么狗屁探险。这很蠢,很幼稚,好吧。他胆子小,确实也有些吓人,可这都不重要,他想破天也想不通为什么她也愿意去,他怎么也不能把那么高洁的她和无趣的鬼屋联系起来。而他,将有这三年,而且很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和她一起出去玩的机会。

对,其他的都不重要,今晚想办法在她那里挣点印象分就足够了,得好好准备下。

何安良一天都想着这事儿,一言不发,直到晚饭时,才再次开口讨论起来。周健昌一边扒拉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今晚,我们也算做好事,去安抚一下同学的灵魂,我跟你讲,已经有好几波人去打卡过了。”

“传得最火的是她之前在音乐社的几个朋友,她之前也是音乐社的,她们也去了,她们还带回来了一个发卡,和跳楼那女的生前戴的那个一模一样,听她们说,是在楼里面遇见那女的,一开始她们都被吓到了,但是她们说了些安慰的话,那女的就笑了一下,留下了这个发卡就消失了。”

“哪儿有这么玄乎,多半是她们去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吓人罢了。”何安良干饭的手不自觉停下,心里莫名有一股违和感。

周健昌突然一本正经地盯着何安良:“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何安良被他这么突然一问问慌了,但还是强装镇定:“怎么可能,我是光荣的无神论者,唯物主义者,伟大的马同志曾经说过……”

“滚滚滚……”周健昌一阵无语,“不管有没有鬼,你不得不承认,这世界上总有一些超自然现象是目前人类掌握的知识和技术不能解释的,说不定今晚我们就遇上了呢。就算什么也没有,就当上个坟,顺便缓解一下压力嘛。”

对了,就是这个,不,也不对,还是很违和,总觉得跟耳机线缠在了一起一样,好像有很多事情交织在一起了,她那么优秀,深受照顾和喜爱,怎么会有压力呢?

她是一块无瑕的玉,注定是会离开这座小城,去更大的地方,或者出国,然后两人的人生再无交集。可是突如其来的一次机会像是上帝大发慈悲送来的一份礼物,不过呢,这并改变不了任何事。复杂的情绪让何安良又是悲伤又是烦躁。索性什么也不想,顺其自然吧,可是忍不住偷看的目光轻后一举打破了他一遍遍说给心听的谎言。

何安良总是掏出手机有一眼,又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数字的每一次跳动,秒针发出的每一次声响,都意味着和她一起出去玩的那份礼物靠近一点,月亮似乎从来没有如此明亮过,夏夜的闷热也凭空添上几笔清凉。

终于,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周健昌一边背包一边往外跑:“收拾下,别迟到啊!”

何安良也不知道收拾什么,只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虽然也没感觉到饿就是了,再看一眼手机,还有一个多小时,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几分钟的步行,来到了一幢老式居民楼前,它孤零零地立在后街,一旁的皂荚树也用它一样孤寂,同时又是露出几分苍老,它们,他们,都是被遗弃的孩子,何安良叹了一口气,埋头走了进去,停在了3-1的门前,刚掏出钥匙,门却先一步打开了,透出一缕暖黄的光。

“安良回来啦,今天累不累啊?”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还好。”何安良鼻子一酸,一面说一面向小屋里走去,何安良心中硬要说对不起谁的话,那便是这位老人——李应山,当年,被父母丢下的何安良在街上流浪差点被饿死在脏乱的垃圾堆里,那一天很冷,何安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踏在小巷子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神逐渐迷离快要睡着时,听见了那如火柴微光般的声音。

“小家伙,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亦如此时,李应山被孩子留在了这座小城,就靠着政府接济的低保和坏得没那么彻底的孩子偶尔打过来的一笔生活费有一天没一天地活着,二人后来相依为命,在世界阴暗的角落里抱团取暖。

何安良最恨的莫过于不能带李应山过上大鱼大肉,有大房子住,有好多衣服穿的日子,何安良搬了张木凳靠墙坐下;“爷爷,我一会儿再出去一趟,和朋友出去玩了。

“那怎么行呢?这都多晚了,不安全。”李应山也找了张木凳坐下,”

“没事啦,我们都多大的人了。”何安良随后又把从周健昌那儿听到的传闻说给了李应山听。

李应山皱了皱眉头,咂巴了两下嘴:“这地方去不得呀,不吉利,这女孩带着怨气死的,要不的。”

何安良抓着李应山的胳膊撒娇般的摇晃,“那我们好歹算校友呢,她真有什么怨气,我们去陪陪她,帮她消消气,让她入土为安,不也算一件积德的事吗?”

李应山没说什么,扭头回了房间,何安良也没说话,摊了摊手,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何安良听见了房门“吱呀”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看见李应山朝他走来,李应山抓起何安良的手,塞了一个竹子编的小人。

“这个小人能帮你挡挡厄运,挡挡鬼怪,一定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何安良注意到李应山右手拇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口子,小竹人身上似乎也有一道血丝一定是李应山刚刚编的有点着急,怕他的安良不愿意接受,怕他走得快他来不及编好,不小心划伤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如亲生骨肉样的老人,不由得又是鼻子—酸。何安良将小竹人人放进了背包里,对李应山说:“爷爷你先休息吧,我可能回来得比较晚,不用等我。”

李应山摸了摸何安良的头,转身又回到了房间,何安良仰头靠在墙上长叹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悄悄抽泣起来,明天开始,还是努努力吧……

等何安良调整了一下情绪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差不多了,便在包里放了一小包纸巾,一包饼干,和一个小手电,想了想,又把小竹人拿出来放到了其他东西的上面,便出门了。

到了校门口,发现已经站了6个人了,除去周健昌和黄馨仪,还有另外两个兄弟陆鸣洋和徐顺,以及黄馨仪的好闺蜜林婉,最后那人,便是何安良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孩,也是他今晚来这里的原因,她叫江音。

周健昌拍了拍手,“反正人到齐了,那我们出发吧。”

几人应了一声,便一同出发前往学校后山,周健昌走在队伍中间,“今晚也算是给各位的胆量测试了,我们今晚呢,主要是……”

何安良的世界在慢慢谈去,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美丽的光,她今晚扎了一个高马尾,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脐背心,戴着两个黑色护院,运动短裤也是黑色的,微紧的裤腿更勾勒出她细长美腿上的肌肉线条,像流水一般柔中带刚,白色运动鞋上的墨绿纹路如刀锋一般。

她太美了,一反往常的风格依旧美得不可方物,何安良的目光已深陷进去,将自己灌醉,他很贪婪,他想时间可以静止,想好好看看她,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光让他欣喜,让他绝望,他们走在一条看得见尽头的小路上,走一步,少一步,可他们的脚步沉入了时间的长河,川流不息……

不知是否是天使听见了他的祷告,江音突然回头,与何安良对视在了一起,她太美了,眼眸如同被墨渲染的秋水。楚楚动人,顺着她贴在脸上的发丝看到了她稚嫩红润的嘴唇,江音眨了眨眼,何安良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害羞得东张西望,只有埋头走路,心砰砰直跳,和她对视上了!她太漂亮了!

稍微冷静了之后,何安良一点点将余光移向她方向,失落涌上心头,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干嘛一直不说话?害怕了?”徐顺一把搂住何安良。

“这有什么好怕的?”何安良回过神,淡定地抓起徐顺的手慢慢拿开。

陆鸣洋一脸疑惑:“怎么感觉他今天不太对劲啊?”

周健昌立马附和:“在女生面前装沉稳,展现雄性魅力。”

何安良一手锁住一人脖子:“你俩是不贱啊,我不收拾你们你们就皮痒是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何安良偷瞄了一眼江音,她也在笑,她真的很美。

第二章 泷月夜 几人来到了烂尾楼前,正对他们的那一比较宽大,旁边偏后一点的那一幢则要偏小一些。

周健昌站了出来:“今天还有一个小游戏,上一次来的那一批人,在这两栋楼里藏了三个东西,所以无论如何都不算白来。”

“这样,我们分头去找吧,陆鸣洋,何安良和江音去B幢,就是旁边那幢,中间那幢大一点我们就四个人去吧。”

何安良听到这个分组愣了一下,看向周健昌,正好对上了后者戏谑的目光,他心虚地看了看其他人,见没人反对又是一阵窃喜。

这时,徐顺大步迈了出去,仰头大喊:“许艺琦!我们来看你啦!”

黄馨仪骂了一句便跟了上去,其他几人互相看了看也直接跟了过去,只剩下了何安良三人,陆鸣洋和江音都没说话,看向了何安良,何安良又激动又紧张,但还是故作镇静地说:“我们也走吧,还是别搞太晚。”

到了门口,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陆鸣洋咽了一口唾沫,说:“你们……真的不害怕吗?”

何安良身子有些发抖:“哪儿有什么鬼,都是骗人的,周健昌就喜欢逗人取乐,我们今天,就是个是鬼屋主题的寻宝游戏,说不定,连个NPC都没有。”

又来了,违和感。在三人踏进一楼大门时,这种感觉再次加强。何安是心生不安,但还是一直鼓励自己,别想太多,哪有什么鬼啊怪啊什么的,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和江音相处的机会,一定要好好表现

江音周围看了看:“这幢楼有点奇怪,一般这种老式楼层只会修到6层,因为过了6层就需要加装电梯,可这两幢楼都修到了7层。”

“可能,是因为烂尾了还没修电梯?”何安良随口说了一句。

“不对,我刚刚大概看了一圈,没有电梯井的位置,而且两幢都封了顶,就算加装的话,成本也会大于收益,根本没有人会这么干。”江音接着说。

“或者,这么做的根本不是人。也可能另有目的。”话一出口,何安良就后悔了,何安良呀何安良,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可出乎意料的,江音却微笑着冲何安良点点头。

“诶不是,”陆鸣洋慌了,“你俩能别这么一唱一和的吗?搞得这里真是我么灵异现场似的。”

“说不定呢。”何安良和江音同时说出了这句话,两人相视一笑,留陆鸣洋一个人抓着头发凌乱,何安良仿佛回到了当年情窦初开的小样子,只是和她一起说出了同一句话都那么开心。

江音活动了一下身子:“这样,陆鸣洋从一楼往上找,何安良从七楼往下找,我在各个楼层逛一下,观察一下。”

二人点了点头,陆鸣洋蹑手蹑脚地开始搜查一楼,江音和何安良则开始有肩上楼上走去,到了四楼,江音离开,何安良一边回味着刚才那一段路一边走到了七楼,他环视了一圈,打算先上天台看看。

天台是灰尘扑扑的水泥地,连护栏都没修,他走到天台边向下了望,马上吓得退了回来,还有一阵轻微的头晕不对啊?我好像不恐高吧?何安良又看了看对面那幢楼,正好看见一个人影从窗前路过,应该是天太黑了没看清是谁,又看了看月亮,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没有之前那么明亮了,好像,起雾了?何安良用了甩头,抖了抖身子,转身回到了楼里。

周健昌这边并没有分开,而是四个人一起从下往上地毯式搜索,没过多久,二楼也翻了个大半,林婉平时不怎么运动,开始感觉到累了,她蹲在一根承重柱旁边冲着周健昌问:“上一批人藏了什么东西啊,一个也没找着。”

周健昌想了想:“好像是一张手工卡,一幅画,还有一本书,每一个东西都贴了便利贴,上面有他们的留言。”

“切,”林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找来有什么用啊。”

“哎呀,别那么认真嘛。”黄馨仪走了过来,“大家就是出来一起玩玩儿放松一下,又不是真去挖宝藏,能得到什么东西又不重要,娱乐就好啦。”

周健昌挠了挠头,气氛有些尴尬,感觉本来是带大家一起出来聚一聚玩一玩,却起了反作用,闹了不愉快。徐顺站了出来,从包里拿出一包薯片和一瓶苏打水给林婉,“这样,你们休息一会儿,我和周健昌先去下一层,你们一会儿再跟过来,实在不行就先回去吧。”

再看何安良这边,他在第七层翻找着,心想,要是我自己找到一个,江音她会觉得我厉害吗?还是我找到了,再假装没发现,然后我引导她找到,她会更开心呢?正想着,角落的一块木板吸引了他的注意,目光接触的瞬间,比今天任何一次都难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他喉结蠕动,挪动脚步走向那块木板。

不对劲,总觉得背后有东西,何安良走着,突然转过身去,什么也没有,他立刻警觉地看向天花板,又环顾了四周,除了几面还没刷漆的水泥墙和散落在地上的边角料什么也没有。

何安良心想,原来我胆子这么小的吗?可是为了想办法在江音面前好好表现,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战胜恐惧的最方法就是面对,何安良毅然走向了那块本板,双手抓住它的边缘用力掀开。

之前本被掩盖的角落里,是一盖灯,通身漆黑,貌似是铁制的,灯底是一个像高脚杯一样的底座,灯身是空心的,四根支柱连接着四角微微卷起的方形顶盖,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朴实无华中又透露出一种简约美。

“这就是三个宝藏之一吗?谁挑的还挺有品。”何安良拿起了那盏灯看了看,这时,镂空的灯身的中心,却凭空壳起一抹淡蓝色的微光,正是这一缕光,让何安良瞬间意识到了不合理的地方。

此时,周健昌二人,黄馨仪二人,陆鸣洋,江音,手里都拿着同一样东西——手电筒。何安良之前一直是空手,手电筒一直放在背包没拿出来使用过,可为什么他的视线根本没有受到阻碍?难道这儿真有什么灵异事件?

好好好,爷不玩了,手中的灯光又亮了几分,四周的环境反而开始暗了下来,来不及思考了,得赶紧离开这里,何安良借着手中灯的亮光照亮了身边的路,开始朝着楼梯间跑去,没跑出几步面前却出现一面墙挡住了他的去路,奇怪,这里之前有一面墙吗?

管不了这么多,何安良绕过墙打算继续逃跑,可跑过这面墙,一张苍白的面孔赫然出现在眼前。

“啊!”何安良吓得心脏骤停,倒退很多步差点把自己绊倒,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难以呼吸,惊魂未定之时,又看见这是个女孩子,还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是个何安良不认识且没见过的女孩子。

她为什么会一个人这么晚莫名出现在这种地方?遇见她之后何安良更加不安,他急于离开但心里又觉得既然这里有问题,就不能不管这个落单的女孩子。

何安良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你…你好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女孩没有说话,何安良又试着问了一句:“你也是来玩寻宝游戏的吗?你的朋友呢?”

女孩依旧不说话,这搞得何安良有些尴尬,那就再问一句吧,事不过三,再不理我你就自己玩几去吧,爱咋咋。何安良思索片刻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顿时,一阵凉风吹过,女孩身体如触电般抖动了一番,随后脑袋颤抖着僵硬地扭动了两下,嘴唇微启,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灯光又亮了几分,照亮了女孩整个身子。何安良全身紧绷,从头皮一直麻到了后背,恐惧随着血液遍布了他肢体的每一处末梢,女孩未发出声音的嘴,像带有魔力一般,将三个大字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

“许艺琦。” 第三章 破壳 何安良瞳孔骤缩,恐惧将他化作牵线木偶,支配了他的身体。他被定在了原地无法行动。

女孩慢慢张开了嘴,脚也离开地面几厘米,开始飘向何安良,死亡的威胁感从脚底蔓延,何安良挣扎着用灯顶卷起的尖角猛扎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意识清晰了几分,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没有迟疑,何安良本能地撒腿就跑。

可是原本通向楼梯间的路为什么会变成一道墙?回头一看,那个女孩飘了过来,没办法,跑!往有路的地方跑,千万不能停下来!何安良立刻右转,时不时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女孩。

我操!我操!我操!真他妈的有鬼啊!我真是脑子抽了才来这种破地方!

原本空旷的楼层此时变得像迷宫一样,何安良别无选择,只能不停地跑,不知道去哪里,反正哪里有路就往哪里跑,总之他不想被鬼抓住,他根本不敢想之后会发生什么。

在一段又长又狭窄的直路上,何安良快跑到尽头时,再次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物。于是他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快要累死了,咽腔里面充满了血腥味,心脏和颈部的脉搏都在剧烈跳动,让他感觉胸口和脑子都要炸掉了。

何安良好不容易站起身,刚回过头,却正好对上了那张苍白的脸。

“呜啊!”何安良吓得再次跑了起来,可他已经跑不动了,速度还不起来,他拼命地拖着腿挪动,想要离她再远一点,再多活一秒。

不幸的是,他被一块木板绊倒,正好撞在了一根断裂出来的钢筋上,正好扎进了他的腹部。

我要死了吗?我跑这么久,那几个人都听不见我叫吗?稀里糊涂死在这种地方,这算什么事儿啊!我回不了家了,今天真不该来啊,要是听爷爷的话,就不会出事儿了,这会儿应该躺在床上打游戏或者睡觉了吧……

对了,按那老头的性子,他说不定还在等我回去吧,我死了他就等不到我了,怎么办……对了……还有江音,这下再看见不到她了……好想再见她一次……就像之前那样看着她就好……

何安良每一次眨眼,那女鬼就更近一些,再一次睁眼,眼前竟出现了那个高马尾女孩的身影。

人快死的时候都会出现幻觉吗?跟听说的走马灯不太一样啊,不过也好,今天还真是心想事成的一天啊……

江音拍了拍何安良的脸,“快起来,扎得不深,先止一下血。”

说着,江音从自己的收纳枪包里掏出一卷绷带扔给何安良。

啊?什么情况?这不是幻觉,这是真江音!哈哈,我懂了,我在做梦,然后何安良一跃而起,但钢筋撕扯伤口的疼痛让他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嘶啊痛痛痛痛痛!”何安良捂住伤口又蹲了下去。

他的背包也不幸被捅破了,一个破洞的小竹人从里面滑出来掉到了地上,何安良看见了,心中直呼您真是我好爷爷呀!

江音不知道又从哪儿掏出了一柄短刀,背对着何安良:“自己包扎会吧?我暂时没空管你了,我得跟她费点儿劲儿。”

何安良一面掀开衣服用江音给她的绷带包扎伤口,一面看看刚才一直追他的女鬼,现在正张牙舞爪,愤怒狰狞地在道路另一头瞪着江音,但从她不敢轻举妄动样子看来,江音应该给足了她威胁。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英雄救美?不对,美救英雄,好吧,也不对,自己现在狼狈得像条小狗,但他知道目前的形势是,江音应该能救他离开这儿。

何安良忍痛对江音说:“你小心一点,她应该是那个什么许艺琦变的鬼。”

江音听后噗嗤一笑:“你算傻得可爱的。”

何安良将每个字都听得真切,可他来不及害羞,来不及思考其中的含义,他看见女鬼举着双手冲了过来,于是大喊一声:“小心!”

江音微微俯身,左手为掌向前一伸,冲过来的女鬼顿时慢了下来,然后又向后飞出,江音双手反握短刀,用力一蹬地面,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向女鬼,江音将刀插入女鬼腹部,再次加速,一直将她顶到墙上钉住,女鬼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再次举起了爪子挠向江音。

江音眼珠微动,抓着刀柄一个后空翻,在倒悬空中时甩腿精准踢中女鬼手腕,撑住刀柄一脚蹬在女鬼脸上,借力翻出并顺带拔出了短刀。

这一套操作下来,还是惊呆了本来做好心理准备的何安良,哈哈,这个世界终究癫成了我意想不到的样子。

女鬼再次冲上来,江音右手持刀迎了上去,动作敏捷,每一次都能躲过女鬼的攻击,然后再给她来上一刀,贴身缠斗几个回合下来,江音毫发无损,而女鬼的衣服已被砍得破烂不堪,露出满是刀口的雪白肌肤,伤口是黑漆漆的,没有一滴血。

女鬼似乎是不服气又一次发起了攻击,她高举右瓜,靠着迅速扭转的身子给她的利爪施加更大的力量,江音看准时机,侧身顺着女鬼爪击的方向一闪,将刀刃对准女鬼手腕一刺,抵住刀柄,借着女鬼本身带着的冲击力,轻松贯穿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一股鲜血流落在地,江音松开了短刀,迅速后撤,与女鬼拉开了一段距离。

血,来自江音腰间的血洞。刚才女鬼借助扭转身体加持爪击力量的同时,挡住了江音的视线,另一只手则从江音被自己身体挡住的视野区刺出,命中了江音的腰部。

看似全力的一击实际上只是为了吸引江音注意力的佯攻,真正的杀机总是藏在人们看不见的阴暗处,或者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何安良手中的灯如风中的火烛一样,闪烁两下,渐渐熄灭了,那女鬼也随之融入了黑暗之中,灯一熄灭,这迷宫一样的第七层透不进一丝亮光。

江音迅速从包里摸出手电,刚一打开,便看到女鬼从头上扑来,可女鬼被光照到的同时,居然在空中停顿了下来,江音提刀直接砍向女鬼的脖子,女鬼立即将身子往后一仰,但还是被刀尖划出一条口子。

这点伤害似乎不太能影响到她的行动,女鬼再次离开了光束的照射范围,隐去了行踪。江音的腰部的伤口却进一步撕裂,流出了更多的血。

她没来得及站稳,又用手电筒找到了正冲过来的女鬼。女鬼被光照射到时速度再次被放缓,江音没有犹豫,这次直接刺中了女鬼的脖子,在女鬼没来得及挣脱时,猛的抽出刀刃再次刺入。

女鬼对着江音的头挥出利爪,江音一个下腰抽回短刀,躲过了女鬼的攻击,可腰间的伤口进一步加深。女鬼这次站在她手电的光里,冲着她咧嘴笑了起来,然后慢慢飘入了黑暗之中。

怎么办?快想想办法呀!再这么拖下去,自己的救星就会被耗死了,跟着死的就是自己了。到底为什么要来这种鬼地方?蠢透了啊!我要是死了做鬼都要去拖周健昌那脑残陪我一起!

何安良用力抽了自己一耳光,忍着腹部的疼痛站了起来,在背包中翻出自己的小手电打开,虽然没那么亮,但也足够给他们提供一小块地方的视野。

他脑中的某根线突然搭上了,直觉使他照向了江音脚边,正好发现那女鬼若游鱼一般在地下躲避着江青的手电光线,已成功潜伏到了江音的脚边。

灯下黑!现在的鬼怎么还带脑子玩阴的?何安良立马大喊:“看脚下!”

江音几乎在同时,还没有低头看便持刀向下猛插,正好插中了女鬼的手,显然她已经不能做出大幅度动作了,不是一开始的空翻,而是侧身勉强躲过女鬼的反击,没有恋战,没有贪刀,江音拔刀便退开,她的双腿在微微颤抖,额头上也布满了汗珠,很明显,腰上的伤口给她带来的负担越来越大。

情况不对!明明那女鬼也受了很多伤,为什么一点影响也没有?不,不可能,效果一定是有的,在一开始和江音缠斗的时候,那女鬼在有意避开江音的刀刃,而且江音的刀命中她的时候,至少在物理意义上影响是有的,如果我们威胁不了她,那她本没必要不断脱离我们的视野。

此刻,熟悉的名和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让何安良思路意外清晰,但还未结束短暂的思考,女鬼再一次袭击了江音,虽然这一次也有减速,但效果明显大不如从前。持续时间也只有短短一瞬,江音这次已无法做出反制,只能勉强躲开。

“哪儿有这么玄乎,多半是她们去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吓人罢了。”

“我们今天,是鬼屋主题的寻宝游戏,说不定连个NPC都没有。”

对,就是这个!之前谈话时感到了违和感,我为什么会说“多半”?为什么会说“说不定”?自己什么时候在潜意识里相信了会有事发生。

如果在路上变得所谓沉稳是因为看江音入了迷,那么在天台变恐高又怎么解释呢?从小的经历让我早就没有那么多愁善感,为什么今天情绪化这么严重?

此刻,何安皮脑中乱麻一般的线排列得整齐通畅,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答案,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我!

心想事成什么的太假了,今天我一想以后见不到江音了,还没怎么和她接触,周健昌就跑来找我一起来烂尾楼,江意还莫名其妙地答应了;在路上想好好看看她,她就毫无理由地回头了;进了这幢楼之后,违和感更强烈了,想在江音面前挣印象,脑子一热说的法反而得到了认可,一切看似都在按我希望的发展,可就连不想死都有护身符保命,救世主降临这种事……

“呃啊!”江音发出了一声惨叫,这次,她的左手被挂上了三道血印。这是躲不开攻击强行抵挡后留下的伤痕,原本白的皮肤被血色染得触目惊心。

何安良又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冷静!有古怪,像是个圈套,我才是被引导的那个,我没有战斗力,但是必须做点什么,快想出办法来啊!可是江音的再次受伤让何安良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

她受伤了,像在风中摇曳的残烛,她快死啦,可她还是那么美,何安良才发现自己那么喜欢她,这一刻,何安良真的恨不得替她去死。

等等,我才是最好解决的那一个,为什么一直不对我下手?比起这种状态下的江音自己还是不够看,为什么不先干掉我?一开始我倒在钢筋上,那女鬼也没有对我动手。再往前推,从一开始她也只是在追我,如果她真的想杀我,以她的实力随时可以办到,可她只是不停改变地形,是为了让我停下。

那既然有什么东西引导我来,不是要杀死我,那就是需要我干什么或者依靠我达成某种条件,那么,我不想死,被竹人救下来应该也是什么引导的一部分,这女鬼一开始也不是这种状态,说明她是无法伤害我或者有不能杀我的理由!

可是他的计划似乎被打乱了被干扰了,这其中的变数是……是江音!而最后一次感到被人牵着鼻子走是什么时候呢?最诡异的……那盏灯!如果一切问题出在这盏灯上或者跟它有很大关系的话,赌一把!

何安良抓起扔在一旁的灯,靠到了身后的墙上:“江音!到我这儿来!”

江音没有犹豫,出于一股莫名的信任,后撤几步来到何安良身边,捂着伤口靠墙蹲下:“干嘛,放弃了,打算一起死了?”

何安良把绷带交还给了她:“你先处理伤口,接下来换我保护你。”

江音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心头一暖:“你要是真能拖一会儿就好了。”

何安良双脚齐肩站立,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看前方,在尽头这一段窄窄的通道里,那女鬼只有可能从前面过来,不管怎么样,如果她不能以我目标的话,那我就得想法逼退她,我活下去的条件是江音得活着,最好还能恢复一定的战斗能力。

何安良又往前站了两步,想起来自己之前说的:“明天开始,还是努努力吧。”

你丫的还真是心想事成啊,但是我没说是这个努力啊!手电再次捕捉到了女鬼,她从斜上方冲了过来,这个路线,果然是冲江音去的!何安良握紧了手中的灯,来吧,真有什么心想事成的话,就让我赌对一次吧!

江音朝女鬼扔出短刀,双手向前凌空推,已飞出的短刀在空中再次加速,撞进了女的额头,女鬼伸出双爪,目的明确,几乎不受影响地继续朝着江音飞去,在从何安良左边擦肩而过时,他举起灯,大喝一声,用力砸下,重重地打中了女鬼左肩,女顿时被冲击力砸倒在地上。

何安良刚想补刀,对着女鬼的头又是一砸,可女鬼向后一滑躲开了,然后直挺挺地立了起来,又是一阵触电般的抖动,头轻轻一歪,脸上的愤怒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困惑。

“Nice!”何安良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喊了出来,有效的!

江音也有几分惊讶,睁大了眼睛:“厉害呀!”

那女鬼短暂迟疑了一下,用右手握住了插在自己头上短刀的刀柄,把它拔了出来一扔,插在地上。

江音的身子往后倒了一下,二人立刻回头,刚才身后的墙已消失不见,变成了一块倒着一块木板的空地,再转回来,连刚才狭小的道路也变成了空地,而女鬼已消失了踪影,刚才插在地上的刀也不见了。

可恶,这下她的活动空间变大了,如果我跑了,连武器都丢了的江音就必死无疑,可如果我留下来,我多半也保护不了她,最后我的结果怎么样全是未知。

“后面!”听到江音的声音,何安良连忙转身,看到女鬼伸出右手冲来,想要抓住江音,何安良大步跨过江音,抡起灯向上一挥,打中了女鬼的下巴,女鬼这次被何安良打飞出去,半天没爬起来,只能勉强用右手支撑起自己。

何安良撑不住了,跪倒在地上,从一开始就消耗了很多体力,加上腹部的伤口,被他刚才大幅度的动作撕裂开来,让他无法继续行动,他可没有江音那样的身体素质和忍耐力。

怎么办?我可不想死啊,好不容易在江音面前表现一把,还有个孤寡老头在等我回家啊……

何安良咬牙抬起头,看见女鬼还没缓过来,从刚才开始,她就没有使用过左手,刚才打中了下巴,她也似乎进入了类似晕眩的状态,琵琶骨,迷走神经,这些人体构造仍然能影响她,普通的武器应该不能对她造成太大伤害,但是这盏灯能达到显著效果!

江音也看出了这盏灯的特殊性,也看出何安良这次是真不行了。便一把抢过那盏灯:“我来,作为一个普通人你已经很棒了。”

她必须快点结束这场战斗,先不说自己,何安良腹部的绷带被染红得更多了,再这样下去,他估计会比自己先死,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出血量,江音飞奔过去,握紧灯挥出,打中了女鬼太阳穴,女鬼被打倒在地,但不知为何,反而让她清醒了过来,江音连忙退回何安良身边,奇怪,怎么不起作用了?哪儿出了问题?她扭头看了看何安良,难道灯只有在他手上才能发挥效果吗?可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这不合理啊。

正想着,周围瞬间暗了下来,完了,手电筒没电了!江音赶忙抓过何安良一旁的小手电,再照,女鬼已不在刚才的位置了。怎么办,今天不仅一无所获,还要死这里了吗?

“该死!”江音咬着牙,不停切换视角,可何安良的小手电不仅光线暗,而且照射范围小,能见度的大幅度降低让江音感到了一丝丝的绝望。

女鬼的攻击没有减弱,江音正在不断被添上新的伤口。何安良痛苦地趴在地上,他目前的状态已经不能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了,伤口还在继续渗出血液,可他似乎忘却了死亡,大脑飞速旋转。

保持冷静,我得思考,有没有什么我忽略掉的重要细节,照这样下去我会失血过多而死,难道之前的猜测有问题吗?快想啊!每过去一秒,他们就多一分危险,但是想要活下去,就得建立在刚刚的猜测成立的基础上,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别无选择。

何安良牙关紧闭,挤出几个字:“相信我吗?”

江音没有直接表态:“你有办法吗?这不是你们能理解的范畴,不能主观臆断。”

何安良疼得快说不出话了,坚持着说:“反正现在没办法,你还能跑吧,把灯给我,你带着手电筒远离我,做你觉得该做的,别管我。”

江音没有看他:“既然我来了,那就不能不管你。”

“这是我们……咳咳……活下去的机会……试一下……求你……”何安良的状态越来越差。

江音内心也在挣扎,她也在不停分析局面,可她完全想不出有什么有效对策,何安良她是清楚底细的,一个普通人,他能看出来什么,不过……万一呢?

江音叹了一口气:“好吧,信你一次。”

何安良借江音手电筒的扫射,努力睁开眼观察,最后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快!”

江音马上跑了起来,看着光离自己越来越远,何安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失落,他握紧了那盏灯,抿了抿嘴唇,咽了口唾沫,然后刺入了自己胸口。

江音还在继续奔跑,能看见!楼梯口就在前面,她能逃出去!

何安良的视线模糊,但他躺在地上张开四肢,开心地笑起来,江音逃出去了,我猜对了,真聪明啊,你们的特异功能都是以视野为基础吧,江音需要看到目标才能进行影响,所以她会被偷袭,只有光照到女鬼时才能控制她。

而女鬼不断躲避我们的视野,一估计也是猜出了江音使用这种能力的条件,二是她也有吧,改变了没被我们看见的地形,在我们视野外可以恢复状态,而女鬼改变的地形,就是拼凑起来的第七层,地上的那块木板就是证据,现在江音跑出去了,二选一果然还是选择困住我吗……

女鬼从黑暗中浮现,来到何安良身边,再次张开了嘴,而灯也再次亮了起来,何安良闭上了双眼,都无所谓了,来吧。

“死吧!”

一声大喝惊得何安良又睁开眼睛,江音回到了他身边,而一起回来的,还有江音的短刀!江音从女鬼背后突然出现,用刀狠狠砍向女鬼的后颈,女鬼也向后倒去撞上了刀刃。

“你回来干嘛!”何安良急了。

“被一个需要保护的人救了,太丢人了!”江音的刀已经砍进去了一半,她还在继续用力。

“呃啊啊啊!”江音靠喊叫发泄着痛苦,腰上的伤口本愈合了几分,此时血液重新涌出。

何安良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抓起手边的灯,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去,猛地砸向女鬼脑袋。

刹那间,女鬼的头和身子分离,却带着笑意,二人没敢松懈,直到看见女鬼的身体开始慢慢散去化为灰尘,才松了一口气,可何安良手中的灯突然绽放出更亮的光芒,并且开始融化,分成了好几道钻进何安良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江音愣在了原地,当她试图去扯住那几道黑影时,它们已经全部钻进了何安良的身体。

这……什么东西啊……何安良失去了意识,眼神空洞,倒在了地上。

第四章 新世间 何安良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陌生的环境,旁边似乎还有个人。何安良感觉头痛欲裂。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感觉什么东西压到了自己身上。

江音见何安良睁开了眼,一个翻身骑到了他身上,同时,刀也架到他脖子上:“快问快答,你叫什么名字。”

“何…何安良!”

“性别。”

“男的!”

“年龄。”

“18了。”

“1+1等于几?”

何安良很想吐槽一句,但这个时候这位姐可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啊!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答到:“2!”

江音翻下了何安良的身子,顺手用刀挑断了何安良四肢的绳子:“你过关了,恭喜你活下来了。”

何安良一脸懵:“什么过关了?”

“思维正常,能保持理智。感觉还是之前的你。”江音坐回了一旁的椅子上。

何安良从床上坐起来,摇摇晃晃差点摔下去,以前喝酒喝断片都没现在这么痛苦,用双手捂住脸,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我们怎么逃出来的?

“逃?”江音笑了一下,“我们杀掉了那只女鬼。你不记得了?”

何安良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们?”

他现在脑子里全是乱的,他记得自己在七楼捡了一盏灯,然后遇到了鬼,然后江音来救她,他还用那盏灯把鬼揍了一顿,嗯……后来好像记不太起来了。

江音把后面的事情回忆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当时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灯进入了你的身体之后,你身上的伤势就痊愈了,但是你一直昏迷不醒,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何安良接话道:“你不确定我活下来了还是被什么附身了,所以趁我睡着把我手脚绑起来了。”

江音点点头:“一个人在睡眠状态下精神力是最弱的,你现在醒过来是正常状态,那应该就没事了。”

何安良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身体完好无缺,连疼痛感也没有,像做了一场噩梦。

江音说:“欢迎来到全新的世界,你现在也是一名异人了,看来那盏灯目前展示出来的效果只是改造了你的身体,你应该能感觉到吧。”

何安良活动了一下身子,虽然有的地方有些酸痛,但整体却意外轻松,他看了一眼江音,她身周似乎有一层紫色的朦胧光晕、动物的本能告诉他,他们两人是同类,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江音看了一眼手机,对何安良说。“都下午2点了,我先回学校了,我帮你请个假你先在我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何安良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江音的家?我现在是躺在她床上喽?

何安良现在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蓝白主色调,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台电脑和一间衣柜,没有什么装饰品,只有窗台的一盆花。

江音离开后,何安良立刻打电话给李应山,解释说自己昨晚跟周健昌一起回去了,意料之中被骂了一顿,但听者却只觉得满是幸福。再打开手机,消息已经炸了。

周健昌:你小子什么情况?

周健昌:你勾搭上江音了?

周健冒:人呢?

周健昌:说话!

陆鸣洋:你俩什么时候丢下我跑的!

……

看样子他们是没遇上什么事,估计今天江音也会跟他们解释吧,到时候跟她对一下口供就行了,何安良走出房门,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客厅,大门在客厅角落,旁边是一个小厨房,客厅的摆设也是很简单,连台电视都没有。

整个房子并不大,何安良大概转了一圈选择去卫生间洗个澡。

脱光了之后,何安良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确实完全愈合了,连伤疤都没留下了。

江音的家怎么和想象中差距这么大,还以为她家这么有钱会住大别墅之类的,随即又想到了他们的特殊性,应该是为了方便行动吧。

可有一件事他一直很在意,和江音简短的谈话让他对异人以及这个圈子有了大致的了解。

何安良应该和大部分异人一样,拥有和普通人一样的外表却有着超越普通人的身体素质,精神力和生命力,同时对同类具有一定感知能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特殊能力。

何安良从普通人到异人的进化应该是那盏灯的能力,后天觉醒的普通人不是个例,他的起死回生估计也是灯的伴生作用。可是,何安良隐瞒了一件事,他的脑子里在他醒来后就时不时就会响起一句话。

“我们,生于暗影。”

洗完澡后,何安良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给江音发了条消息便离开了。

江音的这个小屋离学校不远,何安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了学校后山的方向,再次来到烂尾楼,违和感消失了,这次他能感觉到某个人,某个东西在看着他,在等他。

何安良径直走向了另一幢楼,没有停留,来到了第7层,走出楼梯间便看到了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我喜欢聪明人。”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他身穿一套纯黑晚礼服,内搭一件白色衬衫,戴着金色花边的单框眼镜,头发蓬松微卷搭在眉前,像个绅士但绝不可能是个绅士。

何安良站在下午阳光照出的影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我能感觉到你很强但你不能杀我,你需要我。”

“怎么想到回来的?”那个男人饶有兴趣地看着何安良。

“我一开始在天台看到了这边楼层的人影,可当时月光不算特别暗,我看到的人影却是纯粹漆黑的,可我当时甚至能看清墙和地面的颜色,这才是我违和感的来源,我当时产生的恐惧情绪不是因为高度,而是因为那个影子,或者说,你。”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说下去。”

“怪异的第七层,如果说有什么特殊目的话,那就是给你创造活动空间,或者恰恰相反,是为了困住你。”

“你需要一个能带你离开或者能成为你代理人的角色。你没有对我其他朋友下手,因为他们没有到达第七层,或者他们不能达成你需要的条件。”

“你没有对江音下手。那有可能是她同样没能到达第七层,还有一个可能是她是异人,存在一定风险。”

“你把我当作了合适的人选,至少在天台看到你的时候,你一定通过了某种手段影响了我,你为了让我更快接触到那盏灯,应该是你改变了第七层的环境,让这里亮到不影响我的视野,然后像是牵着我走一样,让我注意到那木板,顺理成章的意外发现。”

何安良停顿了一下,又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在想什么,对什么东西或者事有强烈执念时,总会莫名奇妙实现,实际上,没有什么心想事成,只是你能在我危机情况下情绪不受控制外露时轻松猜出我的想法,并不断创造情景来控制事情走向如你的意,其中,达成你目的的条件多半就是我要和那盏灯接触吧。”

男人笑出了声,再次点头:“大差不差,继续。”

何安良呼出一口气:“但你的条件应该没有完全达成,因为出了变故,江音闯进来了,那个女鬼应该不是真正的许艺琦变的,应该也是由你创造出来的才对,她是你行动的化身,那盆灯也来自于你,自相矛盾又同根同源,所以用灯能对女鬼造成实质性伤害。”

何安良故作思考的样子:“至于为什么江音用却没有效果,是因为…灯光!我从一开始就暴露在自动亮起的灯光下,同时和女鬼有近距离接触,算是谈话吧,这是我和江音在第七层没有重合的经历。”

“女鬼是媒介,冒充跳楼而死的同学是为了加强我最近一直存在的意识,如此以来,你,鬼,我便连成了一条线,你想达成目的最好办法,就是控制我,或者,寄生,而你的所作所为,应该就是为了为此做准备吧。”

男人些许惊讶了:“一个普通人,才接触到异人的圈子,不仅快速接受并消化了这么多信息,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猜出来这么多属实让我也有些意外。”

何安良挠挠头,故作轻松地说:“平时混日子,到处借小说看,看多了,自然敢想了,我早就想有超能力了。”

男人收起笑容,走向何安良,“为什么?”

何安良抬头对上他的眼神,“我想活下去,不只是生存,是生活,我不是什么圣人,我想要钱,想要别人尊敬我,惧怕我,想要我珍视的都能因我受益,我需要力量。”

男人走到何安良面前,四周的影子突起,伸出了一只只手,密密麻麻地围住了何安良:“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给你力量?又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你保证你是我唯一的人选吗?就不怕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却又白白葬送了小命?”

男人带给何安良的压迫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发抖,可何安良强忍着压力,绷紧身体来对抗恐惧和紧张带来的生理反应:“你如果真的想杀我,一开始就不是女鬼对我围追堵截了,我和江音重伤的时候你也放我们走了。”

“你的力量进入了我的身体,像心跳一样,每一次跳动,都在让我产生找到本源的冲动,你希望我快点找到你。”

男人默不作声,四周的手围了上来,开始爬上了何安良的身体,何安良的身体已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加快了语速:“你需要我!而且只能是我!”

男人还是没有说话,影子中伸出的越来越多地抓住了何安良的身子,并且施加的力量也越来越大。何安良有些语无伦次,逐渐失去了理智,之前构想的种种可能,说词与应对策略荡然无存。

不对啊,不应该这样发展啊!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我应该从他这里获得能力才对,之后他要干嘛我帮他干就好啊,他应该是需要让我与他达成共生关系才对啊!不然之前的种种行为怎么解释?

他感觉到身上的挤压越来越强了,已经能听到自己的骨头承受不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一直都是在自作聪明吗?好不容易看到了改变人生的机会,就这样结束了吗?上天可真是会跟我开玩笑啊,明明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这次,真的要死了吗?会死……

何安良想到这里,已经放弃了思考,算了,无所谓了,就当,做了个梦吧。男人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何安良的脸:“真遗憾呀。”

何安良坦然的闭上了双眼,下一秒,鲜血四溅,可为什么,感受不到疼痛呢?

“你赢了,你真的是个聪明人。”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何安良狐疑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刚才爬在自己身上的手,全部化为尖刺贯穿了男人的身体,血,来自于他。

男人张开双手,抱住何安良:“世界需要光明,但在光的照耀下,就会诞生影,善恶的分界从来不是对立的,追求即堕落,一念亦永恒。”

何安良听不懂这个男人在说些什么,但死亡的威胁如潮汐般褪去,他才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长时间忘记了呼吸。

男人笑了笑:“学会忘却,做你想做的,做你认为对的,你将延续你的血脉,你的血脉将指引你前行。”

说完,男人融化成了黑色的水从何安良身上流到地上,又融入了影子之中,何安良两边的锁骨处又各浮现了一道刀刃一般的黑色纹路,一直延伸到胸口,然后又慢慢变淡,直至消失,空气中,还慢悠悠地回荡着男人最后的话语。

“我们,生于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