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过若有痕》 第1章 书读迟了 2003年,非典疫情肆虐、高考泄题、衡阳大火灾、伊拉克战争,张国荣、梅艳芳等巨星陨落,注定了那年是一个天灾和人祸起来的多事之年。8月,正是四川盆地最闷热潮湿的时候,位于四川盆地中部、龙泉山东麓的雒阳市,更是因龙泉山脉的阻隔,硬是没让成都平原透过来一丝风,热得让人窒息。

无论世界如何剧变,屋外天气如何炙热,似乎都对到大多数懵懂的少年没有一丝影响。16岁的李若凤在中考之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有约同学到网吧激战星级争霸、反恐精英,也没有去邀请喜欢的女同学外出游玩,每天躲在外婆家翻《第二次世界大战史》《第三帝国的兴亡》《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这些闲书,和平常显得有些不一样,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李若凤的妈妈李时芬嫁了外公的徒弟,在一家乡镇企业当工人,李若凤一出生就跟着李时芬姓,确切的说是跟着外公姓。李若凤7岁时父母就离了婚,法院判给了李时芬。1997年国有企业改革,32岁的李时芬成了下岗分流的其中一员,3000元就买断了16年的工龄。2000年,李时芬又找了一个边远乡的乡政府干部,至此长期住在乡镇上。从此李若凤就长期住在外婆家,外公外婆给李若凤的照顾无微不至,但本该父母才能管的学习或者教育从此缺了位。

李若凤的成绩严重偏科,数学、物理、化学、英语几乎没有跳出过全班倒数前10,初中三年最好的一次期末考试成绩排名28名,都还是抄同学抄来的。多年后,当李若凤读到清代诗人袁枚《随园诗话》中“书到今生读已迟”句子后,才明白那些会读书的同学,是前世读够了才来的,是“生而知之”的那一类,而自己可能是“生而不知、或少知”的那一类。

中考时,李若凤把最擅长的政治、地理、历史的的综合卷写得满满当当,唯独填机读卡时忘了写名字,走出考场后才想起,想回去添上,但门卫已经不让再进了。考卷没写名字这事也没向谁说起,只想着着运气好,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能多蒙对几道选择题,把分数拉高一点,想办法读一个偏远乡镇的普通高中。

到了查分数的日子,继父和母亲从乡上赶了回来,继父孙中华拿起座机就拨通了查分的电话。

李时芬催促问着:“多少分?多少分?”

孙中华放下电话,平静的说:“182分。”

母亲涨红了脸,转头怒视、训斥李若凤。孙中华默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根接着一根吸着烟,也不搭腔、也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李时芬骂骂咧咧了半小时,声音渐渐的小了起来,转头就问孙中华:“你看啷个弄?”

孙中华说:“我刚想了下,有几个乡镇的高中有点熟人,看能不能想办法给点钱、托点关系先把娃儿弄进去再说。”

孙中华掐灭烟头,拿起电话就拨通学校那几个熟人,听了李若凤的分数后,纷纷说这个忙确实帮不到。

转头对李时芬说:“普高是读不成了,只有看职高了。”

说完就拨通了职高副校长的电话,对方一口答应了。李若凤很不情愿,但这已经是目前唯一能收留他的学校。

到了报名的日子,孙中华趁着早晨未尽的余凉,早早拉上李若凤来到职高,校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等待着报名入学。

这所职高基本几乎收留了全市读书成绩垫底的同学,当时没有考上普通高中的学生只有两种选择,第一就是早早辍学出去打工挣钱,第二就是进入这所学校混满三年、搞个中专文凭。

孙中华拨通了副校长的电话,副校长走到校门口,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就领着孙中华和李若凤绕过长长的排队人群,径直走向缴费室。李若凤在众多的眼神中第一次接受特殊待遇。

到了缴费室,里面的老师都站了起来问候副校长,副校长说:“小陈,这是我朋友,你先给他娃儿先办一下。”

收费老师询问了李若凤的基本情况,当问到分数时,收费老师开口说:“你这个分数还是不够上职高的线,要交1200元的建校费。”

孙中华立即绕道副校长身后悄悄地嘀咕了几句,然后就问收费老师:“钱没带够,下次来交要得不?”其实孙中华手里一直攥着2000元。

副校长以安排工作的口吻说:“那就开校来交,先办了再说。”

直到毕业,李若凤的家长一次也没来过职高,当然也没人问起这个建校费。

李若凤顺利的进入这所学校,开始了最后两年无忧的学校生活。 第2章 追风少年 随李若凤沦落职中的还有初中要好的马小帅、周培荣,都住在城北一片,三人商量,为了上学方便,都相约央求父母买当时可以调换档位的自行车,当时称为赛车,骑起来感觉洋气的不行。

李若凤回家央求了母亲半天,李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比2000年首次提出买自行车的直白一些。家庭条件不如李若凤的马小帅、周培荣也可预料。

2000年,李母准备和孙中华结婚,问李若凤同不同意,李若凤说:买辆自行车就可以。就这样他就把他妈卖了,或者说李母把他骗了。

李若凤成年后偶然发现,2000年、2003年SC省年月平均工资分别是966元、620元,怎么可能花400多买辆自行车。

活人没有理由让尿憋死,三人相约各自凑了100多元钱,跑到二手自行车市场。

一群站街二手车贩子迅速围上来问:“买车吗?到我这儿来,有安逸的。”

三个人被最热情的那个贩子连拉带拽拖进了他的铺子,自顾自的介绍起来,10块-80块的不等。

见三人没吱声,车贩子马上说:“跟我来。”

跟着车贩子穿过一个狭长黢黑的廊道,车贩子打开一个房间,里面整齐的靠着各种新自行车,山地的、折叠的,红色的、蓝色的,凤凰、永久、捷安特、美利达,知名不知名的,进口的、国产的,囊括他们在雒阳市看到过的所有品牌,比专卖店还专卖,比市场还市场,价格100-1000多元不等。

三人各自挑选了喜欢的,满意的离开了。

临走时老板叮嘱到:“可以在车上做上自己的记号。”

三人当时没有理解,随手就在车上做了记号。长大些才明白老板是个落教的生意人,除了丢了好认以外,还有多层的意思。

开校那天,三人如愿骑上赛车一起上学,驰骋在大街上,爱出风头、一身嘻哈装束的马小帅在领骑位置,李若凤和周培荣左右护卫,马小帅举直左手,三车立马变成“一字队形”,马小帅松开车龙头,双手张开,三车又变换成“三角队形”,就这样迎着风、任凭齐耳长发纷乱,撒着欢儿驱向学校。似乎以这样的方式,可以冲淡和忘却中考失利带来的失落、自卑、惋惜交织的复杂情绪。

李若凤性格稍平稳一些,既不想出风头,也不想扫兴,勉强附和这一切,似乎心里还是不能这么快的接受现在的一切。

车越骑越快,迎风而进,李若凤能感觉风从耳边流过,也知道泪水从脸颊滑落,曾经勉强考个乡镇高中,读不入流大学的平常梦似乎也破了,随风向后,不知落在哪儿,再也找不到了。之后十几年还时常梦见自己参加了高考,读了大学。 第3章 向左向右 雒阳高中和职中都在城南,一个在坡上、一个在坡下,高低的位置好像也说明了新的起点不同。当然,他们仨和大多数的同学想不到那么多的问题。

到高中和职中都要从建红路这条主干道通过,到马路尽头分流入校。

李若凤正要入职中校门口时,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急切的喊自己:“李若凤、李若凤。”

李若凤急刹车,转头回望,看见是周子岚。

周子岚很早就和李若凤认识,李若凤的父亲、周子岚母亲同在电力公司工作。李若凤在上初一前在一次他爸电力公司师兄妹的聚会上认识了周子岚,初一、初二即是同班同学,又是同桌。后因分班,李若凤就到了后进班,周子岚理所当然的进了最好的班。

周子岚穿着雒中校服、又厚又黑的头发扎成马尾,马尾左右晃荡,李若凤看着入神了,似乎回想着什么。

直到周子岚上前来拍了他的肩膀急切的问题:“怎么了,中考完了,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

李若凤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没在家。”

周子岚没好气的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在躲我勒?”

李若凤笑嘻嘻的说:“咋可能嘛!周大小姐,我可不敢躲。”

周子岚紧跟着说:“算你娃娃识相。这周末我邀请了好朋友和同学来我家耍,你必须准时给我出现。”

周子岚又重复了一遍:“周末农历九月十一上午10点钟,你记清楚了没有?”

李若凤堆笑着说:“搞不忘,你快去上学,马上要迟到了。”

李若凤看着周子岚逐渐模糊的背影,若有所思。李若凤收回眼神转身时,周子岚也转身回看了一下。

旁边的马小帅突然吓了李若凤一下:“搞啥子哦,喊你去嘛就去嘛,又不得咋子。快走了,马上要到点了,你想第一天就迟到蛮?”

其实,农历九月十一是周子岚的生日,自从两人认识后,每年的生日都是一起过。初三分班后,李若凤就有意无意的离周子岚远一些,一是好让她专心中考,周子岚似乎也感受到了,渐渐来往的少了一些。

二是…..

李若凤今年本不打算主动再见了,生日也不打算一起过,却没料到今天又碰上了。

九年义务教育,九年即是分水岭,同学们出初中大门向左的进了雒阳中学,向右进了雒阳职中,即是不同的路,殊途在大多数情况下不会同归。李若凤很顺利的向了右,虽然向了右,但是心中还是极其向往左的,只想还能像初中一样。

可是已经走偏了的路,哪是那么容易搬回来来的。平行线可以一直平行,但一旦交叉,就会越来越远。

李若凤、周培荣、马小帅跨上自行车,骑进了校园。 第4章 柏林墙 三人靠好车,上了锁,就径直走向各自教室,约好中午在食堂见。李若凤选择了旅游管理,马小帅和周培荣选了会计专业。

李若凤走进教室,随便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打量着四周的人,发现这个班上的女生占了大部分,中间零零散散的杵着几个男生,老老实实的坐在位置上,而女生却三人一堆、两人一组的站着聊天。李若凤觉得有些聒噪,就趁老师还没来,走到阳台上透透风,俯瞰着整个学校。

学校有教学楼、宿舍、操场、食堂、篮球场和一块稀稀拉拉长着野草的足球场,与雒阳中学的布局也差不多。

李若凤惊奇的发现,学校里居然还有一段L型的围墙把学校切成了两块,大的一块占五分之四,小的一块只占五分之一,小的那块上另外有栋只还有座三层的小教学楼。

李若凤忍不住好奇,当即拉着马小帅、周培荣一起准备去看看这栋小教学楼是干什么的。来到大门前,发现一道铁门是唯一入口,入口摆了一张桌子,坐着一个壮实的保安。

三人正要进门,保安立刻伸手拦住:“干啥子勒?”

马小帅抢着说:“不干啥子,就进去看一哈。”

保安没好脸的说:“看啥子,这儿不是你们来的地方。”

马小帅念叨起来:“老子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凭哪点儿不让老子进。”

他指着围墙外的教学楼说:“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嘴巴嚼得很的马小帅立马拉高嗓门还口:“锤子,老子就是要进去看看。”说完就要开始开铁门。

保安立马站起来,主动打开铁门:“你试一下喃。”坐着1米2的保安,瞬间长到1米8几。

站在一旁的周培荣立马拉住马小帅:“有啥子好看的嘛,走了,走了。”

瘦干的马小帅顺势退了下来。

旁边路过的一位高年级的学长,走过来说:“进去不到,那边是重点班区。”

从学长口中三人才得知,这个学校每年都会给些全免学费、给补贴、免食宿的优惠条件,到乡镇挖些本来可以读重点高中、而家庭条件不太好的学生,每个年级只组建了2个重点班、不足80人,集中最好的老师、最新的设备、最优的资源保障这批学生能够顺利考入大学,学的还是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高中那一套。

学长介绍到:“在围墙这边,才是真正的职中,15个班900多个人,什么机电维修、电子商务、旅游管理、酒店服务.....专业五花八门,学得基本上是什么电机维修、电视维修、饭桌摆陈、刀工切菜.....”一般的老师、基本能用的设备、将就的条件。

马小帅、周培荣似乎并没什么在意,说到“还可以哦!”

李若凤没有开腔。听到学长说的这些话,他失望到了极点,感觉自己像被遗弃了,像丧家的狗,随手扔几个没肉的骨头、或残根剩饭即可养活,长得肥瘦管不了,只要养活三年就行。而墙的另一边却是家养的,饲料都是上等精细的。

那段长不足百米、高不足2米,横亘在学校的的墙他再也没有提出过要越过去看一看,直到离开。

此时,在李若凤心中,已经多了一堵“柏林墙”,而他心向往西“西德”,而身体却在“东德”,却不敢动越过去的心。他清楚的知道,就算能够翻过矮墙,还是会因为没有“户口”被退回来。 第5章 一抹浅绿色 李若凤走到教室门口,看见班主任正在安排同学们接下来要做的一些事情。他绕道教室后面的门,蹑手蹑脚的坐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刚坐下,只听见班主任老师说了一句:“同学们听清楚了吗?”同学齐声回答。

班主任说:“那好,大家回家准备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报道。”

李若凤一头雾水,赶紧问准备出教室的同学:“刚才老师说了啥子?”

那位同学不慌不忙的说:“老师说明天上午开始军训,封闭训练一周,需要在学校教室打地铺,需要带洗漱用品、床上用品、饭盒,明天上午九点在学校报道。”

李若凤又问了一句:“班主任什么时候到教室的,就讲了这一个事情?”

她回答道:“半个小时前就到了,拉拉杂杂就讲了这一个事。”

李若凤连忙感谢:“谢谢哈,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我叫李若凤,你叫啥子名字?”

她迅速向李若凤摆出握手的姿势:“我叫吴爽。”

李若凤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伸手握了上去。李若凤心里嘀咕着,这吴爽同学还真是厉害啊,老师讲了半个小时,她半分钟就讲清楚了。李若凤认识的优等生里,还没有这样的同学,而且还是女同学。

第二天上午8:50,马小帅、周培荣、李若凤三人早早的来到操场集合,十几名军训教官已经身着迷彩服站在操场中央。

其中一名教官吹了一声口哨,中气十足的叫到:“集合。”

十几名军训教官迅速就位,站在各班的前列,开始整队,1分钟不到,原嬉笑打闹的人群,很快被揉成了15个规则的正方形。

校长坐在最中央,主持人开始致辞:“尊敬领导、各位教官、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在此隆重举行雒阳职业中学2003级高一新生军训仪式暨开学典礼仪式。首先我代表全体师生对大力支持我校军训工作的全体教官表示衷心的感谢,向入学的新生表示热烈的祝贺和诚挚的欢迎。”

“今天参加开训仪式的领导有:张校长、李校长......马主任、工会主席、谢书记....”

“现在进行第一项议程:请全体起立,升国旗、奏国歌。“

“第二项:学生代表发言。“.......

“第三项:教官代表发言。”.......

“第四项:校长讲话。”.......

9月的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大家站在操场上一个多小时,早就难受得不得了,忽然有个女同学倒了下去,老师赶紧把人搀扶到医务室。

这是李若凤第二次参加军训,他心里嘀咕着:军训就军训嘛,说那么多话干啥子。后来,这样的场景不知又重复上演了多少次,从抵触渐渐变成习惯了。

军训就这样在炙热的太阳下,热烈的开始了。队列训练、叠被子.......到了晚上,躺在课桌拼凑的床上,月光透过玻璃窗撒到李若凤脸颊上。此时,大家都已经睡了。

磨牙、说梦话、放屁、臭脚板,各种声音、味道交织在一起。

李若凤翻过身,望着窗外的月亮,想着的不是军训、不是学习、不是未来,脑子里全是一个人,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天还未亮,突然听到哨声:“赶快起床、6:30集合”,第二天军训开始了,军姿、稍息、立正、跨立、起步、跑步、正步、叠被子、打扫卫生,反反复复折腾,很快就到周六上午,李若凤一照镜子,满脸密密麻麻的小红疙瘩,一夜间就冒了出来。

正在惊讶之余,正在洗漱的另一个同学走过来说:“不用担心,这是青春痘,我爸告诉我,长大了就没有了。”

李若凤很淡然的说了声:“谢了。”就转身离开了。拿起笔就开始写请假条:“本人因病需要外出就医,望老师批准。请假人:李若凤”,又枕头下摸出一张邹巴的纸,熟练的照着描出班主任黄老师的签名。

拿着请假条给教官看了,就提前结束了军训,顺利的出了学校大门,直奔装裱店而去。

到了装裱店,老板递给李若凤一卷画轴,李若凤打开看了一样,又卷上了。

满意的说:“谢谢老板。”就转身扬长而去。 第6章 赴约的日子 李若凤5点就在床上辗转反侧,索性掀开被子,跑到厕所洗头洗澡、上海硫磺皂反复搓脸,对着镜子仔细拔掉几根早熟的胡须,穿上牛仔裤、白体恤、白色板鞋,套上格子衬衫、敞开扣子,对着镜子又反复打量自己,瞟了瞟墙上的钟,才7点过。

外公散步回来,看着李若凤一身打扮得光鲜,就问到:“要出去耍朋友唆?”

李若凤没敢抬头和外公对视,埋着头应了句:“不是得......!同学过生,我伙到他们一起耍一下。”

外公说:“别个女娃娃过生,你不送点东西啊,就空手去?”

李若凤没开枪,指了指桌子上的卷轴。

外公懂了外孙的话,伸手从兜里掏出50块钱递给他:“瓜娃子,拿到。”

李若凤嘿嘿的笑了笑,拿起卷轴就往外走。

门口碰见外婆买菜回来。外婆:“凤崽儿,整那么光鲜,得哪儿去耍?”

李若凤边下楼边说:“得女同学那儿去耍一天”。

外婆赶紧喊道:“站到,回来。”

李若凤赶快都到转来,嘻嘻的咧着嘴巴:“整撒子嘛?婆婆...”,他明知故问。

外婆用方手帕擦了擦手,伸手在西裤缝的的暗袋掏出一叠码得整齐的小票子,小心的抽出两张10块的。

“拿到,分钱不带,咋吃点菜嘛。”

“走了,婆婆,公公在屋头。”接过手,一溜烟,就消失在楼道。

李若凤父母离婚离的早,害怕娃娃跟到他爸造孽,外公外婆就主动照顾起外孙的责任。老两口对外孙生活起居无微不至,甚至有些溺爱。

李若凤和外公外婆家住在城边上,是在村上自建的三层小楼房,说是农村,其实和城区只隔了一条雒溪河。到周子岚住的电力新村只有不到15分钟的距离。

2003年的雒阳市,只有沱江以西的老城区,电力新村是电力公司集资新建的住宅小区,全市唯一的电梯公寓就在那里,周子岚就住在电梯公寓7楼。

时间终于到10点,李若凤对着玻璃认真的得拨正了被风吹乱、三七分的头发,按下7楼的电梯。

李若凤轻缓的敲了三下门。周子岚徐徐打开了门,一袭白裙、长发披肩,明亮的眸子,欢快的道:“进来。”

李若凤缓过神,单手把卷轴递给周子岚:“生日快乐,希望你喜欢。”

这时他的同学也到了,也随手递上了礼物。

进门以后大家在客厅坐下,都把礼物堆在茶几上。

周子岚一一介绍他的同学来:“这是雒中的周礼,雒阳初中的学霸,全校第一保送的雒阳中学;这是雒中的张子函,雒阳初中七班的620多分考到我们班。”

“这是......”

“那是......”

“这是李若凤。”

李若凤楞了一下,才向大家点头示意。

“我最好的朋友。”周子岚一句话就简单带过了。李若凤瞬间就轻松了许多。

介绍结束后,周礼提出一个个拆开礼物给大家瞧一瞧,大家都应声符合。

张子函首先拆开自己的那个。

周子岚指着灌篮高手的摆件,挨个的叫着名字:“流川枫、樱木花道、三井寿、宫城良田......”。

接着又拆自己的那个。

周子岚叫着:“哇,《叶惠美》。”

杰克琼斯的裙子、耐克的运动鞋、阿迪达斯的T恤.......拆了老半天。

剩下李若凤的卷轴时,正好周母走出厨房:“吃饭了。”

大家齐声说:“还有一个,赶快拆,拆完再吃。”

周子岚却说:“下午再来拆。” 第7章 中式的西餐 饭桌上,长方形的长饭桌,能坐下十几个人。

周子岚坐在桌头“发号施令”:“李若凤,坐到我这边来,你站那么远干撒子?”

李若凤没开腔,愣在那儿。

周礼、张子函迅速抢上去,坐在周子岚的左右。后依次坐了其他同学。李若凤自觉坐到了最远的位置。

周子岚的爸爸一直在内蒙古包头做生意,一直是妈妈照顾着周子岚。今天的生日也是他妈妈一人操办的,还请了周子岚的小嬢来帮忙。

周母、小嬢依次为大家摆好餐具,摆上刀叉,每个人的盘子都上了一块半斤大的牛排,桌上摆满西式小甜点。

周母说了句:“各位同学,很感谢你们能来给岚岚过生日,简单的准备了一点吃的,大家不要嫌弃哦。”

周礼接过话:“嬢嬢做的这个牛排,看起来和必胜客的一模一样。”

张子函附和着:“色香味俱全,肯定非好吃。每次我去成都春熙路买衣服的时候,我爸妈都会带我去吃。”

周母微笑着:“大家喜欢就好,大家动筷子噻。”

李若凤模糊记忆中,他没有出过雒阳市,听说过春熙路,确实不知道什么是必胜客。

李若凤没有第一个动刀叉,他紧盯着、模仿着其他同学的动作,边学边吃、边吃边学,熟练的用刀叉干完了牛排,又伸手拿小甜点吃。

不到半小时,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纷纷放下了刀叉。

唯有李若凤吃了个半饱,无奈的吃完了手上的最后一口蛋糕,抽了一张卫生纸,擦了擦嘴角的奶油。

李若凤就着热播的《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可以吃下外婆做的一笼蒸饺,一个斗碗塞满三十个饺子。

“同学们,吃好了吗?”周母起身问到。

“吃好了”,同学们纷纷答到。

周母环视了一下桌上,忽然问了一句:“李若凤同学,你吃好了吗?不要客气哈。”

李若凤很惊讶,但很快的抿嘴一笑:“好了。”

“要得,大家就到客厅休息一下。周子岚,你等一下哈,帮你小孃收拾一下。”大家纷纷坐到客厅。

“岚岚你过来,三个男同学,哪个你最喜欢?”周母忽然问到。

周子岚双颊绯红了,略带惊讶。立即避开周母的眼神的答道:“妈妈,你说啥子嘛,我还小得嘛。”

周母捂嘴笑道:“妈妈好奇,就问一下耍嘛,说来让我帮你选一下。”

“哎呀,妈妈......”

“快点说给我听一下哈嘛。”

“不说、不说,妈妈,你真勒是好八卦哦......”

“那你不说喜欢哪个,就说对他们的印象咋样嘛。”

“那好嘛。周礼呢,成绩好,这次入校摸底考,全班前三,潜力大得很,而且人很高挑帅气,知书达礼。君子斯文如此。”

“张子函嘛,成绩也很好,爱打篮球、爱运动,人也长得高也壮,很招女生喜欢,属于阳光男孩一类。”

周母又问:“那李若凤喃?”

周子岚脸有泛了一阵红:“李若凤嘛,成绩就很一般一般了,读的职高,身高只有1米73,虽然不是特别矮,和周礼、张子函相较,就差的有点远了。

周母微微笑了笑:“给你上一课”。问到:“你们初中学过论语,听过‘朽木不可雕也’这句吗?”

周子岚稍带惊疑的答道:“古装电视剧里经常出现,折扇打到头上,先生骂道‘朽木不可雕也’,形容读书不攒劲、不努力、悟性差,教都教不出来。”

周母笑着说:“老先人的智慧,你理解得太简单了。这段话前,还有四个字,‘宰予昼寝’。孔子的学生宰予白天睡觉,说明了什么?”

周子岚说到:“晚上没睡好呗!”

周母又说:“那晚上睡好了呢?白天还睡,是不是身体本身就有问题?”

周母指了指桌上的剩菜:“周礼那么高的个子,半斤肉都吃不下去,剩了一大半。老话说‘半大的小子吃穷老子’,素体较差的人是当不了栋梁之材的,你喊他加班加十几个小时,你看他受不受得了。所以说孔夫子不是说宰予不努力、不攒劲、悟性差,而是给他重担,因为身体差,根本挑不起来。”

“再说张子函,说话一直附和着,那么高大的一坨,没一点主见,十几岁的人了,开口闭口就是爸爸妈妈。”

周子岚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李若凤呢?”

周母答道:“这个小伙子没太看懂,话又太少。但是你觉得他用刀叉怎么样?”

周子岚疑惑的问:“他好像挺熟练的。”

周母说:“他始终盯着你的姿势,看了你用后,是最后一个拿起刀叉的。他以前没用过刀叉。”

忽然,小孃让周母去厨房帮忙。周母说:“下次我们母女俩再聊。”

周子岚意犹未尽的说:“再讲一下嘛。”

周母诡笑着说:“书要自己翻才能有自己的感受。今年你有点顾他而言左右咯,哈哈哈....”

周母转身离开了饭厅。 第8章 半张课桌 周子岚拿出相册:“大家来看看我的照片。”

同学们迅速围了上来围观。李若凤又没能挤进内圈,站着外圈努力的把头往前伸一点。

周子岚介绍着照片:“这是内蒙古包头草原、这是大理洱海、这是上海迪斯尼、这是香港维多利亚湾、这是BJ八达岭长城、这是故宫,这是5岁那年去的,这是10岁那年去的......”

旁边的的同学也插话道:“我也去过蒙古草原,真如《敕勒歌》所描绘: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另一个又说到:“站在长城上,才能真正感受毛主席‘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心境。”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说着......

李若凤没有搭腔,他心底不服的大喊:“我去过三峡,也去过长城、故宫。”他努力的回想着那些他曾经驻足过的地方,使劲的拼凑着自己的自己的感受,然后再说给大家听。可是脑子里只有那几张被剪得只剩下他和母亲的照片,照片中的父亲只剩下剪空的人形。他又努力回想着父亲的样子,可是也只剩下一个轮廓。

李若凤借口上厕所,路过周子岚房间的位置,无意间看到了那张课桌。他走到课桌前,抽出凳子,不自觉的坐了下去,趴在桌子上。

耳边传来周子岚的声音:“李若凤,你还睡觉...老师来了。”

李若凤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周子岚穿初中校服,一脸紧张的样子。

“李若凤,周末我们去爬山”,忽然又到了山顶,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着成都平原的灯火阑珊。

“李若凤,暑假作业做了吗?我借给你抄。”

“李若凤,放学你带我去吃黎明桥的炸麻薯。”

“李若凤......李若凤......”

周子岚就在眼前不停地转着。

“李若凤,周子岚是我特别喜欢的女人,你不准给他来往。”

李若凤忽然面对校霸吼道:“单挑,我要和你单挑。”

周围男男女女堆满了看热闹的同学,李若凤被校霸抱起来狠狠摔在地上,喘不过气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又站起来,发现门牙磕掉了一小块,口水和血混在了一块。

“李若凤,你没事找事蛮,你把‘凤’刻到我桌子上,生怕其他同学不晓唆。”

“哎呀,怕啥子嘛,简单的很!”李若凤,在“凤”上又加了个“山”。

周子岚撇了一眼,转过头去偷笑了一下,转过身来道:“你就是有点小聪明,咋不晓得用点心读书喃?初三分班、高中你还当得到我同桌不嘛?”

初中毕业,李若凤发现周子岚的课桌还在教室里,就从学校抬到了周子岚家的门口,悄悄的离开了。

李若凤小声抽泣着,慢慢睁开眼,看见周子岚坐在旁边看着自己。

周子岚拿出纸巾递给李若凤说:“做噩梦了,都吓尿了,哈哈哈......”

李若凤接过纸巾笑着说:“梦见去了沙漠,沙子进眼睛了。其他人呢?”

“都走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喊你。”

周子岚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附身符,一个是细铁链挂了一块方形铁牌,刻了蒙古文的文字,另一块用椭圆的动物角,刻了一只眼睛。

李若凤伸手拿了那只眼睛,没想到一拿就是20年,成了伴随他最久的物件。

周子岚说:“你送我的卷轴,我还没看,我们一起看吧。”

李若凤抬手看了看手表说:“算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周子岚说“好吧,我送你。”走到电梯口,两人都没开口说话,只是彼此盯着对方的眼睛,直到电梯门合上。

周子岚回到房间,取出《叶惠美》的那张光盘,放到VCD机里,播放了她最喜欢的那首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

“为你翘课的那一天”

.......

“好想再问一遍你会等待还是离开”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她慢慢在课桌上铺开卷轴,看见上面隶体的字,眼角不自觉的流出热泪,像河堤决口、喷涌而出。 第9章 不一样的语文 开学的第一天,一个稍显壮实、拿着一把折扇的中年人走向讲台,脸上挂着的眼镜说明他是一个可能是老师,但又不怎么像。

他合上折扇敲了三下讲台:“上课。”

他在黑板上用标准楷体写下语文二字,下面写着“张国发”三个字:“同学们好!我是语文老师张国发,大家平时可以叫我发哥或者国发,但上课时必须尊称我为老师。老师或张老师亦可,这是我的规矩。”

“今天上课,我问同学们一个问题,你们作答。然后同学们问我一个问题,老师我知无不言。这叫礼尚往来。”

“第一个问题,同学们读职高是不是自觉低人一等?”

讲台下的同学们你一句我一句议论起来,大家都被着突如其来的问题当头一棒。李若凤没有吱声,直接举起手。

张国发抬手往下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这位同学,你说一下。”

李若凤站起来:“是。”就只说了一个字儿,然后就自觉坐下了。

张国发又问:“同学们,你们是不是都也有这种感觉?”

同学们齐声失落的答道:“是的”。

张国发在黑板上写了7:3的比例:“同学们,你们知道吗?今年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的招生比例就是7:3,100个人中有70个人读高中,只有30个人到了职高。物以稀为贵,很高兴你们成为这30%,老师我很庆幸遇见你们。”

“去年雒阳中学,上线一本上线929人、上线率62%;二本上线共1590人、上线率95.2%。这是国家重点中学,代表着雒阳市的最高升学率。大家发现没有,一本、二本分别还有38%、4.8%,没上重本或本科,甚至还有部分没考上大学,其他乡镇普高升学率肯定有更多的人落榜。这些落榜者花了三年时间求证了自己学习成果,是个差评。

“人生来就自带禀赋,有人善于应试、善于手工、善于画画、善于音乐......等等,各有不同,皆是此长彼短。你们的‘长’不在应试上。”

“而你们通过这次中考,提前结束了自己不擅长的,给了你们三年时间去寻找自己擅长的,是上天对你们特别的眷顾,你们应该庆幸!”

而那些读了高中、而没考上好大学、好专业的同学,又要重新审视寻找自己擅长的,你们快了三年,所以说你们是幸运的。请同学们务必、一定珍惜用好这多出的三年时光。”

“今天上的第一课是语文,大家都很惊讶、有疑问,为什么一个职业中学要这么重视不参加高考的学科?不应该重视工作技能吗?”

“我告诉大家,无论未来大家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都必须学好语文和数学。数学的作用大家应该很清楚,加减乘除生活中常用,要算的清楚帐。当然,术业有专攻,数学的事由数学老师来讲。学语文的意义,我大家给重点讲一下。”

张国发在黑板上把“语文”拆成了“言、吾、文”:“同学们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学语文到现在,有谁真正的知道学语文的意义?”

同学们面面相觑,又是一头雾水、默不作声。

“同学们请看!”张国发指着字说:“言,说话也。吾,我也。加上‘文’字,在前面加上‘以’文,是不是‘以文言我’?”

“我个人认为,‘以文言我’就是学习语文最重要意义。小到几十个字的请假条、几百字的求职信、几千字的自荐书、甚至将你和他、或她的故事写成几万、十几万的书,或以文表达自己的诉求、或表达自己的见解、或向爱的人倾述自己的情感等等,文的作用将贯穿你的一生、不可或缺。”

“但汉语何等博大精深,能述以文者何等稀少?从小到大,字成词,词成句、句成篇、篇成章,谋篇布局、反复修改、逻辑清晰,方可成文。”

“同学们,老师愚钝,年过不惑,尚未有一文能过引以为傲,但我从未懈怠。希望我的弟子中有能述以文者。”张国发扫视了一周。

同学们肃然起敬。

铃声响起,45分钟的课程须臾间就结束了。

“同学们,来日方长,老师会和你们相伴三年,话不赘述。还欠大家一个问题。”请大家提问。

李若凤一下下站起来:“老师,你身体长那么壮,还有纹身,扇着扇子就来上课了,课本也不带?怎么看您也不像是老师啊?”

张国发唰的打开折扇摇了摇:“东晋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打铁的爱好没有影响他成为音乐家、大文豪。北朝独孤信歪戴帽子,帅得不行,成了‘侧帽风流’。”

“老师长得壮一点、身上文了几个字,应该不影响我当好老师吧?至于课本,我不想照本宣科;扇子嘛,大家还是要允许老师有个‘折扇风流’吧。这位同学你说是吧!”

同学们哈哈哈大笑起来。李若凤惊讶了,上了9年学,从未遇见过这样老师。至此,好老师在李若凤的心中有了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