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失鳞之后,那人登天前》 第1章 弃卒 一百个漆黑的身影在夜色的包裹中快速向西奔行,这夜黑的有些不寻常,连他们头顶倾盆的暴雨都无法稀释这墨色分毫。

在这样的暴雨中,蓑衣和斗笠的作用微乎其微,他们身上原本染黑的蓑衣和斗笠在暴雨的冲刷下正快速露出本色,队伍中前排的一个壮汉似乎对靴筒里的雨水非常不满,边跑边难受的哼哼起来。

为首的蓑衣人的年岁看起来要比其他人大些,不过才半刻的奔跑已经让他气息乱了,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腿,好像对这条腿很不满意。

他看着一旁的老四,每跑一步都狠狠跺着地面,试图把靴筒里的水挤出来——他以这样的速度奔跑显然还有余力。

“老四,别哼哼了,两刻,两刻之后让你杀个痛快。”

说罢,他看向身右,身右的人和他一样努力调整着呼吸,显然奔跑也并非他所擅长,即使这样,他奔跑的姿势也让人难以理解,那人在奔跑中一直抬头观天,眉头深蹙。

为首的蓑衣人惯叫那人“老方”,但现在他什么都没说,好像怕稍微影响了他看天的兴致。他忽然觉得,老方的眉头好像已经皱了二十多年,从没见有片刻舒展,皱眉的习惯在他原本俊朗清澈的眉眼之间雕刻了一座冰山。

为首的蓑衣人明明没有对他说话,却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将军,怕没有两刻了,这雨……约莫再下一刻半。”

一刻半,一刻半……被称作“将军”的蓑衣人没有说话,他又转头看向身左,那里空缺着一个位置,好像有什么人随时可能归队。

他望向暴雨中,试图找到这个人的方位,但密织的雨幕没有给他答案。

暴雨中确实有一个的身影正以鬼魅般的速度接近着这支快速奔行的队伍,那人身形不甚高大,未着蓑衣斗笠,身穿布衣草鞋却在暴雨中奔跑行动如常,呼吸间气息悠长,似乎这样的速度对他来说也不过寻常,不过片刻他就落于将军身左的空位。

“营东暗哨三处清理干净了,北人暗哨惯两刻一报,警报约还有一刻半。“

一刻半啊,也是一刻半。

北人六国联军七十万,连营四十里。

前方二里就是联军的东大营,若是绕营而过,自各营间迂回行进,到达素山大帐二十五里,万不可能在雨停和鸣警前到达,那时军营一旦举火或示警,奇袭就将变成强攻,以他们这一百零一个人就算拼上性命也难以突破中军大营防卫。

若是径直穿营而过则十五里可达,全力奔跑或可成功,但这次奇袭太仓促,情报不足,对北人连营之内守备一无所知,仓促进入风险同样很大。

“没有时间细想了。”

将军正快速回忆着自这支鳞炽军成立以来的所有战斗,似乎从没有像这次一般匆忙。

从受命出京,弃马出关,到今夜暴雨奇袭,不过才三天时间,好像有一只他难以理解的大手在鳞炽军的背后推动,将他们推向今夜的战场。

就连今夜这场及时的暴雨好像也是催促他们发动奇袭的战鼓。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很不喜欢。

过分的谨慎、从容的准备和周密的计划是他们从前无往不胜的法宝,今夜的仓促让他极不适应,但他相信自己,以及自己一手建立的这支鳞炽军。

二十年从无败绩的鳞炽军,应该也必须有能力应对战场上的一切状况。

今夜暴雨,军营不能举火,十步外视物不清,北国联军四十里联营此刻像一群双目失明的凶狼,沉默的伏在飞猿关外,似乎对这支队伍的到来一无所知。

今夜是刺杀素山先生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大周的存亡在此一举。

“没有时间细想了。”

将军此刻还没有意识到,其实“没有时间细想了”这件事本身对于一支仅有百人的队伍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但是,真的没有时间了。东大营就在眼前,那布衣人好像感觉到了将军的迟疑,他没再说话,而是将后背腰际的匕首取下握于手中。

布衣人惯用四柄匕首,曰“决”,“断”,“悲”,“悯”。他此时手中这一柄形似短剑,长近九寸,为四柄之中最长最重最坚,专司狭路搏命,其名为“决”。

将军知道,他此时取“决”是告诉自己他的决心,也是在提醒他该即刻决断了!

想到此处,将军调整呼吸,左手成掌刀向前一指,同时脚下又加快了几分,这支百人队再度提速。

布衣人抬头望向前方左侧,好像他能透过厚重的雨幕看到那里有什么东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脱离队伍,再次隐入暴雨之中。

十五里。十五里无人。

只有这支队伍在暴雨的轰鸣中于奔跑于空荡的大营之中,将军环视大营,营帐被桐油厚厚漆过,帐外垒筑土坡,排水沟顺地势于营中纵横,深越半人,排列井然。

“真是治军有方啊。”

从三月前起兵至今,北人在素山先生的统领下一系列军事行动堪称完美,素山先生于帐中运筹的每一处细节,最终都成了刺向周人的利剑。这样的人,真的能杀掉吗?

好在眼下看起来一切还在掌握之中,安静的哨塔、尸体尚温热的巡逻兵士,布衣人此刻正站在中军大营哨楼上将“悯”从最后一个哨兵的身体里拔出来,他在这样的雨夜里仿若杀神。

将军猛的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在那里,渐渐变薄的云层已经不能完全遮住满月的光。

雨渐小了。

近两刻,二十里。这支队伍的速度再无可能快上分毫。

布衣人入列。

雨停,军营举火,这支借雨势隐藏了两刻的队伍终于暴露在了月光下。

鹰哨响彻大营。

鹰哨是北人示警的器具,其声尖锐凄厉,可传数里。

而此时夜雨初霁,万籁无声,鹰哨几乎在瞬间就传遍了整个中军大营。中军大营动起来了,营帐之中金石之声四起!

而鳞炽军距离素山大帐只剩最后一里。

三天,三天里他们一直在与时间搏命,那个叫时间的东西始终手持一把利剑悬于他们的颈后。

亮,太亮了。

刚被暴雨洗净的满月戏谑的照在这支奔袭的队伍头顶,他们无处藏身了。

月光也照在一里外素山大帐的白顶上,大帐亮的好像近在咫尺!

必须有人在人群合拢之前到达素山大帐。只要杀了素山先生,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出关前与当北军约定的时间就是现在。

大周今夜给北人准备的惊喜可不止这支百人队,当北军十万精锐奇兵此时必定已经出关,趁北人中军被袭,素山被杀,自南方冲营,两军内外用力,今夜就要一举打散北人的主力!

“老五,你快。”

“煞。”布衣人未有迟疑,口中轻吐一字,面色霎时潮红,身体低伏,速度陡增!如箭离弦,如鹞掠食,扑向素山先生大帐!

但与将军预想中不同的是,营中没有惊醒后仓促穿甲的慌乱。

中军大营的士卒几乎在鸣哨的同时鱼贯而出,擐甲执兵!

鳞炽军不知何时已摘了蓑衣斗笠,军士仅着皮甲,两翼人人背弩,腰间挂刀长短不一,从兵器形制上看倒像是一支临时组建的杂牌军。

众人已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在这样的雨夜里北人会披甲而眠,因为此时正全力奔行的老五未着一甲,已然成了众矢之的。

“掩护老五!”

闻言鳞炽军两翼快速展开,连弩齐射,箭箭透甲,老五身前开出一条通路!

“厉!”

破风之声骤起,十柄长刀斩落在北人刚刚组成的盾墙上,势若奔雷!

北军持盾军士只觉盾上大力袭来,根本不像人力施为,倒像是十头奔牛全力冲撞,盾兵持盾不住,登时骨断筋折,一时间哀嚎不断。

后排本欲递补的士卒惊骇的看向被称作老四的九尺大汉,他手中长刀劈落,当者人盾俱碎!

“爽快啊!”大汉一口吐掉口中之枚,长啸一声,好似痛快至极。

“老子的,憋死俺啦!”随即左顾右盼,发现四周除他之外并无旁人衔枚,才幽怨道,“大哥!怎么就俺衔枚啊!”

大汉声如炸雷,手下长刀不停,当者立毙,众人向大帐一路掩杀。

眼看布衣人在素山帐前,于箭矢之间如蝴蝶穿花,左手取“决”,右手持“断”,翻身入了素山大帐!

没有人会怀疑,以老五的身手,素山先生今晚必定是个死人了。

可众人还未来得及雀跃,就见布衣人掀帘而出!

他面露惊恐,慌张至极,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急切的想要告诉众人,他大张着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个贯穿前后的血窟窿。

老王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摔落身前的泥水之中,惊起好大的水花。

老五死了,鳞炽军无缺中郎将舒五几乎在入帐的一瞬间就被贯穿了脖子。

纵横二十余年的天下第一斥候死在素山帐前的泥土中,汩汩鲜血汇入雨水,蜿蜒流向半人深的水渠。

舒五的一生几乎见识过世间一切诡怪离奇,他本该波澜不惊的脸上死时却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一夜奔跑的鳞炽军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绝不可能,行伍之中不应该有任何人能杀舒五于一合,世间不应该有任何事能让舒五惊慌失措。

老方需要想,将军也要想。

他们甚至来不及悲痛和愤怒,因为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任何一种情绪都可能让他们做出错误的决断,而此时此刻任何一个错误决断都是致命的。

但老四不需要想,老四只有悲痛和愤怒。

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现在唯一重要的事就是舒五死了!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奋力挥刀!

老四目眦欲裂,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不能停,他一刀快过一刀,他要去撕碎那顶大帐!

可是刀停了。

老四全力劈斩的一刀被三柄铁鞭拦在了半空,兵器发出危险的铮鸣。

挡住老四的这一刀的三个军士在沉重的刀势下血气翻涌,全身关节吱呀作响。

一刀不就,两下退开,老四两臂颤抖,几难握刀,观那三个勇士已经两股战战,几乎无法站立。

众人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鳞炽军与大帐之间已不是普通士卒,而尽是雄壮军士,将军心下一凛,关北六国多有豪杰勇士,这些勇士平日里莫不在国主帐下听用,今日怎么会集体出现在素山先生的帐前?

虽然鳞炽军号称以一敌百,但这些勇士或是六国先锋将官,或是王前近卫高手,兼之帐中之人不明深浅……

将军与老方对视,他们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一样的东西:

奇袭失败了。

局势斗转,却打断不了老方的思考,他自入营之后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看,好像今晚来这里,他只是为了作壁上观。

此时他动了,一柄响箭拖着火尾划破夜空!

此时唯一正确的决断应该只有一个——向南,与前来夹击的当北军会合突围,保存力量,入关再图后战。

这柄响箭就是约定的信号,待当北军的响箭一出,就可以确定突围的方位。

可响箭燃尽的夜空却很安静,太安静了,回应响箭的只有北人的笑声。

帐前有北人斥候飞奔而来,“如先生所料,周军十万已入函孟谷中。”

“好好好,自此天下入我毂中矣!”帐中笑声肆意放浪。“大将军,给自家兄弟们一条生路,降了吧。

素山先生笑声未已,北方山中火光已经冲天,烛夜如昼!

将军看向老方,他紧皱的眉头却打开了,他望向北方的目光中尽是迷茫。

函孟谷?怎么会是函孟谷?当北军到底在干什么?

“天下哪有方正清看不透的局?中郎将只是不敢相信吧,鳞炽军今夜不过是当北军的饵,这盘棋中的弃卒罢了。”

帐中轻笑,“当北军这饵敌之谋实在不堪,不过无妨,这份羞辱我已帮鳞炽军还了。把别人当饵,自己却成了鱼,有趣有趣。”

老方生平第一次动摇了。难道今夜的每一步行动都在素山先生计中?难道自己今夜的一切思考不过是在引人发笑?

将军知道素山说的是真的,今夜不会有人来接应了,他们成了诱饵。鳞炽军这支精锐中的精锐二十年未尝一败,今夜竟成了弃卒。

可笑的是,这场以“天下第一军”鳞炽军为诱饵的作战竟被敌人洞明,十万精锐此时只怕已葬身火海。

将军距离舒五不过数丈,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舒五手中的“决”。

“老五,我明白了。”将军今夜第一次露出恍悟的神情。

自入北军大营之后的每一步都让将军难以理解,今夜不可捉摸的事情太多,越是努力思考,越是深陷素山局中。

将军忽然明悟的是,其实今夜与此前的上百次战斗并无不同,此刻需要的只有决断!

将军决定放弃思考为什么鳞炽军会成为弃卒,又为什么北人对鳞炽军的到来早有准备,或者为什么明明都已经被弃了,当北军的动向为什么还在敌人掌握。

因为想清楚这些问题对今夜、对当下的形势没有任何帮助。

当下除了投降唯一能做的事似乎只有向南突围了,即使没有当北军的接应,以鳞炽军士之勇,夺马突围入关或能十存其三,避免覆没的结局。

但今夜的战斗还远没结束呢。

将军昂首四顾,眼中的战意滚烫炽热,他的右手背过身后,快速捏了几个手势,是鳞炽军惯用的手语。

是四个字:西。马。杀。王。

这四个字在这支队伍的每个人心中快速拼凑成了同一句话:

向西,夺马,杀六王。

帐前的北人惊讶的看到刚刚还斗志涣散的鳞炽军几乎在一瞬间焕发了生机,简直像是有人在他们眼中放了一把火!

鳞炽军既没有选择投降,也没有向南落入素山先生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他们夺马向西奔杀而去。

素山先生今夜第一次失算了,西方来不及组织力量阻止鳞炽军的突围。毕竟西大营可是依山而建,向西突围岂非自投罗网?

将军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杀死素山先生并非阻止北人南下的唯一办法,另一个办法是杀死关北六国的王!只是此前六王营守卫森严,他们在战争中的作用又实在微乎其微,这种可能性才被忽略掉了。

北人此次联军南下,六王为示六国一心,皆随军亲征,行同车,居同营,此刻六王营就在西方十里。既然六国精锐勇士都在素山帐前,六王营中必然空虚。

这就是将军的决断。

谁也不知道一百与七十万的厮杀如何能从夜半持续到破晓,鳞炽军留给北人的只有他们残破的尸体和营中的一条血路。

那血路伏尸盈道,亡者相枕,断簇折锋夹道而弃,如同大地上一道蘸血的笔锋,杀意凛然。

北人方知,“鳞炽军以一当百”真非虚言!

然而,奇怪的是,这样一场惊天之战仿佛从未在此夜发生。

此后无论周人还是北人,当他们谈及飞猿关之战,只说那夜当北军精锐骑兵十万覆没于函孟谷,鳞炽军连同他的名字好像一起消失在了那夜的飞猿关外,再也无人提起。

也有人说那日黎明时分,见一骑北去,不知是哪国斥候还是传令兵。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骑士定不是鳞炽军士。

因为彼时鳞炽军士皆年过不惑,军中怎会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第2章 碑东第一间的少年 “老王头,怎么样?这个故事如何?”

大周乾和元年腊月,西北边境平安集上一间铺子的角落,一老一少两个人正对桌而饮。

店铺已经上了门板,昏黄的烛光下,老者惊讶的看着对面的少年,在他稚气未脱略带着些婴儿肥的脸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此时正期待的盯着自己。

老者对“老王头”这个称呼好像丝毫不以为忤,却对少年讲的这个故事颇为不满。

“大老板,这个故事未免太匪夷所思,世人皆知那个部队是投敌卖国的叛徒,是导致十万当北军覆没的元凶,怎么可能是什么杀六王的英雄?

“何况终结飞猿关之战的是青庐大弟子孙得禄啊,‘青庐一剑出,兵退九百里’,这是错不了了。

“大老板您对我有大恩,但是这段话本我是万万不能讲的。

“我们王家世代说书,虽非吏员,却是确确实实吃的官粮,每一段话本莫不以我大周正史为范,译之以白话,辅之以逸事,反复推敲而得。

“在这平安集上,每日每言,莫不以宣扬国威,教化百姓为任,这等颠倒黑白的话本,我是断断不能讲的。”

老者说话间胡子颤抖不已,他豪迈的把酒碗端到嘴边,忽的老脸一红,又迟疑的放下。

“大老板,这酒……嘿嘿……还喝得吧?。”

被称作大老板的少年满脸气愤,“喝喝喝,你怕不是个老酒糟子成的精吧!我这店里的酒只卖了十之一二,十之五六倒全叫你喝了。”

老者醉眼朦胧,盯着自己的两只手反复掐算了一番,眉头一皱,“不对!这十里还有个二三哪里去了?”

少年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这个日日来店里蹭酒喝的老王头如此无耻,若是不知原委的,听上去倒以为是少年占了老者的莫大便宜。

少年嗤笑一声,却难掩眼中失望的情绪,“我不管,我那故事你给我记下,早早晚晚叫你老王头心甘情愿给我改成话本,要叫它天下传唱!”

“咚!”老者重新端起的酒碗又被他重重敲在了桌上。

“断无此可能!”老者看着桌上溅出的酒水心疼的咂了咂嘴。

“我还是想劝一句,不知道您为什么对那支军队如此痴迷,但出了这个门,切勿说那三个字,听说最近抓的又紧了些,潼城的酒馆里有两个人只是了喝多了聊起那支部队的旧事,竟被充军,慎之慎之啊大老板。”

“嘁”少年对老者的谨慎嗤之以鼻,又毫无办法,只好不情不愿的同老者推杯换盏起来。

反而是老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几杯酒下肚后,他醉眼朦胧的敦劝道:

“大老板,莫说你这故事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支军队早已覆没,据说那支军队的军士都无家室亲眷,皇帝更下旨永不再重建,这些故事,却去说与谁听?”

少年不置可否的笑笑,只管向老者面前碗中斟酒。

而老者又是几碗酒下肚之后,却把自己刚刚说过的“慎之又慎”全然抛之脑后,借着酒气意气风发起来。

“当年的鳞炽军何其风光!不食户部之俸,不受军部之令。俸出天子内帑,令出天子之口。先皇赐其名曰鳞炽,意在平时守皇城为龙鳞之坚,战时巡四方为龙息之炽。一军仅百人,食万人禄。百姓偶有见者,常为一人三马,民间多称之三马营。”

言及此处,老者醉眼一眯,戛然而止,烛光在他的眼缝中流转,好像他真的看见了那支一人三马的队伍驰过。

少年正欲上前确认他是不是睡着了,老者忽又拾起了话头。

“说来我们说书人倒要感谢鳞炽军,飞猿关之战前半数话本都讲的是鳞炽军的桩桩传奇,北人闻之莫不色变,我国百姓闻之莫不拊掌叫好。

“至于先皇驾崩,新皇即位,关北六国兵抵飞猿关,要不是鳞炽军投敌致青庐出剑,破了青师自己立下的元士毋问国事之誓,哪里有如今天下修行者纷纷入朝入军的盛况,元士一入红尘,红尘处处是故事啊,说来倒像是拜了那伙叛徒所赐。”

老者说到青师,朦胧的醉眼忽然焕发了神采!他长身而起,抓起酒碗做醒木,向桌上重重一磕。

“咚!”少年不明就里,吃了一惊。

“说百年前天地本无元气,自谪仙李青山临世,始通天地灵窍,元气渐盈于人间;遍访天下群山,择灵秀者筑青庐于其上,为天下青山二十八座;怜众生愚昧不感元气,刺字于求道者之身,以开凡人道心。天下人感其恩德,唤他作:

开天地道心、引众生入仙途,凡青山之共主,天下修士之一师,李青山!”

“咚!”

“嘶!”少年发心疼的倒吸一口气,看着那被老者当做醒木的酒碗再击木桌,竟裂出一道缝来。

少年看着老者的一派飞扬神采,不忍打断,只在心中暗暗把这笔账和他的酒账记在一处,悄悄拿一旁的另一个酒碗把他身前裂了缝的换掉。

“凡心向仙道者,无论哪国人士,身份贵贱,男女老幼,青师莫不赐字,得字者称元士,然一人赐字终究所及有限,自是百年天下修行者不过万余,皆以李青山为师。

“青师为不扰人间清净,定下誓约,‘元士毋问国事’,先皇曾言,‘天下百年安定,赖青师之誓多矣’!

“青师择天下元士异禀者十二人常伴山间青庐,遥观天下元士,唤作伴师十二才。

“飞猿关之战,若非青庐出剑,此时我大周恐怕生民早已涂炭,也是由此,天下元士见青庐率先破誓,纷纷摒弃“元士毋问国事”的训诫,纷纷涌入朝堂和军队,自此天下格局陡变!”

这次酒碗没有再砸向桌上,少年越过烛火看去,老者已趴在桌上鼾声大作,显然已经不胜酒力,口中却还在梦呓“正所谓……纷纷云雨,入红尘呐~~~”

次日天光刚露,一老一少在门前执手相看,泪眼婆娑,相互道别,旁人看着只道这一老一少感情真好,如同爷孙一般。

可其实老者频频望向铺中没喝完的酒,叹息不已。

少年则是拉着老者的手反复叮嘱喝酒莫要过量,莫要与人争执,来年一定平安回来把酒钱结了。

最后两人把喝酒和结账的事都约来年的第一场说书后,老者这才恋恋不舍的骑上他的毛驴。

老者转头看向铺上牌匾,“碑东第一间”,笔力有几分遒劲,不愧是自己所题。

再看那两侧的几块竖匾,胡乱写着“河边铁铺”,“槿儿酒馆”,“小黄豆浆”,“代写家书”。

之所以叫这么几个名字,不过是因为大老板名叫简河边,二老板叫舒槿儿,他俩养的一只土狗叫小黄。

老者摇头笑了笑,拍了拍毛驴南下归乡。

这个叫做碑东第一间的铺子看上去营业项目繁多,但其实平安集上谁人不知,这间铺子的主要进项其实来自于铺外贴满的通缉令上的奖金,而被唤作大老板的简河边,就是这条边境线上最负盛名的“悍匪猎人”。

“这冬天收成不行喽。”简河边送走了老者,自言自语说着,伸着懒腰回了铺里。

少年不种地,“收成”自然说的是赏金。

收成不好是因为这一年的冬天,大周西北边境大雪纷飞。

与南北边城的逐渐热闹起来的腊月不同,平安集的年味寥寥无几。

平安集既不属于周国也非夏国管辖,自周夏封锁边境以来,两国商人只好在边境线上交易往来,平安集就应运而生,成了两国货物集散、商人落脚的重要据点。

两国虽然关系紧张,但当局者也不得不承认南北物产殊异,无论从民生还是战略上考虑,确有互通有无的必要性,于是对平安集的存在也都持暧昧态度。

平安集上只有一条街,名叫长街,长街不短,以夏周两国界碑为中,沿边境线向东西各绵延三里。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商人们都不敢公然违抗国家的禁令,越过界碑进入对面国境。一旦有人这样做,不仅会被本国贴上“叛国“的标签,还会被敌国认为是“间谍”的行径,平安集只好横向扩张,成了如今的样子。

街分东西,人分南北。夏人周人虽在一条街上,开店位置却也泾渭分明,周人店铺在街南,夏人店铺在街北。因此长街上南北的建筑十分不同,街南建筑多以木为材,街北则是土石结构为多,当中一条五丈多宽的土路此时被大雪盖了个结实。

好在,平安集上不问出身来历,只要老老实实经商,南人北人在这里亲如兄弟。毕竟大老板说了,“南国北国,金同理同嘛!”

老王头的离去彷佛吹响了平安集人归乡的号角,平日里熙熙攘攘鱼龙混杂的平安集,在腊月里渐渐冷清下来。满街的店铺一家家闭户,一间间关张。

毕竟除了界碑以东第一间商铺的兄妹,什么人会真正在这里扎根呢?无论是逐利的商人还是穷凶极恶的盗匪,到了年关谁也不能抵挡对回家的渴望。

就连那个整日靠在界碑旁,看起来不可能有家的乞丐都已经离开了平安集。

但离开的人们无论住在街东还是街西,无论准备北上还是南下,他们都要来一趟长街中央,到挂着“碑东第一间”牌匾的商铺门前,恭恭敬敬的与经营这间店铺的兄妹作别。

“大老板,今年还在这过年啊!”

“大老板,呐!新酒一坛!拜个早年!”

“槿儿姑娘!明年回来家里的盐豉一定给你带上半斤!”

初到平安集的人总要偷偷打量一下这对兄妹。怎么是兄妹呢?并无丝毫相像啊,更别说连姓都不同!

但他们往往会被告知,别问!大老板说是兄妹那就是兄妹!

在整个腊月里,简河边唯一的工作就是每天坐在雪中的门槛上百无聊赖的一一回应众人的告别,并目送他们离去。

直到这天早上,厌倦了寒暄的简河边正在盘算着如何与槿儿商量歇业一天,碑东第一间的门却被人一把推开,力道之大,竟险些令门板从门框上脱落。

门外的风雪呼啸着涌向屋子当间的暖炉,坐在暖炉旁的简河边被激了一个寒战。

闹事的?简河边半是惊讶半是兴奋,毕竟从落脚平安集以来已很久没有人胆敢踹开这间铺子的门,时近年关也是无聊的紧,有节目送上门怎么能不让他兴奋?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三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一打进门就直冲冲奔着简河边而来。

简河边看见他们三个的脸却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就欲扭过头去。

三个彪形大汉看到简河边不耐烦表情,脚步更快,直直扑倒在简河边的身上,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一边口中喊着大老板,一边嚎啕大哭起来。

简河边愣了愣神,看着这三个大汉满脸淤青衣衫破烂,显然是刚挨了一顿胖揍,他皱起眉头,“行了行了啊,你们来集上之前好歹也是一方……一方土匪……”

没等简河边说完,听见“土匪”两个字的三个大汉忽然变了脸色,为首的那个既羞又愤,“俺们可不是土匪!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俺们是……是……”

“义什么义?义匪?义盗?大侠?”简河边嗤之以鼻,“没有国法啊?天王老子喝多了,要你们三个憨憨替他行道?”

三个大汉本已止住了眼泪,被简河边这一番嘲笑,一瘪嘴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起转来,看的简河边心里一阵恶寒,“差不多的了哈,你们这副样子,叫江湖上的兄弟们看见了不得笑掉大牙?”

“俺们被人欺负了。”三个人一边各自挽袖掀衣,给简河边看自己身上的伤势,一边七嘴八舌的说起刚才打斗的过程。

简河边认真的端详起三个人身上的伤势,这一看看得他暗暗心惊。这可不是什么寻常打斗,前来寻衅之人是想要他们的命!

若是这几下不是揍在他们三个抗揍的横肉上,而是寻常百姓身上,怕是少不得骨断筋折,毙命当场。

从他们的七嘴八舌之中,简河边模糊拼凑出了刚刚打斗的细节,结合他们三人身上的伤势,他竟得出了一个令他更加惊讶的结论,“对面只有一个人?” 第3章 你是年货? 三张满是横肉的黑脸齐齐一红,好像被简河边戳穿了天大的糗事,那为首的人点了点头,瓮声瓮气的说道,“就一个人。”

简河边闻言感到有些棘手。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这三个哭哭啼啼的大汉,虽然如今在平安集的东街上经营着肉铺和酒肆,但他们当年可是在边境上赫赫有名的土匪,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啸聚山林。

飞猿关之战后,纵使在盗匪蜂起的陇前道,这胡家三兄弟在官府通缉的榜单上也是极具分量的存在。

即便是简河边,当年在试图抓捕他们三人时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

至于后来他们为什么没有变成赏金,而是变成了三个哭哭啼啼的老板,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可这次来寻衅的人竟然是只身前来,以一己之力就把他们三个打成这样,显然是个硬茬子。

“怎么惹上的?”

简河边这一问不要紧,三个大汉又委屈的瘪起嘴来,正欲哭诉,简河边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们,“等等。”

他回头看向另一处墙角,“槿儿,他们这个月篱笆钱交了没有?”

三个大汉听见简河边喊槿儿,这才发觉自从他们破门而入,只顾着跟大老板哭诉,却全没看见二老板也一直在铺里。

三人赶忙转过身去,三张涕泗滂沱的脸忽而变作讪笑,对着一个少女连连告罪。

那少女身着布衣,漫披了件雪氅在身上,头顶和肩头上还有些残雪未消,显然是刚从后院进来不久。

她本来惺忪的睡眼吃了方才的一惊,睡意全无,清早未着一妆的肤色全无脂粉气,眉眼清丽,站在一个白瓮旁看着自家摇摇欲坠的铺门,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看着这三个不知轻重,正连连道歉的莽汉,舒槿儿终于完全从晨倦之中回过神来,她眼睛盯着自己自己手中几乎见了底的陶盆,以及身前豆香四溢的青砖,一对好看的弦月眉渐渐竖了起来。

三个大汉此时心中齐齐暗道不好,心思却各不相同。

那为首的大汉心中暗暗叫苦,心想本是来找大老板平事,怎的就把人家门给卸了?

与挨顿揍相比,惹的二老板不高兴才是天大的事情吧!

而另外两个大汉的眼神自从简河边提及“篱笆钱”三个字就飘忽不定起来。

两双眼睛一会贼兮兮的看向简河边,一会又告饶似的看向舒槿儿,看上去他们在钱上多半是很有些问题。

若是平日里,舒槿儿心一软,多半也就帮着他们遮掩过去了。

可此时的舒槿儿眼中只有豆香味的青砖和自家的破门,哪能看得见他们的眼神,没好气的脱口而出,“这个月胡大交了,胡二和胡三没交。”

简河边闻言眉头一挑,玩味的看向胡大,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谁承想他们还真有这个胆量。

“老二?”

胡大惊怒交加的看向胡二,自己在月初明明给了他三个人的篱笆钱,叫他去交给二老板,怎么会只交了自己一个人的?他知道二老板自是不可能说谎,定是自己这个兄弟犯了赌瘾。

可此时胡二的眼神里心虚只占了三成,而另外七成则被惊讶和疑惑平分。

胡二确实把自己的钱截留下来尽数尽数交代在了赌坊,但他可没昧下老三的钱啊!

他胡二给胡三的可是两个人的篱笆钱!

“老三?”

一时间,满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胡三的身上。

胡三咽下一口口水,他的钱倒是没拿去赌。

只不过,他月初路过西街,那日恰逢萍水楼的巧燕姑娘在楼前以舞揽客,身姿上下翻飞,像极了一只未及南归雪中翻飞的燕子,那双赤足踏在不过一尺见方的红毯上,如同踩在了他的心尖上。

若是叫大哥知道了他把钱花在萍水楼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胡三面对这么多双疑惑的眼睛,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该辩解还是该嘴硬。

他心说横竖都是免不了一顿揍,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胸一言不发,耍起横来。

意识到自家兄弟昧了钱的胡大本就气极,又见两兄弟在二位老板面前还想推诿耍赖,更是既羞又怒,伸手就要教训两个兄弟。

“哎哎哎,要打出去打啊,我店里桌椅贵得很。出去的时候把门钱赔了。”简河边没耐烦的摆了摆手。

贵得很?胡三坐在地上疑惑的四下看去,这间四四方方的店铺四角摆设各不相同。

临街东角黑坛落叠,酒香扑鼻,西侧白翁白碗,豆香漫溢;东南角桌椅一副,笔墨纸砚俱全,西南角的木架上则是铁器罗列,林林总总。倒正一一对应了门口那“河边铁铺”,“槿儿酒馆”,“小黄豆浆”,“代写家书”的四块牌匾。

而店铺正当中桌椅整齐,简河边正坐在那里。

胡三偷眼环顾再三,露出疑惑的表情,一众器具的材料不过是些陶器瓦罐,破铜锈铁,寻常木头,怎么看也没看到大老板口中所说的“贵得很的桌椅”。

胡大叹了口气,向简河边拱了拱手,一张黑脸臊的通红,“不打,不打,今天这事还得麻烦大老板出手呢。”

见简河边不为所动,胡大继续说道,“大老板有所不知啊!那来人狂妄至极,清晨还没开张就破门而入……”

“哦?就像你们刚刚一样?”简河边看了看胡大,又看了看“破门”。

“心急了些,心急了些,这就赔!”胡大一边伸手向怀里掏钱一边说,“一进来就要酒要肉,还……还叫嚣叫大老板您过去见他!”

“哦?”简河边闻言眼睛一亮,看来这下真的是来找茬的了,“冲我来的?”

“可不嘛!”胡大一脸委屈,“我们兄弟三人虽气不过,但想着大老板的教诲,要与人为善,不可轻易与人动手,故而就与他理论了几句……”

“然后就被打成这样?”简河边看着他们脸上的青肿已经开始慢慢发紫,不由连连咋舌。

大汉又是一瘪嘴,“可不嘛!不仅如此,还一人一脚给我们踹了出来,叫我们过来喊大老板您过去。大老板!这打的是我们的屁股吗?这打的可是您的……”

“哎!”简河边伸手制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下一个字,“打住,打住,没必要!走,既是冲我来的,那就去看看……不过……”

胡大心领神会,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桌上,舒槿儿见状微微蹙眉,狠狠瞪了一眼简河边的后脑勺,而后又看向胡大,眼神又柔和了下来,“门是要赔,可没有这么多。”

简河边似是感受到身后目光,把刚抬起准备拿银子的手又缩了回来。

“两位老板这间铺子寸土寸金,门自然也是鬼的紧!”胡大一双眼睛央求的看着舒槿儿,似是生怕这银子她不要。

“嗨!老胡说得对!”胡大的五两银子一放,简河边脸色柔和了不少,对他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那这个月的篱笆钱……”

“补上!这就补上!”胡大见简河边开始要钱,简直喜形于色,大老板要钱了,说明这事稳了!

简河边轻敲了两下桌子,“双倍!”

“双倍?”胡家三兄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规矩就是规矩。”简河边好整以暇,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胡大肉疼的脸直抽抽,“行,就听大老板的,就双倍!”

“胡老板爽快!”简河边一张脸上喜笑颜开,就连称呼也变成了胡老板。

倒是舒槿儿过意不去,走到简河边身后伸手在他后腰狠狠掐了一把,低声喝问,“哪有这规矩?”

简河边疼的跳了起来,一边揉着后腰一边向门外快步躲去,“刚定的。”

————

“大老板……”胡大站在一间挑着“三胡酒肆”幡子的铺前,踌躇不前。

简河边四下看了看,三胡酒肆周围的店铺此时都没开张,就连对街夏人开的那间早点铺子也都悄无声息,只不过从门板的缝中隐约可见鬼鬼祟祟的身影,显然今天早晨这三胡酒肆中的动静不小,家家户户都怕把麻烦惹到自己头上。

简河边拍了拍胡大的肩头,一脸笑意自从碑东第一间里出来以后就始终挂在脸上,“胡老板莫要担心,甭管那贼人什么来头,既然交给我了,保证给胡老板干的漂漂亮亮。”

胡大吓得后退了两步,从屋檐下退入了雪中,“大……大老板可别这么称呼我,您笑的也太吓人了,我还是比较习惯您桀骜不驯的样子,感觉……感觉心中稳妥些。”

“哈?”简河边露出疑惑的表情,“你花了钱当然就是老板,表情嘛好说,本来想着说微笑服务,既然老板不喜欢,那你说了算。”

简河边说罢,笑意忽敛,换作一副冷峻模样,推门而入,风雪从简河边的身后汹涌的灌向这间温暖的酒肆。

这间酒肆简河边不是第一次来,胡家三兄弟在酿酒和酱牛肉方面颇具造诣,就连自家酿酒的简河边也常来三胡酒肆打打牙祭。

可此刻的酒肆全不复平日里的热闹模样,虽说清晨本未开张,但这一地的残桌破椅和碗碟碎片实在是狼狈,看上去胡家三兄弟并没有他们自己说的那般不堪,还颇反抗了一番。

酒肆当中唯一一副完好的桌子旁正坐着一个虬髯大汉,简河边只看了一眼便已知道胡家三兄弟这顿揍挨的不冤。

胡家三兄弟个个都算得上是虎背熊腰的大汉,但和酒肆中坐着的这个相比却忽然显得可爱了起来。

酒肆中的桌椅对于这个大汉来说显得过于小了些,大汉弯腰蜷缩在那板条凳上倒像是坐了个孩童的小板凳,稍稍移动身体,板条凳就在他屁股底下吱呀作响起来。

平安集的冬天很冷,但这大汉竟只穿了一身单薄麻衣短打,甚至还撸起袖子,露出了两条黑毛蜷曲的巨臂。

铺门大开,那大汉却全未在意,屋外涌入的风雪甚至无法让他打个寒战。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桌上摆着的七八盘牛肉,和左手正拎着的一坛三胡酒肆独家的烧酒“盘山刀”,一口肉一口酒吃的好不快活。

大汉显然是饿的急了,因为这样的盘子在桌上已经摞了十几个,而酒坛也已见了底。

难怪啊,刚刚自己说双倍的时候胡大甚至都没有讨价还价,简河边回头看了看有点心虚的胡大,”两倍多吗?”

胡大讪笑起来,“不多,不多,大老板受累。”

拿钱办事,这大概就是简河边所剩不多的底线了。

简河边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大汉的注意。那大汉右手向嘴里旋肉的动作一滞,扭头看向简河边,打了一个酒嗝,“那个什么大老板呢?”

大汉说起话来声如擂鼓,震得屋顶扑簌簌落下几缕灰来。

简河边嘿嘿一笑,上前几步提起把条凳放在桌旁,在大汉对面施然坐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蛋,“我就是。”

对面的大汉闻言,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上下打量了简河边两个来回。

虽然简河边在胡大的要求下已经拿出了自己最冷峻的表情,但在大汉看来,他仍然无法把“大老板”和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婴儿肥少年的模样联系到一起。

大汉哈哈大笑,“你是大老板?”

简河边对他的笑很不满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大汉笑的更加畅快,好像从未听过如此好笑的笑话,“这不就是一个小老板吗?好好好,就当你是大老板。是你的一个朋友叫我来的。”

简河边面露疑惑,他并非没有朋友,但这些朋友如今恐怕连他仍然活着都不知道,而知道他活着的人,他实在想不出哪个能称得上朋友。

老……老王头?简河边十分不确定的想到。

大汉见简河边,“你的朋友说了,平安集的大老板专门收容册上有名的江湖人,来到平安集管吃管住,就像到家了一样。”

这一番话听愣了简河边,“册上有名?什么册?”

大汉见简河边满脸疑惑,以为他装傻充愣,心中不快,“还能是什么册?红册!”

红册?简河边听到这两个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红册即是陇前道各州县将本地通缉令汇编成的册子,用以发于民间江湖的缉凶义士。

这傻子把平安集当土匪窝了?

简河边已经开始有些同情这个大汉了,心说原本以为你是来平安集搞事的杂碎,没成想你竟然是个年货?

“这么说……你是通缉犯?”简河边谨慎的确认。

大汉见简河边终于开了窍,轻哼一声,不无骄傲的点了点头。

“你在红册上值多少?”

大汉冷哼了一声,显然对“值多少”这个说法不大满意,但还是伸出一只手来,比了一个数,“八十两。”

八十两有什么好骄傲的?当年胡家三兄弟个个可都是悬赏百两的身价。

“黄金。”大汉慢悠悠又吐出两个字来。

简河边闻言目光一凛,“杀过人?”

大汉咧嘴森然一笑,“杀人无算。”

简河边的眼神到此时才真正冷峻了下来,先前的戏谑全然不见。

虽然平安集上的商户并不都是良善之人,简河边也的确收留了一些尚有良知江湖盗匪,允许他们平安集上谋生。

但这其中肯定不包括“杀人无算”的凶徒。

他缓缓从桌旁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坐在条凳上就几乎与自己站着一般高的大汉。

“那你可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第4章 碎碎平安 简河边这一问没头没脑,大汉不明就里,你是干什么的?我管你是干什么的,管我吃住就得了呗!

大汉虽然满心不悦,但碍于自己本是前来平安集投奔的,强忍烦闷,瓮声瓮气的配合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简河边目光清冷,“我,简河边,潼县在榜捕凶人。”

在榜缉凶人这五个字一出口,像是触动了大汉的什么神经,他的忍耐终于到了终点。

大汉一声怒吼,豁然起身,如同一头站立的黑熊,一只手抓起身前的桌子,劈头盖脸就向着简河边砸去。

简河边对于这毫无预兆的一击显然早有准备,他抬手捏住飞来的盘子,将漫天如散花一般的盘碟碎肉尽数弹开,脚下几步便退到了门口。

大汉突然的暴怒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因为在榜捕凶人这五个字可不是个虚名。

自飞猿关大战之后,陇前道民生凋敝,盗匪横生。州县官衙无力缉盗,左武卫大将军令各折冲府发布红册,由军方出资通缉,以鼓励江湖民间义士助官府缉盗。

虽然一时间民间捕凶盛行,但依周国律法,民间义士捕凶缉盗只可生擒,不准杀人,其实对真正的悍匪凶徒并无威慑,直到陇前道各州县设立红榜。

每县红榜上不过五人,但这五人在陇前道内享有特权——

“陇前道诸州县昼夜皆可带刀,捕凶缉匪遇有抵抗提头换赏”。

每一个捕凶人想要登榜都势必要经历九死一生,而每一个在榜捕凶人都是陇前道盗匪的噩梦。

大汉一双怒目闪烁游移,即便他并不以智力见长,此时也已经明白自己是被人卖了,从紧咬的的牙关里恨恨吐出一句,“老刀骗我?!”

“老刀?”

简河边听见这个名字眼中寒芒忽现,右臂的肌肉忽然绷紧,那是他感受到危险时下意识的反应,一个名字竟让他想要拔刀,“你说的朋友是老刀?”

大汉哪里看得懂别人眼中情绪变化,只知道简河边与老刀相识,怒火攻心,再喝一声,“好哇!你们两个合伙诓我!”

还没等简河边再开口,大汉左手里的酒坛子和右手里的方桌已经被他抡了起来。

对于大汉来说,话至此处已尽了,只剩动手。

简河边右手习惯性的摸向腰间,心里咯噔一下,没带刀。

在榜捕凶人虽然可以昼夜佩刀,但对于简河边来说,在平安集如同在家一般,谁在家会带刀啊?

眼看面前一坛一桌越抡越近,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里遮天蔽日。

简河边既无兵刃,欲徒手相搏却又无从下手,只好连连后退,以图把大汉引出酒肆再做打算。

怎料这大汉虽然看上去憨傻,动起手来却精明的很。

他料定了简河边想要逃出酒肆,于是一抡一砸都把简河边的退路牢牢封锁,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简河边逼至墙角,格杀在这酒肆之中。

大汉一抡快过一抡,终于,简河边翻身跃起躲过大汉横抡而来的一坛,却已被逼迫到了酒肆墙角。

简河边人尚在空中,大汉握着桌腿的手已经从天而降。

无从躲避。简河边看着大汉满眼的兴奋嗜血,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简河边在空中旋体,一脚向大汉的胸前踢去。

对于从天而降的一桌,他根本没想躲,他只需要借这一脚把大汉逼退两步,自己就能从容退出酒肆。

哐!

嘭!

“哐”是那大汉手中桌子与房梁碰撞散架的声音。

房梁不是寻常房梁,较其他房梁低矮些。

当年胡家三兄弟在此处搭盖酒肆,这一角屋顶倾斜,三建三塌,简河边观之,亲自加上了此处横梁。

简河边从意识到大汉把自己逼入墙角的意图,就有意无意的向着此处墙角退却,为的就是用这处横梁阻拦大汉的一击。

这一刻,大汉左手抡过酒坛其势已老,而右手攻势猝遭阻滞,一时不及变招。

大汉胸前空门大开,“嘭”就是简河边的这一脚与大汉心口相撞的声响。

在此之前的每一步都在简河边计划之中,但与他预想不同是的这一脚的效果。

简河边势在必得的一脚如同踢在了铁板上一般,大汉纹丝未动,简河边自己本就凌空的身体却倒飞而出。

大汉咧嘴一笑,显然并不想让送上门来的简河边全身而退,他右手松开只剩了一根木腿的桌子,向着简河边胸前一拳击出。

简河边这一跃一踢,身体在空中再无腾挪变化的余地,只好双手向胸前交叉,打算硬生生抗下大汉的一击。

简河边如同一个被击飞的沙袋,重重撞在了墙角,顿觉天旋地转,五脏移位。

简河边摇了摇头,一时竟难以起身,他心下庆幸,多亏大汉这一击只图击中,而未及全力施为,不然只这一拳,已经要了他的命。

简河边艰难起身,强行压下喉中腥甜,抬眼看向大汉时却多了几分赞许,“劲挺大啊。”

“三成力,是你太弱了。”大汉冷哼一声,看向简河边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

看来潼县一地江湖凋零,在榜捕凶人也不过如此罢了,既如此就在这了结了他的性命,再去寻老刀算账吧!

大汉正欲向前,却见简河边忽然笑了起来。

大汉的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因为那种笑意他见过,那是胜券在握的笑。

胜券在握?莫不是刚刚那一拳给这小子打傻了?

“煞。”简河边口中轻吐一字。

“啥?”大汉不解其意,但他隐约觉得虽然这少年未动分毫,但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如同……如同有什么恶鬼占据了他的身体。

大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却隐约觉得,自己必须立刻把眼前这个人杀掉,大汉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向前踏步,一拳轰出。

他对自己的这一拳非常自信,他自八岁练武至今已有三十年了,练的就是这一双铁拳。

在三十年的习武生涯中他从未用过任何兵刃,因为兵刃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全力施为的一拳可以开山裂石,可断环抱之树,这一拳下去,墙角这个少年只有变成肉泥这一个下场。

轰!与大汉预想中骨断筋折的声音不同,他的铁拳砸进了酒肆的墙壁之中。

两根粗壮的墙板在这一击之下登时断裂,屋外的风雪顺着墙壁的破洞一股脑涌入了酒肆。

大汉心中大骇!就在刚才,本来站在墙角的少年在他的眼中忽然模糊起来,当他在大汉眼中再度清晰起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大汉的身侧,而大汉的拳头也已经砸进了墙里。

他甚至没有看清简河边如何躲过自己这一击的,而更令大汉惊恐的是,他砸进墙的右手的手腕,此时正被另一只手握着。

可大汉在惊恐之中却没来由的感觉有些好笑,因为这只手看起来实在是一只普通的手,这只普通的手握在他粗壮的手腕上,甚至只能握住腕围的一半。

即便你速度再快,再会躲闪,用这样一只毫无力量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又能有什么用呢?

可大汉还没来的及笑出声来,简河边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另外一个字,“厉”。

厉?从刚才开始,这少年就在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管他说的是什么呢!既然叫我听不懂,那我就叫你不要再说了。

大汉目露凶光,就欲抽回右手,再向简河边挥出一记重拳,不管简河边刚才是如何躲过的,他有信心用更快更狠的下一击打碎他的脑袋!

但大汉眼中的凶光却忽然变作了疑惑,因为他竟提不起自己的拳头,从右腕上传来的无力感让他无法理解。

大汉看向自己的手腕,疑惑又变作了惊异,刚刚被简河边握过的地方已经已经变了形,而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嗷!”钻心的疼痛终于传到了他的脑中,冷汗瞬间从大汉周身的所有毛孔涔涔而下,浸透了他的麻衣。

他又惊又怒,下意识的抡起左拳再度向简河边砸去。

这一次大汉强忍着钻心的疼痛死死盯着简河边的动作,他不要让简河边再次躲开,他要让这个握碎自己手腕的人骨断筋折!

但这次简河边没有躲,他也没有从口中再吐出一个字。

简河边淡然看着迅速逼近的拳头,仿佛那不是一只拳头,而是一只正向自己飞来的蝴蝶。

然后他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这只蝴蝶。

“力道也一般。”简河边评价道。

一般?大汉看着自己再次被握住的手腕满眼不可思议,自己的全力一击,竟被一个看起来只能称得上有些精壮的少年凌空握住?

大汉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简河边握住他手腕的手如同铁钳一般,大汉竟然难以撼动分毫!

这是何等样非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一个少年的身上!

“还打吗?”简河边淡然问道,好像握住这只拳头对他来说是一件不费力的事情。

大汉虽然心知自己不敌,但嘴上怎肯服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一拳……嗷!”

简河边叹了口气,放开了大汉的左手,那只左手无力的落在大汉身侧,手腕的变形与方才的右手如出一辙,并且也迅速的红肿起来。

大汉从挥拳到两腕尽碎不过须臾之间,任这大汉再如何倔强,双腕尽碎的剧痛也让他不可抑制的低吼起来。

“嘴硬疼的可是自己的手。”简河边看向大汉的眼神有些同情,似是有些责怪自己下手重了,又像是想要安慰一下这大汉。

“快过年了嘛……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是这么用的?

大汉跪坐地上,全身止不住的颤抖,看向简河边的眼中满是恐惧,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少年简直就是个恶鬼!

“什么邪术?修行者?”大汉仍想输个明白。

简河边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他不是修行者,而他今日所施展的手段本该在两年前随着那支队伍一同湮灭在飞猿关之外,若是这手段的名字重现于世,不知又将生出多少风波。

“大老板牛逼啊!”简河边还未来得及感伤片刻,身后便响起了胡三的声音。胡三眼中满是崇敬,今日一战让他想起了当年自己挨打的模样。

“恭喜大老板喜提黄金八十两!”胡二满眼羡艳,若是我有八十两黄金,不得在赌坊翻云覆雨?

“大老板……我这店子……也碎碎平安?”胡大看着自家酒肆一片狼藉,且不说修缮费用几何,就说这铺子看上去没有个几天根本不可能开张了,其间少赚的钱又是一笔算不清的数字。

胡大想着自家的损失,嘴一瘪好像又要哭了。

简河边看着这个自从下山以后就变成爱哭鬼的土匪有些头疼,“赔钱!”简河边对着还在地上发抖的大汉说到。

“若是有钱,谁会当土匪?”大汉抬头想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但却在对上简河边的目光后瞬间瑟缩,变作了一个委屈的表情,“这么说,平安集上收容通缉犯是假的?”

“也不能这么说。”简河边朝一旁的胡家三兄弟歪了歪头,“喏,这仨,重新做人了。”

一旁的胡大闻言脸一红,“大老板说这干嘛,这不都洗心革面了吗?”

胡二胡三也纷纷帮腔,“就是就是,以前太年轻了,当土匪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集上赚的多!”

大汉已经疼的嘴唇惨白,但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光亮,“重新做人!我也能重新做人!”

见简河边轻轻摇头,那大汉又急又气,抬起两条断了手腕的胳膊试图指向三兄弟,“他们怎么可以?!”

“他们给钱了呀!”简河边理直气壮。

简河边也一愣,“在榜捕凶人咋了,咋了?在榜捕凶人不要生活的啊?”

“多……多少钱?”大汉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简河边噗嗤笑了出来,”刚才说没钱,这就开始询价了?”

身后的胡大一听有钱,满脸的悲痛瞬间变得抖擞起来,“今日双倍!往后每月十两。”

“什么双倍?”大汉愣了。

“你不册上有名吗?红册上赏金的双倍!”胡大说起双倍兴奋地满脸通红。

“这是……保护费?”大汉不大确定的看向站着的几人。

“哎!什么保护费?篱笆钱!”简河边听见保护费几个字有些不悦。

大汉的眼神疑惑起来,他努力回想来平安集的路上,十分确定并没有什么篱笆,“什么篱笆?”

“当然是保护平安集的篱笆啊!”简河边见大汉如此不开窍,有些不耐烦。

“可是……这集上也没有篱笆啊。”大汉更迷惑了。

简河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平安集的篱笆。”

“这不就是保……”大汉看着简河边忽露寒意的眼神,生生咽下了后两个字。

“交上双倍赏金就能留在平安集不见官?”

大汉看了看胡大,又看了看简河边,目光闪烁犹疑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罢了!集子东边一里一棵枯死的枣树下!”

简河边向胡家兄弟使了个眼色,胡二胡三欢天喜地的跑出门去了。

不过片刻,两人拿着一个布袋回到了酒肆,满面惊喜,“黄金那!足足有二百两!”

“呵,不是说没钱才当土匪?”简河边戏谑的看着地上的大汉。

“昂……当了土匪不就有钱了?”大汉满脸通红,“那现在我能重新做人了吧?”

简河边脸上重新笑容可掬起来,一双眉眼弯成了月牙,“现在可以送你去见官啦!” 第5章 管理工作不是打打杀杀 先前三胡酒肆之中战斗结束,东街上仍旧空无一人。

直到自觉被骗的大汉目眦欲裂,怒吼连连,咒骂之声响彻东街,东街上的铺子这才纷纷开张。

众人一边卸下自家的门板,一边相互之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家心中浮现的都是大老板的同一句话,“架打赢了不是本事,钱拿到手才算牛逼!”

又是一个被大老板榨干的可怜通缉犯啊!

酒肆之中,简河边一边指挥着胡家兄弟把大汉绑了起来,一边笑眯眯的认真听取大汉的咒骂,并不时给出自己的看法。

“行行行,您说的都对,您掏钱了嘛,您是老板,咱家和其他不一样,送官也管保送的您舒心呐!”

“哎?您这句说的可不对啊!骗你的不是我,是老刀啊!日后啊你甭管变成了逃狱的人,还是被砍了头的鬼,寻仇可不兴找我啊!”

“哎呀!老板您要这么说我可心寒啦!您也就是遇上了我!要是遇上别的在榜缉凶人啊,早就给您弄死啦。”

“老板您别生气啊……遇有抵抗提头换赏嘛……这又不是我定的。”

就这样,简河边把大汉押往潼县的一路上,一直充斥着大汉的咒骂和简河边客客气气的回应。

简河边似乎觉得这大汉絮絮叨叨的十分有趣,竟一路不曾把他的嘴给堵上。

平安集到潼县不过三十里,即便风雪冒烟,骑马不及半日也便到了。

简河边在城外与府衙的差人交割了大汉,举起手拍了拍大汉的肩头,“行了老板,今天的服务就到这了,感谢惠顾。”

“最后一个问题!”大汉咬了咬牙,骂了一道他也累了,自知这时候再骂什么也无用,“为什么他们可以,我不行?”

简河边偷眼看了看身旁的两个差人,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什么行不行的,听不懂啊。”

“为什么那三个傻货可以重新做人,我不行?”大汉提高了嗓门,语气尽是不忿,大有简河边不回答就不算完的架势。

“哎哎哎!别胡说八道啊!什么重新做人?重新做人那是我定的吗?那是王法定的!”

简河边一边高声斥责大汉,一边向两位差人递过一个“他是个傻子胡言乱语”的眼神。

两位差人显然和简河边也是旧识,识趣的转过身去抬头望天,一副我们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

简河边白了大汉一眼,向他招了招手,示意大汉附耳到他的嘴边,“因为那三个傻货啊,虽然作恶多端,可却从未行过烧杀奸淫之举。”

“烧杀奸淫……我……那个……我也没放过火啊!”大汉看着简河边上马的背影,尤然想争取一下。

简河边震惊回头,高声呼唤两个差人,“官爷!这个得好好查!身上还有奸淫的案子!”

此间事了,简河边打马便回。

他来时为了从大汉的咒骂之中探听些消息,故而多绕了几里野路,此时回平安集,便一路取直,直直向北而去。

行未十里,只见远处的风雪之中有一人一马从平安集方向疾驰而来。

简河边看见他的同时,那人显然也看见了简河边,远远的就向简河边招起手来,看上去急切非常。

简河边心中疑惑,自己离开不过半日,能发生什么事?

就算有不开眼的江湖混混来集上寻衅闹事,要知道在平安集上讨生活的人里,如胡家三兄弟一般出身的还有几十个,他们那些年的土匪可不是白当的。

两人相向奔马,须臾而遇。

来人是平安集上的闲汉的吕蛋,平日里他晒太阳的时候让他挪个屁股都懒得动弹,既是他出来寻自己说明集上真的发生大事了。

“大老板!不好了!夏人来了!”吕蛋看见简河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什么夏人来了?气喘匀,慢慢说。”简河边眉头微蹙,平安集上一半是周人一半是夏人,南北商户络绎不绝,夏人来了有什么可慌张?

“不是……夏……夏军来了!”吕蛋话没说完,简河边腿下用力,座下黑马一声嘶鸣,快速向北奔驰而去,简河边的手向潼县方向指了指,便径自钻入风雪中去了。

吕蛋在身后追赶,他本就不善骑马,此时又牵着简河边留下的另一匹,声音在简河边身后越来越远,“集上老板都给抓啦!说等大老板你去……”

简河边想不明白,夏国边军为什么会突然发难。

平安集之所以能在周夏两国边境存续两年之久,靠的当然不仅仅是它存在的“必要性”,更有简河边两年来的多方打点。

他回想过去的两年里,送往夏国赵将军府中的月例和节礼从未断供,两年来平安集也一直相安无事。

简河边想不通,但好在他不需要疑惑太久,因为二十里的马程不过一刻时间。

简河边接近平安集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平安集此时的不同。

平日里喧闹异常的长街此时安静的如同一潭死水,虽然腊月里商户已经开始返乡,但此时腊月尚未及半,平安集上尚不至于冷清至此。

简河边放缓马速,自界碑旁徐徐入集。

眼中的景象令他怒从心起。

只见平安集上所有的商铺老板此时都跪在自家门前的雪中,头顶的大雪一直没有停歇,他们显然已经等待许久,一个个都已跪成了雪人。

老板们看到简河边一个个喜形于色,如见救星。

简河边冲跪在自家门前的舒槿儿向下按了按手掌,示意她稍安勿躁。

平安集之北,黑压压的戎装骑手列阵整齐,简河边粗略估计逾千人。

长街之上正有一人一骑自街东信马而来,此人简河边认识,他是夏国边军赵将军的亲信,一个名叫楚阶的统领。

简河边之所以与楚阶相识,是因为平安集每个月供给赵将军的月例都是经由他的手转送。

简河边心中暗暗叹气,刚刚抱怨年关无聊,竟接连来了这许多麻烦,这个年可真是热闹啊!

简河边心中无奈,脸上却笑意盈盈,下马向着行至近前的楚阶拱手,“楚统领!今日如此这般大的动静不知所为何事啊?”

楚阶冷哼一声,手中马鞭扬起,啪的一声打在简河边近前的地上,青砖竟被劈出一道裂痕,“我所谓何来大老板不知?”

简河边对这一鞭如若未见,拱手弯腰的更加恭敬了些,“小人确实不知,还请统领明示。”

“哼!明示……”楚阶又是一鞭打在简河边身前,比刚才的一鞭更近了些,“大老板生意做得好啊!做生意都做到赵将军头上了,还用我明示?”

简河边虽然知道楚阶此来必有所图,但却不知他铺垫半天是准备借什么题来发挥。

他只好一边口称“不敢”,一边弯腰以示恭敬。

楚阶似乎对简河边的态度有些满意,这一次没再扬鞭,“三个月前,赵将军亲兵营中跑了一个校尉,这校尉不仅跑了,还偷走了我边军的布防图。”

“哎哟!统领明鉴,这与我平安集可没关系啊!我平安集上的人可都是清清白白的老实人!”简河边说的义正辞严,可街上的老板之中却有十几个惭愧的低下头去。

“哦?平安集上每日南来北往的过客繁多,难道大老板一一都认得?”楚阶玩味的看向简河边。

简河边一见到楚阶就猜测他今日来此是借机寻衅,听到此处,简河边心中已可确定这一猜测。

既然想明白了这一节,简河边心中已定,那接下来就等他自己说出目的就好。

简河边于是佯作惊讶,“楚统领的意思是,这逃将竟在这平安集上?”

“在也不在。”

楚阶又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简河边就算再没耐心,现在也只好顺着他的话,“怎么个……在也不在?”

“在也不在的意思就是……这人本是在这平安集上的,不过听闻今晨已经被大老板押送去了潼县。”

简河边猛地抬头,心中豁然明悟!

那大汉是夏军逃将!

确实,今天的事情从那大汉一入平安集就透着蹊跷。

那大汉虽强,但老刀和自己争斗多年,不会不知道以那大汉的身手来平安集寻衅,不过是给自己送赏金罢了。

简河边先前只道是老刀黔驴技穷,只为给自己找点不痛快。

临近年关,简河边不欲多惹事端,对此事并未深想。

而夏军的到来太快太及时,从吕蛋来找自己的时间看,几乎在他向潼县交割那大汉的同时,夏军就已经到了。

简河边心中自责,自己一时大意,竟没查明那大汉的身份,才中了老刀的算计。

他更没想到的是,老刀竟会与夏军勾结,今日算计就是为了给夏军一个染指平安集的借口!

今日诸事至此在简河边心中已经豁然开朗,既然夏军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做了如此多的铺垫,楚阶必定是有备而来,想必纠结那大汉的身份多半没有意义。

那么倒不如爽快一些,听听他们所图为何。

简河边心中了然,脸上却万分惶恐,“楚统领,此事我先前确实不知,敢问此事可有善了之法?”

“赵将军很生气。”楚阶将马鞭遥遥指向北边,那里正有千骑列队,“叫我马踏平安集。”

简河边心中冷哼一声,对楚阶的恐吓不以为然,平安集虽不纳税,但每年送往赵将军府上的银钱可说是天文数字。

马踏平安集?难道赵将军跟钱有仇?

简河边脸上惶恐更甚,“一定有办法令赵将军息怒,还请统领示下。”

简河边看上去却十分识趣,楚阶点了点了头,面色变得柔和了一些,“让赵将军息怒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小人洗耳恭听!”简河边高声道。

“第一,从今往后,大老板抓的盗匪,不可送往周国,而要送来赵将军营中。当然,统领不会亏待大老板,依南国的赏金足额给付。”

简河边心中冷笑,赵将军真是好算计,拿了我平安集的钱给我发赏金,还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简河边知道,此时不是与夏军翻脸的时候,若只是抓贼这等事情,大不了从今以后自己不做捕凶人便罢了。

“无妨,小人愚钝,在这平安集上,只知道赚钱,分不清南北,那些贼寇赵将军既然要,送给赵将军就是。”

楚阶见简河边答应的爽快,心下高兴,点了点头。

“第二,大老板你呀,太年轻,又是个周人,管理这平安集上的夏人多有不便,赵将军体恤大老板,打算派得力之人来协助大老板共管平安集,如何?”

这才是第二点?简河边脸上的做作表情缓缓收敛,“不知赵将军所派何人啊?”

“祁老刀。”楚阶微笑应道。

简河边笑了,祁老刀就是凶名响彻陇前道的土匪老刀的全名。

好一个老刀啊,勾结夏人的目的原来在此处。

“好,将军美意,我哪有不肯之理?”简河边已经知道了,夏人此来不是要借机寻衅赚点钱花,而是要将平安集掌控于夏军的手中。

之所以应承下来,不过是简河边想要听听第三点,“那么第三呢?”

楚阶大喜过望,本以为免不了一场流血杀人,没想到简河边如此识趣,倒是省了他许多麻烦。

“大老板果然痛快!哈哈哈哈。那想必这第三,大老板也没有理由拒绝。”

楚阶见恐吓全无必要,便换了一副嘴脸,“第三,平安集从今往后要向夏国纳税!”

楚阶在说这三点时声如洪钟,显然不仅是说给简河边听,也是说给平安集上的商户们听的。

先前说到要老刀与简河边共掌平安集时,南北的商人中间已有窃窃私语,现在说到要求平安集商户向夏国纳税时,整条长街上哀叹、抗议声忽然高亢了起来。

对于商人来说,利润就是他们的命,他们之所以背井离乡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边境行商,就是因为此地是个三不管的集市,不必交税。

此时楚阶说要向夏国交税,简直如同要了他们的命,尤其是街南的周人,更是纷纷站起身来,一副就欲搏命的架势。

简河边看着周遭蠢蠢欲动的商人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简河边不合时宜的笑让楚阶眉头一皱。

简河边刚忙向楚阶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啊楚统领,你刚才说的我都能理解。但是你可知道这平安集两年来,从空无一物到如今这般,是怎么活下来的?”

楚阶不知道简河边想要说什么,冷哼一声,表示自己不感兴趣。

简河边自顾自继续说道,“平安集来去六里,共有商铺三百一十一家,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树……”

“都是你造的?”楚阶眉头皱得更深,却没忍住搭腔。

“那不是。”简河边微微一笑,“但,都是我罩的。”

“好大的口气!”楚阶扬起马鞭,但却迟迟没有挥下,因为他刚才说的第三点简河边既没有同意,也未曾反对,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楚统领该不会以为我罩着这么大一个平安集,靠的是拳头?”简河边看向楚阶的眼神既同情又纯真,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拳头我只有一双,哪能罩得住这许多人那?罩平安集,我靠的是面子啊!”

简河边背过身去,在风雪之中负手而立,目光深邃,遥遥看向南方。

“面子?你有什么面子?”楚阶已经隐隐感觉不妙,但又说不清楚不妙在何处。

简河边口中一声尖锐的呼哨声响起,风雪之中,长街之上,三道红色信烟冲天而起!

平安集上空的风势似乎陡然大了些,那升起的信烟随着风势蜿蜒而上,鲜红的色彩在白茫茫的天地中粲然夺目!

平安集之南,隆隆马蹄声动地而来!

简河边回转身来,看向楚阶的目光笑意盈盈,不见半点倨傲之色。

“楚统领您看,面子这不就来啦?” 第6章 夹缝中的平安集 一个人的面子,可以来源于地位,家室,实力,品德。

而简河边采取了最高效的一种,他的面子是花钱买的。

简河边本是周人,在平安集经营两年,既然连夏国边军都已打点到了,怎么会与周国毫无联系?

平安集之南动地而来的“面子”正是潼县折冲府的骑兵。

平安集不养闲人,吕蛋之所以在平安集上有口饭吃,正是为的今日。

就在方才简河边从吕蛋口中得知了夏军来袭的消息,伸手向后遥遥一指,吕蛋心领神会,向着潼县折冲府方向疾驰报信。

周军千骑在平安集南列阵以待,与夏军骑兵遥遥相望。

一骑从中离阵而出,行至界碑之旁。

此人盔甲皆玄色,一柄长枪在背上斜斜指日,他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坚毅,是潼县折冲府都尉常正一。

来人在马上向简河边点了点头,“大老板,我们来的可还算及时?”

周军甫一列阵,简河边就已算出潼县折冲府此次出动逾千骑。

潼县折冲府虽是上府,兵马却也不过千二百人。

除去探亲轮休的,此次可以说是倾营而出,更别说这次出动竟还是都尉亲率,可谓是给足了简河边面子。

遑论若是依周国法度,戍边折冲府至少须有五百人守营,若要像今日这般倾营而动,非左武卫大将军之令不可。

常正一此番出动如此迅速,想来是无暇请示大将军的。

简河边心中明白,即便他礼数再过周全,也不过是为平安集求个夹缝中生存罢了。

常正一今日这般动作……似乎远超面子的范畴了。

简河边心中纳闷,却还是端端正正向马上的常正一长揖一礼,“常都尉动如雷霆,当然及时。”

“好好好,好一个面子!”

楚阶看见常正一出现在这里,他就已经知道今日之事只能到此为止了,但心中却犹有不甘,“常正一,你未有军令擅自离营,来给这个走私头子当打手?”

楚阶的马鞭指向简河边,简河边一脸委屈,“楚统领刚才还要和我做生意呢,我要是走私头子,那楚统领……”

“哟!这不是楚统领吗?”常正一略抬了抬眼皮,好似是刚刚发现楚阶在对面,“楚统领说笑啦,今日恰逢营中雪日演军,忽闻北人犯边,戍卫边关,职责所在而已,何来擅离?怎是打手?”

常正一嘴角忽而勾起一抹戏谑笑意,“倒是比不得楚统领啊,走私劫掠,杀人放火,这简直就是楚统领的私兵嘛!自由洒脱,洒脱自由!实在令我们这些受军法所累的正规军羡慕啊!”

简河边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说这两国交战看上去与市井流氓打架倒并无不同,动不动手两说,但一顿嘴炮是一定要有的。

楚阶面色阴沉下来,“常正一,你嘴巴放干净点,哪有私兵?”

常正一面露讶异,“哦?不是私兵?楚统领竟是领命而来?”

楚阶向北方拱了拱手,“那自然是奉……”

“哎哟!”楚阶一句话没说完,简河边好像忽然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重重摔倒在雪地之中。

楚阶和常正一齐齐皱眉,看向趴在雪地里的简河边。

常正一看向简河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似是对他打断楚阶的话十分不满。

“怎么?大人到底是为何而来?”常正一目光回到楚阶身上,言语间竟多了几分急切。

楚阶不知道简河边闹的哪门子幺蛾子,看着他脸朝下趴在雪地的样子轻蔑的哼了一声,抬头欲答。

但楚阶的目光忽然在某处停住了,他面色惊恐,背后汗如瀑下。

平安集之南,周军骑兵不知道何时已经将本该挂在马侧的弓持于手中,虽然垂于身侧,可指缝间透出的箭簇在此时恰巧透出的天光下反射出致命的寒光。

楚阶猛然抬头,他看向常正一的眼神中半是愤怒,半是恐惧。

这个疯子!他想要开战!

周夏两国虽然不睦,但此时的两国各有内伤,谁也不愿先启战事。

而在两国也多以私掠边境为手段。

毕竟私掠边境终究是“私”,可若是领命犯边,那便就成了国事。

楚阶这才明白,刚才常正一的话就是为了诱惑他说出自己此来是领军令而来,如此一来,常正一便可名正言顺的越境冲杀。

简河边听着两边久无声息,暗暗松了一口气,“哎哟哎哟”的爬起身来,怒目向周围扫视,“哪个王八蛋敢扔石头打老子?若是打着两位大人还要不要命啦?”

长街上的商户面面相觑,各自寻找着这个胆敢向大老板扔石头的“王八蛋”。

简河边一边说着一边揉着自己的额头,在那里竟真的有一伤口,此刻鲜血正从他的指缝中缓缓向外渗出。

简河边心中暗暗叹气,我这篱笆钱可真不是白赚的,若我要是不出点血,今天可就要血溅平安集了。

就在刚才常正一问到“莫不是领命而来”时,简河边心中忽有所动,他看向常正一,见他悄悄把手背去了身后。

简河边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了,他向南看去,果然周国骑兵正动作隐蔽的取弓拿箭!

简河边登时吓出一身冷汗,他这才明白常正一今日为何倾营而动,又为何亲自下场。

他哪里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而来,分明是想借此机会寻衅与夏国边军开战!

简河边暗骂自己愚蠢,不过给边军送了钱财,竟以为自己真有什么面子。

结果换来的却是南北边军各自的祸心。

常正一好算计!

今日虽然南北人数相差无几,但夏军今日此来本无交战之意,而周军却从一开始就怀了杀敌之心。

以有心战无意,此战若起,夏军必败!

而若是日后追究起来,楚阶口中的“领命而来”正是常正一越境开战的绝佳理由,而此时满街商户皆可为他作证。

简河边是周人,若是别日别处,他自然乐见周军兵胜,可问题在于此时此刻,两军对垒之地在平安集。

一旦开战,箭矢无眼,铁蹄无情,平安集上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的人惨死。

简河边心中念头飞转,眼看楚阶对此一无所知,就要被常正一诱出那句话来,简河边便表演了一出低头抢地。

站起身来的简河边松了一口气,好在楚阶还没有蠢到家。

楚阶右手握拳向空中高高一举,身后的夏军齐齐取弓,搭箭张弦。

楚阶看向常正一的眼神中此时只剩下了怒火,“我今日既不是私掠,也未奉命。只是听闻有逃兵到此,特来查看。可若是常都尉想战,我夏军也不是软柿子。”

常正一脸上的表情阴晴变幻,忽然却展颜一笑,“哪里的话,没有军令谁敢擅动啊!楚统领既不犯边,收兵了收兵了!”

常正一说罢拔马便走。

可行未几步,常正一回头看向简河边,眼神冰冷怨毒,“大老板,下次可别再谎报犯边了。”

简河边一边告罪一边在心中暗骂,你个王八蛋没把平安集的人命放在眼里,还成了我的不是?

反倒是楚阶向简河边拱了拱手,看向简河边的表情有些复杂,犹豫许久终于开口,“你倒是有些有段,不过平安集是块肥肉,你能保平安集多久?”

简河边知道今日楚阶是不可能再对平安集下手了,脸上笑意更浓,向楚阶连连拱手,“谬赞!楚统领谬赞,平安集哪是什么肥肉啊,柴!很柴!”

“过个好年吧,就算我还你个人情。但平安集还能平安多久我说了可不算。”楚阶调转马头,不多时北面千骑也如潮水般退去。

简河边到现在才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招呼街上的商户各回各家。

可腊月里发生这么一档子事,任谁也再无心思继续做生意。

商户们纷纷整理行装,在与简河边和舒槿儿匆匆告别后,便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不过才三天,长街上已被大雪覆满,若在平日商户们还能各扫门前雪,而如今碑东第一间成了唯二的两间门前没有雪的商铺。

直到这天早上,平安集上最后一户药商王麻子病体稍霁,再三权衡,还是病恹恹的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反常的是,临行前王麻子在碑东第一间门前竭力呼唤了好几声,大老板也没有回应。

碑东第一间是由北面临街的店铺和东西南三间房舍围成的四合院。院子不大,已经被马厩,石磨,酒坛,红炉和一众杂物塞的满当。

此刻院中,听见门外呼喊的舒槿儿从西舍推门而出,她看了看南舍紧闭的房门,眉头微蹙。

仔细避过院中摆设,舒槿儿推开了南舍房门,吃了一惊。

屋内有人背门坐在桌前,正奋笔疾书。

棉纸,麻布,被褥,床帘,写满了字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人头上缠着布条,状若疯癫,此时正在翻墨的桌上继续奋笔,全然不顾手中的狼毫几乎已经秃了。

“哥?”舒槿儿轻声唤道。

那人正是简河边,可他却对舒槿儿的呼唤全无反应,他除了奋笔,只是自顾念念有词。

“薛南虎,距北营门半里落马,身中十九箭,三十五刀,死战流血而亡,他说,真他妈的冷啊。”

“吕伯谦被一刀断了头,没说话,杀他的人红面无须,身长七尺五寸,着魏甲。”

“方正清,纵鬼十九次,力竭而死,他说,老五有个闺女叫槿儿,在丹州芽村。”

“老李……老李?”

舒槿儿过去轻轻搂住那人,按住他持笔的手不让他再写下去。

简河边抬头,双目赤红,显然一夜没睡。

披头散发的样子和凶戾的眼神,若非亲眼所见,恐怕谁也不会把这副模样和那个惫懒贪财的大老板联系起来。

简河边呆呆望着舒槿儿,眼神渐渐柔和起来,好像刚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槿儿,槿儿,我想不起来老李怎么死的了,也想不起来他死前说了什么,你看,所有人我都想起来了,为什么就把老李忘了呢?”

舒槿儿看着房中散乱的文字,详细写着飞猿关之战中,每个鳞炽军士的死状。

如果王老先生在此,必不会再相信什么“江湖传闻,酒徒醉话”之类的话。

舒槿儿轻声安抚着他的情绪,显然不是第一次见简河边如此。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不是我偷偷出关,他们会不会更快一些,如果没有我这个累赘,是不是很多人能活下来?

“你看啊,这么多人只说了句活下去就死了,凭什么该活的人可以去死,我这个该死的废物却要活下去?

“三叔说想知道谁卖了鳞炽军。

“老秦瞎着两只眼睛不知道对着哪里喊,报仇啊!报仇啊!

“老爹让他们闭嘴,他把自己的马给我让我快跑,他叫我把他们的话全忘了,说是这样才能活。

“他们一百个人都在我脑子里喊,跑啊!跑啊!要活下去啊!

“我知道,我是老爹捡来的嘛,鳞炽军里没有我这一号,大周的户籍里也没有,这世上就没有我嘛,如果把他们全忘了,我当然能活的不错。

“可是他们的屁话,我一句都忘不掉啊……

两年了,我还是没看清,是什么操纵了一切?鳞炽军为什么是诱饵?怎么成了他们口中的叛徒?我该向谁报仇?”

简河边嘴里絮絮叨叨,两年了,那一百个人明明已经死了的人却如同住在了他的脑子里一般,吵的他不得安宁。

“吃面?”

舒槿儿没来由的蹦出的一句话,却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简河边的眼神瞬间清明了起来,喉头沉重的滚动了一下。

“两个蛋。”

“两个蛋,房间自己收拾好。”舒槿儿说罢转身出门,留下恍过神来的简河边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

自飞猿关大战后,简河边把舒槿儿从丹州芽村带到边境,两人以兄妹相称已经在平安集上度过了两年时间。

因为方正清说的最后一个字,是“等”。

等什么?当时的简河边并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方正清从没错过。在两年的等待中,他开始明白等的意义。

自飞猿关之战后,天下形势斗转。

先是在素山先生的推动之下,夏国以雷霆之势吞并了魏、燕,姜,纪,凉五国,国主弃王号而称夏明帝,遂与周国成南北对峙之势。

接着,周国朝堂宣布鳞炽军是导致十万当北军覆没的元凶,是投敌卖国的叛徒,皇帝下罪己诏,下旨不再重建鳞炽军。

之后的事情正如王老先生所说,天下修行者摒弃“元士毋问国事”的训诫,纷纷涌入朝堂和军队。

夏周两国也意识到,修行者的多寡可能直接关乎未来数百年的国运,两国在修行者从军从政的待遇上层层加码,力图赢得这场国运之争。

天下形势纷繁复杂,而导致这一切的飞猿关之战却似乎不再重要,简河边感到当年的迷雾正在渐渐散去,当年在鳞炽军颈后的剑从迷雾中显出了端倪。

简河边知道,要想抓住那只持剑的手还要继续等,不过现在他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了。

是当年飞猿关之战当北军大将军李辕帐下参军,如今的左武卫大将军洪林。 第7章 关于禁军选调的政策和对策 洪林是谁?洪林就是乱局之中的那个“端倪”!

两年前的当北军中将星闪耀,武功赫赫如洪林也只能随军参事。

但飞猿关一战后,副帅韩世举、参军单钦死于函孟谷,监军杨怀义下落不知,元帅李辕引咎告老,回乡后不久竟死于七日风,令人唏嘘。

帅府之中五人竟只有洪林独善其身,而他只是在被简单训斥之后罚俸三年,在群臣惊讶的眼神中,奉旨重建左武卫六十折冲府。

左武卫六十折冲府尽在陇前道内,而陇前道作为大周西北门户,已在六国之乱中全部沦陷,战后失地虽复,却已残破不堪。

两年来,洪林奔走于陇前道,重建左武卫的同时,竟还兼顾支援了州县地方的建设。

一时间陇前道百姓称颂之声不绝于道,朝中皆称“国之柱石”。

而当年的蹊跷再无人想起。

除了简河边和舒槿儿。

两年来,简河边和舒槿儿经营平安集,捕凶登榜,当然不仅是为了赏金和“昼夜带刀”、“提头换赏”的特权,而是为了红榜头名的另一项用处。

陇前道的红册红榜本都是洪林一力促成,捕凶赏金也多出自军方。

不仅如此,当洪大将军巡视某县,该县红榜上功筹最多的人将作为本地“义首”被洪大将军接见嘉奖,并录入县志州志,永为后人纪念。

两年来,简河边和舒槿儿等的就是面见洪林的那天。

飞猿关战后,鳞炽军覆灭,当北军不存。洪林作为当北军帅帐之中,洪林是解开飞猿关之事的突破口,更是洗清鳞炽军投敌之冤的关键。

“总结一下?”舒槿儿指了指桌子上摆着的两个碗。

“总结!”

简河边心领神会,舒槿儿说的当然不是总结这两碗面,而是三天之前那场对峙。

指碗的意思自然是,边吃边说。

说是两个碗,但其实简河边面前摆着的却是一个盆一般大小的容器。

这盆中盛着的是手擀面,面条宽窄适宜,根根一般粗细,淡黄细滑的面色在微稠卤汁下显得晶莹剔透起来。

两个荷包蛋惬意的卧在高出汤汁的“面丘”上,分外诱人。

简河边看了看自己的盆,又看了看舒槿儿的只卧了一个蛋的面碗,熟练的用筷子夹断自己的一个荷包蛋,放在舒槿儿碗里。

简河边把自己额头上包扎的布条摆弄端正,虔诚的对付起面前的面盆,几乎在瞬间,一个半荷包蛋就消失在了他的嘴中。

对峙之事已经过了三天,舒槿儿和简河边似乎一直有意回避谈论这件事情。

“我想过了,咱们再像先前那般不成了,不论是周军还是夏军都是养不熟的狼崽子。”

简河边从面盆中抬起头来,大喘了几口气,竟是一心只顾吃面,甚至没倒出空来喘气。

“三不管这三个字表面上看代表自由和暴利,其实也意味着没有保障。继续这么下去,平安集即便不毁于战火,早晚也要落于奸人之手。

“那天你也看见了,不仅是那夏人统领,就连那常正一其实也并无区别,他选择在平安集向夏军动手,只是因为那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又有一个绝佳的借口,其实他并不在意平安集上还有这么多平民。平安集上的人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一些池鱼而已。”

简河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显然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好几天,舒槿儿提议的总结总算给了他一个倾诉的出口。

“池鱼?”舒槿儿吃的虽慢,但也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简河边溜着碗边吸了一口汤汁。

“这件事我也前后想了又想,可有一件事没看明白。”舒槿儿眉头微蹙,“常都尉为什么要挑起战端?”

舒槿儿提及常正一时,简河边满是面条的口中了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

“本来我也没能明白这件事的道理,直到我听见了一个从天京来的消息,说是天京北衙禁军月前刚刚有一批军人遣返归农。”

舒槿儿疑惑的看着简河边,不解其意。

简河边继续说道,“既有遣返归农的,便要增募补缺。禁军戍卫皇城,职责紧要,自然不能从民间募集,而是要自南衙诸卫中择优者入京,以补禁军之缺。”

“他想要入禁军?”

见简河边的头低在面盆里点了点,舒槿儿蹙着的眉头仍旧没有展开。

“可是……他若是贸然与夏军交战,就算是赢了也极有可能会被治罪,怎会帮助他入禁军?”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简河边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择优者入京不过是天京那帮坐而论道的人的空想罢了。

“而边军真实的情况是,没有一个将军会把手下最骁勇,最得力,立下最多战功的人送去皇帝的身边。”

舒槿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如果能打的都走了,边境怎么办呢?”

简河边摇头,“不对,这制度的出发点是好的,设立这制度的人意在通过这种方式让天下士卒可以看见希望,争相建功,长此以往自然军力日盛。若是战功卓著的人只能老死边军,谁还会拼死立功?”

“那……”舒槿儿不明白,既然制度也对,边军也自有其无奈,“总不能把劣兵送去禁军吧。”

“当然不能,那岂不是欺君?”简河边叹了口气,“所以送往禁军的往往既不太好,又不太差。可是无论在什么部队,这样的人可太多啦。所以只有一种人,几乎一定能进入禁军。”

“哪种人?”舒槿儿已经隐约猜到了谜底。

说到此处,简河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面盆,抹了抹嘴,“既太好,又太差的人。”

说到这里,舒槿儿如同醍醐灌顶,“比如说,战功卓著,但……不遵军令的人?”

“没错!”简河边看着舒槿儿赞许的点了点头。

“自飞猿关败之后,周国以为国耻。若是那日常正一率军一举击溃夏人,是不是变成了英雄?而他擅离大营,无令越境,该不该军法从事?若你是将军,面对这样一个该被军法从事的英雄,你该拿他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舒槿儿已经全然明白了。

若是常正一做成了这件事情,他的上级将陷入两难的境地。

他既不能奖赏擢升一个不遵军令的人,又很难军法从事一个戍边破敌的人,而唯一的办法只好是顺水推舟,把他送往天京。

“若非在边军搏杀多年的老将,其中关窍不会知道的这般清楚。”简河边说这话的时候却似乎理所当然的把自己排除在外,这些边军隐秘对他来说好像是理所应该知道的事情

“他想必也有不甘吧。”舒槿儿叹道,眼中竟流露出些许同情。

“嗯?”

“如果不是见多了这种事情,反复失望了许多次,谁又会铤而走险出此下策?”

简河边显然没想到舒槿儿竟从这个角度去考虑这件事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如此一来,南北边军算是都靠不住了,那平安集以后该如何?”舒槿儿终于说出了她最担心的问题。

其实他们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只不过没有想到,平安集的危机来的这么快。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简河边无奈叹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好让大家撒丫子快跑啦,毕竟保命要紧。”

简河边和舒槿儿双双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若是真到了那一天,恐怕真的只有各自逃命这一条路可走。

简河边倚靠在椅背上,揉着自己已经鼓起来的肚子,看着盆中没喝完的面汤,眼中仍旧恋恋不舍。

却不知是对面汤,还是对平安集。

“咚咚咚!”

合院角门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简河边和舒槿儿相视一望,临近年关的此时会从角门来的,只怕没有别的人了。 第8章 小厮论侠 “张小哥!”

简河边打开角门,只见一人棉袄棉裤牵马站在雪中。

此人刚摘了棉帽的头顶正蒸腾着热气,嘴唇干裂青紫,扶膝气喘吁吁,正是潼城驿中不在编的小厮,张鞍子。

而来马通体深棕,赳赳昂昂,是简河边寄在驿馆的“兔子”。

乍一看这一人一马的模样,不像张鞍子骑着兔子赶来,倒像是兔子骑着张鞍子而来。

张鞍子接过简河边递来的温豆浆,大口干了两碗,干裂青紫的嘴唇才稍微有了知觉。

“简义首!二月初四,左武卫大将军洪林,巡行潼城!”

来了!简河边与舒槿儿迅速迎上了对方的目光,两年蛰伏,这一天终于来了!

简河边一把将张鞍子拽进院中,关上角门。

人进屋,马入厩。

南舍里,简河边,舒槿儿,张鞍子三人围炉而坐,桌上的盆碗已经不见,那炉子上不知何时已经煮上了豆浆。

张鞍子快速搓着几乎冻僵的手,恨不得伸进铜炉里去,“简义首,还有一件事。”

张鞍子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张麻纸,递到简河边手上。

简河边把那麻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张刚刚从潼城誊来的红榜。

在这张最新的红榜上,简河边以九十七筹排在第二,而榜首的位置,则是被一个名叫景亦的人以九十九筹占据。

舒槿儿看罢红榜,便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木匣。

盖子一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长条状的木片,木片薄而坚硬,每条木片上端都书写着“功筹”二字,下端则是不知用什么工艺镂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洪”字。

这便是功筹了,舒槿儿仔仔细细数了起来。

简河边则是眉头紧皱,“寻常县城榜首也不过才二十功筹,就连年前洪林标榜的肃州一州之义首,也不过才六十筹。这区区一个潼县,取个榜首竟这么难?”

说话间,舒槿儿已数完一遍,向简河边点了点,表示确是九十七筹无异。

“什么大将军嘉奖,录入县志,不过是虚名吧,这个景亦较什么劲呢?”舒槿儿也不理解。

对任何人来说,这些都应该是虚名而已。唯独对简河边来说,这是唯一能和洪林直接对话的机会。

洪林大将军行住坐卧莫不护卫森严,只有在这场宴会上,大将军不会着甲,身旁除了州县地方官之外,仅有亲卫两人,以示对各地义士的亲善。

若是为行刺,这两年间并不乏更好的机会。

但若为了从洪林口中得到简河边想要的答案,机会只有这一次。

两年来,简河边一直在为洪林巡视潼城做准备,抓捕红册上的恶匪凶徒获取功筹。

可恨的是,这个叫景亦的人就像一个执着于登上县志的疯子,无论简河边取得多少功筹,他总能取得更多。

事实上,整整两年,景亦一直在和简河边交替占领潼城红榜的榜首。

只是倒霉了混迹于此地的盗匪,无论自诩多么凶悍,行踪多么飘忽不定,都仿佛不过是在草原上奔跑的野兔,在简河边和景亦这两只猎鹰的眼里形同裸奔的功筹。

在简河边和景亦两人如同比赛般的抓捕之下,潼县盗匪莫不胆寒,未落网者四散奔逃,纷纷去往他县讨生活去了。

一时间潼县境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片清平。

潼县百姓感两人侠义,亲切的将他们称作“潼县双侠”!

虽然简河边自己在红榜上被景亦超过早有准备,但令他奇怪的是,“怎么可能呢?潼县红册上没送官的盗匪哪个这么不开眼,还敢在潼县附近转悠?”

张鞍子捧着陶碗,吸溜了一下快流进豆浆里的鼻涕,“听说啊,听说那景亦这次抓的这个乃是丘县的一个马贼,在丘县的红册上算是赫赫有名的一位,值三个功筹。这次他来潼城……是想回家过年来着。”

简河边正从铜炉上的锅中向外舀着豆浆,听闻此言,动作一滞。

“怎么?丘县红册上的盗匪也能换得了潼县的功筹?”

张鞍子赶忙拿过简河边手中的热豆浆,托在手中暖起了手,他吸溜着鼻子说道,“本是不能的,依洪大将军定下的规矩,一县红册换一县功筹。奈何潼城百姓不知从何处得了信,听说景亦抓的马贼竟然换不得功筹,群情激奋竟把县衙给围了。”

这一言听愣了舒槿儿,“啊?这是干嘛?”

张鞍子继续说道,“潼城百姓说,我们潼县是大周西北门户,素来豪杰辈出,潼县豪杰穷则独善其县,达则兼济全州。

“以前我们不行,给沙州拖了后腿,现在我们行了,就要帮助全沙州。

“潼县双侠出手,未来恐怕还要兼济天下,誓要让我大周之天下无贼啊!”

简河边和舒槿儿一脸无奈,潼县素来生悍民,看来这一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悍民。

张鞍子看两人陷入思考,放下喝完的空碗,又起话头,“不瞒简义首,这都是城里那帮‘景首派’搞的。”

简河边显然对这个名词十分陌生,“张小哥,这……何为景首派啊?”

“嗷,就是支持景亦会取得红榜榜首的一伙人啊!嘁!这帮人根本不知道侠义为何物!”

张鞍子说起景首派,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不像咱们简首派!二位不知,潼城百姓可多是咱们简首派的!”

说起“简首派”张鞍子又昂首挺胸,生怕两人不知道自己就是他口中的“简首派”。

舒槿儿接过话头,“那简首派就是支持我哥取得榜首的人啦?”

张鞍子眼神陡亮!语速都不自觉快了几分,“姑娘冰雪聪明!潼县里谁人不知,说是潼城双侠,这侠字还得着落在简义首身上,那个什么景亦嘛,只勉强配与您凑个‘双’字!”

简河边平日里只顾铺贼换筹,对张鞍子今日说的事情一无所知,没想到自己与景亦两个人的争榜竟在潼城百姓之间掀起了这样一阵风潮,更没想到在他两人之间竟有这样一番评价。

毕竟是少年,想到此处,纵使简河边脸皮不薄,也只是嘿嘿一笑,竟不知此时该得意还是说些谦虚的话。

反而是舒槿儿对张鞍子的一番话颇感好奇,揶揄的看了简河边一眼,对张鞍子问到,“还烦请张小哥详细说说,你们简义首是怎么侠义的?”

简河边白了舒槿儿一眼,却悄悄挺了挺腰板。

“咱们潼城百姓都知道,简义首抓贼有三不捕!”

“三……抓贼的三什么?”简河边一愣,那显然是一个自己听都没有听过的说法。

“是三不捕啊。”张鞍子重复道。

“那么是哪三不捕呢?”没等简河边张嘴,又是舒槿儿率先发问,托着脸蛋直直看向张鞍子,全不理会简河边佯怒的眼神。

“当然啦,简义首和槿儿姑娘不知道也是自然,因为这都是咱们简首派帮您总结出来的呀!

“三不捕,乃是‘迫于生计者不捕,罪轻筹重者不补,含冤未明者不捕’。”

言及“三不捕”,张鞍子脸上一贯讨好的笑容一扫而空,竟换做一副虔诚无比的表情,好像他说的不是市井传闻,而是他的人生信仰。”

此言一出,无论是暗自窃喜的简河边还是有心嘲弄的舒槿儿都为之一愣。

虽然……这个“三不捕”似乎和自己并不挨着,但不得不说,听起来确实颇有侠气。

张鞍子继续说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潼城县的马先生说的。

“马先生说啦,观那景亦不过是个捕贼换钱换筹的商人,只要在红册之上,无人不可捕。

“哪如义士简河边,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

其侠也古韵,其义也豁然!”

“马先生也是咱们简首派?”舒槿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马先生名叫马言堂,是说书人老王的同门师弟,在说书人的行当里也是泰斗一样的人物。

“可不嘛!”张鞍子,越说越兴奋。

“马先生正准备把您的事迹编撰成话本,好让我大周百姓都知道,潼县出了简义首这样的侠士!”

见张鞍子越说越离谱了起来,简河边急忙岔开了话头。

“张小哥奔波辛苦,消息送的及时,我看我家兔子也喂得颇好,给小哥十两银子,你看够不够?”

张鞍子连连摆手道,“何须十两?简义首见外了!”

“不只是草料钱和辛苦钱,兔子我要一用,就不再寄在贵驿了,小哥一路奔波辛苦,不如就在家里歇一晚,明早另取一匹马送小哥回城。”

张鞍子笑了笑,“分文不取。不瞒简义首,您和景亦谁是最后的榜首这件事,潼城赌坊里早开了盘口,我自然拿全部身家买了简义首赢。”

张鞍子说起“全部身家”时好像云淡风轻,说到“简义首赢”时又好像理所应当,一时竟让简河边感到压力巨大。

舒槿儿听到赌坊开了盘口,眼睛一亮,“赔率如何?”

张鞍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景亦是三赔五,简义首是一赔二。”

“哈?”简河边一脸不解,“不是说潼城百姓多是支持我的吗?怎么我的赔率倒还高些?”

闻言张鞍子也愤愤不平起来,“哼,这些人平日里自诩是简首派,满嘴侠义,进了赌坊倒说起简义首的不是!”

简河边纳闷,“我的不是?”

张鞍子继续说道,“可不嘛,简义首的侠义在赌坊里自然就成了不是。

“在那些凡夫俗子眼里,您为侠义所累束手束脚,那景亦却百无禁忌,自然觉得景亦赢面更大!”

简河边哈哈大笑,不禁释然。

自己经营平安集多年,自然知道天下人多逐利。

如张鞍子所说的这般逻辑在经史典籍中自然狗屁不通,但在市井之中却是理所应当。

尚侠是理想,赔率是生活嘛。

人心本就不止一面,无可厚非。

何况,自己并非他们口中的侠,捕贼缉盗也并非为了他们口中的义,又哪有立场去苛责百姓的侠义是否纯粹?

简河边正待拿起银锭出言再劝,张鞍子却已经走到了门前。

张鞍子打开房门,屋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太阳刚从厚重的云层里探出一隅。

张鞍子在阳光里向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离去。

潇洒的背影倒真有几分侠客的味道。 第9章 老刀和纵鬼三绝 张鞍子在腊月里难得的阳光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渐行渐远,留下简河边与舒槿儿在身后望着他在雪中的背影,似有所悟。

好像刚才听的不是关于自己的故事,而是一场侠义精神的讲课。

直到张鞍子在雪地里已走的不见了踪影,舒槿儿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小哥是不是……没骑马?”

简河边一拍脑门,赶忙取马向雪地里追去。

舒槿儿回到屋里翻看着张鞍子留下的几本周围各县红册,挑出两筹以上,来回马程在十日内的盗匪。

片刻,简河边送马归来,舒槿儿已经颇折了几页书角。

“这个,临县的上沟村,李狗娃偷了知县的米肉,打伤了知县家的管家,记功筹两个。”

简河边摇了摇手指,“不过是偷盗伤人,只因是县令家的,竟然记两筹?两筹的哪个不是恶匪啊?明明就是官报私仇嘛,不抓!”

“那这个,有悍匪名王进,当街杀人,逃入山林未知所踪,计功筹三个。”

“王进?腊月有毕县来的客商,谈起过一个叫王进的人。

“说是他的妻子被当地豪绅强占,他去往县里州里结果都求告无门。

“后来终于让他抓住了一个机会在市井杀了那豪绅,抢回妻子逃入山中。

“这人不是我说,景亦都不抓。”

简河边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

……

舒槿儿一连说了几个,竟无一个令简河边满意。

舒槿儿把红册向桌上一摊,“怎么着?莫不是咱们简义首今后就准备按三不捕行事了?”

“惭愧惭愧啊!”简河边口中啧啧做声,“槿儿你是懂我的,其实不过是因为这三种人……都穷得很那。”

“那你说,差景亦的两筹从哪来?”舒槿儿有些着急。

“老刀。”简河边显然早有准备。

舒槿儿听到这个名字不由颤抖了一下,“老刀一伙许久没在这一带露面,我还以为他改邪归正,回家务农了,没想到竟勾结了夏军。”

简河边摇头笑了笑,“狗一旦尝过肉的味道,就再也吃不了素了。”

“汪汪汪汪!!”恰好刚刚睡醒的小黄溜进屋里,对简河边发出了不满的叫声。

不知道是觉得自己的狗格受到了侮辱,还是抗议那个叫肉的东西那么好吃自己却从来没吃过。

舒槿儿把小黄抱进怀里,摩挲着它的狗头,小黄还不依不饶的冲简河边呲牙。

“好好好,你真是天下第一聪明的狗,人话你也能听得懂,那想必我们每日里说的磨豆浆这个事你也是听懂了的。”简河边面露狡黠,直勾勾盯着小黄。

小黄一愣,缓缓收回了呲着的奶牙和牙花子,用小舌头舔了舔鼻头,眼神重新变得愚蠢清澈起来,狗头一歪,换作了一副你说什么我是狗我根本听不懂的样子。

简河边瞥了它一眼,不再理会小黄,重新说道,“人的手一旦习惯了从血肉里刨食,就再也拿不动镰刀锄头了。”

“平安集才十几间铺子的时候这一代流寇横行,老刀可是里面最不规矩的。”

舒槿儿尽量让自己在提到老刀的时候表现的平静,两手却不自觉的紧紧攥住了衣角,毕竟那是她第一次和死亡擦肩而过。

“多亏了你。”

简河边和舒槿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两人相视嘿嘿一笑,舒槿儿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几分。

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她从一旁取了两只新碗,将铜炉上剩的豆浆盛了两碗,递给简河边一碗,两人各自捧着新煮沸的豆浆,重新记起那天的事情。

————

那一天,成群的马贼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简河边还是一个终日惶惶,深陷对战争的恐惧无法自拔的废人。

一个萎靡不振浑噩度日的人,怎么会握刀呢?更遑论战斗。

舒槿儿没有要求他做任何事,她只是一间铺子一间铺子的找过去,把所有没来得及逃走的人都聚在了一起。

他们以车结阵,竟用猎弓和草叉生生挡住了马贼的第一次冲击。

可那不过是因为老刀对平安集的顽强未曾预料罢了。

当老刀重整马队再度袭来,车阵的崩溃几乎就在顷刻之间。

简河边呆滞的看着一切发生,他就像一个被战火燃尽了心的躯壳。

他知道其实杀死自己的刀早已斩落,就在飞猿关前的那片战场上。

现在的他不过是在等着那道迟到的刀光,来结束自己毫无意义的余生。

是这一刀吗?还是下一刀?

简河边麻木的望着马贼纵马挥刀,这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直到那一刀斩向舒槿儿的头顶。

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我明明在心里和你们说好了,这次我不跑了。

该死的是我啊,怎么总是有人挡在我身前?为什么刀斩的总是不该死的人?

愤怒,久违的愤怒,无穷无尽的愤怒在简河边空荡的躯壳里燃起熊熊烈火。

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一个失去了心的人至少可以靠愤怒活着。

想起来了,简河边那时想起了一切。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也稍微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简河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方正清要让他寻舒槿儿,方二叔甚至比老爹更了解他,方二叔在给他一个活下去理由啊……

这个理由就是舒槿儿。

好在一切都还不晚,舒槿儿头顶的刀刚刚举到顶点,一挥刀的时间对简河边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唇间吐出一字,几不可闻。

“煞。”他说。

周围的一切好像慢下来了,简河边快如鬼魅!

由静入动,他僵硬的关节劈啪作响,另一个字从喉咙间嘶哑喝出,声如裂帛。

“厉。”他说。

力量仿佛自百骸突生,一拳击出,挟风惊雷!

在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活过来了。

不,不是一个,而是一百个。

有一百个老家伙在心里向他怒吼,让他为了槿儿活过来。

甚至连简河边都觉得,既然自己头顶的刀光迟迟未到,这个该死的自己至少要让眼前这个少女活下去。

那场战斗中,马贼在留下十余具尸体后,仓皇逃窜。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简河边说:“平安集,以后就叫平安集。”

————

“谢谢。”收回思绪的简河边和舒槿儿几乎又是异口同声,两人又嘿嘿傻笑了起来。

舒槿儿一扫紧张的情绪,认真思考起拿老刀换功筹的可能性。

舒槿儿问,“就算是这样,老刀那伙人只怕也难寻。你看,各州县的红册里都没有老刀的名字。”

简河边继续说,“红册上当然没有,是因为红册的求援对象是民间义士和江湖人,自然要考虑到这些人其实能力十分有限。

“所以红册上的恶徒悍匪,无论多么穷凶极恶,多是单打独斗,至多者不超过三人。

“而像老刀这种有组织的马贼团伙,寻常三五个江湖人根本不能匹敌。

“军方既不相信存在可以匹敌老刀的民间江湖组织,也不希望他们形成这样的组织。

“所以红册上当然不会出现老刀,对于军方来说,歼灭老刀这样的团伙应该是他们的职责。”

说到这里,舒槿儿明白了,从简河边提及老刀开始,他脑子里恐怕就已经有了计划,却故意不痛快说完,偏要等着自己问一节他才说一节。

舒槿儿白了一眼简河边一眼,不无应付的问道,“那么老刀在哪呢?”

简河边对舒槿儿的提问很满意,点头道,“半年前,一队向天京押送官盐的府兵从孜州昌城出发,因为向东的山路崩毁,这支队伍不得不向南绕行。

“就是这一绕,这支队伍竟然离奇失踪了,那可是正八经的府兵,训练有素,但他们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尸骨无存。

“丢失官盐不是小事,这事惊动了朝中的大人们,一时间昌县府兵携官盐潜逃的说法甚嚣尘上,逼得洪林上表请辞,却被皇帝一封‘知将军忠国,毋理诸般口舌’的信轻飘飘盖过。”

见舒槿儿不再配合提问,简河边识趣地继续说道:

“就在一个多月前,还有另一件事。

“泰远镖局在昌城接了一单大镖,距离不远,不过是送到南边七百里的杜县。

“谁也不知道这一镖有多大,但是泰远镖局出动了两个镖头,六个镖师,趟子手十几人。

“那两个镖头可都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按说这么大的阵仗,这么近的距离,任谁想劫镖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斤两,怎么看也应该是万无一失的一趟镖。

“但几乎是在出城的第一天,这二十多号人和他们押的镖又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听说泰远镖局掌柜为了赔这一单,不仅把自己半辈子刀尖上赚的钱全都吐了出来,更是卖了大半房产田产,气的呕血几升卧床不起。”

舒槿儿小心翼翼的嘬着还滚烫的豆浆,好像在听一个鬼故事。

“更不用说那些在昌县南部失踪的往来客商旅人,往往也是踪迹全无,至今没有一个案子抓到凶手。

“回想平安集成型之初,那时的老刀行事狠毒又缜密,手法与如今的昌县如出一辙。这样的案子,整个西北除了他没人能做到。”

简河边学着舒槿儿的样子也小口嘬了几口豆浆,继续说道。

“昌县向南二十里一带丘陵起伏,松林掩映,在那里驻扎既有利于观察伏击,又有利于毁尸匿踪。老刀只有躲在那里,才能把这几件大案做的这么天衣无缝。”

舒槿儿放下陶碗,“那我们怎么找?”

简河边一愣,“我……我们?”简河边从未想过要让舒槿儿和自己一起踏上这条前途未卜的复仇之路。

在他的想象中,舒槿儿应该像天下几乎所有最幸福的少女一样,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无忧无虑的活着,嫁一个彼此喜欢的男子,富足快乐的度过一生。

什么真相啊,什么复仇啊,那些东西理所当然是他这个男人才活该承受的的事情吧。

简河边正欲开口,舒槿儿却像是对简河边的反应早有准备,率先开口道“不然呢?我留在平安集就安全吗?”

是啊!两国边军对峙就在眼前。两年来靠着银钱堆砌的虚假的太平有多脆弱,此时没有人比简河边更清楚。

如今,周国在飞猿关损失的两卫府兵的重建接近完成;夏国境内,旧日五国的反抗力量越发难以为继。

南北两国,就好像两头身负重伤但蠢蠢欲动的凶兽,一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另一个野心勃勃只想将对方彻底逐出领地。

这样的两个庞然大物,一旦各自疗伤完毕,谁也无法预料将会爆发怎样的冲突。

简河边不由在心中叹息,每每到了抉择时刻,舒槿儿总是他们两人中更清醒的那个。

看着简河边皱眉沉思的模样,舒槿儿宛然一笑。

“行啦,不会在你的所有想象中,我都只是个累赘吧。

“我可是舒五的闺女,就算纵马杀人我不行,可若说逃跑的本事,哼哼,你不行,何况……”

舒槿儿有点得意的扬了扬下巴,示意简河边,现在该你问了。

简河边并不太好奇,他想不到什么“何况”能保证槿儿的安全,他依旧忧心忡忡。

简河边不是不知道,在他自己不可与人道的内心深处,一直自私的把舒槿儿当做鳞炽军在世间最后的投影,是他和鳞炽军最后的联系,是他探寻真相与复仇中唯一必要的观众,是他现在还不能从容就死的原因。

“何况?”简河边假作很感兴趣,不忍扫了舒槿儿的兴致。

“何况啊,你教的纵鬼三绝近日我也有了些心得,一旦有危险,逃跑是绝对来得及的。”

简河边一脸不可置信,纵鬼三绝是鳞炽军的绝密战技,其修炼难度根本不是常人所能想象,若非有绝大毅力之人,就连入门都无从谈起。

对此简河边深有体会。

当年老爹和一众叔叔要自己练纵鬼三绝,有着一众高手在旁指导,他还颇挨了几顿胖揍。

即便如此,简河边也学了整整五年,最后在秘药“惊鼓”的帮助下,才堪堪摸到了些门路。

令一众叔叔纷纷摇头,感慨于“朽木不可雕也”。

纵鬼三绝乃是数十年前一个名叫王彦昭的军医发明。

王彦昭在边军多年,见过很多生死,也见过很多死里逃生。

但其中有一些身陷绝境的士卒,在生死关头往往可以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让他始终难以理解。

他们有的在突然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向敌人挥出致命一击。

有的倏然快如鬼魅,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致命的冷箭。

更有甚者竟然对骨断筋折的伤势浑然不觉,在击退敌人之后才疼的昏厥过去。

这些突然行为异常的人无分年龄,籍贯,也从未修习什么特别的武功。

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士卒,但往往靠着刹那间迸发的力量,让自己在战场上活了下来。

王彦昭对这一现象十分痴迷,日复一日的观察和研究竟让他找到了让这一离奇行为变得可控的方法。

王彦昭虽是大夫,却也自幼熟习刀马,掌握了这一绝技之后,竟几次在战场上杀出了名堂。

后来先帝为防备修行者的刺杀,想要建立一支堪能抵挡修行者的军队。

王彦昭自边军奔赴天京,于安清苑中向先帝献上纵鬼三绝。

那一日,他于“鬼态”中竟堪与三字境修行者一战而不落下风。

先帝大悦,封王彦昭为大将军,赐军名“鳞炽”,纵鬼三绝也就成了鳞炽军的专属技艺。

他在向鳞炽军士传授这一技艺时说,那一瞬间就像放出了体内缚着的鬼,力拔山河者为厉鬼,飘忽风行者为煞鬼,隔绝疼痛者为伶鬼。

故此技曰纵鬼三绝。

此后王彦昭为助鳞炽军士修习纵鬼三绝,又研制了秘药。

此秘药能使人更易入“鬼态”,也有强化战技效果的药效,因其见效极快,甫一入腹即心如擂鼓,故名“惊鼓”。

两年?舒槿儿不借助惊鼓竟在两年内悟了纵鬼三绝,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简河边喜形于色。如此一来,舒槿儿自保不成问题,或许真的可以同行。

见简河边深色缓和,舒槿儿知道劝说奏效了,暗自松了一口气,笑意盈盈的说,“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明早就能出发。”

简河边忙说不急,“此时两过边军对峙之事刚刚平息,老刀染指平安集的意图未遂,想必此时谨慎得很。

“况且此去昌城不过六百里,马车缓行六日可达,不急在一时,不如就先过年?”

舒槿儿撇了一眼简河边,“我看你是想等王老先生回来吧。”

简河边心虚的笑笑,“王老先生今年的第一场书场面恐怕大的很,总要给他壮壮声势嘛。”

“嗯,那就听书。” 第10章 唇舌间的国战 如果这天下尚有一处所在,过了一整个年却没有任何故事,这个地方一定是平安集。

平安集的年是天下最冷清的年,仿佛天下都在这场雪中沉默无声,而“碑东第一间”是雪中唯一的温度。

这已经是简河边和舒槿儿在平安集共同度过的第二个年,但却是小黄的第一个。

今年简河边和舒槿儿出奇的都没有抱怨过年无聊,因为他们都隐约感觉到,现在的平静生活很可能就是他们最后的安逸。

平静的生活啊,漫长又珍贵。

天下商人莫不趋利,正月十五刚过,南北客商就陆续回到了平安集,想要抓住新年的第一波商机。

但今年的平安集似乎过于热闹了些,来到平安集上的除了商户和过路的江湖人,还多了很多南北两地专程赶来的散客。

“这都是来……听王老先生说书的?”看着街上莫名汹涌的人流,舒槿儿一脸难以置信。

即便老王是大周说书一行如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即便他的今年第一场说书就在明日,平安集此时的人流也过于离谱了些。

事实上,这场说书之所以吸引了南北两国这许多人前来,与去年此时的那场说书有关。

在那场说书中,夏国说书人第一次试图在世人面前与周国说书人一较高下。

说书这一行当在大周传承已久,先帝时更是将其纳入国家宣传体系之中,话本言稿都要经礼部审阅核准后方可于街头酒馆茶肆之间讲说,并不时有礼部下发的官方话本,令说书人传讲。

如此一来,周国的说书人成了朝廷的舆论武器,说书人也乐得吃一份皇粮,旱涝保收,从此告别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夏国立国未久,在见识了说书这一行当在舆论宣传中的威力后,也开始蹒跚学步。

而第一步就是抢占平安集的舆论高地。

说书人也是读书人,而夏国的读书人根本谁没有愿意舍弃读书人的脸面,去街头巷尾说书。

即便是礼部允诺的补贴已经相当于正七品的俸禄,他们也宁愿做一个科举无望的贫寒读书人。

为了让平安集这种南北交杂的地区听到夏国的声音,去年正月,夏国一代文坛大家汪执羽屈尊降贵,主动请缨,携新作话本二十余篇,孤身前往平安集。

意在于王先生新年第一场说书中,一举击溃周国在平安集上的舆论攻势。

初生的夏国对说书这一新兴的宣传模式十分重视,火速成立了喻德司,取“谕民以德”之义,专门负责管理和服务夏国有志于说书的读书人。

对于即将南下的汪执羽,夏国皇帝更是亲自设宴款待。

宴上,夏皇同汪执羽携手共饮,把自己的坐骑,宝马寒霞赐给汪执羽,并赐黄金十镒,派勇士十人随行。

礼遇俨如将军出征,赏赐更甚拔城之功!

夏国文坛震动!夏皇素来重武轻文,夏国文人何时受过这等殊遇?纵使汪执羽是夏国文坛的执牛耳者,也从未受过此等殊荣,竟平生出几分壮士出征的豪情。

夏国文人纷纷慕名而至平安集,想来看看这个说书到底有什么玄虚,竟让朝廷如此重视,又让汪大家甘愿屈尊作说书人。

一时间,这个素来被两国文人不屑一顾,斥为“铜臭所钟之地,贪利忘义之集”的平安集,竟然挤满了夏国文人,让平安集上的商户们受宠若惊。

但无论是初来听书的夏国文人,还是听惯了老王头说书的平安集人,都认为这对于汪大家来说,应该是必胜的一场战争。

是啊,说书人的学识怎能同名士相比?江湖说书人的笔锋怎能同文坛大家并论?老王头的老驴又怎么能和夏明皇的宝马相提并论?

没有人能想到,那一场说书竟成了汪大家日后的噩梦。

看热闹的南人纷纷惊讶于“竟有傻子用骈文说书”,“公驴一样的嗓音也好意思出来说书”。

而慕名而来的夏国文士们听书未半,就已经坐不住了,他们立刻明白了汪大家在说书一事上,与周国那个老头相比当真是云泥之别。

夏国远道而来的文人们刚才还风度翩翩,高谈阔论,此时莫不脸色铁青,掩面而走,生怕旁人知道自己是专程来此听书的夏人。

一生顺遂,赞誉不断的汪大家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他只好撂下些“世风不古”、“不可教化”、“夏虫不可语冰”之类的话,仓皇逃离了平安集。

从此南国的说书界多了一段名叫“真王讲书舌灿莲花,水王念经何故遁走”的故事……

虽然这第一战以汪大家的一败涂地告终,但因有了汪大家的率先垂范和夏皇的国策支持,一些夏国的读书人纷纷放下身段,加入了说书人的行列。

经过一年的经营,夏国的说书行当竟已颇有了几分模样。

早在腊月,平安集上的夏人就带来消息,夏国最具名声的四位说书人将莅临平安集,要在老王新年第一场书这天,与老王一较高下,誓要一雪去年之耻。

早就听闻此事的平安集的商户们纷纷赶在这一天之前从南北赶来,为的倒不是赶早开张,抢占商机,而是来听听这场唇枪对舌剑的国战。

有了去年那场南北说书人之争的一桩故事,今年的这场说书便更添了话题性。

来到平安集的看客有的慕名来听老王的说书,有的只是想看汪执羽的笑话。

可也不乏南来的夏人,期待着能在今年的平安集上看见夏国说书人一雪前耻。

自平安集在界碑旁兴起至今,从未有今日这般盛况。似乎腊月里那出南北边军对峙的大戏并未对平安集的人气产生丝毫影响。

次日一早,简河边和舒槿儿就被鼎沸的人声从睡梦中吵醒,推门而出,碑东第一间的门前旷地上已经人群熙攘。

让简河边吃惊的是,攒动的人头中,相识者不过十一,一场说书人的对决,竟然在两国之中有如此号召力。

人群之中不时挤过三两平安集的商户,同简河边和舒槿儿打招呼,一个个喜气洋洋,好像今天才是大年。

两人一一寒暄过去,竟发现无论是西街的食肆酒馆,还是东街的青楼赌坊,掌柜伙计无一不在此,整个平安集竟无一家铺面开业。

反而是有头脑的店家都借此机会化身小商小贩,把生意做到了街头。

紧挨着界碑的空地上,南人北人早已经自发支起了三面防风的暖棚,棚中的炉火烧的极旺,生怕自家的说书人因为天寒地冻失了胜机。

挨着暖棚的几个商贩莫不是平日里平安集上有头脸的老板,此时正卖力吆喝着手底下操办着的拿手小吃,仿佛说两国说书先生没来之前,他们才是今日国战的主角。

一时间满街的羊脂进饼,糟羊蹄,炙猪肉,姜豉的香气竞相涌入鼻腔;冰雪元子,紫苏膏、药木瓜、香糖果子的斑斓色彩争先映入眼帘。

可怜简河边和舒槿儿一大早起来饥肠辘辘,口水不争气的双双流了下来。

简河边望了望长街的东头,去年正月老王头就是从那里骑驴回来的,而此刻还未见踪影。

今天的主角是被简河边唤作老王头,被平安集人称为王老先生的王知吾。

王知吾家传说书的手艺,早年就以说书闻名周地,飞猿关一战后他同师弟马言堂主动前往潼城说书,以自己的方式给西北大地的战后重建贡献力量。

后来平安集兴起,他作为国内公认的说书第一人,奉旨前往平安集说书,成为了大周第一个奉旨说书之人,这才有了如今的故事。

不多时,街北的夏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原来是夏国的说书人率先到了,为首的还是汪执羽。

只见汪执羽并另外两个说书人在暖棚中漫坐一旁,谈笑饮茶,好整以暇,倒像是几个谈诗论经的翰林,颇有几分文人风骨。

另有一人笔直于桌前站定,按着说书人的规矩在桌上把醒目、扇子、毛巾端端正正摆好,看得出一年来夏国颇学了几分正经说书人的手艺。

那人上下打量了几遍桌上和身上,确定断无任何纰漏之后,这才缓缓开口,他说的第一段书名叫“庆历年二王夺嫡,窃国者灭伦弑兄”。

正在一旁的馄饨摊上大快朵颐的简河边听到对街的话本,险些咬着舌头。

好家伙,这是有备而来啊!

这话本讲的是周国先皇登极前的一段旧事。

昔年周宣帝在立长和立贤之间纠结,迟迟未立太子,先皇当年以二皇子的身份赢得了皇位之争,至于大皇子是病死还是被杀其实并没有定论。

这样的旧事周国早无人提及,简河边不由感慨,能把自家家事记上数十年的往往不是朋友,不是自己,而是你的敌人。

夏国百姓哪里听过这些皇家旧事,一阵阵叫好声在街北炸响,听的街南的周国群众心急如焚,人群中窃窃私语起来。

“我早看这个老王啊,不是个妥当人,怕不是忘了今日说书?”

“忘了?啊呸!该不是听闻人家要来四个人怕了吧!”

“啊?跑啦?嗨呀!早知道去潼城把马先生请来,总比现下这般干站着听人家的强吧!”

“马先生?都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还不都是怂蛋?不如我上!”

人群中一阵哄笑。

今日说书盛会,周国的说书人自然也要到场观摩助阵。

这些说书人在人群中听到这些话,此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王知吾可是大周公认的第一说书人,就算来晚了些也轮不到你们大嚼舌根。

而被群众点名的潼城马师傅作为行当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也在现场,本来正欲上场先帮师兄暖个场,却无端被围观群众骂了“怂蛋”,刚刚抬起的腿又放了下来,一时不知该上还是不该上。

不过几十人的说书这时候充分发挥了嗓门大音色亮的优势,一个个舌灿莲花,与数百围观群众对骂起来。

看着周人一片骚动,夏人更是得意的哄笑起来。而那夏国说书人眼看这边王知吾迟迟不到,谈笑之间话本越发离谱起来。

听得周人这边连连破防,一句句“你放屁”和“XXX”的喊声此起彼伏,一时不知是在骂自家人还是骂夏国说书人。

当!

长街上一声脆响,令满街污言秽语为之一滞。

众人齐齐回头望去,只见老王头骑着他的那头老驴缓缓行来,路过没开张的菜摊,便随手于菜板上响了一醒木。

老王头的醒木不同于旁人,一敲之下竟似有金石之音!

那夏国说书人吃了一惊,一缩脖子,险些咬了舌头。

发觉失态的说书人老脸一红一垮,对老王头这种偷袭的行为十分不满,谈说间不自觉失了从容气度,语速快了起来。

老王头既没理会夏国人的不满,也不怎么在意周人的欢呼,他缓缓道出新年第一篇书的说法:

唐三郎柳园驯狼,庆历年北门放狗。

周人的欢呼声陡然一滞。什么?王老先生你是老糊涂了吗?你是没有听到夏人已经开始扒咱们大周先皇的底裤了吗?

什么狼啊狗啊,唐三郎又是谁啊?人家讲庆历你也庆历,庆历年间我大周就没有比狼狗更值得讲的事了吗?

你怕不是给我们耍无赖吧。

期待已久周人万没有想到,老王头还能做出这等来了还不如不来的操作,纷纷泄了气。

王知吾未理会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因为简河边已经在道旁迎接他了。

“王老先生,今日可要多用些力。”

王知吾对简河边这一声王老先生似乎十分受用,把驴身上挂的酒坛递给简河边。

“老驴又慢了些,迟来了半刻。今日讲罢,你我痛饮。”

王知吾说罢就往暖棚里走去,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难道说王知吾说书已入化境,讲狼狗也能压北人一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王知吾声情并茂的讲述了一个叫唐三郎的小伙子收养了一匹狼,结果却发现它是狗的故事。

在故事的最后,唐三郎失望的把狗放走,结果那狗因为一直被当狼驯养,竟颇具了几分野性,竟回到野狗之中做了狗王。

讲到此处,人群中忽有一人咦了一声,“我曾听祖父言,宣皇帝好像颇爱柳,柳园不会是……”

“啊呀!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宣皇帝即位前不就是三皇子吗?”

“啊?那这狼啊狗啊莫不是……”

周人中爆发出一阵哄笑,让夏人摸不着头脑。

原来唐三郎就是宣帝唐邯,狼狗就是当年为避国难逃往周国的夏国皇子。

王知吾的意思很简单,你说我们周国二子夺嫡,可先帝的七个兄弟中,现今可还有六个活着呢。你

们夏国当年可是八子残杀,同归于尽,剩了一个逃命的老九还是受了我大周的接济。

从周人一言我一语的拼凑中,夏人也明白了王知吾故事里隐喻的,既羞且愤。

但人家又没指名道姓,只好把怒目看向自家的说书人,恨恨地想,你倒是讲点给劲的啊。

那说书人受不住众人怒目,只好悻悻离场,于席间落座。

换作了另一人从席间来在众人目前,此人倒是短小精悍,干脆利索,登场站定即落醒木,第二段话本就此展开。

这一段名叫“欺孤寡贼子窃国”,这一段讲的是大周建国之时的一段逸闻。

夏国说书人眼看前一位抨击周宣帝得位不正反而落了下风,干脆指控起周国从一开始就得国不正。

围观的周人听到夏国说书人的这一段颠倒黑白的故事,一片哗然,纷纷急切看向自己这边的王知吾。

哪知王知吾却好整以暇的喝起茶来,听得颇为认真,一脸赞许,频频点头,好像那边说的不是自家国事。 第11章 故事的另一面 看来夏人这一年颇学了点东西啊。王知吾暗暗感叹。

刚才自己这开场第一篇并非话本,乃是一时兴起随口拈来的小品,既是回应,也是试探。

说书人之间的战争往往叫“唇枪舌剑”,而非“唇枪舌盾”。

也就是说无论面对怎样的故事,即使是责难和污蔑,也断无解释反驳的道理,只能以更精彩的故事回应。

一旦落入“盾”的立场,便成了骂街,解释和反驳在说书人耳朵里同粗鄙的“你放屁”和“XXX”没有任何区别。

说书反倒有几分像无脑的武人斗狠,你刺我一剑,我砍你一刀,谁先躲了谁就输了。

王知吾当然知道,夏国说书人现在正说着的这一段话本也是在应对自己的这一段试探。

他们既是在回应观众的诉求,也是在告诉他王知吾,夏国说书行当已经今非昔比。

周太祖唐济时曾是前朝禁军首领,颇受皇帝信任,两人感情超越君臣,情同兄弟。

皇帝临终之时曾托孤于唐济时,但怎料一年之内,皇帝和唯一的皇子先后死于暴疾。

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千古未有之大变局,皇室绝嗣,无一旁支。

一时间,外戚、权臣、各路将领纷起,大战一触即发。

彼时的唐济时手握禁军之兵,身负辅国大臣之命,他恩威并施,内稳朝堂,外安边军,竟将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浩劫变作了一次史上最温和的改朝换代,这才有了今日的大周。

至少,这是周国记载的正史。

而在夏国的记载中,则变成了唐济时看准了皇帝驾崩,皇后柔弱,太子尚幼,联合一众逆党一举诛杀太子,夺国篡位的故事。

在这件事的讲述上,周人夏人各有立场。

但孰真孰假,恐怕只有三百多年前的开国之君和开国之臣们才知道了。

王知吾在周人急切的目光下,不紧不慢的说完了唐三郎和狗的故事。

接下来,王知吾竟似全不在意对街的说书人在说些什么,只是引着众看客慢吞吞的回顾起周国历史。

就在众人已经开始不耐烦,窃窃私语刚起之时,王知吾一副好似刚刚记起什么故事的样子。

他感慨道我们大周真是历史深厚,只消略微回忆,故事俯拾皆是。

醒木重重敲下,一段“高皇帝三征北蛮,踏冈山大封六王”的宏伟史诗徐徐展开。

这一段书听得周人热血沸腾,王知吾看似说的是自家国事,其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你说我大周得国不正?昔年初代北地六王可都是跟着高皇帝北征蛮夷而得封的功臣,为“贼”所封,你夏国得国正否?

这一日两国说书人你来我往,各用浑身解数,从开疆拓土讲到耕作蚕桑,从朝堂文武讲到民生百态,从前朝旧事讲到今晨早饭。

直从辰初讲到申正,才见汪执羽缓缓站起,显是准备一举终结今日的战争。

汪执羽对自己很有信心,过去的一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今日的反击。

一年来,他亲至兵营,问访士卒,把写就的话本反复在街头巷尾、田间陇上讲给百姓们听,终于写就了今日这篇“函孟谷火烧十万军,夏明帝纵马合北境”。

任你历史悠久,文化深厚,当今世上谁能与夏国在战场上论短长?论人之短终属下乘,莫如谈自己所长。

王知吾今天第一次沉默了片刻,他竟想起了腊月里简河边讲的那段胡说八道的逸闻,暗叹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王知吾一改此前从容神色,脸上竟平添了几分庄重。

显然,他并非对夏人这一话本毫无准备。王知吾缓缓饮了一口清茶,略微润了润快要着火的喉咙,这才开口。

“列位知道,两年前是我大周的天灾之年,先帝驾崩,天下大旱,六王叛乱。但是接下来要说的是国事,也非国事。

“我要讲的是两年前青庐发生的两件大事。其一是青师自述于修行中有所感,于白日见仙途,十年内或将登仙!

“青师朝夕登仙,‘元士毋问国事’的训诫还有几分效用?

“如果说这件事只是令天下元士动了入世之心,这第二件事就等同于青师收回了训诫的仙令。

“列位,我说素来超然世外,不以人间束己身的青师,其实无时不同我大周百姓站在一起,列位不信?

“不然,六王之乱时,为何青师偏偏修行于天京青山?

“不然,在我大周战败的存亡之际,孙上师怎会仗剑出山?

“看官们该知道了,今日这最后一篇,我讲的是‘青庐一剑出,兵退九百里’!”

简河边眼中仿若忽有流光闪过,“来了!”

随着王知吾的嗓音陡然低沉,众人好像看到了两年前的天京之事。

————

天京之北有山旧时名黛,黛山并不雄壮,气质温婉如玉,历来是周国皇帝避暑颐养之地。然山上唯有一处,皇帝来此也需长揖一礼,恭敬道一声青师安好。

此地钟黛山之灵秀,犹如天外来石跃于山崖之外,崖叫青崖,石为青石。石上筑有一庐,曰青庐。

自有了青庐,黛山从此便唤作青山。

一向清净无人的青庐外这天热闹非常,百余人以庐门为界对向肃立,一侧朱袍,一侧玄甲。

为首的一人斑鬓短须,身着紫袍,面对庐门端正站立,正是周国丞相李长宜。李长宜整肃官袍,端正一揖。

“奉陛下旨,李长宜率群臣再请青师。”

庐中无声,庐外无声,只有山崖中的回声惊起了几只飞鸟。

李长宜一向沉稳的脸上终于显露出失望的情绪。

一向纷争不断的关北六国一月前忽然尽起各国之兵,号称联军七十万,以雷霆之势南下压境。

北军连克周国关北二十余州如破竹,各州县府兵仓促应战,激战之下,十不存一。

驰援北地的石雄开将军力战不退,死于乱箭之下。

阴山之北,不降之城百姓尽遭屠戮,余下州县或降或逃,九百里国土竟于一月之内尽陷于敌手。

联军七十万已于三日前兵抵飞猿关下。

今晨更是传来军情,素来战无不胜的鳞炽军竟降了北人,当北军十万精锐为鳞炽军所卖,覆没于关北函孟谷!

恨啊!鳞炽军累受皇恩,虽百人也称一军,人人称将军。

军俸百倍于别军,赏赐无算。何等殊荣!此番国难,死战尚不能报皇恩万一,他们竟降了?

想到此处,李长宜痛苦的闭上眼。飞猿关守不住了。

一向沉稳的李长宜的语气终于不复平稳,疾声道:“若飞猿关破,北人踏关南望天京,一马平川,周国危矣!李长宜……李长宜拜请青师,救成国于将覆!李长宜虽不才,研磨写字还有些心得,无可未报,愿辞去丞相之职,长伴青师左右以供驱使啊!”

说罢竟咚咚磕起头来。

青庐之内。有青衣老者席地盘腿而坐,听着庐外的喧哗,扶额不住叹气。

“这个李长宜,好歹是一国之相,怎么的又磕头又发愿,莫不当我是大相国寺里那些泥捏的菩萨?”

青庐里除了青衣老者,还有另外十个人,但老者的话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并没有想要从这十人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但显然有人不这么想,一直端坐在老者身侧的玄衣中年人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嘟囔了句什么。

老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眼睛看向那玄衣人,“兔崽子,你说啥?”

玄衣人看模样似与李长宜年龄相仿,但被称作“兔崽子”也丝毫不敢有任何不满。

毕竟他面对的可是开天地道心、引众生入仙途,凡青山之共主,天下修士之一师的李青山。

他赶紧翻身站起,垂首而立,战战兢兢,话说间语气是十二分拘谨,但说出来的话不免有几分放肆。

“弟子以为老师错了。”声音比之先前大了几分。

青庐里顿时骚动起来。

原本装聋作哑的九个人有的抚掌大笑,有的弹剑称妙,有的陷入沉思,有的蹙眉不满,有的恍若不闻,有的交头接耳。

更有一白衣少年竟然开心的跳起来拼命向玄衣人竖着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大师兄!”

天下修士出一门,但只有十二个人可以称李青山为老师,也只有十二个人可以在李青山面前自称弟子,世人称之为“伴师十二才”,而这十二个人中此刻有十人在这庐中。

李青山生气的是大弟子竟敢当众顶撞自己,更生气的是一众弟子竟无一人出言斥责。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弟子娇惯成这样子的?

“苏文与不在身旁,你们这帮小王八蛋真是半点都不让当老师的舒坦。我看下次文与回来不如让他当个大师兄罢!”

玄衣人不发一言,头垂的更低了。

先前未动声色的紫衣女子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嘁,听上去十分不屑。

刚刚对玄衣人蹙眉不满的壮汉,此时面露惭愧之色,纳头便要下拜。

李青山偷眼观望几人反应,赶忙摆手,“戏言!戏言!”这才止住了那壮汉下拜的势头。

李青山没好气的转眼看向玄衣人,一拍大腿,“孙得禄!你是听了谁人蛊惑,竟敢顶撞师长?”

孙得禄仍未抬头,谁也不知他此时脸上是何种情绪,他缓缓道:“弟子认为老师错了,老师常说,我们受周人供养多矣,才得以超然世外,专心修行。弟子认为,得恩不报是为不义,视百姓遭屠是为不仁,不仁不义,何以为人?”

还敢说啊!何故决心如此坚定?李青山压下怒气,仔细的看着孙得禄略有些稀疏的头顶,语气缓和了些,“你可知‘元士毋问国事’的训诫一旦破除,修行者们入了世,天下将是何等样子?”

那被老者唤作孙得禄的中年人听罢猛然抬头,同他说话间的拘谨不同,他的眼神沉稳笃定。

“修行者守誓百年了,老师您看这天下何时太平过?天下修行者想入世者何其多!不过是因为老师不准。十年后呢?老师登仙以后,谁人能制天下元士?老师可知那时的天下将是何等样子?何况……”

孙得禄说到此处沉稳的脸上竟现出几分挣扎,似乎说出这句话要下定很大的决心。

“何况,老师教了我三十年,可曾问过我要什么?”

今天是怎么了?素来不相往来的文武百官在庐外堵门,一贯听话的大弟子竟对自己频频质问。

莫不是我其实不是要登仙了,而是快要死了?一定还是行将就木,油尽灯枯的死,不然怎么横生出这么多逆耳的话来?

虽心中气愤,可李青山还是不由心生了些许惭愧,没问过吗?好像还真没问过!这该如何是好?

不知如何是好的李青山只好老脸一板,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啊那你……既是青庐大弟子,自入门以来日日随我修行,未曾离我半步,要的当然是境界修为。这有何可问?”

孙得禄苦笑,“呵,一生在青庐碌碌,空有那玄妙的境界修为又有何用?”

老者看着孙得禄脸上倔强的神情,沉吟不语。

孙得禄再行礼,沉声说道:“弟子遇老师之前只不过是乡绅土豪之子,每日呼朋引伴,横行乡里,浑浑噩噩,从未有什么志向,十岁得遇老师,三十年来未离老师寸步,弟子天资愚钝,虽得老师赐一字印,却三十年未有寸进。弟子不求天下无敌,不求长生不老,弟子求的只是闻达于天下,这就是弟子的道。”

孙得禄说到此处,神色黯然。

天下修行者都需李青山赐字开印,印多在腕上,为青色,故曰青印,乃是沟通天地元气的孔窍。

李青山往往观求道者天资高低,赐一至五字,天资越高所需借助印的外力越小,自然字数越少。

因此修行者也以青印字数多寡划分境界,而青印字数多少也并非一成不变,往往可在修行之中落字破境。

而孙得禄当年刚一入道,即得李青山赐一字印,入了一字境,被誉“为不世出的天才“,“距离无字境最近的人”,风光一时无两。

李青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印,笔触锋利,青色如新。暗暗慨叹,“自己这个不世出的天才三十年竟无寸进啊。”

想到此处,孙得禄鼓起勇气,再说道,“既然老师的训诫终有一日是要破的,与其被无名小卒抢去先机,元士入世何不从弟子始?问国事的先河不如由弟子开!史册上的这一页不如就赐给弟子吧!”

孙得禄说话间,扑通一声跪下。 第12章 那日,他请沧水东入海 李青山闻言,长身而起。

他身材不甚高大,孙得禄却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一座山。

李青山脸上的情绪一扫而空,静静看着跪在近前的孙得禄。

“罢了,你去吧。”

“弟子请剑。”

“可取龙蛇。”

跪着的孙得禄昂首,他的眼中此时精光满溢,近十年未能寸进的境界此时隐隐有了再进一步的迹象,朗声道:“弟子请三尺水。”

李青山一日之间多次领教了孙得禄的大胆,看着这个平素一向老实的大弟子,好像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乡间呼朋引伴,颐指气使的孩子。

“到底还是那个得禄啊。”

李青山忽的大笑,好像突然对此释然,“去吧,只要你能唤的出,一溪水少了几尺又何妨?”

孙得禄听罢不再答话,长拜起身,转身向外迈步,口中一声轻喝。

“来!”

这一声“来”自口中吐出,青崖之下的常年流转的迷蒙雾气似乎受到了什么东西的牵引,骤然为之一滞。

此时的孙得禄却忽然如遇电击,汗如瀑下,任他如何用力,抬起的脚也始终无法落下。

孙德禄只好慢慢将脚收回,原本的畅快的一大步变成拘谨的一小步,随后又变成瑟缩的挪步,最后终于落回了原地。

“咦?”李青山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孙德禄的左脚的鞋尖竟比右脚多出了半寸。

青衣老者看的很认真,好像这半寸的鞋尖里藏着什么难以捉摸的景色。

孙德禄低头望着自己几乎踏回原地的左脚,眉头紧锁,忽而又展颜一笑,右脚向前抬起,口中再喝一声:“来!”

第二声来,青崖下的雾气仿佛感到了危险一般,倏然四散,终年不见天日的崖底此刻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里荒草茂密,老树盘根,任谁也看不出这崖中有半分“剑冢”的样子。

而孙得禄也颤巍巍的落下右脚,这一次,他迈出了一寸之地!

孙得禄笑了,他好像对自己很满意。“来!”

第三声来声如洪钟!左脚的落地依然艰难,但这次竟有三寸之多!

山崖之下轰隆作响,崖底的震动已经传到了青涯之上,青庐外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震骇非常,莫不是有凶神将自地心来!

第四声来如雷霆炸响!这一尺距离的一步已然多了几分从容意味!

一道裂纹自崖底攀上山壁,山中群鸟惊飞,匆忙不知往何处逃命,林里百兽齐啸,叫声中满是恐惧绝望。

刚才上蹿下跳的少年却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大师兄,你可当心点!青庐要被你震塌啦!”

少年一副雀跃模样,全然看不出他是真的在意青庐会塌。

紫衣女子不满的瞥了他一眼,任谁也不知道现下有什么事值得这个傻子如此开心。

“来啊!”第五声来令山崩地裂!孙得禄周身似有无色火起,庐中莫名涌起腾腾热浪,孙得禄左脚迈出已有一剑距离!

崖底丛生的荒草之间光华陡盛,两柄剑自崖底跃出!

“墟?”先前弹剑的精瘦武人冲出青庐,痴痴看向空中,一脸羡艳。

“龙蛇?”先前一言不合便要下拜的壮汉也跑出青庐,望向空中的眼神中满是狂热。

“好!好!好!”李青山破天荒的连说了三个好,显然对孙得禄满意到了极点。

但墟和龙蛇显然并不觉得好,他们好像是发觉了唤剑者唤的不是它们,回旋蜂鸣不已,复归于崖底。

墟?龙蛇?三尺水何在?

“来!”这第六声来从容不迫,孙得禄向天张手,眼中光华流转!一步迈出已在一丈之外,一丈之外已在庐外。

李长宜看到忽然出现的孙得禄吃了一惊,但见他似乎处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玄妙状态之中,强行压抑住了向他询问青师心意的冲动。

崖中再无剑出,崩裂的山中竟显出一道暗溪,此刻像是被什么牵引,奔腾跳跃起来!

“来。”这一声来与先前的六声都不同。

这一声来的声音太小了。

庐外的群臣没有听见,青庐没有听见,青山也没有听见,甚至他自己都没听见。

所以,孙得禄没动,山也没动。

但山溪听见了。

于是,一道水流自溪中激射而出,飞向孙得禄向天张开的手掌!

青庐外的众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孙得禄。

孙得禄握住了水,握住了水就是握住了剑。

握住了剑的人一步迈出,消失无踪。

离他最近的李长宜看到,孙得禄消失之前,袖中似有一字落下,转瞬便融入了流风之中。

是一个“青”字,李青山竟把自己的名赐给孙得禄做印!

而孙得禄,竟将唯一一字落了。

“这……孙上师是去救飞猿关了吗?”

没有人回应他,青庐内外只剩李青山的开怀笑声。

————

界碑旁,长街北,汪执羽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不同于去年的谩骂和嘲讽,今年的汪执羽在夏人的掌声和周人钦佩的目光中下场。

即使是周人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汪执羽虽然口齿仍然并不足够清晰,但所著话本确实已是一流水准,即使与王知吾相比也不遑多让。

更可贵的是,他的讲述竟并不完全站在夏人的立场。

在故事的结尾,他将自己一年来走访的见闻娓娓道来,他讲述夏国大将纵马驰骋疆场的英姿,也讲述函孟谷死难者家属的悲恸。

他欣喜于夏国一统北境的伟业,也同情旧日五国百姓的国破家亡。

在那个故事中,汪执羽好像全然忘了自己,他完全化身成为故事里的夏人和周人,是胜战之将和亡国之民。

围观的人们惊讶的看着这个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坛大家,在讲述中激昂,怒目,慨叹,悲伤。

一年的游历让他对人间百态有了不同的理解,文人的风骨在他心里也有了另一番模样。

此时的王知吾将喝完的水碗放在一边,并示意一旁伺候的小厮不必再倒了。

显然他的故事也接近了尾声,一整天连续不断的讲述,让他的嗓音多了几分沙哑,却恰与这段故事的尾声颇为相合。

————

在青庐前仿佛一步踏入虚空的孙得禄没有去往联军大营。

后来,有好事者多方打听,才勉强拼凑起孙得禄消失之后的去向。

有人说,见他于北城楼上俯瞰天京,面色平静,喃喃自语,他说‘原来是这样’,然后迈步北上。

有人见他在飞猿关上昂首观天,仰天大笑,他说‘原来是这样’,并未理会当北军残兵希冀的目光,迈步北上。

有人见他在国界上茫然四顾,竟不知所往,他盘膝而坐,轻抚身前一朵黄花,似有歉意,他说“原来是这样”,然后转头向西。

最后有人见他是在沧水之畔。

这天下有三条大江,长江,黄河,沧水。

长江、黄河自西共发于一源,各自向东蜿蜒曲折万余里,最终皆入东海,河道尽在周国境内。

而沧水源头在更西、更北的雪山之中,初时顺山势曲折往返,数百里不知其所将往。

及沧水自山中出,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一头扎向南方,奔流经过两江源头之之西,经过阴山西麓之西,奔向南海的怀抱。

那日孙得禄所站之处正是沧水出山,转向南海的拐弯处。

孙得禄于沧水之上观其滚滚南去,面色悲戚,他说“原来是这样”。

这次孙得禄没有继续北上,也没有继续西往,他低头看手中的剑。

传说昔年禹治淮水,驱应龙斩水妖无支祁于水中,那无支祁本就是淮水所化,形体虽灭却欲化水遁走。

其时天雷阵阵,天地哀鸣。禹震怒,以无上神通缚其水形于掌心,后复镇于山中,自此淮水始安。

李青山偶然得见,惊叹于那山中之水虽不见天日,终日潺潺,状若一溪,其中暴烈之气却数千年未有磨灭,于是纳为兵器,称“一溪水”。

孙得禄今日所取不过三尺,李青山之外,凡人所能驾驭也不过三尺。

水虽三尺,却似有波涛万顷,于掌中流转奔腾。

孙得禄于江上挥剑。向东。

昔日诸水之王,如今不过三尺,还可号令这般大江吗?

可。

这一剑,万里沧水为之一滞,四方天地莫不从命。天地众生,造化自然,好像在这一刻同时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敕令。

一剑之南,惊涛拍岸。滚滚南去的沧水好像已经得知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挣扎着捶打这条存在了数千年的河道,发泄着自己最后的力量和愤怒。可那拍岸的浪涌却一声低过一声,如同将死之人的喘息。

一剑之西,山野沉寂。无一雀敢振羽,无一兽敢喧叫。东往之风至此回转,西天之云哄然四散。好像它们都知道,昔年那叱咤神州,凶残暴虐的水妖回来了,而如今却不再有禹,无一人,一兽,一物敢当其怒。

一剑之北,沧水击空。此刻望晴空,日色陡敛避其锋芒,无云晴空鸣雷不止。大江奔流至此不敢越剑身一寸,不知何往的沧水冲天而起,水击之声如同龙吟,沉鸣不已。既像在哀悼沧水之死,又像在欣喜沧水之生。

一剑之东,地崩山摧。平原,山岳,林野,荒滩,向东的每一寸土地此刻都在奋力把自己撕裂。三尺水要东流,大地当然要开河道以迎之。大地沿着三尺水所指的方向轰隆隆裂开,是迎接涅槃的声音,是欣喜的哭嚎。

三尺水中似有凶神欲脱身而去,水势激荡,变幻不已,时如暴雨洪流欲决堤,时如沧海巨潮惊拍岸。

而孙得禄的握剑的手就是那“堤”和“岸”。

孙得禄持剑默然,直至击空之水轰然坠落于裂隙之中,重新愤怒起来,向东奔流而去。

一切不过在一挥剑之间,沧水之水为三尺水所引,轰然东往!

沧水水道数千年未改,如今竟为人一剑改之。

孙得禄于江上垂首,潸然泪下,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北人从前不知国界,无妨。今日我请沧水东往以作国界,并请诸君停战即日北归。”

孙得禄在江上言,声音却响彻九百里外的联军大营。

————

长街之南,周人神往。

天下修行者总归不少,能如孙上师这般有移山填海之能的更有几人?这般一剑能当百万军的气魄如何不叫人心驰神往!

长街之北,夏人神伤。

纵使夏国如今一统北境,国力如日中天,但面对青庐公然的偏心,还是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当然要忍气吞声,而且更要加倍供奉地处夏国境内的十一座青山,修行之路只能由李青山开,断不能绝了夏国求道者的门路。

那天,大帐之中得出素山始终未发一言。

也许是因为兵临关下却被一剑迫回的不甘,也许是因为他纵使智计无双也不敢与青庐为敌的无奈。

北国联军当日拔营北归。

“那日,他请沧水东入海!那日,他令乱军复北归!”王知吾慷慨激昂的结束了今日最后一个故事。

长街之上,欢声震天。

听了一天的故事,南北赶来的看客有的意犹未尽,还在谈论着其中细节,有的评头论足,试图给这场“国战”分出个胜负。

更多的人则是深觉不虚此行,恨不能把回家的盘缠也掏出来打赏各位说书人。

一时间金银铜板叮当作响,看得汪执羽四人眉头紧皱,捂口遮鼻,连连摆手,好像那金银铜板一个个臭不可闻。

反倒是喜了这边的王知吾,一改先前的深沉姿态,一边抓起衣摆兜住众人的打赏,一边单手作揖,口中连连感慨着“衣食父母,衣食父母”。

看得夏国说书人目瞪口呆,难以相信自己竟是同这等人唇枪舌战了一天。

那个素来以端正守礼著称的夏国说书人竟没忍住爆了粗口,“这……这他妈是读书人吗?”

顿觉失言的几人赶紧掩面而走,面红耳赤,好像就连看到王知吾满脸谄笑,来者不拒的样子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听到一旁夏人的恭维,汪执羽更是老脸一黑,“呸!什么南王北汪?谁要与那腌臜货论南北?”

这边喜滋滋收钱收到手软的王知吾忽然看到四人掩面而走的身影,使劲冲着他们的背影挥手,大声喊到,“汪兄!汪兄啊!今年说的可好着呢!来年再战啊!”

汪执羽碍于风度,只好扭身过去强颜欢笑,拱了拱手正欲客气几句,却见王知吾又哗啦啦兜住了几枚从人群后边扔来的铜板,正喜不自胜,隔空感谢起那位“衣食父母”。

汪执羽几人赶紧加快了逃离的脚步。 第13章 书中人何必问真假 无论南人北人平安集人,此时都有着一样的想法,就是意犹未尽。

夏人听得高兴,看到夏国说书人在不过一年的时间里就有了如此长足的进步,尤其是汪大家最后的一段话本,竟令王知吾也叹服,今日可说是前耻尽雪。

周人听得高兴,王老先生不愧是天下说书第一人,大周唯一的奉旨说书人,以一敌四仍然不落下风,尤其是最后那段孙得禄的话本,简直堪称绝杀。

盛大的说书大会终于顺利落幕。看客听书听得开心,王知吾收钱收的高兴,就连汪执羽一行也颇觉得不虚此行。

可这皆大欢喜的盛会中,偏要有人不高兴。

此时此刻的简河边很不高兴,他轻轻敲着自己的脑袋,想不明白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那日破晓之前,明明是鳞炽军于绝境之中杀了六王之五,才迫使北人退兵。且若非……若非为了护我出营,断也逃不了那夏王。

如今,在南北说书人的口中,北人退兵是因青庐剑出,五王身死是为夏王计杀,全不见鳞炽军的影子。

可那场厮杀整整持续了一夜,什么样的手段能掩盖的了五个王的死。

不愧是素山啊,六王之中仅活了一个,竟也能为素山所用。

于必败的残局之中窥见生机,推动夏王一统北境,赢回半子……素山,不愧是你。

简河边感到有些头疼,能有这般手段的人,鳞炽百将尚不能敌,真的是他能战胜的吗?

这世间诸般颠倒,黑白难辨。

老王头啊,你自诩秉直说书,你的这个故事中到底有几分为真,几分为假?

说书之国战已经结束,众人陆续离开,被人群围了一天的界碑终于清静下来。

简河边这才看到,那个消失了半个腊月和半个正月的乞丐不知何时又靠坐在了界碑旁。

看上去那乞丐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和去年一样裹着件满是歪斜补丁的斗篷,斗篷下的长衫长裤似乎也长的有些过分,像是专门为了把手脚都藏在衣裤里。

斗篷上大的离谱的兜帽把整个头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好像这一身装扮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一寸皮肤见光。

与之前不同的是,那乞丐缩在长袖里的手好像正在地上画着什么,简河边总觉得他那潜藏在兜帽之下的眼睛好像在望着自己。

从前每当简河边有这种感觉想要上前询问时,那乞丐总是霍然起身,身形灵巧的蹦跳跑开,像是在同简河边玩闹。

但今天的简河边无心理会,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那条东流的沧水,和那个斩沧水的人。

外头尚有几分天光,碑东第一间却早早上了门板。

王知吾每次来这间店里感慨一句“大老板您营生做的真杂!”

往日里王知吾不愿多问,他虽只是个说书人,却也是如今公认的说书第一大家,颇有些德高望重的矜持意味。

小孩子开的店子有什么稀奇!

但今天的王知吾收钱收到手软,得意之下,矜持也抛到了脑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好奇,贼兮兮的问到,“大老板这店子营生颇多,平日里得赚不少吧!”

简河边说,“不赚钱,不仅不赚还倒贴,本来就是友情价,酒喝得高兴了还可以不要钱,路过的行人愿意进来坐会,豆浆可以随意取用,代写家书的囊中羞涩可以不给钱,各式铁器给个成本钱也就卖了。”

“胡说。”王知吾一副嗔怪的表情,“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胡说?”简河边白了王知吾一眼,“我怎么做生意的你不知道?你何时喝酒给过钱?”

王知吾老脸一红,满面悲愤,好似受了天大的羞辱,作势就把手探向怀中作掏钱状。

王知吾掏啊掏啊,不时偷眼看向简河边,手上的动作越发尴尬了起来。

看着简河边似笑非笑的表情,王知吾终于确定了简河边这番压根没打算再客气哪怕一句。

王知吾只好在怀里狠狠摩挲了几下刚刚暖热的铜板和银子,颤巍巍的掏将出来,摆在桌上数了又数,又捡回几个铜板。

王知吾满脸的皱纹几乎要写成一个“疼”字,肉疼!

简河边见状嫌弃的摆摆手,“行了行了,你那个昏花的老眼不适合泫然欲滴这一套,快别……”

“诶!”没等简河边说完,王知吾刚才还颤颤巍巍的手闪电般把桌上钱放回了怀里,一脸褶子好像被瞬间熨平。

“就知道大老板是好人啊!哪能跟我们这些街头讨生活的手艺人伸手!”

王知吾说话间,端起一旁的酒坛熟练的拍掉坛口上的封土,酒香四溢。

这正是他刚才交给简河边的那坛酒,王知吾得意的看着简河边,意思是你看我也不是白吃白喝,偶尔也自己带酒来。

气的简河边直翻白眼,莫说两年你统共就带了这一坛酒回来,哪一次你来喝酒,不是一坛酒我刚喝了一碗,就尽入了你这老酒鬼的肚里?

就这一坛我也喝不上两碗吧!你在得意个什么劲啊?

王知吾没有看到简河边的表情,因为他已经扭过头去细细筛起酒来。

筛酒的王知吾两手稳健,目光灼灼,喉头不停上下,从容又急切,虔诚而贪婪。

终于筛好了酒的王知吾给两人碗中倒满,又重新捡回了刚才的话头。

“那你赔钱是图个啥?”

简河边看着王知吾前后判若两人,哭笑不得,“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和谁?”

王知吾说话喝酒两不误,一句话一碗酒,两句话的时间,就已经两碗酒下肚。

简河边看着王知吾满意打着酒嗝,漫不经心的样子,无奈说道,“所有人,所有的客商、旅人、江湖人。”

“何必如此?”王知吾掏出了纸笔,把那干透的毫尖在舌尖沾了沾,作势准备记录,好像听到了什么值得一记的素材。

“消息,消息就是钱呗。”看着王知吾突然认真起来的样子,简河边心想饶你号称什么通晓天下轶事,连这等道理都不知道。”

简河边继续说,“呐,其实这才是碑东第一间的主营业务——消息往来。

“取了豆浆的人总要聊上几句见闻八卦,喝了酒的人大概会说些平日不与人说的真话,代写的家书里更是断无一句作假,更别说来或修或买铁器的人,铁器说的话可比人更可信些。

“他们留下的消息里可能藏着自己的过往和将来,流寇马贼的去向和计划,南北商户的供应和需求,客流量就是金钱呐!”

王知吾赶紧速速记下简河边这番新奇理论,草草给了个“好好好”的评价,赶紧又喝了一大碗酒。

酒酣耳热之后,简河边终于没能压抑心中疑惑,向王知吾抛出疑问,“老王头,今天讲的孙得禄之事,有几分真?”

王知吾意味深长的看向简河边,眼前这少年虽然看似惫懒,却从不做无用之事,当然也不会有无用之问。

王知吾细细回想起腊月里简河边讲的故事,眼中的盎然酒意之中忽有几分明悟,他端起酒碗仔细打量起碗中的酒液,自己从家乡带回来的这坛新酒虽然仔细筛过,仍有些许细碎的酒糟沉于碗底。

王知吾向这碗中指了指,开口说道,“我老家是孜州茂县的一个村子,叫白土村,村里的地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多是贫瘠的盐碱地,收成不好啊,年景不好的时候能饿死人。

这个酒虽然喝起来不甚爽口,在我们那也只有收成好的年份才有余粮拿来酿,能喝到这个酒说明今年收成不错,所以这个酒叫贺丰年。”

简河边不明所以,只好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王知吾继续说,“去年收成也不错,知县老爷来村里体察民情,喝了这个酒很高兴,说是正合前朝白居士那诗中之意,给这酒赐名叫绿蚁。

“你看,绿蚁和贺丰年都是这个酒,只不过是起名的人不同,其中代表的意味自然也就不同了。”

简河边听老王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心中不满,自顾自闷头喝起酒来。

王知吾见状嘿嘿一笑,“大老板,不如我再给你讲俩故事!”

简河边兴致缺缺,王知吾却故作神秘的说道,“这可是那西街那孙老医棍的故事!”

简河边闻言,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人人都爱听故事,但一定是人人都爱听八卦,更别说简河边开的这家“碑东第一间”根本就是靠着收集八卦为业。

接下来,王知吾用说了一天话的沙哑嗓音给简河边单独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故事叫“神医千里寻仙草,燕地杏林一圣人”,另一个故事叫“国贼纳金千镒,奸医投毒三军”。

简河边听得云里雾里,问到“怎么,孙老头就是那奸医?”

王知吾说,“是也不是。”

简河边轻敲着桌面表达着自己耐心已经不多了。

王知吾恍若不见,故作叹息道,“两个故事其实是一件事,圣人和国贼都是孙式尧。我尝试把两个故事揉到了一起,大概是这样的,当年夏侵五国,燕军皆欲死战,无奈瘟疫横行,军中染病者十之有八。

“”孙是燕国名医,自然用尽毕生所学,竭力控制瘟疫。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办法,他快马孤身北上,昼夜不停,寻到一味叫雪蒿的仙草,正好对症那场大疫。”

讲到这里王知吾的面色忽的阴沉下来。

“就在老孙以为大局已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时,却发现刚被自己救活的几个燕军士兵正怒目看着自己,被他们砸碎的床下整整齐齐摞满了他从未见过的黄金,竟有千镒之多!

“你知道什么是千镒吗?两万两黄金啊!竟还是夏国国库藏金的制式。”

简河边听到此处盾头紧锁,那老孙医术高超不假,但诊费高得离谱,若在平安集上生一场大病,一年的盈利九成要进了老孙的口袋,平安集上的商户们多称他为“卖命人”,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故事。

王知吾继续说着,“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先是有人告发,所谓的雪蒿,不过是漂白的沙蒿,不然如果用了这么名贵的仙草,孙式尧为什么没要过一分钱的酬劳?

“接着有人说其实瘟疫就是老孙投毒所致,千镒黄金就是为了买通他这个毒医!

“然后刚刚还被誉为杏林圣手的孙式尧突然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卖国贼,他被下狱,被拷打,甚至就连拷打都不是为了审问,而是士兵为了发泄他们心中的愤怒。

“再接下来,燕军士卒纷纷倒在了瘟疫之中,夏军取燕几乎兵不血刃,快到燕军都没来得及打死老孙。

“新夏大赦,老孙得救了,他走出大狱,发现自己因为国亡而得救,回想过往种种他痛心彻骨,从此他的心就死了,这就是现在的老孙。”

看着陷入思考的简河边,王知吾突然哈哈大笑,忽然又换作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

“啊呀大老板可别当真啊!其实我哪知道这些啊,我不过是个讲故事的老头嘛!说不定啊,老孙就是老孙,一直就是个贪财的卖命商人呢。”

别当真?别当真你说个球?

简河边听罢,作势就要收起酒坛酒碗,看来今天这酒局是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王知吾见状连连阻拦,口中仍没停下,“大老板还记得白天在街上,那夏人说的开国之事,和本国正史可是一个故事?贺丰年和绿蚁可是一种酒?圣人老孙和国贼老孙可是一个老孙?”

王知吾的老脸上面露狡黠,“怎么样,大老板,你所关心的那两个故事,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呢?”

趁着简河边手上的动作稍有迟疑,王知吾赶忙抢过了酒坛。

连着三满三饮,眼看醉意将盈,却见简河边仍是一副不虞神色。

王知吾知道自己今日是劝不动这石头般固执的少年,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听书人才问诸般缘由,书中人何必囿于真假?”

简河边心下一惊,猛然抬头,却听鼾声大起,那老王头又睡着了。 第14章 此去人间斩恩仇 次日一早,简河边站在碑东第一间的门前,看着眼前的情景,瞠目结舌,不发一言。

只见门前排列着三辆板车,被塞得满满当当,摞起了一个危险的高度。

尽管每辆车上一人多高的各类什物看似被用粗麻绳捆绑的相当扎实.....但因为摞不下而挂在边上的椅子,和放在最顶上游离在麻绳之外的铁锅,好像都在告诉简河边这其实是一堆摇摇欲坠的积木。

兔子不停地围着三辆板车转着圈,不时抬起前蹄,发出不满的嘶鸣。

三辆板车?嗯?

你们怕不是忘了家里只有一匹马?当看到竟又有一辆马车被卸在碑东第一间的门前时,兔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匹马,四辆车?

呵,身为一匹战马,没战死于沙场纵横,今天却要累死在拉车的路上了吗?

简河边没空关注免子的心理活动,让他感到头大的是,此时几乎整个平安集的人都聚在了门前。

一个个如丧考妣,嚎啕大哭和鸣呜咽咽晌成一片,看上去不像给他和槿儿送行,倒像是给他俩送丧。

简河边不无怨念的看了一眼正从马车上下来的舒槿儿,舒槿儿看着马车和板车们满意的点点头,“都是热心的老板们帮忙搬的,怎么样,你看还有没有什么没带?”

“那个东西呢?”简河边向舒槿儿小声问道。

舒槿儿紧张兮兮的点了点头,微不可察的用手指了指中间那辆板车。

“热心的老板们”看到简河边和舒槿儿的小动作,哭得更凶了起来,“大老板,你们看上去不像办事啊,不是要跑吧?”

“你一走平安集是不是要散啊?以后大家伙还能平安吗?”

“是不是因为没人陪你们过年啊?明年!从明年开始,我们排个班!轮流陪你和槿儿姑娘过年!”

众商户一听,纷纷表示李老板说得对,一定是大家平日里对大老板和槿儿姑娘的关心不到位,纷纷开始了赌咒许愿。

面馆的老刘喊上几个开饭馆的老板,安排起简河边和舒槿儿的一日三餐。

丁裁缝叫过几家布庄绸缎庄的老板,盘商起两人一年四季的鞋帽衣衫用度。

车马行表示车马免费使用,还包了兔子的精料。

木匠篾匠漆匠瓦匠们达成一致,即日起就要对碑东第一间进行一场由内而外的全面翻新,务必让两人住的舒心。

深知自家生意与衣食住行毫不沾边的商铺们也苦思冥想,试图拿出有吸引力的方案来。

“卖命”的老孙表示“为了提高平安集的整体健康水平,诊费打九五折”,引得众人嘘声一片。

赌坊老板胡三哥表示“只要大老板来玩,筹码任取,赢了算大老板的,输了算赌坊的,谁敢同大老板出老干当场剁手!”

引来人群中的赌鬼们发出一阵羡艳的惊呼。

钱庄的齐掌柜许诺了二成利息,财大气粗的盐商金掌柜当场掏出银票,表示这钱用来给平安集修路。

王知吾想了想自己除了说书实在一无是处,一狠心一咬牙,说到我乡下有个孙女名叫慧兰,颇能知书识字,若是大老板不嫌弃......

萍水楼的柳姐率领着一众莺莺燕燕本来只在一旁抽抽泣注,听着众人的表态十分着急,却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直到听见王知吾这个平日假正经的老头竟准备让自己的孙女近水楼台,终于忍不住了。

好啊,刚才我不好意思开口,既然你老王的脸皮倒比我这个老鸨还厚,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找姑娘难道是找教书先生吗?什么知书识字?什么叫姑娘?我这萍水楼里的才叫姑娘!

柳姐想到此处一挺胸脯,忙忙的打断了老王的话头,抢先说道:“大老板!以后来咱们萍水楼啊!莫带什么荷包,就跟回家一样!”

她身后的莺莺燕燕们听见这话,纷纷喜极而泣,心想柳姐还是懂得咱们姐妹们心意的。

听着越聊越离谱的众人,简筒河边赶紧示意打住!偷眼望向一旁的舒槿儿,发现她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简河边不禁暗暗感慨,自己有生之年竟有幸遇见如此令人挠头的窘境,真可谓是不枉此生。

简河边赶紧拱手谢过各位老板,以及正抱胸掩面,梨花带雨地望着自己的梨儿杏儿蕉儿桃儿们。

“各位老板,我们此去并非不回来了,你们看,那院里的磨盘不是没带走吗?”

众人的目光顺着简河边手指的方向,穿过铺面的后面,向合院里望去,这一看不要紧,本来刚收敛了几分哭声的众人哭得更大声了。

那院里除了磨盘和高炉搬不走,可真是什么都不剩啊.....

简河边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这番场面,冲舒槿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这可是被你这三辆板车搞出来的气氛,你不解决一下?

舒槿儿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摊了摊手。

心说,他们舍不得的可是你,又是慧兰,又是梨儿杏儿蕉儿桃儿的,我哪能说得上话。

害……女人啊。简河边在心中暗戳戳感慨。

终于被哭声扰得的不胜其烦,简河边大喝一声:“都别哭了!”

街上哭声为之一帶,只剩下萍水楼哭的最真挚的几个姐姐们还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哽咽。

“各位老板,哦还有姑娘们,并非我们不念诸位的好。我们兄妹嘛,是江湖儿女嘛!啥叫江湖儿女啊?快意恩仇嘛!对不对!就跟老王话本里的那些高来高去的侠客们一样……”

“大老板,你还会高来高去的绝活?”

简河边的话被面馆老刘打断。

简河边看着老刘妄想自己的眼神中满是狂热,显然已经全然把自己要离开平安集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恨不得让自己当场表演一场“一个跟头往返于潼城,于知县老爷家将那珍贵的五彩小雀从笼中信手拈来”的迷幻戏码。

简河边圆脸一红,我这多嘴说什么高来高去啊,莫名奇妙燃起了这老头的武侠梦。

“咳咳,虽然我们不会高来高去,但是我们确实有一段恩仇未了,此一去就是了却这段恩仇,必定还是要回来的!”

“嘘……”

众人听闻简河边还要回来,纷纷松了一口气,只有老刘听说简河边竟不会高来高去,发出了不满的嘘声。

简河边看在场的老板们情绪稳定了下来,赶紧趁热打铁。

“我们不在的时候啊,齐掌柜和金掌柜当家,遇事多同老王商量商量。

这次我们出门啊,就是为了解决老刀和边军的事,这次事了,平安集就平安啦,老板们大可放心做生意。

此前也和南边潼城驿的张小哥,北边兰城外茶肆的吉老板说好了,一有什么城禁宵禁兵马往来就飞马来报,到时就请各位老板卷钱卷货撒丫子快跑,千万别舍不得啊!”

接下来,简河边将碑东第一间的房屋院落、高炉磨盘一一安置,把店里剩下的豆浆米酒、过年没吃完的茄干和腊肉们一一托付之后,简河边和舒槿儿终于在一众商户的亦恋不舍和泪眼婆娑中离开了平安集。

离开平安集之前,简河边的心里忽有所感,好像遗漏了什么东西。

他霍然转头,依依不舍的人群后,那个靠在界碑旁的乞丐抬头在空中比划起了什么,一遍一遍重复着某种轨迹,似乎颇有些急切。

好吧,比划的很好,但今天也是无暇理会你一天。

两人一马,南下出集。

————

不开心,这趟旅程的主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不开心。未离开平安集前,第一不开心的自然是由梨儿杏儿蕉儿桃儿并列。

但离开平安集,第一不开心的非兔子莫属。

尽管在简河边的极力主张下,三辆板车变成了一辆。

但板车和马车相连的组合依然负担极重,而且令兔子费解的是,这身后拉着的这马车重的离谱,真乃马生仅见!

行至融雪的路面,那马车的两个轱辘恨不得一头直接钻进泥土里去,气的兔子不住地用鼻子发出猪叫般的哼哼声。

“看起来还要改进啊。”看着气喘吁吁的兔子和马车深陷的轮子,简河边在脑海里构思起改进马车的方案。

第二个不开心的自然是槿儿,一路上一言不发,恨不能把嘴撅到天上去。

“没去过!绝对没去过!”终于迟钝的发现了舒槿儿异样的简河边赶忙忍不住开口解释。

“什么?哥你在说什么?”舒槿儿假装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一副没有听懂的样子。

“那个那个萍水楼嘛,根本没有去过,我连西街都少去嘛。”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看刚才在街上,姐姐们哭得最大声,声泪俱下,椎心泣血,哭的恨不得要把心肝呕出来给你,真叫一个我见犹怜。倒不如我们后天再走,你去好好和姐姐们告个别。”

简河边十分郁闷,怎么着?没去过也不成?谁家妹子管的这么宽啊?

于是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舒槿儿见简河边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装聋作哑,感到十分委屈。

“实在不行,实在不喜欢萍水楼的姐姐们,不还有慧兰吗?那可是颇能知书识字的才女!”

简河边破防了,好言安慰起来,没辙,谁让整个鳞炽军百将,只有五叔有这么一个亲生闺女。

简河边毫不怀疑若是舒槿儿受了委屈,这一百个老东西在天有灵也要化成雷劈自己。

这事放在任何一个有神论者身上,只要一想到可能有一百个凶恶的英灵正在天上注视着自己,甚至可能摩拳擦掌等着跟自己“死后算账”,那么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道歉。

惹不起,惹不起啊……

孜州昌城在平安集东南方向六百里,按照简河边的规划,这一路不可直行,而是要先向南行至肃州,再从肃州向东。

两人佯作自肃州而来,向天京而去,恰好路过昌城南部的行商,如此一来六日的路程将会变成八日。

之所以不可直行是因为,一旦被老刀察觉这一辆马车是自平安集方向来的,多半要投鼠忌器不敢露头。

老刀是个聪明人,刚刚勾结夏国夺取平安集未遂,此时对平安集的来人必定是谨慎极了。

要骗过老刀,在进入孜州之前恐怕还要细细乔装过才行。

本来嘛,老刀与平安集秋毫无犯也就算了,谁曾想他自己作死,自己又急需获取功筹,也算为民除害了吧,“达则兼济全州”嘛,简河边这样想着。

不对,那昌城是致州所属,这……这算兼济全道了吧。不知道潼城百姓得知这个消息要兴奋成什么样子。

一路无事,八天的旅途飞快,不过是两个车轮一起转了六万九千四百四十三圈。

哎,轮轴有一处不平整,每转一圈都会传来轻微的“咯噔”声。

简河边驾着车在这八天里认认真真地数了六万九千四百四十三个“咯噔”。

“还得改进啊。”简河边第二十七次这样想。

每次这样想都会让简河边的焦虑加深一些,他的焦虑也会随着距离昌城的距离越近越发令他难以忍受。

他的焦虑并不是来自老刀的实力。对简河边来说,这十七年来不间断的训练,以及这架沉重的马车,就是他敢于独闯狼穴的底气。

这架马车,以及这架马车上所装载的东西就是筒河边两年来的全部准备。

这些准备包含着一百位世间顶尖武者于实战中的智慧结晶,包含着曾经的机关鬼才一玄机中郎将司寿的技艺传授,包含着曾经最善用合金的传奇铁匠八叔许禾的耐心教导,包含着简河边六百多个日夜的试验和锤炼。

最重要的是,包含着简河边复仇的意志和激荡的怒火。

“关于老刀,还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简河边在马车上皱眉说道。

舒槿儿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

“是三胡酒肆里那个大汉。”

相隔日久,简河边细细回忆起来,“那天我押送他去往潼城途中,他在咒骂中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刀拒绝收他入伙的原因是,老刀说一头熊他都养不起了,两头熊岂不要吃垮了他。当时我没放在心上,可今日想来却不是无端的胡话。”

“两头熊?”舒槿儿不解其意。

“老刀的队伍中想必加入了另外一个强手,这人恐怕比酒肆中那大汉要更难缠,若是这样一个人与老刀联手,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简河边面色忧虑,他这句话没有说完,他想说的是,他没有既护得舒槿儿周全,又战胜两个强敌联手的把握。

离开平安集之前的简河边对这架马车有信心,纵鬼三绝更是元士之下足可纵横天下的绝技。

但其实马车还远没有经过实战的检验。更别说两年悟到纵鬼三绝这件事仍然令简河边感到将信将疑。

何况,纵鬼三绝的力量并不是凭空出现的,鬼态中的一切力量和反应速度的提升都是基于人体本身的力量和反应基础。

一个小姑娘即使成功进入鬼态,是否能够发挥出应有的实力,他对此深表怀疑。

简河边的焦虑终于在向东遥遥望见昌城的这一天达到了顶峰。

乔装成大胡子麻脸马夫的简河边满脸愁闷,对乔装成官家贵公子正新奇的扒拉着衣摆的舒槿儿说,“槿儿,你的纵鬼技……”

怕舒槿儿自尊受挫的简河边吞下了后半句,舒槿儿却几乎立刻明白了简河边的意思。

舒槿儿眼睛明亮起来,显得兴奋至极。

平日里简河边反复告诉她,纵鬼三绝是不到绝境切不可用的绝技,因为“厉毁身,煞损寿,伶伤神”。

一说起纵鬼三绝,简河边总是喋喋不休,婆婆妈妈,听得自己耳朵生茧。

简而言之,就是使用纵鬼三绝对人的身体有着很大的负担,频繁使用可能会让人即刻猝死。

但现在可是你怀疑我的纵鬼技,那可就……

几乎是在简河边话音刚刚落下,他惊讶的看着舒槿儿于寒风之中展颜一笑,笑容明艳非常,却又有说不出的狡黠。

还没等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从舒槿儿秀口中轻吐一个“煞”字。

身影倏然不见。

快,太快了。动若风驰,恍如五叔复生,甚至于奔跑中的往来趋避,虚实变换,其灵巧竟尤过于五叔!

哎!天才啊!简河边仰天长叹,顺便对自己的天赋平平自怨自艾起来。

好好好,既如此,即便自己明日身死,想必以舒槿儿的身法也堪可自保。

这样的话,今日入夜时分,便可放手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