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公子》 第一章 我叫苏宁! 魏国皇都汴京,宰相府中。

“爹……娘……你们在哪?不要丢下我,爹……娘……”潘奉言从梦中惊醒,额头上一颗颗汗珠是刚刚噩梦袭扰的凭证。

虽然已经过了十四年,但那夜大火纷飞后黑邃凄冷的废墟依旧清晰可见。在一个个雨夜,往日的情景偶尔会从记忆里偷偷醒来,狡黠的在梦里挥舞着利爪,朝噩梦主人的心尖扎去。

起身倒了一杯清茶,一饮而尽。过夜的茶水早已凉透,苦涩冰冷,让奉言忍不住轻皱眉头,咳……咳。来到窗前,推开窗扇,抬头看着圆月,若有所思:

“他在哪?”

魏国边境,灵台阁前。

一袭白衣随风而舞,曾经的小乞丐瘦小的肩膀如今成长的宽厚坚实。书生模样的他望着头上明月,怔怔出神:

“你……还好吗?”

执念一份殇,思念在远方。

十四年前,江南水乡的乌镇上。

还是李晚晚的潘奉言,因为贪玩,外出玩耍久久不归,阴差阳错躲过了屠杀。玩耍归来的她看着大火纷飞的景象说不出话,愣在原地,脱手的糖葫芦掉落在地上,包裹在上面的糖霜破碎纷飞……

据说每一个不幸的日子,都少不了一场大雨。那夜,小晚晚的记忆里,一场接憧而至的大雨将这一股股翻涌着的火舌扑灭。雨夜中,她冲进面目全非的家,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着爹娘,却始终没等来一声回应。最后,蜷缩在废墟中,瑟瑟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出现了,将她从废墟中救出。他是这儿的一个小乞丐,看到大火焚烧过废墟,本想乘机进来捡点“宝贝”,好跟街上的馒头店主换点吃的。

也许无知无畏是孩子的天性,成了大人们禁地的前李府,也就这种野孩子敢进来。借着月光,蹑手蹑脚的他在地上翻找着,找了半天,没找到什么像样“宝贝”,倒是找到了李晚晚。

他牵着她的手,她不知为何,也没防备,任由他带着她离开了这片废墟。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街道,穿过青草拍打脚腕的荒地,穿过黑夜,在黎明之前回到了他们短暂的家——一间茅草屋。筋疲力尽的小晚晚,躺在草席上,睡死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晚晚缓缓睁开红肿的双眼。一张稚脸挡在前面,吓得她发出啊的一声大叫。小乞丐下意识去捂住张大的嘴巴,嘘声还没发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啊的痛嚎。她下意识咬住了这只脏兮兮的手,泪水顺着他的手滚落。

滚烫的,温暖的!

小乞丐没有收回吃痛的手,停在原处任她咬着……发泄完恢复了几分神智的她,看到眼前少年另一只因为疼痛而攥的发青的拳头,她松开了口。

“你……你是谁?”她问着面前的少年,身子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苏宁!”

他眼神坚定的答道。

“苏……宁”她跟着念了一遍。想起了昨晚拉着自己逃离废墟的是他,心底的警觉顿时少了几分。

他看着女孩的身体松弛了下来,便上前伸出手递上半块馒头,示意是给她的。看了看雪白的馒头,又看了看灰溜溜的他,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馒头,却没有着急吃。“水……”声音小到仿佛只有她能听见。

“水?对对,一直没喝上水,先喝水,先喝水!”小苏宁拍了拍脑门,然后递上一碗水。她接过碗,一饮而尽。

吃完馒头恢复些许气力的晚晚,坐在草席上,扭头环顾四周。这间茅草屋凉亭大小,前后左右不过四步长短宽窄。门窗朝南,靠近着茅草屋东南角,身下的草席紧贴着西面墙,加上一个都是豁口的碗和装水的坛子就是这个家的全部了。

这点可怜的家当,把少年狭小的家填补的满满当当。与其说是家,一个大点狗窝更为贴切。自己的狗窝第一次进陌生人,突然被对方这样打量,小苏宁尴尬万分,嬉笑道:“我收拾收拾寒舍,这草屋挺结实的,冬暖夏凉!”

兴许是被这莫名其妙的话逗乐了,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见女孩突然笑了,他不知道为啥也跟着哈哈哈的笑着。

小苏宁虽然只有七岁,也许是独自一人的缘故,心智要比同龄人更加敏感。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小女孩背后牵扯的事情没那么简单。迟疑了一下,他还是开了口:“你叫什么?你的家人呢?”

听到家人二字,小晚晚又哭了起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急的手忙脚乱,赶紧接着说:“你别哭,我帮你找家人!”

小晚晚马上用小手去捂住嘴巴,企图让哭泣停下来,这样就能早点见到爹娘了。

费了许久工夫,他才从眼前哭哭停停女孩口中得知:她叫李晚晚,是本地县丞的爱女,昨晚去寻宝的地方便是她原本的家。

昨天下午,小苏宁经过已然一片废墟的李府,打起了“探宝”的念头。当晚偷偷摸摸的溜了进去,便有了后面发生的事。

小苏宁白天去溪里抓鱼、找野果,偶尔捡点东西去和馒头店的老板娘换点吃的,夜里也通常待在这乌镇边的小山上,镇上的情况,他往往也是最后知晓的。由于浑身脏兮兮的,穿的破破烂烂,镇上的人都喊他小乞丐。

看了看面前这个双眼愈发红肿的孩子,一番思索后,他决定下山找馒头店老板娘打探一下“情报”。

“你待在这,不要乱跑,我下山帮你找爹娘。”此刻的小苏宁一脸严肃的盯嘱完便转身出门,朝山下跑去。

草屋在半山腰上,山头不高,小苏宁一翻身便来到了山脚下。不远处便是乌镇了,顺着山下连接乌镇与外界的大道,没几步路便来到了镇上。

馒头店就在小镇的入口不远处,进出小镇的旅人和官差通常在此留宿,也可以说是驿站。小苏宁在那吃的最多的便是馒头,于是他便把这家店称之为馒头店。至于门头上写的“来福客栈”四个大字,没读过书的他自然不认识。

“老板娘!”小苏宁朝客栈门口的胖大婶喊道。这胖大婶是来福客栈的掌柜,姓苏,做馒头一绝。苏大婶的馒头,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棒,当然这话肯定是经过他验证的。

“没大没小,叫苏婶!”苏掌柜正低头卖力擦着桌子,头也不抬的说道。也不等小苏宁接话,没好气的继续说:“要吃馒头自己拿,我可没闲功夫搭理你!”苏掌柜虽然面相略带凶狠,膀大腰圆,嗓门出奇的大,力气也不小,倒是个心细善良的人,刀子嘴豆腐心。

“别别别,我有事问你,苏婶。”小苏宁一把拿过她手中的抹布赔笑道。“有屁快放,有话快说!”对方又夺回抹布,继续擦着桌子。

“镇上那头,就那李府,一把火烧成那样,县衙里的官差咋说?”他装作漫不经心的问。

苏掌柜握着抹布的手忽然停下,眼神似有闪烁,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摔,没好气说:“你一个小屁孩问这干嘛?这事少打听,好好去寻你的破烂!”

听到破烂二字,他顿时火冒三丈,然后被迫发起对自己职业尊严的维护:“要是破烂,你咋还收!”

苏掌柜也不想跟这无父无母的孩子计较,转头进门去,来到柜台,敲起了算盘。

小苏宁心知是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转身便拿走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老板娘,记账上,下次有好东西我第一时间给你。”

苏掌柜听到这话,又好气又好笑:“行行行!这孩子……”轻叹一口气,起身又回门口擦拭桌子。

吃完早点的张大爷,起身准备离去。刚要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未起的身子又坐下了:“苏掌柜,你倒不如把他收作义子,你也没个孩子,正好让他给你养老送终,我看他手脚挺麻利的,也能在客栈里帮帮忙。”

“我也想啊!这小子脾气倔的很,老喜欢往山上跑,性子野,我这小店留不住他,随他去吧,反正在我眼皮底下,也能看待着点。”苏掌柜无奈的摇摇头。

没有任何收获的小苏宁,这会儿正垂头丧气的蹲在街边,手里的树枝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划拉着,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突然,灵光一闪的他想到了个可以打探消息的好去处,翻身便朝乌镇深处跑去。

第二章 努力长大,接他们回家 镇子中心远比来福客栈热闹,街道上乌泱泱的占满了人,叫卖声此起彼伏。仔细听,还能听到醒木拍案的声音。寻着声音的源头望去,说书人正一只脚站在茶馆的凳子上,挥舞着手中的折扇,口沫横飞的说着他从小道消息得来的奇闻异事,大部分故事情节少不了他的再加工。台下偶尔也会传出几声叫好,来烘托一下此时的气氛。

镇上的人喜欢喝茶时听听“评书”,好给平淡的闲散时光增添点味道。爱听稀奇八卦的人往往也爱说八卦,小苏宁正是抓住了这点,进来看看能不能找到李家大火案的线索。

“你们知道吗?那天晚上,听说街上突然冲出十几个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轻轻松松就翻进了李家大院,李家的事我看没那么简单。”茶馆角落里一个瘦子说罢,又朝嘴里扔进一粒花生米。

“嘘,小点声,这事你敢乱说?不怕拉去割了舌头,我听说这事甚至惊动了朝廷,谋反!”瘦子旁边的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接道。

这时,茶桌上剩下的那位客人突然不耐烦的把茶杯往桌子上用力一拍,跟着说道:“你俩差不多行了,都哪来的小道消息,也不怕说瞎话回去闪了腰。官府都发了公告,说的明明白白,是路过的山贼做的,谁胆敢乱议,发现了按蔑视公堂论处!”

瘦子连忙抬手反驳:“李茂可是个人尽皆知的清官,山贼怎会盯上他?再说,山贼抢劫为啥把十几口人带到荒山野岭上灭口,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官差第二天早上才匆忙赶来,只在门前看看,拿笔草草记录便回去交差了,下午就贴了告示,表示案件已破,这……”

“我说你能不能把嘴巴闭上,你要真有能耐怎么不去衙里当差?何必去街上捯饬你那破狗皮膏药!”瘦子对面那位客人这次显然是发火了,一巴掌甩桌上,茶馆里的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吸引,齐刷刷盯着三人。

嘴巴不停的俩人顿时垂下了脑袋,不敢再提。过了几息,瘦子旁边那人小声轻叹:“行!我看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李家,冤哦!我也是多嘴。”说罢,便拍拍大腿上的花生碎屑,起身走了。

剩下的两人,自觉无趣,一起摇头叹息几声,也跟着起身走了。

小苏宁蹲在旁边,背对着三人,越听越糊涂,越想越害怕。见三人离去,他也没了心思继续打探。出了茶馆便直直回了山上草屋。

小苏宁盘算了一路该怎么跟小晚晚解释,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可是一直走到草屋门口,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坐在门口的小晚晚,看到上山而来小苏宁,眼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着急的朝小苏宁跑去。

小苏宁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这次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向来满脸笑容的他,此刻竟像大人一样有了愁容。一直憧憬长大的他,此刻又有点后悔了。

他本想告诉晚晚自己的所听所闻,可是脑海中却突然出现了自己的模样,跟她一般大时的小苏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撒谎道:“你家人去走亲戚了,我都问好了。”

“啊?”小晚晚显然是不太相信,可是也同样不愿面对心中那隐隐约约的坏念头,接着问道:“爹娘有说过去哪了吗?爹爹说过,我们本家在西边,这里没有什么亲戚的。”

小苏宁只能咬着牙接着说:“他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等你长大,然后去西边接他们回家。”

这话曾是苏婶对他说的,他一直牢记着刻在心上,生怕忘了。他要努力长大,接家人回家!

他别过脑袋,对着夕阳,泪水顺着稚脸而下。夕阳将天边染成红色,像小苏宁手里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温暖甜糯。

用手擦了擦眼泪,朝肚子抹了抹,指着夕阳接着说:“看!我们的家人在那里等着我们,那里很暖和,我们要乖乖长大,才有力气接他们回来。”

“嗯”

第三章 你是苏安! 小苏宁和晚晚两人吃完馒头,便枕着月光在草席上静静睡去。

山间的树叶被偶尔飘来的凉风拍打着吱吱作响,像苏婶手里的算盘,轻抚着树下草屋内那颗稚嫩不安的心。一夜未眠的小苏宁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孩子,似乎下了某种决定,吐掉嘴角的狗尾巴草,翻身睡去。

第二天早上,小晚晚被香气扑鼻的烤鱼唤醒,吃了两天馒头的她此刻满怀期待,口水顺嘴边而下。

苏宁这小子也许是远离人群的缘故,跟别人的做派总是不一样,早上吃烤鱼,晚上吃馒头。当然他也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早上吃好的,开始的一天才能有好心情,才会有好运气。更大的缘由是,晚上吃少点,睡死过去才能躲过肚里空空的寒冷。其实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吃着苏婶馒头的他,在梦里时常可以梦见遥远的家人。

苏宁将手里熟透的透露着些许焦色的烤鱼递给晚晚,希望也能将自己的运气分一半给眼前的这个女孩。

两人吃罢,坐在草地上,面朝东方看着朝阳,心中的希望再次被燃起。

在将来的日子里,那份对和家人团聚的渴望支撑着他们跨过一个又一个黑夜,每当被击溃时,头上的太阳便刺入眼睛,炽热而明亮,提醒着他们,家人还在等着与他们重逢。他们不能倒下,脆弱的身躯在无数次翻滚后又一次次倔强站起,直至胜利。

小苏宁将晚晚带到山的另一头,行到背离乌镇的山脚下,盯嘱着她不要乱动,等自己回来,便又来到了来福客栈:“苏婶,借点馒头!”说罢,便轻车熟路的把手伸进雪白的馒头里。

“多吃点,噎死你,也好让我少受点气!”苏掌柜待在客栈里敲着算盘算着账,一如往常大声说。

“苏婶,如果你将来有了孩子,他会叫什么?”嘴里塞满馒头的小苏宁好奇的问。

客栈里敲打算盘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

苏婶本打算成家后,孩子就叫苏宁,男孩可用,女孩也行,倒也省事。谁成想孩子没来,绞尽脑汁想来的名字倒是先给了面前这个野小子。

两人默契的同时沉默过后,苏婶缓缓说:

“苏安”

愿苏家的孩子能在往后的日子里一世安宁。有了起名经验的苏掌柜,这次没有绞尽脑汁,脱口而出。想到这,苏掌柜突然嘴角一咧,看来起名字也不比做馒头难。

门外传来逐渐远离的声音:“苏大娘,好好生活,少生闷气,别把自己气死了,欠你的馒头我记着呢,等着我还啊!”

苏大娘听完气冲冲的追出门,朝早已远去的背影喊到:“没你小子天天咒我,我能活到一百岁!”

骂完准备再补充说点啥,好解燃眉之气的苏大娘,谁料看到早点摊上少了一大半的馒头堆,心头的火一下子熄灭了。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知道不能亏待了肚子,好好成长才能让大人放心。”说完,轻叹一声,转身进了门继续算账。

“总感觉这小子最近有点不对劲”今天的苏掌柜不知道为何总是心神不宁,上桌的菜不是咸就是淡。桌边的熟客忍不住轻声提醒到:“苏掌柜,这菜是不是没放盐?”

“不吃滚,老娘还没跟你俩算账呢,这饭钱都堆多少了,啥时候结!”苏掌柜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大声呼斥,眼角似有泪痕。

小苏宁背着他的巨额贷款,朝着乌镇远去,泪水混合汗水,步伐沉重且坚定……

找到晚晚后,苏宁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认真的说:“从今天起,你叫苏安,是我的妹妹,记住了,好好听话我才能帮你找到家人。”

面前的晚晚满脑袋疑惑,听到找家人三个字,又一如往常般听话的点点头。小苏宁顿感欣慰,欢喜的从包中拿出一个馒头递了过去:

“我们走,找家人去!”

小苏宁心知,不管李家被屠是什么原由,身旁的小女孩以后怕是危险重重,只能先改名换姓远离此处再说。

从此李家少了个李晚晚,而苏宁多了个妹妹苏安。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边赶路边歇脚,歇息时顺便打开包裹,晾晒馒头。小苏宁常常对着变成干粮的馒头自豪不已,对自己的先见之明表示赞许。

偶尔看着面前这个在野花丛里追着蝴蝶起舞的小女孩,他感觉记忆里仅剩模糊概念的家人,此刻是如此的清晰。

小苏宁虽然信誓旦旦的要带着苏安去寻找前方的家人,但是对家人一无所知的他,只能带着苏安朝着背离乌镇的西方,追逐着夕阳一直走,直到他背上的包裹干瘪见底。

馒头消失不见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小苏宁自我安慰的想着。

他们走到小海村时,正好吃完了最后的馒头,他把包里最后一个苏婶的馒头给了苏安,也把苏婶给他的希望一并递给了她。小苏宁按照之前的“约定”,决定在这里建立新家。

小海村旁有个不大不小的湖,跟海比自然是西瓜瓤里掉落的芝麻粒,微不足道。可是说小也不小,方圆百里最大的湖就是小海湖,自豪的村民附和着新任村长上任后的首项大改革,把湖起名小海,把村改名小海村。

村民一天天重复着平淡无奇的生活,除了改名这件大事,留在他们记忆里最深刻的也就是后来意外“造访”苏家兄妹了。

“安安,前面有个湖,赶快跟上!”随着小苏宁一声呼唤,苏安连忙快步跟上。

在无数个夜里,变成苏安的晚晚醒来的第一眼便是寻找苏宁的身影,害怕这个半路上多出来的哥哥突然消失不见,留自己一人独自面对黑暗寒冷的雨夜。

满身都是汗渍和污泥的两人,冲进湖边边里,连着衣服清洗着身上的一块块污渍。这湖很清,清到连天上的云朵在湖面上也留不下完整的姣容,只能轻叹着飘离。

小海湖纵容的看着眼前的孩子,任由他们用自己干净的裙摆去涂抹掉他们身上的悲伤,掉落的故事还像以前一样慢慢沉到湖底,无人知晓,除了她。

被小海湖包裹着安抚着的两个孩子,突然听到来自远处凶厉的呼斥:“什么人!?”吓得两个孩子连忙起身上岸。

看着冲过来的大人们,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害怕的低头发抖。

“不要怕,还有我!”少年将她护在身后。

她手中抓住衣角的手此刻握得更紧了,但心中绷紧的褶皱却缓缓舒展开来……

第四章 我们不逃了! 被围困在中间的苏宁极力张开双臂,将苏安护在身后,幻想着丹田内翻卷着发出遮天蔽日的热浪,以自己为中心,将画成圈的敌人击退。村民们看了看眼前这个身板尚且单薄的少年,又看了看被污秽浸染过的小海湖,举过头顶的锄头,迷茫着,失了方向,无力的,垂下了脑袋。

“我们不怕,我们不逃了!”少年此刻拼尽全力将单薄的身板挺的更直,茫然失措的去脑海中翻找着,一个又一个随评书先生口中飞沫,一齐带出的,属于恶霸毒绅们的眼睛,好让对方眼里的自己看着吓人些。

那晚,伴着飘忽不定随风摇晃的煤油灯火,兄妹俩躺在炕上,舒适柔软,任由疲惫不堪的眼皮沉下,安然睡去。

第二天一早,院里的公鸡坚持不懈的啼声终于将苏宁从昨夜里唤醒,苏宁艰难的起身,看了眼灰蒙蒙的窗外,想着这公鸡上班咋比头顶的太阳还积极,无奈的苦笑着下了床。

看了眼还在熟睡中的苏安,苏宁小心翼翼的走到屋外,关上门。农户家的院子和以往见过的院子并无差别,不过右手边多了一颗梨树,正值夏日,上面挂满了肥肥胖胖的青梨。他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转头朝别处看去。院里的几只土鸡正悠闲的散着步。左边是厨房,烟筒冒着白烟,朝天空散去。

苏宁进到厨房,张大婶正站在大锅边摊着面饼,时不时用手抓着饼边,给饼翻个身,手指头红红的,泛着油光。

“起来了啊?正好,早饭也好了。”张婶笑着说完,把饼往盘子上一垒,热气腾腾,青葱浓郁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呛的苏宁眼角湿润。

在大锅后面默默烧着火的张叔,起身,没好气的看了眼苏宁,轻哼一声,拿了张盘里的饼,直直朝门外而去。

这时,农户家的小女儿也正好放鹅归来,把鹅丢在院子里,奔向厨房,不管不顾的抓着饼,大口吃了起来。张婶用手拍打着不停伸向葱油饼的小手,斥责道:“你只吃饼不吃粥是不是?倒是会吃,不管客人了?”

这小女儿塞满饼的嘴义正言辞的说着:“他要吃,不知道自己拿吗?”说罢,又继续拿了一张饼。

张婶无奈的摇摇头,只能重新热锅,等锅热了,再炕点饼。

打那以后,苏宁和这家小主人的矛盾一次又一次升级,从葱饼逐渐发展到青梨,后来的二人连拌黄瓜也要抢,不为肚子,只为一口气。

乌镇边,苏婶用手擦着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看着缓缓落下的夕阳,怅然若失的念叨,也许他的家人来接他回去了吧。

天逐渐黑了下去,从远处蜿蜒延伸而来的,连到来福客栈门前的道上完全没了人影,苏婶收拾完正准备关门歇业。不料,从远处快步走来两个斗笠男:“掌柜的,给俺们来间房!”

虽然她这是饭庄也是客栈,实际上,来镇上的旅人并不多,来留宿的人更少,像今天这般带着神秘气息的客人,更是让后来的她终生难忘。

第二天,苏婶早早来到客房门前,试探的敲了敲门:“客官,要不要下来吃点早饭!”

门内并未传来回应,苏婶迟疑片刻,手一推,门开了。里面并未有人,桌子上放着一块碎银,想必便是昨晚二人的房钱。苏婶拿起碎银,咬了咬,放进了怀里,心底不知怎地,升起一丝不安,今日的饭菜又似前段时日那般,失了咸淡。

夜里,躺在蚊帐里的苏婶,翘起半双腿,扇着蒲扇,思索着,难以睡去,起身又去取来抽屉最里的那把钥匙,打开藏在枕头下的小木盒,拿起铜钱堆里的那枚碎银,借着烛光,仔细端详起来,眉头紧锁。

时间一转,苏宁在农户张叔家已经待足了一个月,干瘪的身子在葱油饼的灌溉下逐渐鼓挺了些。白天,他和苏安跟在张月初后面放鹅喂鸡,晚上三人一起躺在草地上,说着长大成人后的荒唐话。张月初便是这家的小主人,年纪比他大些,因为女孩子本就长得快些,所以站起来个头更比他高的多,苏宁常常因为吃眼前亏气的不行,只能趁着对方睡着后下手。

院子里经常被这俩人闹的鸡飞狗跳。张月初拿着扫把,仿佛吕布附体,追着苏宁打:“小流氓,我打死你!”

苏安看着院里的这俩人,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气:“这两个孩子!”

这天张婶拿来一筐咸鹅蛋,让张月初和苏宁一起,去早市上换点零用钱。张婶出门后,张月初躺在炕上,摆了摆手:“小混蛋,你去村头把鹅蛋卖了,我还有大事要做,没功夫忙这个!”

对方骂人的词从来不重样,苏宁气的不行,心想你的大事估计又是睡觉吧。嘴上碍于对方威压不敢直接挑明,只能回道:“我去把这鹅蛋卖了,再也不回来了,携款流浪天涯,我看你还怎么欺负我!”

对方对这反抗宣言并未产生丝毫波动,摆摆手:“去去去,别耽误我大事!”

苏宁气的扛起鹅蛋夺门而出。

和以前张月初一样,他把筐里的咸鹅蛋放在街边一张深蓝色素布上,学着她,蹲在地上,叫卖着:“瞧一瞧,看一看,美味可口的咸鹅蛋!”

张叔家的咸鹅蛋让他想起苏婶的馒头,都是有口皆碑的棒,没片刻,他筐里鹅蛋便被乡亲们买光。他把得来的钱,包在那张深蓝色布上,揣在腰上,拍了拍,拿着竹筐,朝新“家”的方向而去。

这次虽然还是往西走,但是背对着是朝阳,落在背上,暖洋洋的。

他走在路上,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收拾“张悍匪头”,越想越开心,步伐也越来越轻盈。

突然眼前一黑,一个麻袋熟练的把他搂了进去,跟悍匪手里烤土豆一样,麻溜的进了嘴,一气呵成。后来的他,对这熟练的手法,感叹:这俩人没少干这事!

当时的他拼命的喊着救命,不过后来的他又后悔了,因为对方的一记闷棍让他闭上了嘴巴,假装晕死过去,任由对方不知手头轻重的,扛着他来到无人的野外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