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莅天下:献给巫神的牺牲》 第1章 穿越者之耻 手记一

有人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

关于穿越这件事,我走过,相信也一定会有来者。

我想,该为后来者送上祝福,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确认一件事,那就是我们是否来自同一个世界。

题目是,众里寻他千百度。

如果你知道答案,请说给保管这份手记的长史。他会给你另一份手记。

……

手记二

没错,答案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之所以用这句词来作暗语,一来它足够脍炙人口,纵然记不住全篇,唯独这一句,是大多数人都能记得的。

二来,是以此纪念一位良师益友,他曾是北方的军长史,后世也许不会记得他的名字,但在我身处的时代,他是众星里最闪耀的那颗。

言归正传。

如果你的到来,与我所在的时代相隔不远,仍然是王与诸侯的天下。你会发现,临渊城的官秩有点与众不同,且不伦不类,似是仿照三省六部来命名,然而职能却似是而非,这全因我是个学渣,只能凭借影视剧中的印象,望文生义。

是的,作为一个穿越者,我曾试图加快世界的进程,但最终却不了了之。

也许你会因此而欣喜,因为那些属于穿越者共有的财富,我并没有独占。

糖与酒、玻璃与香皂、火药与枪械,一统天下的期望,我将实现它们的权力,统统留给后来者。

当然,还有诗和远方,毕竟一个学渣,是做不了文抄公的,更造不出蒸汽机。

但是,我在此敬告后来者,请不要过分迷信它们。

某位智者,祂在去往永夜之地前,曾这样对我说,“土里的种子,以辛勤和汗水浇灌,心里的种子,以苦痛和血水滋养。”

所以,请守护你心中文明的种子,在适合的节气播种,请慎待你心中殷切的盼望,如果天下人的血都不足以供养它成材,请不要揠苗助长。

须知,过犹不及。

道之不行者,智者过之,愚者不及。道之不明者,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

须知,圣人之道。

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在你试图加快世界的进程,憧憬着千年以后的光景时,焉知,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修古”。

同为穿越者,我要为你,为后来者送上最真挚的祝福,持中、守虚,是世间最难得的品质,我希望你能拥有并践行。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别太放肆,没什么用。

——临渊侯,石扬尘。

……

正文

“石头。”

“哎。”

面前的少女,不过十一二岁,虽然肤色有点黑,但从她那精致的五官可以看出,她绝对是一个美人坯子。

她有着琥珀色的双瞳,在夕阳中熠熠生辉,然而这美丽的眼眸,却是她痛苦的根源。

那是关外白蒿族特有的瞳色,如果在虺水流域,在白蒿人的牧场中,少年们会赞叹她的青春靓丽,会在她面前展示勇武,盼着她成熟,向她示爱,娶她为妻。

然而在石头生活的宿水县,这样有着外族特征的少女,尽管她美丽善良,尽管她有着“田小花”这样朴实可爱的名字,可人们见到她时,总还是会骂上一句,“奚奴。”

少女把双手捧在心口,送到石头面前,手心里是一捧红彤彤的果子。

“给你!”她笑着说。眼睛眯成一条缝,睫毛亮晶晶的,像是挂着露珠。

这种红色野果,又酸又涩,略微有一点甜,吃起来像是山楂。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是不可多得的“甜食”。

石头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咀嚼起来,酸的呲牙咧嘴。他略一歪头,看见小花衣袖下露出几道鲜红的伤痕,于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小花是个精明的孩子,赶忙将野果塞进石头怀里,一边拉扯着自己衣袖,一边轻声说,“路上荆棘太多,不小心刮的。”

她可不想石头替她担心。

石头点了点头,没说话。那些伤痕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明镜一样。里府中是有那么几个孩子,看起来年少无知,可欺负人时,一点都不手软。

他曾见过那几个孩子用树枝抽打小花,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因为她是大人们口中的“奚奴”。

奈何,石头也没辙,若是遇见时,还能护着小花,让树枝抽在自己身上,可事情既然过去了,他也不敢去找后账。

虽然他是一个穿越者,可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他穿越的姿势不对。

别人穿越,都是扬眉吐气,要么是王公贵族,要么是富家子弟。偏偏他穿了个五体投地,被人踩在脚下,踩进泥里。

按理,这对于穿越者来说,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身份低微怎么了?开个挂而已,还不是手拿菜刀砍电线,分分钟登堂入室。

可他左等右盼,迟迟不见自己的外挂出现。想凭自己的本事吧,上辈子还TM是个学渣,属于粪坑里的搅屎棍,闻也不行,捂也不行。

都说知识就是力量,真是诚不我欺。上辈子不学知识,连投胎都没力气,报应啊!

他一来,就是孤儿,母亲早亡,父亲死于战火,这是别人对他说的,因为他并没有继承原主的意识,对于原主的遭遇也一无所知。

至于原主的双亲,他更是一面都未见过。他只知道,一睁开眼,自己就从一个大二学生,变成了别人的家奴。

穿越来的那年,宿主十一岁,如今已经十四了。为奴三年,可他不想三年之后又三年。石头忽然想起穿越前,同学推荐给他的一部电影,叫《为奴十二载》,如今想来,只觉得头皮发麻。

石头的主人家姓姜,是苦水县的大族,族中的历史,据说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只是近几百年逐渐没落了,可在北方仍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姜家的宗子,身在数百里外的锋城,是锋城的中大夫。姜家的族人则聚居在宿水县。

石头的主人家,算是姜家庶出的一个分支。家中人丁不多,老爷姜达是读书人,自诩满腹经纶,族中却不觉得。反倒是少爷姜玉,年方十七,颇有天资,备受族中推崇,被誉为数十年难得的人才。

为此,锋城那位宗子不惜舍了脸皮,向神谕宫举荐这位后辈。据说近期宫主会途径宿水县,若是姜玉通过考验,便能拜入其门下,随其修行,甚至有望入巫史之列。

巫史,是代巫神于人间行使神权之人。地位高贵,犹在大廷诸公之上。

任何家族,若是族中子弟能成为巫史,无论嫡庶,都将是家族莫大荣耀。对于个人而言,也是一步登天的机缘。

因此,姜达沾了儿子的光,被族人推举为邻长,在里府协助里宰做事。

……

石头背着薪柴,边走边吃着野果,小花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夕阳照进路旁的小溪里,金灿灿的,晃的人睁不开眼。

“小花,以后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石头吃完了怀中野果,等小花跟上了自己的脚步,对她叮嘱道,“非要出门的话,叫二牛陪着你。”

“嗯。”小花轻轻应了一声,攥着衣袖的手更紧了。她的性格外柔内刚,看起来柔柔弱弱,内里却很坚强。所以挨了打骂,也总是藏在心里,不和石头说、不和家人说,就怕因她而惹来祸端。

今天她听哥哥二牛说,石头一早打了柴,却没回姜家,而是坐在路边,傻傻坐了一天。二牛路过时,给了他半张饼。

半张饼才多大啊,他能吃饱么?小花偷偷从家里拿了一捧野果,来送给石头。路上遇到了几个男孩,要抢她的果子,她不给,挨了几棍子,幸好果子没丢。

可她哪里知道,这果子很开胃,石头吃完只觉得更饿了。

小花一家,是石头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贵人,是难得关心他死活的好人。

他初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冬天,饥寒交迫下患了风寒,险些丧命。对于一个还未成年的家奴,主人家一般是不会出钱医治的。

原因很简单,他干不了重活,所以没有价值。于是石头被扔到外面,听天由命。

是小花一家从雪地里将他抬了回去,为他花钱医治,悉心照料,他这才捡了一条小命儿,然而却仍逃不过为姜家做牛做马的命运。

小花的父亲叫田壮,最朴实不过的农人。十多年前,一队白蒿族的游商途径苦水县时,遭遇劫匪,财货被洗劫一空,人也被屠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名奄奄一息的女子,田壮将她救了回去,那女子命大,没死成,后来便和田壮成了家。

因为接纳了外族女子,田家没少被邻人冷落、欺辱。直到田壮的弟弟田猛,在锋城军中被擢升为百夫长,田家的遭遇才稍有好转。

这几年田猛时常接济兄长,田家的日子也一点点有了起色。重新修缮了屋舍,养了家禽,最稀罕的,是添了一头牛。

田小花的哥哥本来叫做田阿牛,因为家中添了一头牛,硬是改了名,叫田二牛,家中地位,可见一斑。毕竟大多数农户家里都有儿子,可有牛的人家,却是百里挑一的。

田二牛的身体里,同样流淌着一半白蒿人的血,不过兄妹俩的性格却大相径庭。

田二牛是外刚内柔的男子,心肠软,拳头硬。加上北方民风彪悍,勇于私斗。这几年田二牛长起来了,靠着一双拳头,打服了许多恶邻,因此虽未成年,却已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

天黑前,石头将小花送到了家门前,眼看着她进了家门,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主人家走去。

刚从后门进了院子,还没等放下背后的薪柴,便看见少爷的跟班恶狠狠的朝自己走来,劈头盖脸给了一巴掌,骂道,“我看你是皮痒了,变着法的偷懒!”

少爷姜玉的身边有两个跟班,一个叫刘大贵,一个叫刘二贵,是亲兄弟。石头在心里咒骂二人时,就唤他们大鬼、二鬼。

眼下来打骂的是二鬼,生得尖嘴猴腮。

一看就是短命相,以后就叫你短命鬼。石头在心里暗暗咒骂。不过他倒是没为自己辩解。

今日天方亮时,他便出了门,直到天黑才回来,倒不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他只是守在路边,盼望着命运的转机,可是等了整整一天,却不得不空手而归。

刘二贵打骂一顿,这才吩咐石头到马厩去添加草料,石头默默的转身走了,背后传来刘二贵的冷笑,“罚你晚上不许吃饭!再有下次,就饿你三天!”

石头在心里为自己哀叹,他也不想这样窝囊,可是有什么办法?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显然是不合格的。

唐诗宋词,少有能够记得住全篇的,酿酒制糖,他也不会。硫磺火药,玻璃香皂,谁知道这些玩意儿该怎么鼓捣?

总之,穿越必备的技能,他是一样没有,别说人前显圣了,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

这已经不是合不合格的问题了,这简直是穿越者之耻。

看着马儿在槽中吃着草料,嚼的满嘴冒沫,石头不禁吞了吞口水。

这匹骏马膘肥体壮,深得少爷喜爱,因此饲草中加了豆子,以壮其力。

石头从饲草中挑出一颗豆子,放在嘴里一咬,嘎嘣一声,豆子没咬碎,却震得脑壳嗡嗡响。

“真硬啊,比我命都硬。”石头以手掩面。 第2章 身世 夜里,姜玉用过晚饭,便早早回了房间。随手翻开桌前的《星惑论》,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荡,字字句句,都已烂熟于心,可再看时,却是半个字也没能看得进去。

这是神谕宫宫主早年写下的文章。讲述了星火的来历,和纪年方式,以及它对于巫史的重大意义。

千百年前,正是巫史们在黎明之际,于正南方天空发现了星火现世,成功预言了长冬的结束,于是天水流域的众多部落快速的繁荣起来,成就了后来的星火王朝。

但同时,文章中提出了星火与四季并不协调的问题,并对眼下的纪年方式产生了疑问。

这篇文章并未在世间流传,它之所以出现在姜玉的手上,是姜家宗子利用锋城的关系,从神谕宫中抄录来的。

姜玉狠下了一番功夫来研读,并非是要解开星火与四季的秘密,而是要凭借这篇文章,来揣度这位神谕宫宫主的个性、好恶。

眼下,他能够确定的是,这位北方大巫,职掌一方传火仪式的尊者,似乎与正统巫史之间存在着某种隔阂,甚至是对立。这似乎与北方和王城间非敌非友的复杂关系相关,但又不全然相关。

王城中正统的巫史们,绝然不会质疑星火,就像他们坚定的信仰巫神一样。

如果星火与四季不能协调,那一定是四季的错,而四季的错则要归咎于人王的身上。是人王德行有亏,以至四季无常,这便是王城的巫史们,读过《星惑论》后得出的结论。

所以当宫主早年写下《星惑论》时,便已经与王城的巫史们产生了隔阂。

“但他们之间的矛盾到底有多深呢?我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接受考验?是全然否决王城巫史们坚守的原则?还是……”

姜玉有些懊恼,他不能将这位北方大巫的心思琢磨透彻,就意味着在接受神谕宫的考验时,不能投其所好。

而能否通过考验,又关乎到他未来的人生能否平步青云。这实在是关乎生死的一步棋,他必须慎之又慎。

“如果我能生在贵族之家就好了。”姜玉心中闪过这样一丝念想,眼底便多了一份怅然。

他是极有天赋的,可惜家族能够给他的资源实在太少了。他能够接触到的信息也实在太少了。以至于他的眼界、见闻都十分有限。

宿水姜家的嫡系,重返贵族阶层也不过是近些年的事,与王城中那些长盛不衰的家族相比,几乎毫无底蕴。何况他又是庶出旁支,与宗子那一脉的联系,也已超过了五世恩泽。

姜玉缓缓闭上双眼,调息良久,才让自己汹涌、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

……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响,姜玉微微扬起嘴角,轻声道,“进来吧。”

石头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看见姜玉正在闭目养神。姜玉相貌英俊,既有超越年纪的沉稳,却又不失少年神采。

“听二贵说,你今日又被罚了?”姜玉说话时看向石头,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些许关切。

“是。”石头干脆利落的作答,没有解释,也没有趁机向自家少爷诉苦。

他放下水盆,替姜玉脱去靴袜,待姜玉把脚放进热水里,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水温正合适后,他才开始为姜玉清洗。

这是石头每天必做的事项之一,但并非历来如此。从前都是家中的丫鬟来为姜玉洗脚,可自从石头大难不死,又被姜家捉了回来后,这项工作便归他了。

通常,姜玉在石头为他洗脚时,总会给石头讲一些道理,有时还会吐露一些心事。仿佛二人不是主仆,而是朋友。

当然,他仍然高高在上,而石头仍然跪在他的脚下。

“你和他们都不同。”姜玉说道,“你很稳重,懂得分寸,也从不多嘴。”

他顺手拿起一块糕点,一边吃,一边看着石头,见石头不准备接话,于是又说道,“说说吧,今天又是为了什么?”

石头手上的动作略一停滞,低声道,“我在路边,等一辆黑色马车,车盖上有苍耳纹饰。等了一天,它也没来。”

苍耳是荀家特有的纹饰,神谕宫宫主,本名荀原,与锋城上卿荀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荀原是长兄,本应继承宗子之位,但他潜心侍奉巫神,因此荀佑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荀家宗子。

不久前姜家宗子遣人带回消息,说是荀原会途径宿水,顺便考察姜玉资质,若是符合要求,便将他带往神谕宫中修行。

姜玉为此激动不已,当天夜里,也是在石头为他洗脚时,便将此事拿来炫耀,还特意画了采耳纹饰给石头看。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得意忘形。

“看来我对你说的话,做的事,你都记在心里。”姜玉笑道,“所以,你也在盼着荀师到来。”

“少爷说,会带我一起到神谕宫去。”石头如实作答。

“当初父亲让大贵、二贵到我身边伺候,我本来是不愿的,他们二人品行不端,迟早会惹出祸事。”姜玉说着,叹息一声。继而又摸了摸石头头顶,手法竟然和石头前世撸狗时的手法出奇相似。

他又说道,“你虽然少言寡语,但我知道你是有主见的。带上你,我心里也会踏实。”

“当初你患上风寒,父亲不该对你弃之不顾的。可是你也知道,父为子纲,许多事,我做不了主,也不好议论。”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离开这个家。你既然盼着荀师到来,以后,我便派你到外面迎候。此事,我自会和家里说清楚,不会再有人到老爷那里告你偷懒了。”

“少爷!”石头仰起脸,眼神中满是感激。

“以后有什么想法,要先知会我,这样我在长辈面前也不会为难。”姜玉温言叮嘱着。

“嗯!”石头点了点头,郑重说道,“少爷,以后我都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石头为姜玉收拾妥当,又感激的看了姜玉一眼,便要离开。

姜玉忽然向他招了招手,顺手拿起两块糕点放进他怀里,说道,“罚你不许吃饭,是家法,我不好置喙。但我也不想你饿坏了身子,否则,就没人陪少爷去修行了。”

……

姜家狭窄逼仄的柴房里,石头躺在干柴上,一边啃着姜玉送的糕点,一边胡思乱想。想着前世的点点滴滴。

他生活在一个不算富裕,却也不算穷困的家庭里,父母身体健康,有着稳定的收入,生活还算安乐。

唯一不顺心的,恐怕就是生了他这个“笨”儿子。从小学,到高中,他的学习成绩从来都是班级倒数的。

可即便如此,父母也没让他过早步入社会。虽然石头的高考成绩差的离谱,但野鸡大学遍地都是,只要愿意交学费,好歹也有去处。

两年的大学生活,是他人生中最惬意的时光,拿着父母给的生活费,独自在外地生活。耳边没了母亲的唠叨,少了父亲的责骂,又能尽情的沉迷游戏。

这对于没有人生规划的他来说,简直是天堂。可惜啊,这样的时光只有短短两年。

什么?为什么他的大学生活只有两年?那当然是因为他穿越了。

大概是因为通宵达旦的挥霍青春,猝死了吧。仿佛睡了很长世间,醒来后便物非人非了。

至于前世的姓名,石头刻意忘却了,也不敢在心中提起。

为人子,却半点人事也没干。他没有脸再记起父母为他取的名字,更怕想起父母的脸。

哎,这辈子成了别人的家奴,大概就是报应吧。

幸而他不是独生子,下面还有一个品学兼优的弟弟,否则,真不知道父母要靠什么,才能在丧子的悲痛之中支撑下去。

“爸,妈。儿子不孝。”石头很懊悔,懊悔那个不懂得责任为何物的自己,也懊悔那个肆意挥霍生命的自己。“弟,原谅哥吧。” 第3章 草 静谧的夜里,石头正在胡思乱想,忽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响。那脚步由远及近,渐渐的,停留在柴房之外。

“嘿嘿。”柴房门外忽然传来刘二贵的声音,“小贱奴,死没死呢?”

石头把仅剩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翻了个身,没应声。

半天,又传来了刘大贵的声音,“贱奴不吱声,多半是在装死。”

“大哥说得是,这贱奴十分狡猾。一万个心眼儿,偏在咱俩跟前要装哑巴。”二鬼笑道。

大鬼呸了一声,说道,“他心里有话,当然不会和咱们说,那是要在少爷面前卖弄的。”

“嘿,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他那点道行,还不是被少爷耍的团团转。”

“当初他患上风寒,还是少爷吩咐将他扔出门的。他明明知道,偏要装着不知情。是怕少爷容不下他吧。”

“少爷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过是乐得看他演戏,拿他解闷儿罢了。”

“二弟,前些天少爷怎么说的来着?”

“噢,少爷说,这狼崽子和狗崽子是不一样的,狗崽子挨了打,不会记仇,将来也是忠心的。狼崽子若是挨了打,一定会记仇,将来要反咬一口的。”

大鬼笑了,二鬼也笑了。

石头心里却是波澜不惊,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哈气。

这两只孽畜堵着门的叫骂,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石头甚至觉得他们有点黔驴技穷,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姜玉是个衣冠禽兽,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初将他弃之如敝履时的眼神何其冷漠,石头至今仍记忆犹新。

可是那又怎样呢?大家都在拼演技,并且乐此不疲,乐在其中,他又何必扫兴,非要揭穿彼此的扮相呢?

至于大鬼、二鬼三番五次的前来叫骂,还揭开姜玉的老底,恐怕也是得到姜玉授意的,不然他们是不敢瞒着姜玉说三道四的,毕竟他们是忠诚的狗腿子。

至于,姜玉为什么要如此煞费苦心的对付他一个身份低贱的家奴,甚至不惜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石头有过猜测,无非两种可能,姜玉要么是变态,要么是无聊。

变态自不必说了,无聊又怎么理解呢?就像是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就会无意识的折来折去,无非是想看它什么时候会断掉罢了。

石头想,自己大概就是姜玉手里的铁丝吧。但姜玉能不能折得动,就难说了。

“小贱奴,少爷是不会带你走的,你想离开这个家,除非一头撞死,横着出去!”

“哈哈!”

大鬼、二鬼骂尽兴了,兴尽而还。

石头却在琢磨着生死攸关的大事。

他虽然对这个世界还不是很了解,但有一件事却十分确定。那就是神谕宫宫主这个人,一定是个大人物。他的到来,不仅对姜玉来说是一份机缘,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转机。

石头盘算着,姜玉若能通过宫主的考验,是一定不会带他一同前往神谕宫的。

正如大鬼、二鬼说的那样,他若想离开姜家,摆脱家奴的身份,除非再死一次。

姜玉更不会把一个“狼崽子”留在自己身边,他通过考验之时,也就是卸下扮相之时,那时他多半会潇洒转身,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同样,石头也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衣冠禽兽的手里。他要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得到宫主的认可。

石头不指望能够拜入宫主门下,但愿他能为自己说上一句好话,让自己脱了这家奴的身份。

为此,石头设计了一个初步计划。他曾听姜玉说,宫主的身份是巫史。

石头虽然不知道巫史意味着什么,但想来必定是有大学问的智者。既然如此,想必前世的诗词或许能够打动他。

石头前世是个学渣,能够全篇背诵的诗词不多,但总有那么几首,是自幼熟背好讨压岁钱的,这种启蒙诗一般都深深烙印在灵魂的深处,不是轻易能够忘得掉的。

此情此景,有一首借来一用,或许正适合。

那就是《赋得古原草送别》,这篇白乐天年少时的佳作,也是前世儿童启蒙必备的唐诗。

每逢年节时,邻居、朋友来到家里,家中的长辈就会炫耀似的对石头说,来,给大家背个《草》。全然不顾团圆喜庆的节日氛围,硬是要把亲友送走。

石头在心里盘算着,“姜玉若是通过考验后,必定不会带我一同前往神谕宫,而我作为姜家的家奴,拦道为即将远行的主人赋诗一首,也算说得过去吧。”

“若是姜玉没能通过考验呢?嗯,那就为宫主赋诗一首!只要这篇诗一出口,不怕那宫主不高看我一眼。”

“嗯,我得仔细想想,诗中用词与眼下相比,是否有不妥之处。怎么背来着,离离原上谱,呸呸。”

石头掩面,恨不得将自己脑壳撬开,看看灵魂深处烙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定了定神,开始逐字逐句的思忖着。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嗯,这句没什么问题,不就是原野和草么,宿水县外面多的是。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嗯,这句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唯一不妥的是,现在正是秋季,没有春风。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来只听过借东风,没听过借春风的。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嗯,这句也没什么问题,虽已入秋,草却未黄。宫主大人啊,你可要快点来啊,若是等到草也黄了,我可就没词了。

最后一句,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王孙是啥意思来着,呃,好像是贵族啊,姜玉这小子虽然不是贵族,但好歹粘了点边。要是送给宫主呢?姜玉说过,他的族人是锋城的上大夫,他本人必定也是贵族。

只有这个“又”字得改一改,我与宫主是初见,而姜玉也从未远行过。改什么好呢,嗯,改成“将”字把。将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也还行吧。

石头越想越是兴奋,险些傻乐出声。

但愿能借这个机会摆脱家奴的身份,以后,如果能到田小花家当个上门女婿,这辈子就算是有着落了。

他扫了一眼黑暗中的柴房,莫名惶恐爬上了心头,取代了刚才的兴奋。他害怕,害怕冬天来临,害怕不知不觉冻死在这狭窄的黑暗之中。

黑暗,是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惧。 第4章 贵贱有别 “少爷,让石头一个人出门似乎不妥。”

刘大贵一想起石头一早兴致冲冲出门的样子,心里就来气,那狼崽子已经不装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还了得?

所以,趁着少爷看书的空闲,他赶忙献言献策。

“有什么不妥?说来听听。”姜玉神色淡然,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对于下人的见解,姜玉一向不以为然。虽然不以为然,可还是会让下人说,因为这代表他是个开明的主子。

“石头人不大,可是心眼儿多。我怕他记恨少爷,坏了少爷的事。”刘大贵低着头说话,时不时抬抬眼皮,偷看姜玉神色。一旦发现少爷神色有变,他就能及时闭嘴。

“嗯,有这个可能,如果你是石头,你会怎么做?”姜玉笑着问道。

“少爷,大贵对少爷忠心不二,不会背叛少爷,也不敢背叛少爷。”刘大贵战战兢兢说道。

“无妨,就是让你猜猜石头的心思,你尽管说。”姜玉对大贵的表现很满意,笑得更开心了,他轻轻拍了拍大贵的肩膀,鼓励着大贵说出自己的看法。

姜玉与他那迂腐刻板的父亲不同,在下人面前很少端着架势,反而喜欢用一些细微的肢体接触,来展现自己的宽厚仁慈。

刘大贵见姜玉似乎不是在试探自己的忠心,这才略显迟疑的说道,“可能……可能会在‘先知’面前说少爷坏话?”

先知、大巫,都是对巫史的敬称,民间一般都是如此称呼。而被巫神选中,觉醒了巫神之力的晚辈,一般则以弟子自居,因此姜玉称神谕宫宫主为荀师。

“呵!”姜玉不屑道,“这种自绝后路的事,他不会做。”

嗯?刘大贵有点懵,他没想明白,石头若在宫主面前说少爷坏话,少爷又不会知道,怎么会是自绝后路呢?

姜玉看着刘大贵在一旁傻愣愣的翻楞着眼珠子,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暗鄙视,“太蠢了,父亲怎么会让这种人到我身边做事!”

那些贵族子弟的跟班,哪个不是机敏伶俐之人,不然要他何用?到处惹事生非、吆五喝六么?

“没想明白?”姜玉发现,要想让刘大贵自己想明白,属实有点难为他了,于是说道,“你和二贵都小看石头了,他虽然低贱,但未必是小人。他想要的,不是向我报复,而是要离开这个家。”

“荀师是什么人?那是职掌北方传火的大巫,身份高贵自不必说,德行、见识才是关键。石头若是当着他的面,来诋毁自家主人,只会令他感到厌恶。这不是自绝后路又是什么?”

“噢!原来是这样……”刘大贵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实脑袋里面一片空白,还是没懂。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背后说人坏话,就是最好的计谋,除此以外,都是花里胡哨。

“我想,石头一定会在荀师面前表现自己,以赢得荀师对他的好感。只有这样,或许才能让他达成目的。”姜玉无视了刘大贵浮夸的演技,继续说道,“至于他的手段么,我还不清楚,不过等荀师来了,咱们也就能见识一二了。”

其实,姜玉还是很期待石头会有怎样的表现,他很想知道石头会用什么办法来讨好即将到来的贵客。

他更想通过石头的手段,来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三年前,一个狗崽子怎么就忽然之间变成了狼崽子。是什么,让他木讷的眼神中,多了一份连自己也揣度不到的东西。又是什么,让一个原本温驯的奴隶变得不肯屈服。

“少爷,要是石头得逞了,那不就……”刘大贵觉得少爷是在玩火,他有必要提醒一下。

“你知道什么是贵贱有别吗?”姜玉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那是一道天堑,是世人难以逾越的鸿沟。尊贵者,不在乎卑贱者,就像你不在乎脚下的蝼蚁。”

是的,这个世界中,尊贵者与卑贱者之间存在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即便姜玉自己,也并不是尊贵之人,所以他很清楚两者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好在他能在卑贱者之中脱颖而出,好在有人愿意为他铺路,虽然这条路并不好走,但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

至于石头,呵,连卑贱者都算不上,顶多是一只蝼蚁罢了。

这就是姜玉敢于捉弄石头的底气。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怜悯一只蝼蚁。

而且,正因为荀原是大巫,所以他更不会怜悯石头。

在巫神面前,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不能抱怨,无法反抗,只能从命。

“命贵则贵,命贱则贱,纵然强劲,又有何益?”姜玉虽然眼下还不是尊贵之人,但自从他觉醒神力的那一刻起,他就笃定自己是命贵之人,富贵于他,只是或早或迟罢了。

至于石头,贱命一条,再怎么挣扎,也是无用。

一切,都是巫神的意志,人力在祂面前,终究是太渺小了。

姜玉的思想,正是这个世界最普遍的学识。

但是姜玉忘了,他此时所在的层次,还不足以让他接触到鸿沟另一边的世界。他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的仰望者,至于那一边的人在做什么,想什么,他看不清,也看不懂。

如果让他知道,不久前,荀原在为弟子授课时,讲到的一篇自己新著的文章,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死石头,以阻止那百万分之一的可能。

那篇文章,荀原以《非命》命名,执有命者之言,是覆天下之义。

没有人能够料到,这位北方的大巫,神谕宫的主人,巫神最坚定的信仰者,他在年逾花甲之际,竟然还有进益。凭借自己的睿智,硬是撬开了巫神和有命之间的联系。

奉巫神而非有命,这才是神谕宫宫主此时的境界。

……

幽水,起于博陵,自北而南,流过北方。途中又汇聚了多支来自屏山的溪流,来到宿水县境内时,已是涛涛大河。

与宽阔河面相去甚远,有一条京畿通往北方的直道,直道上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奔驰而行。

前面的那架马车,通体漆黑,车盖上挂有苍耳纹饰的旗帜。这是属于荀原的马车。漆成黑色,代表着侍奉巫神的巫史,苍耳纹饰则代表着北方荀家。

后面的那架马车,并未漆色,但车盖上同样挂有旗帜,上面绘有仓庚。这是渭平侯康家的纹饰。车厢中只装着一些物品,而它的主人,此时正在前面那驾马车上,与荀原同乘。

“师呼,还要走多久呀。”一个白白净净,嫩嫩呼呼的小男孩,用一双圆滚滚,黑溜溜的眼睛望着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是渭平侯的长孙,名叫康安,时年八岁。之所以把师父喊成师呼,并不是稚气未退的奶音,纯粹是因为他口齿不清。

因为口齿不清,还特别喜欢说话,所以家里人都叫他关关。就是关关雎鸠里关关的意思。

你要问,康家的纹饰是仓庚,为什么不叫他啾啾,呃,他不是口齿不清么,或许是家中长辈觉得他的声音并不清脆,和他开的一个玩笑吧,也是对他宠爱的一种体现,毕竟自家孩子,缺点也是好的,大家都不甚在意。

荀原看着倚在自己身边的关关,眼神中满是慈爱。哎,徒弟,果然还是粘人的好啊!至于神谕宫里的那几个弟子,已经被他打入孽徒之列了。

“关关啊,为师年纪大了,以后你就是为师的关门弟子了。”荀原年纪大了,想收山了。“天下英才不少,可是有资质入巫史之列的不多,为师这一生费尽心思,也才收了六个弟子,你是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

“你那些师兄啊,都是不知上进,不知务本的,至今连一个跻身巫史的也没有。你到了山上,要少和他们来往,别让他们带坏了。知道么?”

这个小徒弟,是荀原费尽心思才从王城抢来的,他可不想让那些孽徒带歪了。

“师呼,姜家不系还有一个师弟么?”关关完美避开了重点,他不关心那些师兄会不会带坏自己,他关心的是为什么师父要收山,师父收山了,他不就永远都是最小的弟子了么?

关关不想做小师弟,他想做师兄。

“姜家那个啊……”荀原沉吟着,摇了摇头。天赋先放到一边,年纪也太大了点。

巫史要从娃娃抓起,姜玉都十七了,这时候要入山修行,也太晚了。

所以荀原并没有收姜玉的打算。至于他答应的考验姜玉一事,本来就是应付胞弟的差事,要不是荀佑一再写信敦促,即便途径宿水县,他也绝不会到姜玉家去。

关关等了半天,见师父没了下文,索性他也不理会了。便从一旁的袋子里抓了一把枣子吃。

等荀原回过神来,就见关关撅着小嘴,噗的一下,吐出一枚枣核来。

荀原被吓了一跳,连忙叮嘱道,“关关啊,坐车不要吃枣子。”

“为什么呀?”

“路上颠簸,一不小心会被枣核卡住喉咙的。”

“可系我会吐核的呀。”关关说着,小嘴一撅,又吐出一枚枣核。

“这和你会不会吐核没关系。”

“那系为什么呀。”

“是怕你不小心……”

“我会小心的。”

荀原已经放弃和关关讲道理了,最后用一块酥,从关关手里换下了枣子。

就在这时,马车的速度渐渐缓慢,驾车的车夫回身对车厢里说道,“宫主,前面就要下直道,往姜家所在的里府去了。”

“知道了。”荀原应了一声。

稍后,马车朝向一转,忽然颠簸起来。 第5章 宫主大人,请选我 远远的,石头看见驶来两架马车,打头的那个通体漆黑,车盖上的旗帜醒目,绘的正是他烂熟于心的苍耳纹饰。

石头在树荫下站起身来,掸落身上灰尘,再抬眼时,车子已经驶过里府界沟。

与石头前世时的认知略有不同,这两架马车的车厢虽是方形,车盖却是伞状,牢牢罩在车厢上面。车厢两侧开有小窗,四角刻有云纹,云纹中嵌有绿色松石。

每驾马车,分别由两匹马牵着,这四匹马无论高矮、身形都出奇的一致,一看便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上等神驹,姜玉那匹爱驹,若见了它们,也只能自惭形秽。

石头站在路边,学着前世影视剧中的模样,朝着马车躬身一拜,朗声道,“敢问,尊驾可是神谕宫宫主,荀原先生?”

马车渐渐停在石头身前,赶车的车夫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蓄着整齐短须,身着一袭青衫,看上去不像是个车夫,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他见石头在路边行礼,便问道,“童子,你是何人?”

石头朗声回道,“小奴奉我家老爷姜邻长,以及少爷姜玉之命,特来此恭候宫主大驾。”

那车夫见石头对答从容,丝毫没有寻常家奴见了尊者时表现出来的惶恐畏惧,便饶有兴致多打量了几眼。

只见他肤色黝黑,个子也不高,瘦得皮包骨一样,但立于路旁,隐隐却有英姿勃发之势,又看他相貌,眉峰似剑,双瞳剪水,清癯中自有三分傲然。

车夫愣了半天,心说,这~是家奴吗?

车厢中,荀原见车夫半天没动静,便挑开车窗,正看见石头立在路旁。他也不禁微微一愣,随后自言自语道,“瘦了些,不过架子没倒,骨子里有点气势。嘿,这姜家有点意思,去看看也无妨。厌书,走吧!”

荀原的车夫,不只是车夫,也是侍者,名叫宋厌书。

宋厌书刚缓过神,就听见荀原催促,于是跳下车,对石头道,“带路吧。”

石头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向里府走去。

宋厌书一手扶着车辕,不让马车走的太快,在后面稳稳跟着。

稳住!稳住!石头在手心里攥了一把汗,心想,不知道刚才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引起宫主大人的兴趣。不过看那车夫,似乎对我有了点好感。

呃,石头总觉得有点别扭,感觉自己像是被迫落入风尘的女子,等着被客人指指点点。不同的是,她们是在形体上搔首弄姿。而石头则是面如平湖,灵魂却在搔首弄姿。

石头虽然脸皮厚,但也有羞耻之心,此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前面带路,而是在前面走秀!对此,他只想大喊一句,宫主大人,请点我!

这一路特别漫长。

直到姜家门前,石头终于松了口气,在转过身来的一瞬间,脸上的阴晴不定立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敬而不媚,堪比职业级的假笑,“诸位稍后,待我前去通禀,老爷、少爷若知宫主到来,必定要出门相迎的。”

车厢里面不见声响,只有宋厌书朝着石头微微颔首。

待石头离去后,荀原的声音才从车厢里飘了出来,“厌书,你觉得这少年有何不同?”

其实这个问题,就算荀原不问,宋厌书自己也想了一路,他觉得那黑瘦少年身上有股子劲儿,和他的外在表现显得极不协调。

他觉得这种诡异的感觉就在脑子里盘旋,可真到了嘴边,却没有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其实宋厌书还是见识太少,换做石头前世的任何一个成熟人士,都可以用十分精准的词语来表达此时此刻的感受,两个字:闷骚!

……

姜家得了通禀,很快便正门大开。

姜达携其子姜玉急匆匆来到门外,大鬼、二鬼远远跟在后面,似乎不太敢靠近前来。反倒是石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姜达、姜玉身后。

自打知道荀原要来,家中日日清扫,早已一尘不染。

姜达这个邻长也向里府告了假,父子二人每天缩在各自房中,修身养性,只等着富贵临门。

姜达、姜玉父子二人,齐齐站在门外,向马车鞠躬行礼,姜达四十多岁的年纪,体型略胖,肤色苍白,留着山羊须,一看就是不事生产的富贵老爷。

他在行礼时,头比别人都低,恭恭敬敬道,“大巫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小人姜达携子恭候,烦请入内,但有吩咐,莫敢不从。”

车厢中传出荀原淡漠的声音,“不必了,我途径此处,受舍弟相托,来寻姜玉,姜玉何在?”

姜玉连忙上前一步,走到父亲身侧,肃然道,“弟子在,请荀师吩咐。”

车厢里,荀原抓了一把枣子,数了数,塞给关关,接着在他耳边叮嘱道,“把这十七枚枣子拿出去,让那姜玉分一分,姜玉的父亲得一半,姜玉得三分之一,给我们带路的少年得九分之一。”

关关听罢,琢磨片刻,认真说道,“师呼,满招损,谦受益,是不是呀。”

“就你机灵,去吧,替为师考考他。”荀原慈爱的捏了捏关关肉嘟嘟的小脸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师呼,疼。”关关嫌弃的躲开了。

……

车外,姜玉自从应了一声,便久久不见下文,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位北境大巫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更不知他将会迎来什么考验。

他正忐忑时,见车厢的门忽然打开了。姜玉内心一阵激动,同时连忙低下了头,不敢窥视。

关关怀里捧着枣子,慢吞吞的挪了出来。“宋叔。”马车太高,他腿太短,只能喊宋厌书帮忙。

宋厌书将他抱下马车,关关扫了一眼众人,便向姜玉走去。

“你系姜玉吗?”关关问道。

姜玉看着面前明眸皓齿,白白嫩嫩的男孩一头雾水,正迟疑时,目光扫过男孩华美锦衣的衣襟,那上面绣着仓庚纹饰。

姜玉不知仓庚是哪家的纹饰,但他能确定的是,关关必定是贵族无疑。于是连忙道,“公子有何吩咐?”

关关道,“师呼说,来得急,没带礼物,正好手边有些吃剩的枣子,就当作是见面礼了。”

“不过这些枣子,不都系给姜大哥的,还要请姜大哥帮着大家分一分。”

姜玉仍是低着头,恭恭敬敬的问道,“不知如何分法?”

关关道,“圣人言,永言孝思,孝思为则。夫孝,始于侍亲。故令尊可得一半。”

“是!”姜玉应道。

关关又道,“所谓,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师呼说,望尔知之。所以姜大哥可得三分之一。”

“弟子遵命!”姜玉再次应道。

最后,关关看了一眼石头,笑道,“所谓,赏善不遗匹呼。师呼说,姜家小奴,迎候有功,当赏。所以又黑又瘦的小哥哥得九分之一。”

“……”姜玉忽然迟疑了。

就在这时,关关催促道,“姜大哥,请吧。”关关想做师兄,所以在暗中提点了姜玉,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领悟。

姜玉从关关手中接过枣子,数了数,十七枚,他愣住了。关关给了他十七枚枣子,可按照关关说的那种分法,三个人都不能得到整数。这是何意?难道要把枣子掰开来分?

姜玉立时就否定了这个想法。父亲得半数,自己得三分之一,石头得九分之一,他根本就不可能分的如此精确。

而且,他很在意的是,为什么要分给石头这个贱奴?他果然赢得荀师的好感了吗?还是因为这道题需要这么个人,所以正好选了他?

荀师为何不下车?他为何不到家中一坐?大家不是应该和和气气,在正厅用过茶后,再来考验么?

考验的不应该是史学、祝咒这些内容么?分枣子是何意?是要考验我的算术么?

姜玉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已汹涌澎湃。他就像是一个惧考的优等生,这突如其来的考验,完全出乎了姜玉的意料,因此他开始胡思乱想,完全静不下心来。

关关见姜玉半天不做声,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心道,“明明我都已经把答案告诉你了。”

这时,车厢里走出一位老者,鹤发松姿,气质沉静内敛,不染俗尘,他身穿玄色宽袍,上面有星盘纹案。

之前未肯露面的荀原,在此时现身了。

众人下意识的望了过去。

姜玉是众人里唯一觉醒了神力的人,只看了荀原宽袍上的星盘图样,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当。

在他眼里,那些星辰仿佛在遵循着某种轨迹运行着,令他沉迷而又畏惧。

石头在看了一眼后,便自觉的低下了头,又拿眼角扫了一眼身前趔趄的姜玉,心中挖苦道,“至于么,大佬气场再怎么强,也不至于吓成这样,竟然连站都站不稳了。”

“不可直视大巫!”宋厌书在一旁告诫众人。

姜家父子这才低下了头。

“关关,到为师这里。”荀原向关关招了招手,而后又对宋厌书道,“把车牵走,不要堵着人家正门么。”

宋厌书领命,招呼着康家的马夫,一起将两架马车牵到一旁院墙下。

这时关关已来到荀原身前,荀原牵起他的小手,说道,“不要打扰他们,陪为师到一旁坐坐。”

一老一小,便向远处树荫里走去。

“师呼,你叫弟子来,有何事?”关关仰着脸,望向荀原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机灵。

荀原轻轻一挥手,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围绕在师徒二人身边,这一刻起,荀原五步之内,自成一方天地,二人言谈,不入旁人之耳。

荀原在树荫下席地而坐,那一处便如尘埃落定。高人就是如此不拘一格,即便身处尘埃,也是一尘不染。

他将关关拉到身前,板着脸问道,“为师问你,为何自作主张,提点那姜玉。”

“弟子也想有个师弟么。”关关撅着小嘴,撒娇道。

荀原感觉心都化了,面对这个粉嫩娃娃,怎么也拿不出严师风范,最后竟然是半哄半劝的说道,“关关啊,你不要胡闹,收徒之事,岂能儿戏?”

“那姜玉临事不静,又无急才,这般天资,我就是收了他,日后他不得进益,也只会徒增苦恼。”

荀原本来因为石头的原因,对姜玉起了一点兴致,可见了姜玉本人后,忽然又觉得意兴全无了。

“噢,弟子知道了。”关关乖巧的应了一声,他可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只要道理讲得通,他就会听话。

“你再过去,替为师催催那姜玉,咱们也不能一直等下去。”荀原道,“等有结果了,就回来见我。”

荀原虽然不愿收姜玉为弟子,但自己既然已经出题考验,若姜玉的应对真能令自己满意,他也只能网开一面。

只是,看姜玉这种表现,亲传弟子是没希望了。但神谕宫中还有其他学府,可以让他与那些普通学子们一起求学,也算是对胞弟荀佑有了交代。

“噢,弟子遵命!”关关应了一声,便向姜家门前走去。 第6章 请少爷为我试错 姜玉把手里的枣子翻来覆去,数了又数。

十七枚,十七枚,这可怎么分才好?

一旁的姜达也跟着费神,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了姜玉脸上,说道,“玉儿,你可要仔细,这是大巫对你的考验,不急,慢慢来。”

这无疑是一句没有营养的废话。所以姜玉回应他父亲的举动,是一个微不可察、略带嫌恶的蹙眉。

这一边,父子二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那一边的石头却已经在思考第二种解题方式了。

诚然,他是一个学渣,但作为穿越者,自然有着不同的气运。

在石头得知姜玉手中有十七枚枣子时,他就已经确认,这道题,正是他前世看过的一个趣味数学题:借牛分牛。

说,一个老汉,家里有十七头牛。这老汉绝对是个地主,石头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老汉临死前,留下遗嘱,将十七头牛分给自己的三个儿子,根据三个儿子对家里的贡献,大儿子获得二分之一,二儿子获得三分之一,小儿子获得九分之一。三个儿子要在不杀牛的情况下,完成分配。

问,应该怎么分。

三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当然不知道怎么分,就在他们怀疑老爹是为了让这十七头牛陪葬,而不是真心把牛分给大家时,好(zhuang)心(bi)的邻居登场了,他把自己家的一头牛借给了三个儿子,于是就变成了十八头牛。

大儿子分一半,得到九头牛。

二人子分三分之一,得到六头牛。

小儿子分九分之一,得两头牛。

九加六加二,等于十七,三个儿子一共分得了十七头牛,还剩一头,他们觉得应该吃了,邻居赶忙过来陪着笑脸,点头哈腰的说了一句,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于是三个儿子决定把牛还给他,大家还是好邻居。皆大欢喜的结局就此达成。

只有老汉死不瞑目。

为什么呢?

因为按照老汉的遗嘱,三个儿子的占比一共是十八分之十七,也就是说,有十八分之一的牛,是遗嘱外的财产,老汉并未提及分配方式。所以,在不杀牛的情况下,这道题根本无解。

这看似是一道数学题,但换个角度,也有可能是一道语文题,也许老人根本就不想让三个儿子分家,所以绞尽脑汁,设计出了这样一个分配方式,可惜被装杯的邻居破坏了。

石头不会用邻居的方式来分枣子,那样,只能让他死不瞑目。

原因很简单,这道题,是神谕宫宫主留给姜玉的考验,所以它根本不是一道数学题,也不是一道语文题,而是一道政治题。

即,怎样分蛋糕,才能使大家都满意,自己也不吃亏。

首先,领导没有应允的蛋糕,你不能动。所以那十八分之一,是绝对不能动的,甚至不能斤斤计较。

其次,尊卑有序,上位者的蛋糕,只能多,不能少。

再次,厚赏劝善,有功劳能干事的人的蛋糕,只能多,不能少。

所以,如果让石头替姜玉做主的话,应该是这样分配:

姜达得九枚,姜玉得五枚,石头得两枚。

还剩一枚枣子,是绝对不能动的,动则必死。

因为那小公子话说得明白,这十七枚枣子,不都是姜玉的,弦外之音很清楚,这十七枚枣子不都是用来分的。

这样看来,似乎是姜玉让出了自己的利益,来补全了其他人的利益,他很吃亏。

其实不然,还是那小公子,几乎把答案贴在了姜玉脸上。满招损,谦受益,望尔知之。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蛋糕没吃饱,那我给你画张饼吧。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那小公子的话,是不是就是荀原的意思。如果是,那这一张画的饼,可就意义非凡了,因为上面可是印着神谕宫宫主的名章啊,虽然不能吃,但却可以收藏,而且价值千金。

在一顿饱,和顿顿饱之间,没有人会去选择前者。

当然,这一切都是石头的猜测,“如果,能有一次试错的机会就好了。”石头如此想,不由得将视线落在了姜玉身上。

此时的姜玉,双目无神,脸色苍白,粘腻的汗水挂在双鬓和眉间,仿佛是中了暑的考生。

“不然,来把大的?”石头心想,不过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因为他看见那小公子正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老子梭哈!”石头赌徒心理暴增,但是面色依旧不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姜玉身后说道,“少爷,要是十八枚枣子就好分了。”

“请少爷为我试错!”石头心里默默大喊,顺便把姜玉家十八辈祖宗感谢了个遍。他是真的感谢,毕竟这个机会是姜家争取来的,如果姜玉用借牛分牛的方式来解题,错了,石头就对自己的猜测有了更大的把握。对了,这机会本来就是人家的,他又不亏。

姜玉大脑正一片空白,忽然听见石头细微的声音,“他在说什么啊,什么十八枚啊,我明明只有十七枚的。”

浑浑噩噩中,姜玉瞳孔猛然一缩,他又飞快的在心里算了一遍,十八枚枣子,按照那小公子说的方法,全部分完后,完完整整的剩下一枚!

这时关关已经来到近前,问道,“姜大哥,你想好怎么分了吗?”

姜玉此时欣喜若狂,满脑子都是多出来的那一枚枣子,哪里听的见关关的问话。

他的双眸终于恢复了神采,激动之余,一张脸变得十分扭曲,“十八枚!是十八枚!我知道了!哈哈哈……”

他近乎疯狂了,在漫长的压抑之后,突然间的爆发,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解开了这道题,他可以拜入荀原门下了,他未来将迈入巫史之列,他的未来贵不可言!

姜达看着儿子癫狂大笑,心里不禁发毛,赶忙拉住姜玉,“玉儿,玉儿你怎么了?”

“爹!”姜玉也想控制自己,但他实在收不住脸上的笑容,“爹!这道题我解开了!我解开了!”

“真的吗玉儿!”姜达大喜。

“姜大哥,既然已经想好了,就赶快给大家分了吧。师呼还在等我回话呢。”关关漠然道,脸上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被石头尽收眼底。

“对对对!玉儿,你赶快给大家分枣吧!”姜达连忙说道。

“爹,不着急,咱家还有枣子吗?我还需要一枚枣子!”姜玉回过神来,慌忙问道。

关关撅撅嘴,心里道一声“麻烦”,于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递到姜玉面前,说道,“给你,就用它代替吧。”

姜玉接过石子,笑道,“多谢公子。”这小娃娃真好,以后我和他就是同门了,回头问一问他是哪家的公子,多多亲近。

嗯,神谕宫的弟子多半都是贵族子弟,都要亲近。

姜玉心情大好,来到姜达面前,笑意盎然的说道,“爹,儿现在有十八枚枣子,按荀师吩咐,一半是您的,这九枚给您。”

说着,数出九枚枣子递给姜达。姜达虽然还没明白十八枚枣子的玄机,但是看见儿子如此自信,心里顿时踏实多了,“我儿稳操胜算!”他美滋滋想着,乐呵呵的接过枣子。

接着,姜玉又走到石头面前,说道,“按荀师的吩咐,石头迎候有功,得九分之一,这是两枚枣子,收好。”

他没有忘记是石头点醒了自己,因此看向石头的眼神很复杂,既有感激,也有警惕,“没想到他竟如此聪慧,从前还是小看他了。嗯,带他一起去神谕宫是不可能了,倒是可以让父亲以后对他好点,说不上还有用处。”他心里如此想着。

石头对姜玉倒是没有什么期待了,他已经在心里默默的为姜玉判了死刑。

他从姜玉手里接过两枚枣子,牢牢攥在掌心,因为这两枚枣子并不寻常,或许是他以后立身的根本。

最后,姜玉面向关关,说道,“荀师赐我三分之一,因此我得六枚,十七枚枣子都已分完。”他把石子从枣子里挑了出来,递到关关面前,“这一枚,还给公子。”

“哼!”关关接过石子,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就走。

“咦?他怎么忽然生气了?”姜玉感到莫名其妙,“难道说,他不想我拜入神谕宫?是了,晋升巫史的道路遍布荆棘,又有谁愿意与人多分一杯羹呢?”

“呵,看来同门之间,不太好相处啊。”

他已经想入非非了,就如刚才癫狂时那样,一发而不可收拾。

姜达见姜玉分完了枣子,把剩下的那枚石子还给小公子,忽然也明白过来了,笑容立时爬上了脸颊,频频点头,赞许儿子的才智,暗道,“我儿天纵之才!理应入巫史之列!”

……

荀原看见关关气冲冲的走了回来,满脸都是嫌弃,笑问,“那姜玉是怎么分的?”

关关气呼呼道,“最笨的分法,哼,还非要再借一枚枣子,难道不会心算么?”

荀原终于释然了,这徒弟本就不想再收,既然他没能通过考验,那再好不过。他说道,“巫史,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修行者,必定要参与政事,才能造福一方。王也好,诸侯也好,都离不开巫史的辅佐。而巫史也要依托于国家。”

“所谓,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连一把枣子也分不好的人,日后如何能协调天下的利益。”

“罢了,本来就没抱希望,只当是歇了半日,眼下歇够了,不如归去!”

说罢,缓缓起身,牵起关关的手,头也不回的向远处走去。

这边墙下的宋厌书见状,也赶忙招呼另一位马夫,二人架起马车,就要去追荀原。

姜家父子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我明明通过了考验的啊,为什么荀师不理我,他们为什么要走啊?!”姜玉整个人都懵了。

这时,就听石头说道,“少爷,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啊,好,好,你快去。”这小半天的时间,潮起潮落,把姜玉拍懵了,他像个木偶,任人摆布。

荀原牵着关关,一步三丈,缩地而行,眨眼间,便只剩下豆大的身影,现在去追已然来不及了。而且,也没有人敢去阻拦一位大巫。

石头只好奔向宋厌书,宋厌书正牵着马车调转方向,刚转过来,就看见石头拦在马车前向他行礼。

“小奴有一件事,要拜托宋先生。”石头低声道。在他听见关关喊宋厌书“宋叔”时,便已经暗暗记在心里。

“如果是替你家少爷来打探考验结果的话,我无话可说。”宋厌书说道,“宫主的事,不容我来置喙。”

“不,小奴想请宋先生带两样东西给那小公子。”石头凑近宋厌书身前,以极其细微的声音说着,如今也顾不得装作矜持了。

他背对着姜家父子,拿出分到的两枚枣子,把一枚交到宋厌书手里,说道,“这一枚,是我还给小公子的。”

接着又把另一枚交到宋厌书手里,说道,“这一枚,是我送给那小公子的。”

“仅此而已?”宋厌书问道。

“请宋先生务必原话带到,这是两样东西,一样是‘还’,一样是‘送’。意义是不同的。”石头说着,又是躬身一拜。

“有趣,我记住了,这不是两枚枣子,而是两样东西,一还,一送。”宋厌书重复了一遍。

“宋先生,有劳了。”

宋厌书挑了挑眉,小半天了,他还是没有看懂这个少年。但心里并不纠结,如果有缘的话,来日方长。

宋厌书驾着马车,向远处驶去。 第7章 牵挂 “石头,那车夫说了什么?”宋厌书走后,姜玉迫不及待迎上石头问道。

“他说,宫主的事,不容他置喙。”石头有些怜悯的看了一眼姜玉,因为姜玉已经彻底没有机会了。

同时他自己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们不会就这么走了吧。”石头暗道,“刚才还是大意了,应该让宋先生把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一并带去的。”

“儿啊,荀大巫这是何意啊?”姜达的好心情急转直下,脸上布满忧色。

我儿是天纵之才,这样精巧的题也被我儿解开了,荀大巫为什么一言不发就走了?姜达想不明白,他很焦虑。

一众人一动不动,傻愣愣的站在门外,大鬼、二鬼不明所以,只觉得这小半天里,看了场戏,演的什么一概不知。

半晌,姜玉喃喃道,“莫不是那公子心胸狭隘,没有把我解题的方法告诉荀师?”

姜玉其实不笨,只是被大考冲昏了头。此刻他慢慢静下来后,又想了一遍,觉得自己解题的方式没有问题,即便不借那颗石子,按照三人的比例来分配,也是九、六、二。

可是荀师为什么忽然离去,他觉得,问题一定是出在那小公子的身上。

他不笨,只是嗅觉有点迟钝,审题不够严谨。这与他的性格有关,因为他一向是自私自利,且自矜的。因为他的眼界从未离开过里府。因为他的身边,一直都只有大鬼、二鬼。还有一个装聋作哑的石头。

……

里府的界沟旁,一老一少置身树荫之下,看着远处扬起滚滚尘土,不多时,两架马车便已来到跟前。

宋厌书跃下马车,来到二人面前,朝荀原躬身说道,“宫主,那姜家小奴托我给公子带来两样东西。”

“呵!你宋厌书什么时候喜欢给人跑腿了?”荀原笑道。

“只是觉得那小奴有趣罢了。”宋厌书道。

“都是什么,拿来看看。”荀原说着,看了一眼关关,见他也是一副好奇模样。

“到底是小孩子啊。”荀原在心里笑道。

宋厌书便取出那两枚枣子,仔细辨认后,将其中一枚交到关关手里,说道,“这一枚,是那小奴还给公子的。”

关关接过后,眼睛一亮,追问道,“他说的是‘还’么?”

“一字不差。”宋厌书笑道,便又把另一枚递给关关,说道,“因为这一枚,才是送给公子的。那小奴说,这不是两枚枣子,而是两样东西,一个‘还’,一个‘送’。嘱咐我一定记牢。”

“师呼!”关关兴高采烈的扑到荀原身上,“师呼,师呼!你见不见他?!”

“哎,到底还是没放弃啊。”荀原撇了撇嘴,“你就那么想当师兄?”

关关道,“师呼,他‘还’来的,我知道是什么,可是‘送’来的,我有点不清楚,你就把他叫来问问么。”

“呵,还有你不清楚的事?”荀原一眼看穿了关关的心思,笑道,“那个少年,也是个人精啊,罢了。”

他又看向宋厌书,说道,“你不是爱替人跑腿么?那就你去,去把那少年带来见我。”

宋厌书应了一声,刚一转身,背后又传来荀原的声音,“不要驾车,徒步去!”

宋厌书咧了咧嘴。

……

宋厌书来到姜家门外时,众人早已散去,石头此时正在马厩中清理马粪。就见二鬼风风火火跑到近前,说道,“石头,快,快,那人要见你。”

经历了方才的事,他见石头敢离神谕宫的人那么近,还是有点胆色的,所以就不喊他贱奴了。

“谁?”石头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痴痴问了一句。

“就是那车夫。”二鬼道。

“好,我这就过去。”石头放下手里的粪叉,走出马厩,在外面用干草擦了擦鞋上的马粪,这才随二鬼向外走去。

门外,姜玉和宋厌书并肩而立,见石头走来,连忙迎上几步,低声道,“石头,你见了荀师,如何说?”

姜玉觉得是石头偷偷向自己泄露答案的事情败露了,所以那车夫才会去而复返,他是要拿石头去问罪!这有可能牵连到他,牵连到姜家,姜玉需要石头给他一个态度。

石头见姜玉惶恐不安的神色,便猜了个七七八八。低声道,“我答应过少爷,以后绝不会再给少爷添麻烦!”

“好!石头,我知道,你是忠心的。”姜玉脸上微不可察的露出喜色,说道,“我还知道,田小花一家对你有恩,你放不下。放心,以后有我姜家护着,里府中没有人敢再欺负他们一家人。”

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石头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少爷,石头去了!”

他再也没看姜玉一眼,仿佛慷慨就义一般,跟在宋厌书身后走了。

“宋先生,我还会回来么?”走了一段路,石头忽然问道。

宋厌书想了想,说道,“如果你知道那两枚枣子都意味着什么,而不是在故弄玄虚的话,多半是不会回来了。”

“宋先生,我可以先去一个地方吗?”石头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什么地方?”宋厌书问。

“一户人家,对我有大恩的人家,我想去道个别。”石头说道。

“好。”

……

荆扉外,石头看见熟悉的少女,坐在温馨的小院中。她像一幅画,一幅色彩明艳,却又凄美的画。

“小花。”石头轻声唤着小花的名字。

“石头。”

“哎。”

小花起身,飞快的奔向荆扉。

“田叔在家吗?”

“没。”小花摇了摇头。

“二牛呢?”

“哥和爹爹都去干活了。家里只有娘和我。”小花打开荆扉,石头不是外人,不用防备,他想来,随时都可以。

“小花,我想和婶子说几句话。”

“进来。”

“我可以一起吗?”宋厌书在石头身后,征求着小花的同意。

“他可以一起吗?”小花问石头。如果石头答应,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可以。”石头说,他看得出,宋厌书不只是马夫而已,恐怕自己此间的一言一行,宋厌书都要说给荀原听。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拒绝。

小花一家,是他在这个世上,迄今为止,唯一的牵挂,他就是要让宋厌书知道这一点,宋厌书知道了,荀原也就知道了,荀原知道了,里府那些恶邻也就知道了。

如果,神谕宫的弟子,连他最牵挂,最亲近的人也无法保护,传出去岂不是会让人笑掉大牙。

小花领着石头还有宋厌书进了屋内,屋子前些年翻新过,虽然不算明亮,但至少还算牢固。

“娘,石头有话和你讲。”小花对屋子里,正在搓着草绳的妇人说道。

那妇人三十多岁,月眉星眸,小花便是随了她的长相,二人的五官极其相似,不同的是,妇人脸上似有化不开的忧虑。

她见有人到来,连忙起身,又向后退去,眉头紧蹙,就像是遇见了什么难事一样。

宋厌书见状,不声不响的退到了门外。却发现妇人仍然不安。

“婶子。”石头喊了一声,咚的跪在地上。

每次见到婶子,石头的心就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当初他奄奄一息时,婶子不离左右,殷殷照拂,石头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她一定是世间最温柔的母亲。

可是当他好转之后,婶子就不敢再近前了,尽管当时石头只有十一岁,尽管石头瘦得皮包骨,可那又怎样呢?

当初她住进田家时,邻家的孩子不也是才八、九岁么,不也照样朝她身上扔泥巴,扔石头么?

年纪小又怎么了?年纪小就一定善良吗?

后来,石头知道了,婶子是可怜的母亲,是受伤的母亲。虽然她善良不变,但却把温柔藏得最深。

“婶子,石头怕是要远行了,不知多久才能回来。”石头叩头说道,“阿叔和婶子救过石头的命,恩德石头都记在心里。”

“今天,石头是来道别的,但石头不会忘了阿叔,不会忘了婶子,也不会忘了二牛哥和小花。”

“等石头出人头地了,一定把阿叔、婶子接到身边早晚侍奉。”

“二牛永远是石头的哥,小花……小花是石头心爱的姑娘,迟早,石头会娶她过门,给她吃好穿好。”

婶子转过身,低声抽泣着,她从来不奢望别人能够善待自己,只求将心比心就够了。但二牛和小花是她的骨肉,她不想他们和自己有着同样的遭遇。

所以当石头说要报答自己时,她很淡然,可是当石头说二牛是自己的哥,还说要娶小花过门时,她很难再平静。

这个命途多舛的少年,与她流落宿水县后所见到的人都不同。他更像印象中白蒿族的少年,豁达直率。

荆扉外,石头回首,见小花在温馨的小院中,面色羞红,却又笑意盈盈的为他送行,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希望。

“小花,等着哥,哥一定会来娶你!”石头笑着,大声说。

……

在前往界沟的路上,宋厌书在前,石头在后,二人飞快走着。

忽然听见石头的声音响起,“宋先生,能等我一下么?”他说。

宋厌书转身时,看见石头以手掩面,两行清泪早已将胸前打湿了一片。宋厌书又默默的转过身,“尽快收拾好,前面的路,还很长。”他柔声说。

如果宫主不愿收他做弟子,就让他跟在我身边吧。神谕宫里,总不会缺他一口饭吃。宋厌书此时已经有了决断。 第8章 老八 车厢里,荀原正襟危坐,关关坐在他一旁,二人面前并排摆放两枚枣子。车厢的大门敞开,宋厌书、石头二人立在车门外,正好可以看见那两枚枣子。

“这两样东西,你可认得?”荀原问道,问的自然是石头。

石头恭敬说道,“认得。”

“那你说一说,这两样东西,分别都是什么,又作何解?”荀原继续问道。

石头仔细辨认过后,缓缓说道,“左边的,是我‘还给’公子的东西,称作‘利益’。公子曾有言在先,十七枚枣子,不都是给姜玉少爷的,所以那十八分之一,理应还给公子。”

“可是你‘还’来的,似乎有些多。”

“能得公子提点,我还的并不多。”

“他提点你什么了?”

“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我已知之。”

荀原满意的点了点头,关关的眼睛则更明亮了。

“另一个,是什么?”

“另一个,是我送给公子的,称作‘人情’。”

“什么人情?”

“是我能与公子再见一面的人情,是我此时此刻候于驾前的人情。”

“一枚枣子而已,这人情似乎太薄了。”荀原哂笑道。

“礼虽轻,情义重。况且在我眼中,那也不是枣子。”石头肃然道,“而是我立身的根本。”

“近前来。”荀原向石头招了招手。

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有些为难,他虽然用干草擦拭过了,但被马粪沤湿的痕迹还在。

“宫主有命,听从吩咐便是。”宋厌书在一旁提醒。

石头这才向前走去,身子几乎贴在车厢上。这时,荀原神色一变,目光紧紧盯着石头,用威严的语气,肃然道,“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你‘还’来的东西,是为你家少爷还的,还是为你自己还的?”

这是一个尊卑有序,贵贱有别的世界,任何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一介家奴,忠诚于主人,便是他的命,任何的非分之想,都是抗命。

巫神在上,俯视人间,抗命者,必有灾祸。

换成任何一个人,被荀大巫如此威严的逼问,都会战战兢兢的选择前者,但石头不会。他不认同这个世界的观点,那是来自骨子里,来自灵魂上的抵抗。

时机未到时,他可以苟,时机到来时,他必须站起来。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我是为自己而还的。”

“我说了,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荀原眯起眼睛,似乎对石头的答案并不满意。

“我是为自己而还的。”石头不为所动,镇定说道,“因为站在这里的是我,而不是姜玉少爷。”

这是巫神的旨意,祂在助我证道。荀原暗自感慨着。如果是在他顿悟“非命”之前,无论石头表现的多么机敏,他都不会将石头收入门墙,因为完全没有意义。

巫史需要涉猎的领域极其庞大,占、卜、史、学、祝、咒、医、惑,几乎无所不学。

《占》,有风、云、雨、望气、鸟兽、雷电、星辰、蓍草、龟甲等等。《卜》,有前识、推演。《史》有国史、野史。《学》有儒、名。《祝》分天、地、人,《咒》分五行。《医》分内、外。《惑》分心、目。

如此庞杂的体系,纵然是世间大巫,也未必样样精通。而各家、各派又都敝帚自珍,因此在这个世界,想要获取知识,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想要融会各家之学,更是难比登天。而巫史之路,便是登天的阶梯,永远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为何作为北方大巫,神谕宫宫主的荀原,即便费尽心思的收罗北方,不惜耗费数十年之功,而得入门墙的弟子,也才堪堪七人而已。其中,关关还是他近期在王城中“抢来”的人才。

因为,只有那些传承了数百年、上千年,兴旺了数百年、上千年的家族,才有可能依仗“家藏”来培养出符合成为巫史条件的人才。

所以在成为巫史的道路上,天资、家世缺一不可。

石头,只是姜家的家奴,虽然机敏,但在荀原的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小厮,哪个不是人精呢?比石头更精明的,只怕也大有人在。

但石头又和他们都不同。石头在有命与非命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一个本该从命的小奴,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抗命。

所以,石头在荀原眼中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他在年逾花甲之际,顿悟了奉巫神而非有命。因此巫神选择了石头,来作他的证道之人。

荀原释然了,他已经不需要再做试探了,“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石头。”这一刻,石头觉得荀原苍老的声音,如天籁般悦耳。

“我欲将你收入门下,你可愿奉我为师?”荀原说道。

“弟子,拜见恩师!”石头躬身一拜。为奴三年,老子终于抱上大腿了!爽!去TM的为奴十二载,石头现在只想朝着前世同学的脸上吐一口唾沫。

“你入门最晚,是为师的第八个弟子,不出意外,也将是为师的关门弟子。”荀原说道。

“嘻嘻,我有师弟啦,我不是关门弟子啦!”关关激动坏了,石头师弟一看就是老实人,以后可要好好欺负他呀。

荀原瞥了一眼关关,面上不露声色,心里暗想,“不,你还是关门弟子,他是关门的弟子。这不一样。”他之所以收石头为徒,意在证道,根本没指望石头有朝一日能够学有所成,入巫史之列。所以,关关,才是他的希望和寄托。

“老八,你家中还有何人?”荀原问道。

呃,大佬,咱能换个称呼吗?我叫石头啊……石头潸然道,“弟子幼年丧母,后父亲又死于战乱。家中再无亲人。唯有里府田农户一家,是弟子牵挂。”

“两年前,弟子患了风寒,姜家将我扫地出门,险些冻毙于雪地中,是他们一家人救了弟子的命。”

告状!告状!石头暗道,还得让大佬善待我媳妇一家。

“嗯。”荀原点了点头,略一沉吟,说道,“你进来,让为师仔细瞧瞧。”

石头欣然道,“弟子遵命!”

嗯,他此时觉得,衣服脏、鞋子脏都不是妨碍他与大佬亲近的因素了。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有爸爸看着儿子破衣烂衫不心疼的呢?

车厢很宽敞,石头进来后也不觉得拥挤。荀原盯着石头仔细瞧了瞧,又给他号了脉,说道,“身体羸弱了些,不过好在没有落下病根,等到神谕宫后,调养一阵,也就无碍了。你二师兄最善医术,他自会为之。”

私人医生到手!石头默默记住了大佬送的第一张牌。便又见荀原从一旁翻出一本书来。

秘籍!石头大喜过望,刚准备伸手去接时,就见荀原已经把书递向外面,说道,“厌书,你将这本《荀氏云占术》送给姜玉。老八毕竟是姜家的人,如今被我收入门墙,自然得帮他脱了奴籍。这本书就当是给姜家的补偿了。”

啊,是给姜玉的啊……石头有点不舍,但一想自此以后,与姜家再无干系,也就释然了。

宋厌书双手接过书籍,想了想,又问道,“宫主,还有何吩咐?”这一天腿都溜细了,老大你还是一口气把话说完了吧。

“你先留在此地,不必急,把老八的事都办妥当了,再自行回山。”荀原说道,“叫千里来为我们驾车,康家的马车就留给你用吧。”

“属下领命!”宋厌书说道,说罢,又笑着看向石头,微微颔首。

石头连忙施礼,谢道,“有劳宋先生了。”

宋厌书走后,驾车之人就换成了康家派给关关的侍从邢千里。

邢千里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劲装,不苟言笑,一看就是精明强悍之人。

“师弟,你把枣子都给我了,你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舍得么?”车厢里,关关笑着问道,作为师兄,考验一下师弟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师兄,师弟我并非一无所有。”石头道,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石子,托在掌心里,送到关关面前,又问道,“师兄还记得此物?”

“啊,这不是我借给姜玉的石子么?我记得把它扔在地上了呀。”关关道,“师弟你又捡来了么?这是为何呀?”

石头忍不住嘴角上扬,心道,你想考验我,而我想装个逼,咱俩这是互相成全。他说道,“这枚石子,姜玉不会放在眼里,师兄也不会在意。但于我而言,却是意义非凡。”

“为何呀?”关关眨着眼,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猜到原因。

石头长出一口气,肃然道,“因为,我和姜玉,和师兄都不一样。我一无所有,今日离开故里,只得向大地借一枚石子,而来日,我若学有所成,必将还它一座大山!”

“师弟,你好臭呀!”关关捏着鼻子说道。这个师弟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憨厚可爱,总觉得还得敲打。

“老八,你坐到外面去吧,熏得为师脑壳疼。”荀原说道。这个弟子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精明含蓄,总觉得还欠收拾。

呃,好吧,捡来的儿子,到底不如亲儿子……石头腹诽了一句,便离开车厢,坐到驾车的邢千里身旁。

马车驶出里府,直奔直道而去,远方云淡风轻,青山如黛。

啊~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也挺好。

石头很想吟诗一首,奈何词穷。想起了上句,想不起下句,索性就不开口了,自己在心里乐呵乐呵挺好。

他靠着车厢,眺望远方,轻风拂面,心情飞扬。 第9章 忐忑 自从石头走后,姜家就再没有他半点消息。神谕宫的人,也没再找上门来。

外面越是风平浪静,姜玉的心里就越是不安。

两天后,邻里间忽然兴起传闻,说是有人在里府府衙中看见了一架华贵的马车,车盖上挂有仓庚旗帜。不知又是哪里来的贵人,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人们之所以议论此事,是因为他们害怕北方又要增加赋税。

“每次锋城来人都没有好事!”有人这样说道,他们不知仓庚是渭平侯康家的纹饰。理应认为这样华贵的马车,必定来自锋城。

可大家议论归议论,也还不甚在意,毕竟里府府衙也还没有下达增加赋税的命令。

但这话传到姜玉耳朵里,就不同了,他立时警觉起来,因为他知道,那是小公子的马车。

“难道他并没有走?都已经过去两天了,他留在里府还有什么意图?难道他要对姜家下手?小小年纪也太狠毒了!”姜玉二话不说,先是来了一招虚空索敌,但随后又发觉不对。

他只记得那天小公子似乎对自己的举动十分生气,可是自己又没有得罪他,就算是他不想自己入神谕宫修行,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来死缠烂打。

何况他既然是荀原的弟子,没有道理不随同荀原一起离开啊。

还有石头,一去多日,竟再也没有消息,就算是神谕宫要惩处他,也该给姜家一个交待啊,荀原虽然身份贵重,但毕竟是北方大巫,德高望重,还不至于做仗势欺人之事。

姜玉胡思乱想后,意识到,凭自己再怎么猜测,也是无用,他不能坐以待毙,于是便让父亲姜达到里府府衙中去打探风声。

姜达是邻长,平时就在里府中协助里宰办事,只是最近家中有事,他便告了假,已经许久没有到府衙去过。

里宰也不甚在意,姜达这个邻长,是姜家族人保举的,只要他们相安无事,里府有没有姜达这个人,都无所谓。

这一天姜达应了儿子的请求,到里府府衙中走了一趟,回来后便支开了下人,父子二人躲在房间里,偷偷密谋着什么。

“爹,你说住在府衙里的那个人是谁?”姜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

“就是荀大巫的车夫,噢!对了,他叫宋厌书。”姜达说道,“今天我在府衙中还遇见他了,他还说晚一些要来咱家拜访呢。”

“他住进府衙里是要做什么?”姜玉问道。

“不知道,听胥吏说,他也不是整天都呆在府衙里,昨天就没看到他人影。”姜达说道。

“爹,你还打探到何事?”

“呃,对了,他住进府衙的当天,调阅了里府的户册和田册。儿啊,你说是不是和租税有关啊?我听说锋城的政事,荀大巫也是可以参议的。”

宋厌书手上有神谕宫的令牌,想在里府府衙中调阅文书,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调阅户册、田册,他在查什么?”姜玉不相信宋厌书住进府衙是为了公事,以荀原的品行,做事必定先公而后私,他们若是在里府或宿水县中有公事,也一定在来姜家之前就办完了。

姜玉本能的把宋厌书的行止与石头扯在一起,他猛地一惊,颤声道,“爹!他会不会是在查石头家的事?”

“石头家的事?不会吧,他查一个贱奴做什么?”姜达不以为然的说道,忽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石头呢,这几天怎么都没看到他?”

姜玉没有把代考作弊的事情告诉父亲,他不说,大鬼、二鬼自然也不敢说。对于老爷姜达来说,石头又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也就是姜玉提起,他才想起自己家中有石头这么个人。

姜玉见事情瞒不住了,况且那宋厌书意图不明,这事最好让父亲有个准备,于是便把考验当天,石头如何暗中提示他的事情说了出来。

姜达听了,看着儿子呆愣了半晌,他不敢相信,那种巧妙的解题方法,竟然不是自己聪明绝顶的儿子想出来的,而是那个小贱奴想出来的。

“他凭什么?!”姜达完全没有领会儿子的重点,反而拔高声调的,向儿子问了一个最无关痛痒的问题。

“爹!这不重要!”姜玉彻底无语,他提醒道,“重要的是那宋厌书是不是在查石头家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姜达说道。

“爹!你别忘了,当初姜景起兵,征发役夫,依照法令,石头他爹本不在应征之列的!”姜玉提醒到,“宋厌书若是查明此事,便是一条罪状!”

“你说神谕宫会为了一个贱奴,来治咱家的罪?”姜达觉得这简直是笑话,任何时候征伐役夫都有冒名顶替之事,这在贵人眼里根本就是芝麻大的小事,哪有人会过问?

“爹!”姜玉急道,“荀大巫最恨弄虚作假之事,那日考验时,我受了石头提示,却未言明,这是欺上啊!他怎么会放过咱家?”

“他若证据确凿,当天就该发难。”姜达说道,“他既已离去,就说明没有证据嘛。”

“应该是石头没有招认。”姜玉猜测道,“那日,我曾拿田壮一家胁迫于他,他想来是舍了命,也得护着咱家,护着咱家,就是护着田壮一家。”

“这不就行了?”姜达道。

“可是宋厌书没走,这就是咱家心病!”姜玉恶狠狠道,“应该是那小公子挑唆的。现在想想,那日他一定是有所察觉了。”

“他既有所察觉,必定告知荀大巫。纵然石头不肯招人,荀大巫也不会信他,你想啊,那小公子是荀大巫的弟子,他当然会信自己弟子,而不是石头啊!”

“所以荀大巫才会让宋厌书留下来查清事实,这一查,当然要从石头查起,如果牵扯出当年的事,爹觉得神谕宫还会放过咱家么?”

姜玉脑洞大开,浮想联翩,竟把姜达说得一愣一愣的。

“玉儿啊,怕不是要大难临头了?”姜达愁眉苦脸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爹,那宋厌书是不是说过要来家里拜访?”

“是啊,在里府府衙中亲口对我说的。”

姜玉沉思片刻,说道,“且看他来时是何说法。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若是不能……”

“那又如何?”

“那就把族伯推出去!”姜玉凶相毕露,咬牙说道,“当初是他看上了石头家的田地,爹你做的这些事,也都是受他指使!”

“姜才他……”姜达面露难色,唯唯诺诺说道,“他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人啊。”

姜玉急切说道,“爹,这都什么时候了,顾不得那些了,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况且族伯是宗子的亲侄子,或许能得宗子相帮,咱家或许也能趁机躲过一劫。”

姜达略一迟疑,最终还是认可了姜玉的办法,垂头丧气的说道,“只好如此了。” 第10章 宋大侠 傍晚时,宋厌书果然来了。

姜家父子笑脸相迎,三人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后,姜达这才说道,“宋先生留在里府多日,我竟不知,要不是今日见了,险些怠慢了贵客。”

宋厌书笑道,“我奉宫主之命,留下来处理些事情,说起来,还与姜老爷家有关呢。”

姜家父子心头一颤,暗道,“果然啊,该来的始终躲不掉。”

姜达强打起笑脸,说道,“哦?不知是何事?还请宋先生吩咐。”

宋厌书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对姜老爷来说,抬抬手,也就过去了。”

姜家父子闻言大喜,心道,此人莫非是要与姜家结个善缘?这可太好了!

宋厌书又道,“姜老爷还记得家中名唤石头的小奴么?”

有了前面的铺垫,姜家父子心里也就有了底,最多不过是花钱消灾罢了。因此姜达便不甚在意,笑道,“前些日,不是被宋先生带走了么?怎么,他有什么问题么?”

宋厌书笑道,“石头已被宫主收入门墙,如今是宫主的第八弟子。我此来,就是想征得姜老爷应允,脱了石头的奴籍。”

轰。

姜家父子感觉天旋地转,仿佛是听见了世上最大的笑话,可笑话的主角竟是自己,因此就变得不那么好笑了。

姜玉面瘫了半晌,忽地起身,怒道,“你说什么?!”

如果此时石头在场,耳边一定会不自觉的响起一个魔性的声音,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接下来就会是姜玉背上飞行器,准备去洒农药了。

宋厌书很理解姜家父子的感受,这事不管换做是谁,都会难以接受。因此他很贴心的没有重复刚才的话,以防给姜家父子带来第二次打击。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荀氏占云术》,递到姜玉面前,说道,“这本占云之法,是宫主的得意之作,就送给姜少爷,权当是给姜家的补偿了。”

大巫秘传,若是放在平时,姜玉一定会为之癫狂,但此时不行,因为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他死死盯着宋厌书,冷笑道,“这算什么?荀师宁愿收我姜家的贱奴为弟子,也不愿收我姜玉,这是在羞辱我么?”

宋厌书道,“姜少爷慎言,怎可诽谤大巫。”

姜达也疯了,他不明白自己的儿子哪一点不如那小贱奴,荀大巫如此行事,不怕天下人耻笑吗?他怒吼道,“我不同意!石头那贱奴是我姜家的人,就算荀大巫在北方地位超然,也不好做仗势欺人之事吧!”

“我不同意,绝不同意!”姜达持续输出,“石头必须回到姜家!否则我就告到宗子那里去!我姜家的宗子好歹也是锋城的中大夫!你们莫要欺我姜家无人!”

宋厌书看着姜家父子二人的表现,并不惊讶,这本就在意料之中,常言道,先礼后兵。他若没有两手准备,这两日的里府府衙岂不是白住了?

只见他淡然道,“姜老爷,姜少爷,二位何必如此激动,不如这样,我来帮二位回忆一些事情,二位听后,也许能消消气。”

他不等父子二人表态,便又继续说道,“石头这个孩子,命不太好,他自幼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石家在里府中更无亲朋,势单力薄,难免会受邻里欺辱。”

“六年前,玄菟公姜景起兵,参与王城内斗,打着支援太子甲的旗号,挥师南下。于北方大肆征发役夫。法令下达,传遍北方。”

“当时石头年纪尚幼,他父亲又是鳏夫,按理说,这样的条件,本不在应征之列。”

“但上面下达的法令是一回事,下面府胥如何执行又是另一回事。每逢征发役夫,冒名顶替之事都是屡见不鲜,无非是恃强凌弱,压良为贱的勾当。”

“石头的父亲被强行征发,顶替了姜氏族人的差役。他无可奈何,只能在临走前,将石头托付给一户还算厚道的,姓田的农户家里。”

“后来石头的父亲死在了南下途中。而此时,姜老爷不但早已将石头从田家掳走,收为家奴。更侵占了他家八十亩良田,而后又将其转赠给了你的族兄姜才。”

“姜老爷,你这吃绝户的手段,还有解他人之囊,慷他人之慨的习性,可不像是个读书人啊。”

宋厌书说到激愤之处,还不忘出言讥讽姜达的德行。

“你……”姜达被人当面揭了老底,不由得羞恼成怒,可偏偏他又奈何不了宋厌书,只能是脸红脖子粗的干瞪眼。

“姜老爷稍安勿躁,我话还未说完。”宋厌书见了姜达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暗爽。

但他觉得这样还不够,必须让这父子二人知道,他们的把柄已经被自己牢牢握在手里。

于是他继续说道,“石头在姜老爷家里做了两年家奴,受不了打骂凌辱,于是起了轻生的念头,在三年前的某日,选择了投河自尽。”

“可是他没能死成,醒来后反倒是把之前的事统统忘了个干净。只能再给姜老爷当牛做马。”

“同年冬天,石头患上风寒,被姜老爷、姜少爷弃如敝履,扫地出门,险些死在寒冬雪地之中。”

“那姓田的农户觉得愧对石父嘱托,于是将石头救回家中。待其病好后,姜老爷又带着恶仆冲进田家打砸一番,将石头再次掳走。”

说着,宋厌书脸色一沉,目光森然的盯着姜家父子,“姜老爷,你自称读书之人,可曾有过半点仁爱之心?姜少爷,你自诩天资非凡,可曾学到过半分懿行美德?你们难道就不能给石头留条活路么?!”

随着宋厌书厉声呵斥,姜达的脸色逐渐从赤红转为苍白,当他迎面撞见宋厌书那陡然而立的双眸时,心中最后一丝伪装也被彻底击溃,终于露出了外强中干的本性。

反倒是姜玉,因为石头被荀原收入门墙,而打击太大,此刻已是不管不顾,把心一横,阴恻恻说道,“宋先生,你是在威胁我父子二人么?!”

宋厌书脸色冰冷,肃然道,“姜少爷,我可是在为你们父子着想呢。这些事,若是闹了起来,你们家只怕也难逃罪责吧。”

“宋先生!有些话可不好乱说!”面对着宋厌书凌冽的目光,姜玉竟是半点也不退让。

他起初心怀忐忑,是畏惧荀大巫在北方超然的地位,是畏惧彼此双方身份的悬殊。而不是什么官府法令。

眼下,石头成为神谕宫弟子这件事,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自然也就不再考虑对方是什么身份了,此事大不了闹到锋城去,至少姜家宗子,或许还有可能为自己撑腰……

姜玉一旦无视了对方的身份,推诿罪行的借口也是张口就来,“宋先生,当年大军南下,宿水县征发役夫甚多,里府做事,难免百密一疏。石头的父亲被征发一事,只是一个疏漏罢了。你说他是顶替了我姜氏族人,请问,他顶替的是何人呢?”

官府征发役夫,只是把征发的条件,以及名额给到县府、里府,至于指派何人,则由当地官吏做主。这也是姜玉之所以敢一口咬定,石头父亲被征发是里府的疏漏,而非冒名顶替的原因。

至于石头父亲顶替了何人,宋厌书确实不知,他之所以料定是姜氏族人,那是因为他在里府的旧档中发现,那一年姜氏族人竟无一人被征发,而类似石头父亲的情况,却是屡见不鲜。甚至发生过一家壮男被征发一空的情况。

宋厌书一想到那充满血泪的户册,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水了一般。

然而姜玉依旧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再说石头家那八十亩田地,石头父亲死在南下途中,石头年幼,无劳作之力。我父亲不忍其田荒废,便出钱向石头购得此地,哪里就是侵占了?”

出钱?钱是不能出的,最多就是写一张名为契约的废纸而已。反正石头是没看到钱。反倒是里府中的官吏们能吃上几天油水。

宋厌书对这里面的门道十分清楚,姜玉说的话,他自然是每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姜玉仍在继续他的表演,只见他面目狰狞,振振有词的说道,“至于宋先生所说的,是我父亲将石头掳到家中,收为家奴之事,更是无稽之谈。那田家本就贫苦,自家温饱尚且不足,我父亲于心不忍,这才将石头带回家中,石头更是自愿到我家为奴,契约上黑字白字,做不得假!”

姜玉故意将石头自愿为奴这几个字说得很重,意思再清楚不过,我姜家没干过压良为贱的事,所以谁也别想脱了石头的奴籍!

宋厌书耐着性子看完了姜玉的表演,他发现姜玉此时双眼里布满血丝,神情也极其狰狞,完全就是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样。

宋厌书知道,此时此刻,已经无法再同姜玉讲什么道理了。面对护食的疯狗,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头一棒。

“姜少爷倒是推得一干二净,只是这样的说辞,骗骗县府、里府中,那些利欲熏心的官吏尚可,我可是不会信的。”

“我父子二人德浅行薄,宋先生有所轻视,也是没办法的事。”姜玉说道,“可是,我父子二人也不能随意受人欺辱。”

“你想怎的?”

“把石头还给我姜家,此事便了,否则……”

“否则,姜少爷又想怎样?”

“哼!”姜玉冷笑道,“否则,我便将此事闹到锋城去!宋先生别忘了,石头若是入了神谕宫,丢的不只是我父子二人的脸,更是姜家全族的脸。连锋城的宗子也面上无光。宋先生当真要一意孤行么?”

“呵!”宋厌书不屑笑道,“姜少爷,宋某为你着想,可你偏不领情,不领情也罢,怎么还和宋某开上玩笑了。我该说你见识少呢?还是该说你太自以为是呢?”

宋厌书知道,这姜玉眼下病得不轻,是该下一剂猛药了。他神情不屑的望着姜玉,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荀、周、楚、吕、宴、苏、温。锋城这么多贵族,你们姜家的宗子整日里纵横捭阖,忙得不亦乐乎,哪有功夫管你们家这点鸡毛蒜皮的屁事?”

“你……”姜玉身子一僵,仿佛遭遇雷击一般。

“姜少爷,你要闹,那便闹。石头此刻已经前往神谕宫了,你有本事就到那里去要人吧!至于锋城那边,也不劳姜少爷费心了,神谕宫自会遣人向姜大夫阐明原委,你不妨在家中稍安勿躁,且看等回来的是石头,还是灾祸!”

但凡神谕宫之人,都不愿以势压人,但不代表他们不能以势压人。

宋厌书言辞激烈之处,暗暗用了一点神力,声音立时有如洪钟大吕,震得屋瓦翻动。

“我……”姜玉惊骇之余,眼神也变得清澈了一些。

一旁的姜达,更是被吓得汗流浃背,连忙上前挽住姜玉手臂,慌张说道,“玉儿,玉儿……算了吧,这次我们认栽了。”

“爹!你叫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啊!”姜玉此刻是既惊惧,又羞愤,两股情绪在体内不断地争夺着主导地位,最终还是惊惧胜了一筹。

他竟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仿佛是受尽了委屈的孩童,在胡搅蛮缠而无结果后,便只能撒泼打滚了。

对于姜玉的眼泪,宋厌书自是半点也不会同情。反倒是看着姜玉此时的窘态,忍不住暗暗窃喜。

他若非是跟了荀原二十余年,事事都要照顾这位大巫的脸面,此刻只怕会赶上前去,朝着这对父子二人身上一人一口唾沫。

宋厌书自己脑补一番后,这才收起意犹未尽的思绪。他压了压自己的火气,把声音缓和下来,说道,“姜少爷,我有好言相劝,听不听是你的事,但说不说在我。如果你听了之后,仍然觉得应该坚持己见,那宋某也就无话可说了。”

“姜少爷既然有志于成为巫史。却不知,巫史者,虽然学问庞杂,但亦有本末之分。不管怎么论,《学》都是根本之一,《学》中犹以儒家为本。”

“所谓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我以为姜少爷即便不是仁者,至少也应该试着做个智者,利仁则行。”

“所谓仁者,欣然爱人也,喜人有福,恶人有难。你与石头总算是主仆一场,他如今有了更好的归宿,你该为他高兴才是。即便以利益出发,亦是如此。”

“荀大巫既然想收石头为弟子,这便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情。姜家的宗子,姜博姜大夫,不会为了你们父子而得罪荀大巫。更何况,得罪了荀大巫,便是得罪了荀佑荀上卿。”

“姜大夫是姜氏全族的宗子,不会为了你一家而舍弃全族的利益。姜少爷,你说,我这话有没有道理呢?”

随着宋厌书循循善诱,姜玉已经渐渐停止了哭闹。只因为其中利害实在是一目了然。

姜玉并非痴傻之人,只是因为一口闷气憋在心里,一时蒙蔽了心智。在宋厌书一番震慑之下,那口闷气早就泄了。

此时他静下心来,更知道,任凭自己如何胡搅蛮缠,也是于事无补,此事若是再闹下去,反而会给自己引来祸端。

宋厌书见姜玉眼神逐渐清澈,知道事情多半成了,于是又开口劝道,“姜少爷,与其死缠烂打,败尽人缘,不如顺水推舟,与人为善。话尽于此,还望姜少爷三思而后行。”

宋厌书说罢,便又坐了回去,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等待着姜家父子的决定。

姜达愕然看向姜玉,显然是把做主的权利留给了儿子。而姜玉则如同一块枯死的木头,呆了良久,方才长长出了口气。

宋厌书的一席话,可以说是毫不留情了。但也正因如此,反倒是把姜家父子二人给敲醒了。

是啊,虽然大家都姓姜,但到底身份不同。锋城的宗子又怎会为了他们父子而与荀氏翻脸呢?

沉默良久后,姜玉终于是屈服了,他抹了抹脸上泪痕,朝着宋厌书施了一礼,说道,“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宋先生教我。”

“姜少爷请讲。”

“石头到底做了什么,又是如何让荀大巫收他为弟子?”这是姜玉的一块心病,他若是弄不明白,日后就只能做个糊涂鬼。

宋厌书略一沉吟,说道,“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我以为,姜少爷执着于石头做了什么,只会徒劳无功。倒不如想明白自己没做什么,才是关键所在。”

“受教了!”姜玉躬身一拜,宋厌书虽未明说,但姜玉心里已然清楚,那一日之所以失去机缘,多半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周全。

至于石头如何能够得到荀大巫的青睐,很明显,宋厌书并不想告诉他。

许久之后,姜玉怏怏说道,“我家自会为石头脱了奴籍,日后石头与姜家再无干系。”

“善!”宋厌书终于是露出满意的笑容,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只听他继续说道,“接下来,咱们谈一谈石头应得的补偿。”

姜玉仿佛是泄了气的皮球,他现在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才好,于是无精打采的说道,“此事宋先生可与我父亲商议。”

接着他又看向父亲姜达,说道,“爹,孩儿身体不适,先回房歇息了。剩下的事,烦请爹来做主吧。”

姜达看了看神情沮丧,脸色灰白的儿子,又看了看得意洋洋的宋厌书,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张老脸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

……

宋厌书直到很晚才离开,而姜家却没留晚饭,这显然很不礼貌。但宋厌书却并不在意。

这一趟姜家之行,收获还是颇多的,为石头脱了奴籍,还替他讨回了三份补偿,一份是石头父亲被强行征发的补偿,一份是石头家田产被强占的补偿,还有一份是石头被压良为贱的补偿。

这些补偿,都由姜玉父子筹措,限期十五日内送到神谕宫的内府之中。

迎着残月,宋厌书驾驶着康家的马车离开了里府,直奔直道而去。此间事了,他也该返回神谕宫了。 第11章 屏山神谕宫 屏山,山如其名,位于北方中部,山势南北绵延千百里,横亘在幽水、虺水之间。其主峰位于整条山脉的中部偏南,毗邻梅县,峰下有一道秀丽、隐蔽的山谷,谷中的人称之为不归谷,谷外的人称之为藏兵谷,此处便是神谕宫之所在。

石头一行入山那天,正赶上一场秋雨,山岚漫起,如淡墨泼入林间,神仙画卷般好看。

不归谷中地势平缓,农人院落三五比邻,良田沃土阡陌纵横,仿佛世外桃源。

往深处去,神谕宫坐落于谷间高处,半依山体而建,山门前有一道清溪蜿蜒曲折。

入了山门,便能看见草木掩映下的屋舍错落有致,层次分明。整个建筑群中,主殿位于正中央,不见峻宇雕墙,却庄严大气。

主殿前方多是神谕宫中授业之处,分别有史、学、占、卜等学府,各自有主持授业的先生掌管,除此之外,便是从事于各学府的杂役胥徒的住处。

主殿后方,则是荀原门下亲传弟子的住处,称作弟子居,共有十四间院落,皆用星宿为名。按荀原的本意,是要收二十八名弟子,暗合二十八星宿,但又恐一次性建成,耗力伤财,便先建成一半,待招满十四名弟子后,再建另一半。然而二十年弹指一挥,这十四间院落竟也没有住满过。

弟子居再往后,便入了后山,缘阶而上,山顶建有两座高台,一名望气台,一名观星台,供荀原及弟子践行占望之用。

众人入了神谕宫主殿,荀原便遣人将他其余弟子招来,除了石头和关关,荀原还有六名亲传弟子,此时尚在神谕宫的有四人。分别是二弟子楚贞、三弟子宴韬、四弟子苏慈,五弟子温昱。

众人到齐后,由二弟子楚贞主持了关关、石头二人的拜师礼,自此二人正式拜入荀原门下,北方皆称星子。

而后,关关、石头二人则在楚贞的带领下,来到弟子居分配住处。关关是七弟子,被分在箕宿院,石头是八弟子,被分在斗宿院。

“两位师弟初入神谕宫,有几件事要事先说明。”楚贞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英姿勃发。石头见了他,方知什么是翩翩公子。可惜总是板着脸,不如方才在主殿中见过的那几位师兄和善。

石头、关关二人知道二师兄要讲神谕宫的规矩,于是赶忙躬身施礼,等候下文。

楚贞点了点头,说道,“神谕宫的规矩不多,你二人不必拘谨。所谓,礼以貌情,只要心存尊师重道之念,俗礼不拘也可。”

“你二人身为亲传弟子,修行上,以辰时为早课、酉时为晚课。早课授业,晚课答疑,皆由老师亲自教导,只有亲传弟子方可参加,你二人绝不可缺席。”

“除了这两个时辰,其他时间,可自行安排,择业而学。各学府中亦有先生授业,你二人虽为老师亲传弟子,但不可骄矜,见了各学府的先生们,仍要执弟子之礼。”

“各学府的先生们,也都有门下弟子,大多是来自锋城的国子及百姓。与他们相处,不可骄纵,要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莫要沾染恶习。”

“各学府中,都有与其相关的书籍,你们可自行借阅。老师的藏书,在主殿后的书阁,只有亲传弟子方可进入,这些藏书可在书阁阅览,但不可带出书阁。”

“弟子居的后山,有小径通往山顶的望气台、观星台,若要望气、观星,可自行前往。”

楚贞说到此处,略作停留,等待着二人消化。关关倒是无所谓,他在来时,便已经知道了神谕宫的规矩。

石头则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把神谕宫比作一间学校,其实课程还是比较宽松的。除了每天早晚各两个小时,由校长荀原来给他们这些亲儿子上课外,其他时间可在各系选修,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学,但重活一世的石头,又怎么敢虚度年华。

楚贞见二人并无疑惑,便继续说道,“生活上,饭食、服饰自有供应,除此之外,你二人作为亲传弟子,在不归谷中各有十户采地,以作日常用度,等到秋收后,租税便会送到山上。”

我成地主了?石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快就翻身做主了么?他只觉得,荀原这条大腿,简直是天底下最美的腿,他可以玩一辈子。

“不归谷景色秀丽,闲暇时,你们可以到谷中赏玩,也可到山中游猎,但不得搅扰农户生产,游猎所得,须向虞人交税。”

打猎还要交税?那还是算了吧……石头觉得自己只想安安静静的学习,赏玩游猎什么的,都是虚度时光。

“弟子居是神谕宫的重地,只有亲传弟子可以入住,外人无故不得入内,所以你们的侍从、仆役都不能留在身边,当然,他们自有住处,你们不必担心。”

“只是你们各自庭院的清扫,都要自行负责了。”

不就是自己打扫卫生么,多大点事。石头不以为意。而关关却暗戳戳的撅起了嘴。

片刻后,楚贞讲完了规矩,看着石头、关关二人,问道,“两位师弟,可有疑惑?”

二人齐声道,“谨遵师兄教诲。”

楚贞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路上舟车劳顿,老师也要休息,今日晚课便作罢了,明日起,要谨守早课、晚课之约。”

“是!”

楚贞又把目光单独落在石头身上,说道,“老八。”

二师兄,我叫石头……石头恭敬道,“二师兄,有何吩咐?”

“你去烧水沐浴,现在,马上!”楚贞皱着眉头,用不容质疑的口气说道。

呃,我好像又被嫌弃了,石头苦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说是一路奔波,满身风尘,他至今还穿着离开姜家时的衣服,能不脏么?

“二师兄,我没有换洗的衣服。”石头适时的提了一个合理的要求。

“稍后我会让人送来。”楚贞说道。

嗯,有新衣服了,那就没问题了。石头很识时务的朝着楚贞施了一礼,便自去斗宿院中收拾了。

“二师兄。”关关没有和石头一起离去,而是看着楚贞,局促不安的说道,“我能让家里的侍从一起住进来么?”

他自幼富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渭平侯府时,专门伺候他的人,就不下十个。若不是荀原事先就有了叮嘱,康家原本是准备出动三架马车,来送这位嫡长孙到神谕宫的。

“不行。”楚贞冷冰冰说道,他觉得自己今天说的话够多了,难免有了点情绪,但看见关关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是没能完全狠下心来,又说道,“不过念你年纪尚幼,我自会安排人来为你清扫庭除。”

“噢!”关关应了一声,嘴撅得更高了。

……

石头烧水沐浴完毕,神谕宫的司服,早已将供他换洗的衣服送到住处。

石头看着那些轻软华贵的服饰,开心极了,从中挑选了一身红色锦衣,人逢喜事,当然是要穿得亮丽一些了。

他穿上锦衣,见长短还算合身,蹬上鹿皮靴,大小也正合适。便又选了一条同样明艳的红色带子,将头发束起一个马尾。

收拾妥当后,石头坐在铜镜前,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得不说,原主的相貌还是十分出众的,就是有点营养不良,显得特别癯廋,仿佛病恹恹的,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有点松垮。

不过石头不以为意,在神谕宫这样的风水宝地,随随便便养上个一年半载的,他便是一个鲜明少年了。

弟子居清静少人,整个午后再没人来过。石头便趁机熟悉了一下住处周边的环境,从方位上来看,弟子居十四间院落,东边有七间,北边有七间。

东边七间分别是,角、亢、氐、房、心、尾、箕。北边七间分别是,斗、牛、女、虚、危、室、壁。除了自己住在北边的斗宿院中,其他师兄们都住在东边。

而留在山上的亲传弟子,算上自己和关关,也才只有六人而已,就是说,东边有两间院落,应是下山的两位师兄的住处。

也不知那两位师兄姓甚名谁,因何事下山,又何时回来。

抽空和其他师兄打探打探,这住处算是私产么?二师兄说,外人无故,不得擅入,我将来若是娶了媳妇,不知道可以带回来住么?毕竟媳妇不算外人。石头觉得,要是一家人都能在这世外桃源里生活,简直太完美了。

晚饭过后,天色将黑未黑之际,关关忽然出现在斗宿院中,他人未到,声音便先传了过来,“师弟,我来看你啦!”

他声音急促中带着些许不安,话音刚落,人便飞快的闯了进来,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似的。

“师兄。”石头迎了上去。

“师弟,你……”关关见了石头,先是一愣,打量片刻,忽然噗嗤笑出声来,“你好俗气呀。”他如此评价石头精挑细选的装扮。

要你管!石头没好气道,“师兄何事?”

“呃,师弟初来乍到,我怕你有所不适,就过来看看。”关关心虚的说道。

你也是初来乍到吧。石头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说道,“多谢师兄关心,师弟我没什么不适的。师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石头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

哪知关关不以为然,厚着脸皮说道,“今天师兄不走了,晚上陪师弟一起睡。”

小屁孩,我看你是不敢自己睡吧。不过石头没有揭穿关关的心思。打人不打脸,何况关关还是自己的贵人呢。

“这样也好,斗宿院离师兄们的住处有点远,我一个人确实有些害怕,也不知这山里有没有吃人的山精野怪。”石头阴恻恻的说道。

眼看着关关的眉头一点点的拧到一起,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石头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小朋友,要不要听点睡前小故事啊?比如猫脸老太太什么的。 第12章 小粗腿 夜里又来了一场雨,偷偷飘进庭院,打在窗前。

屋子里,两个小人儿躺在一张床上,并不觉得挤。柔软的被褥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还有一股淡淡的熏香气味。

听着外面风吹雨、雨打窗,石头不禁回想起在姜家为奴那三年里,住在狭窄逼仄的柴房中,每当秋雨来时,就要忍受着阴冷的空气,彻夜难眠。

“师弟,你睡没睡呀。”耳旁响起关关的声音。石头感受到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摸进了自己的被窝里,牵住了自己的手。

到底是小孩子啊。石头攥紧了关关的小手,说道,“关关,我有点不敢相信现在的处境,仿佛整个人都在云端,轻飘飘的。”

“你要叫我师兄呀。”关关一如既往的避开了重点。

“好的,关关。”石头说道,“你为什么还不睡,想家了吗?”

“嗯。我想我娘了。”关关轻声道。

“你都这么大了,不会还和你娘睡吧。”石头不知道关关的底细,但料想应该是贵族出身。

他曾听姜玉说过,贵族子弟,自幼就被教育要承担起家族的责任,父母不会过分溺爱子女,子女也不会过分依赖父母,家族的成员之间,有着名为“礼”的约束。

“当然不会呀。可是在家时,我每天都能见到娘,在这里,就见不到了。”关关说道,“我离开家那天,娘哭了好久,眼睛都哭红了。”

小小的人儿,叹了口气,又委屈巴巴的说道,“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也在想我。”

“儿行千里母担忧,她一定也在想着你的。”石头柔声说道。

“我家在王城,比一千里还要远的。”关关说道。

小兄弟,领会重点。石头问道,“王城啊,我只是听说过。它就叫王城么?”

“不是呀,它其实叫鹿台城呀。”关关说道,“汤庚王天下,临天水,择汭位,始建王城,名曰鹿台,盖因汤氏兴于鹿台山麓。师弟呀,你怎么连这也不知道呀?你要好好学习国史呀。”

“嗯,我会的。”石头应道,从前他只是个奴隶,没条件,也没资格去了解这个世界,但现在不同了,他觉得关关说得很有道理,他确实应该好好学习这个世界的历史,这有助于他日后的发展。

进入神谕宫只是一个起点,而不是终点,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发展壮大自己的力量,从抱大腿,变成秀大腿。

“所以,汤氏是天下的王?”石头又问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汤氏禅让之后,被蒙王室封为鹿台公,封地在鹿台县,但汤家仍居住在王城,是王城的乡老之一。”关关说道。

“所以,蒙氏是天下的王?”

“呃……王室五姓,分别是汤、蒙、龙、姜、赵。现在赵氏是天下的王。”

“所以历史上,天下一共经历了五个朝代?”

“不是呀,天下只有一个星火王朝,哪还有别的朝代呀,师弟你不要乱说呀。”关关告诫道,“被师呼听到了,要挨骂的。”

石头有点懵,在他的印象里,一个王室被另一个王室取而代之,这不就是改朝换代了么?哪有王室更迭,而朝代不变的道理?

“这是为何?”石头实在不解,追问道。

“王室更迭,是受到了巫神的指引,新的王室仍然要供奉、祭祀巫神,尊崇钧天宫三才院,所以自长冬以后,汤庚受巫神指派,王于天下,天下的子民就永远属于星火王朝了。”关关再次叮嘱道,“所以师弟你不要乱讲呀,巫神俯视苍生,乱讲是要被责罚的。”

石头沉默良久,终于消化了关关的说法,所以这个世界,神权凌驾于王权,只要神权不灭,就不存在改朝换代之说。

所以,信仰、侍奉巫神的巫史,在世人眼中才会如此地位超然。

所以,我也要虔诚信仰巫神吗?石头觉得匪夷所思,他所在的神谕宫便是为此而存在,他的老师,便是为此而传教。

可是巫神真的存在吗?

石头觉得在这个问题面前,自己的身份显得尤为尴尬。不是神谕宫亲传弟子这个身份,而是穿越者的身份。

前世的教育,让他成为了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然而此时此刻,作为一个穿越之人,要让他相信人死如灯灭,又是极其荒谬的。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石头一脸懵逼,他觉得自己此时正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不知该何去何往。

最后,石头猛然惊醒,他心有所悟,终于想清楚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一定是吃得太饱了,才有这份闲心。

“呸!刚吃几天饱饭?就敢搞哲学?”石头在心里做了深刻的自我反省以及检讨。并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圣人一日三省,忠、信、习,此三者,须臾不敢离身。

石头不是圣人,但同样有一日三省,饭在哪?饱了吗?下一顿在哪?丝毫不敢大意。

黑暗中传来的一记响亮的耳光,吓了关关一跳,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师……师弟,你这是干什么呀?”

“没事,有点飘了,敲打敲打自己。”石头笑道。

没想到师弟对自己如此严厉,关关觉得,石头日后必能成事。

“师兄,你刚才说王室五姓里,也有姜姓,不知和宿水姜家有没有关系?”石头回过神来,本能的发现了这一点,或许是在姜家做了三年家奴的原因,让他对姓姜的有了条件反射般的警惕之心。

汤氏失去了天下,仍不失公爵之位,那姜氏呢?是不是也依旧显赫?如果王城姜氏与宿水姜氏有关,石头觉得自己有必要留神了。

“呃,有关系,但不多。”关关一边回忆自己学过的国史,一边沉吟道,“两百多年前,姜氏自南虞起兵,推翻了龙氏,入主王城。当时姜家的宗子姜锦称王,姜锦的长子姜政被封为太子,次子姜勤则挥师北上,在虺水流域大败龙氏余党,捣毁了虺西城,将龙氏驱赶至黑渊之畔。”

“此战姜勤战功卓著,因此被封为玄菟公,镇守北方。宿水姜家便是玄菟公之后,不过是庶出旁支,所以才会被嫡室一脉赶出国中,流落于野地。”

“这两百多年里,玄菟城倒是与王城一直保持着联系,至于宿水姜家么,一个流落于野地的庶出旁支,早就无人问津了。”

噢,原来是小娘养的。石头对宿水姜家没什么好感,腹诽起来也不客气。

“可是我听说,宿水姜家的宗子现在是锋城的中大夫,可见宿水姜家也不至于无人问津吧。”石头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关关说道,“我对北方的野史又不熟。”

“野史?”在石头的印象里,野史往往是道听途说的杂录,是不被承认的奇闻异事。

可是北方这么大,有那么多手握重权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正统的史传呢?

石头觉得,问题一定出在自己身上,他保留了前世太多的印象,所以总是想当然的去看待这个世界的事物。

也许这个世界的野史,与他前世的野史,根本就不是一类。

“关关,你说的国史和野史有什么分别?”石头虚心求教。

“国史,就是国中的史传,也称乡史。野史,就是野地的史传,也称遂史。”关关说道。

呃……国野制么?石头虽然是学渣,但一些词汇还是听说过的,他知道前世所在的国家,在大一统并施行郡县制之前,曾有一段封建时期,那时便有国野制一说,把人分为国人和野人,他虽然不清楚二者的具体差异,但也知道,大概就是亲儿子和捡来的儿子这种差别。

石头沉吟片刻,问道,“关关啊,你是说北方无国吗?”

“是呀,数年前,北方被黑渊王庭联合大、风、乌、白四部落入侵后,博陵、玄菟相继被付之一炬,自那以后北方就再也无国了,没有国当然就没有国史了呀。”关关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那锋城算什么?”石头在宿水县时,姜玉每每谈起锋城里的姜家宗子,都是一脸向往、自傲的神色,仿佛锋城里的贵族们,就是掌管着北方最高权力的统治者。可若按照关关所言,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锋城虽然实际掌控了北方,但却没有得到王城的认同,所以不能算是有国。”关关说道。

“那锋城里的贵族老爷呢?”石头追问道。

“都是亡国之人呀。”关关干脆利落的给北方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定了性。

所以北方的统治者们,并不被王城所承认。而且石头敏锐的从关关的言语里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王城的国人们,对于北方是充满鄙夷、嫌弃的。

锋城,也许不能算是流亡政权,因为它还扎根在北方,但在王城的国人眼里,它是不具备合法性的孤魂野鬼。

可是北方如此不堪,关关为什么还要到北方来修行呢?

“关关啊,北方偏僻荒芜,为什么你家里还要送你来此修行啊?”石头问道。

“因为是师呼把我抢来的呀。”关关说道。

“怎么个抢法?”石头十分好奇。

“打架呀,三才院的大巫没打过师呼,所以我就来北方了呀。”关关道。

我艹!这么直接么?石头险些爆粗口。一来,他惊叹关关的天赋,竟然让老师不惜跑到千里之外干一架也要将他带回北方。二来,他惊叹老师的牛×,客场作战,竟然还赢了,可见实力雄厚。

“咱师父这么牛么?”石头感叹道。

“牛?”关关不解。

“牛气,就是厉害的意思。”石头道。

“噢!师呼当然厉害呀,我听祖父说,当年若不是师呼执意返回北方,三才院的院首必有师呼一席的。”关关道。

“三才院是什么?”石头问道。

“是天下巫史的根本呀。”关关道。

原来是巫史的大本营么,而且在王城之中,恐怕就是世间神权的巅峰所在了。我的老师,原来是可以站在巅峰的人物啊!

石头对荀原有了新的认知,只觉得这条大腿,确实够自己玩一辈子了。

那关关呢?能被老师如此重视之人,想必也一定非同寻常了。

“关关啊,你也是贵族么?”石头决定先探一探小师兄的底细。

“嗯。”关关说道,“我祖父是渭平侯呀。”

“是什么官呢?”石头心说侯爵是不小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实权。

“不是官,是国君呀。”关关说道。

“啥?”

“国君呀。”

“你家……有国?”

“渭平呀。”

轰!

石头脑袋里先是出现一堆问号,随后又出现一堆感叹号,最后自动生成了一堆吸睛标题,什么《我与储君是发小》,什么《我与储君同塌》,什么TM同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呃,他还是个孩子啊,睡就睡吧。

“师兄!”石头在被窝里紧紧攥住关关的小手,“以后你都住在师弟这里好吗?师弟一个人很害怕!”

咦?他又叫我师兄了。关关很高兴,又往石头身边挪了挪,原来师弟也不敢一个人睡呀。

石头兴奋之余,又开始犯难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给关关定性,说是大腿吧,小了点,说是小腿吧,又粗了点,呃,就算是一条小粗腿吧。

“腿腿……”石头梦呓般呢喃道。

“嗯?什么腿腿呀?”关关有点懵。

石头老脸一红,羞愧于自己怎么能把心里话说出来,说出来那还叫心里话吗?下贱! 第13章 何为证道 初到神谕宫的第一个夜晚,石头睡得并不好。时来运转后,身心的放松却让大脑变得愈加兴奋,所以他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关关醒来时,就看见石头顶着两只熊猫眼,整个人精神委顿,不禁吓了一跳,问道,“师弟,你这是怎么啦?”

石头随口说道,“有些事想不明白,所以没有睡好。”他绝不会让关关知道,自己是因为可以吃饱穿暖而兴奋得无法入睡,因为这样很没出息。

原来师弟如此勤学好思,关关觉得,一定是昨天夜里自己给石头讲了太多国史,所以石头才会有想不通的地方。于是大方说道,“师弟呀,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师兄呀。”

“噢。”石头轻飘飘的应了一声,问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往何处?”

石头没有多想,随口来了一个经典三连问。

关关笑道,“师弟,你是石头呀。”

“石头只是一个名字,即便没有名字,我还是我,那个我又是谁呢?”

“呃……”关关沉默了,对于他这种天资超凡的人来说,哲学就是一个黑洞,拥有着巨大的引力,很容易便沉沦其中了。

关关忽然觉得,这个师弟不简单呀。

早饭是清粥小菜,有人直接送到弟子居中。石头和关关吃过早饭,便离开斗宿院,朝弟子居外走去。

虽然距离辰时还早,但这是石头和关关第一次上早课,两人觉得还是提前过去才好。

路上,两人又遇见了三师兄宴韬,他是从后山方向走来的,同样顶着两只黑眼圈。

宴韬虽然是三师兄,但在所有弟子中,他是年纪最大的那个,给人一种老成持重的感觉,却又不像二师兄楚贞那样淡漠。

“两位师弟。”远远的,宴韬便先打了招呼。

石头和关关赶忙上前施礼,“三师兄。”二人齐声说道。

“两位师弟是去上早课吧,咱们正好一起。”宴韬笑着说道,“咦,老八,你这是……”

“前几日一路奔波,昨夜忽然安顿下来,有些不适应,所以睡得晚了些。”石头说道,接着又看了一眼宴韬浓重的黑眼圈,关切问道,“三师兄这是……”

“噢!昨夜到望气台占望,一时忘了时辰,天亮方归。”宴韬说道。

“可是昨夜下雨了呀。”关关说道。

“我是雨停后才去的。”

你是真有瘾啊。石头心里吐槽,嘴上却恭敬说道,“三师兄真是勤勉啊。”

“哈哈,爱好,爱好。”宴韬摆摆手,笑着说道。

“三师兄,观星台和望气台离得近么?”关关问道。

“近啊,二者比邻而建,高处有悬廊相连,方便的很。”宴韬道。

“三师兄,下次你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七师弟好观星?”

“是呀,可是王城中不许私建观星台,要到王城外的鹿台山上才能看得清楚,很不方便。”关关抱怨道。

“师弟是要行晨曦占星之法?”

“对呀。”

“妙极,秒极!下次咱们一起去。”

“好呀,好呀。”

两个学霸找到了共同乐趣,于是愉快的交流起来,接下来便是什么“虎行至西,参宿在南,朱雀于后,井宿可见”之类的话了。

石头不懂,更插不上嘴,只能跟在后面,看着一大一小聊的不亦乐乎,不禁感叹,爱好和爱情一样,都是不分年龄的。

荀原亲自授业之处,亦是星子学习之处,叫做星子府,就在主殿一旁。

三人行至学府门前,便看见楚贞早已等在那里,他朝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接着又走到石头和关关近前,伸出双手,左右掌心各有一块铜牌。言简意赅道,“收好。”

宴韬见状,在一旁笑道,“这是星符,是星子的凭证,二位师弟可以凭此出入弟子居、书阁等处。”

二人闻言,连忙接过。石头仔细端详着手里的星符,它体积不大,握在手心里正合适,一头有彩绳穿入,似乎可以挂在腰间。

石头不禁看了一眼楚贞和宴韬,见二人腰间除了玉佩,并无他物,心想,还是低调行事的好,凡事学着师兄们,总不会有错。

那星符小巧精致,上面刻有图案,石头看了一眼,便认出是北斗七星的形状,可不知为何,竟少了一颗星。

咦?难道我这星符是假冒伪劣产品么?堂堂神谕宫,竟然也腐败了?少刻一颗星,又能省多少力气?石头忍不住腹诽着。

“师弟呀,你发什么愣呢?”关关见石头瞪着手里的星符,眉毛拧到一处,像是有什么不解之处,便关切的问道。

“呃……总觉得这上面的图案有点怪,好像……好像少了一颗星。”石头是个天文白痴,对此他也不敢较真,只能吞吞吐吐说道。

“让我看看。”关关从石头手中夺过星符,只瞥一眼,便说道,“没错呀。”

“可是北斗不是有七颗星么?”

“可是师弟呀,你这是南斗。”关关把星符塞回石头手里,笑呵呵说道,“你住的斗宿院,便是南斗呀。”

竟能如此相像?石头把星符收好,从容不迫道,“还是师兄见多识广。”

关关受了夸赞,小脸儿一扬,十分得意。

这难道不是常识么?老八竟然不知道?老七得意什么啊?宴韬一脸黑线,心想师父收人还真是不拘一格。

楚贞默默的转过身,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动气。

少时,老四苏慈,老五温昱相继到来,众人见辰时已近,便齐入星子府中。

星子府的屋舍里,八张案席分左右对称摆放,中间是一鼎镂刻精巧的香炉,散发出阵阵淡淡馨香,沁人心脾。另有一张主案置于上位,不用想也知道是荀原的位置。

石头和关关等候师兄们入座后,才效仿着落座,左右各空出一张案席,想必是老大和老六的位置。

片刻后,荀原步入屋舍,他走到香炉处,忽然转身,说道,“老八!”

“弟子在。”石头连忙起身。

荀原打量着焕然一新的石头,露出难以名状的神情,仿佛很是纠结,说道,“少年人,朱颜翠发,意气飞扬,方是不枉青春,你这身装扮,为师很喜欢,就是这气色……”

众人听荀原如此说,匆匆看了石头一眼,又连忙转过脸来,倒不是早课上规矩多,而是不愿让石头看见他们眼里的笑意。

“老八这身打扮,好艳俗啊。”众人心里不约而同的发出感慨。

“呵!老头子是在点我么?回头得给老八瞧瞧身体了。”楚贞面如平湖,却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梢。

还是老师有眼光。石头心想,他说道,“多谢老师关心,弟子从前吃不饱,穿不暖,身子弱也是在所难免。”

“嗯。老二,以后饮食上要格外照顾老八。”荀原转过身,对楚贞说道。

楚贞,作为荀原最早的弟子之一,见证了神谕宫的创建与发展,一应事务无不了然于胸,因此也是神谕宫的实际经营者。

“是。”楚贞应道。

“你们知道,为师前往王城,主要便是为了将老七收入门下。他是渭平侯的长孙,他的身世,自然也不用为师多做介绍。”荀原一边向主案走去,一边说道,“至于老八,他原是宿水姜家的家奴,为师受荀上卿所托,原是去考验那姜玉的,可是姜玉没能通过考验,最终却收了老八。”

荀原缓缓坐在主案前,扫视着众弟子,笑着问道,“你们可知是何原因?”

“想来,应是老八通过了考验。”老四苏慈说道。同时心里忍不住诧异,老八虽然又黑又瘦,但观其行止,可不像是个家奴,怕不是谁家遗落在外的子嗣,被姜家捡了去?

“嗯,老八确实是通过了为师的考验。”荀原承认了这一事实,却并未认可苏慈的说法。

“我觉得,是因为老师新著非命论的缘故。”老五温昱说道,他还记得老师在去往王城之前,曾与众弟子谈论起他新著的《非命论》一篇文章,文中说,执有命之论,是覆天下大义,或许正因如此,老师才会收了身为家奴的老八。

“嗯,确实与《非命论》有关。”荀原认可了温昱的说法,却觉得不够完全。

“证道。”楚贞言简意赅。

荀原看向楚贞,不禁露出赞许的笑容,正等着听下文时,却见楚贞又闭口不言了。

哼!这说话说半截的毛病,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他的这位二弟子,什么都好,人才难得,天赋超群,更兼学有所成,是他至今最得意、最倚重的弟子。奈何就是不肯与他同心同德,一天到晚,板着一张臭脸。

“老二,眼下你是随为师修行最早,时间最长的弟子,理应是师弟们的表率。你既然有所领悟,就该给师弟们具体说说,要知道,代师授业,也是你的职责之一。”荀原如此说道。

“呵!好一个代师授业。老头子,我敢教,你敢让他们学么?”楚贞忍不住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弟子明白。”

“那你说说,为何为师收老八是为证道,又何为证道。”荀原说道。

楚贞领命,起身看向众人,朗朗说道,“道有所悟,必求于实。名实相符,方为证道。故而老师著非命之论,是谓名,而名因于实。何为实?”

“执有命之论者,或曰,命贵则贵,命贱则贱,虽强劲,无所益。而非命之论,恰恰与其相反,强劲者,固有所益。”

“方才温师弟说,老师之所以收老八为弟子,是因为非命论的缘故。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楚贞说到此处,忽然看向石头,问道,“老八,我问你,若是老师不曾去宿水县,你这一生,就甘愿在姜家为奴么?”

石头起身,恭敬回道,“石头不愿。”

楚贞又问道,“若是老师没有将你收入门墙,余生你肯从命么?”

石头坚定道,“不肯!”

其实气氛托到这了,石头本想告诉二师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他又怕吓到这满堂贵人,觉得还是低调点好。

楚贞无视了石头眼眸里的滚滚意气,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坐下了,便又向众人说道,“石头若只是个从命之人,老师因非命之论而强收他入门下,则是求实于名。只有石头不肯从命,他才称得上是强劲者,强劲者,固有所益,这才是求名于实。”

“老师收不收石头,不只在于非命之论,更在于石头的心意。所以,师弟们务必谨记,求实于名,未必得实,求名于实,方能证道。”

楚贞说罢,向老师和众师弟们施了一礼,才缓缓坐下。

众弟子纷纷回礼,应道,“谨记师兄教诲。”

荀原笑道,“为师收老八是为证道,但能不能证得此道,还要看老八日后所行所为。但愿咱们师徒能够同心同德,不失大义。”

压力好大啊……石头攥了攥手心里的汗水,暗道,以后若是自己做了错事,被老师知晓,他该不会杀徒证道吧。

怎么回事?忽然就有种剑悬项上的错觉,荀原明明笑得那么和蔼,可石头却像是听见了最严厉的告诫,仿佛在说,“劣徒,你敢毁我道心,我TM就大义灭亲!”

“恩师教诲,弟子铭记于心,日后必当严于律己,谨言慎行。”石头连忙起身,向老师表态。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想不想做到是另一回事。石头知道,要想做一个受宠的弟子,只说不做是要不得的,只做不说是万万要不得的。毕竟,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第14章 做一个神棍 荀原作为北方唯一的大巫,毋庸置疑是一位智者。但同时也是一位缺少关爱的老人。

他虔心侍奉巫神,未曾娶妻,也无儿孙。将一生的心血,都付诸于门下弟子,希望他们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和志愿,将神谕宫发展壮大,终有一日会成为不输于王城三才院的存在。

楚贞等弟子,大多是七、八岁时,便随他入山修行,也曾如雏鸟一般,围在他膝下嗷嗷待哺。

然而等到雏鸟长成,羽翼渐丰,他们终究是向往着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便鲜有人再来关心他这位空巢老人了。

荀原寂寞啊,幸而到了这般年纪,他还能收到两名称心如意的弟子。

关关天真烂漫,石头机敏伶俐,最重要的是,两个人都很贴心。荀原终于又找到了哺育幼雏所带来的快乐与成就感。

看着眼前毕恭毕敬的石头,荀原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流。

虽说礼为情貌,文为质饰,君子取情去貌,好质恶饰,但二者若是能够相得益彰,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荀原欣慰之余,再看向那几个“孽徒”,不禁略感惆怅。

老二楚贞,向来波澜不惊,但暗中早已筑起高城深堑。

老三宴韬,总是昏昏欲睡,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老四苏慈,看似人畜无害,却是弭耳俯伏,只待一博。

老五温昱,一贯口角生风,其实心里话却从来不说。

荀原难啊,不知何时起,师徒之间竟然如此离心离德。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所以他需要一个契机,来凝聚人心。他要为神谕宫竖起一面崭新的旗帜,让众人可以团结在这面旗帜的下方。为此,他必然会做出取舍。

荀原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十七枚枣子该如何分,而是如何才能留住那颗枣树。

“老八说得好啊,严于律己,谨言慎行。不仅你们做弟子的要对自己严加约束,我这个做老师的亦是如此。”荀原笑道,“只不过,我神谕宫门下,如何处世,又奉行什么宗旨,才是关键所在,否则何谈律己,又何谈言行。”

看来,老师是要传教了,石头暗想,这是自己和关关在神谕宫的第一堂早课,老师不会去讲细枝末节的东西,开宗明义方为根本。

而这,关乎到自己日后以神谕宫弟子的身份,处世的准则,简而言之,就是神谕宫的底线是什么。

“请老师教我。”石头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接下来荀原要讲的东西,是师徒之间的大义,石头是断不敢马虎,他若敢违背大义,那老头子就要大义灭亲了。

荀原很满意石头的态度,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神谕宫创立二十余载,所传授的学业,奉行的宗旨,多半来自为师年轻时于钧天所学,亦是世间显学。”

“今之显学,其论或曰,巫神在上,俯视人间,冥冥之中,自有命数。是以命贵则贵,命贱则贱,从命则安,抗命则亡。千百年来,钧天托于此论,而尊显巫神之威。为师亦曾奉为圭臬。”

说到此处,荀原顿了顿,似在回忆什么,继而声音也变得悠长,“然而二十年前,为师自负学有所成,便离开钧天,返还北方,立志要在北方开宗立派,使我故乡子民,亦能受巫神庇佑。”

“离开王城前,为师收罗、抄录了三才院中诸多藏书,用了整整十驾马车,才将它们运往北方。”

“那时玄菟公姜景已经继位五年了,但玄菟城的内斗仍在持续,权贵们都在关注着玄菟城的斗争,野地便无人治理了。因此幽水两岸,盗匪猖獗。”

“一伙盗匪见我物资众多,以为必是财物,于是起了歹心,竟然在我返回北方的路上袭击车队。”

荀原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石头在下面听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伙盗匪也是太岁头上动土,活该遭灾。

自己老师是什么人?那是敢在王城中动手抢人的狠人,当初敢打劫他的那伙盗匪,不用说,只怕坟头草也有一人高了。噢,不对!恐怕是连坟头也无了,只剩草了。

果然,只听荀原哂笑道,“那伙贼人来势汹汹,可惜遇见了我和厌书,倒也没费什么力气,便将他们制服了。”

“我见他们那一伙贼人,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其中不乏老弱之人,想必也是迫不得已,才有此行径,于是有意放他们一马,劝其改过向善。”

“可那匪首并不领情,却对我说,‘我命如此!’”

“呵!我命如此,本该做贼!”荀原苦笑道,“一个贼头罢了,死到临头,竟然全无悔心。那时我才知道,有命之论,不足以使人畏威怀德!”

荀原的脸上仍挂着苦笑,他用手理了理雪白的眉峰,和长长的胡须,颤抖的手指,暴露出他心境的波动。

当初那贼头麻木空洞的神情,每每想起,都让他心里添堵。

星子府的馆舍里忽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没有人试图开口来打破这股寂静,大家只是在这寂静中各怀心事。

楚贞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宴韬则似昏昏欲睡,苏慈闭口不言,温昱舔了舔嘴唇。

关关和石头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察觉到了星子府中忽然蔓延着一股诡异的气氛,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但众人又都默契的选择了视而不见。

良久,还是荀原率先打破了沉默,说道,“我知那伙贼人是不可能悔改的了,所以也就没有手下留情。可是他们虽然死了,却闹得我心绪难平。”

“那伙贼人成功了,他们虽然没能劫走我的财物,却劫走了我更为宝贵的东西。”

石头忽然心有所感,这一刻,他发觉自己竟然十分理解荀原的心境。一如他曾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然而一朝穿越,世界忽然变了,曾经坚信不疑的,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靠了。

只听荀原继续说道,“后来又有一件事,终于让我不再固执,开始对有命之论产生了怀疑。”

“那是十年前,我游历北方,遇到了一个人,与他说起了那伙劫匪的事情。那人的一番话,终于将我点醒。”

“他说,巫神之所以不明者,其罪,在有命之论。喜利畏罪,人莫不然,是以赏罚可用。而以有命论之,虽强劲,无所益,是以赏罚无用。人从善,命如此,不从善,命亦如此。善与不善无所变通,是以巫神在上有灵,在下难明。虽俯视人间,而无以劝善。故而执有命之论者,是覆天下大义。”

石头和关关不禁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震惊之色,他们只觉得荀原讲述的事太过匪夷所思了。

石头震惊的是,荀原已经是可以站在这个世界顶点的人了,竟然还有人可以影响到他,北方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而关关震惊的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此人的身份。十年前,那时玄菟城还没有覆灭,北方但凡有着一位能够影响到大巫的存在,都该被记录在玄菟城的国史之中,然而荀原说的这件事,国史中却只字未提。

这个人会是谁呢?关关从荀原的描述中,觉得此人言论,有着法家的影子,可法家式微,数十年里,北方也只出过一个赵礼,可称作法家人物,但十年前,赵礼早已受诏入了王城,去辅佐姜王室最后一位人王了。

那这个影响了荀原的人,还能是谁呢?

就在二人胡思乱想之际,又听荀原说道,“此后十年,斯人之言,便如鲠在喉,思之则痛,痛则愈思。待其痛散尽,我方明了,知奉巫神不可托于有命之论,而必借于赏罚之功。”

“若是天下之人,皆信巫神可以赏善诛暴,则巫神在上有灵,在下亦明,俯视人间,可以劝善,而天下无乱矣。”

若这世上真有一个神明,祂俯视苍生,奖赏善良的人,惩罚邪恶的人,若人们都能相信世间有这样神明的存在,那世间还会有祸乱吗?

石头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神明?他还无法确定,但若是人们心中都有这样一个神明,似乎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此时此刻,荀原也结束了他对以往经历的讲述,继而变得神色肃然,以正告的口吻,对众弟子说道,“巫史者,修身、为治,二者不可或缺。凡为治者,必兴天下之利,而除天下之害。是以我神谕宫门人,奉巫神,而非有命,务以赏善罚恶,传教于天下,以彰显巫神之明。”

奉巫神,而非有命,以赏善罚恶,传教于天下。

石头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他知道,这就是荀原为神谕宫弟子所设立的行事准则。

能不能认同,暂且不论,总之,石头是不准备去触碰荀原的底线的,因为他不知道那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如果这位能够决定他生死的恩师,安排他今后去做一个神棍,石头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他可以为了生存,而去做一个有原则的神棍。 第15章 都挺二 早课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星子府门前,关关手里握着星符,兴致冲冲的对石头说道,“师弟呀,要不要和师兄一起到书阁去看一看?”

神谕宫的书阁,收藏着荀原一生心血,多少人渴望入内一观,却碍于身份而无法如愿。也难怪关关会如此兴奋。

但是石头并不准备与关关同去,因为他知道,那些晦涩难懂的学问,对于自己来说为时尚早。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而他在这个世界中,有着少年的身体,和青年的心性,但若谈起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恐怕他也只是个三岁孩童,哪有人还没学会走路,就可以去攀爬陡峭的悬崖呢?

所以,石头拒绝了关关的邀请,他想先学会走路,这样才能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走下去。若是自不量力,单靠一腔热血勇于攀登,最终只会跌落悬崖,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师弟难道不想去看一看师呼的藏书么?”关关被拒绝后,明显不开心了,他摆出师兄的架势,说道,“师弟呀,在神谕宫修行,只靠早课、晚课可不行,你自己也要勤勉呀。”

石头见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有些好笑,又莫名的有些感动,他拍了拍关关的肩膀,说道,“关关,我和你不一样,你自幼见多识广,可我呢,从前只是人家的奴隶,住在狭窄的柴房里,四周除了透风的墙,什么都没有。所以啊,师傅的藏书对我来说太远了,我看不清,也看不懂,毕竟我连字也不认得。”

石头不认得这个世界的文字,从前他在姜家为奴时,也曾偷偷看过姜玉的藏书,那上面的文字类似于他记忆中上一世的金文,在他眼里,就是天书一样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呀。”关关感叹着石头身世的悲惨,于是又问道,“那师弟有什么打算呢?”

石头说道,“我想先从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到学府中去听先生们讲学,再借阅一些史书,以后下了晚课,回到住处后,师兄可以一边教我读史,一边教我识字,好不好?”

关关见石头有求于自己,瞬间找到了做师兄的感觉,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故作镇定,说道,“嗯,这样也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分别前,关关又叮嘱了石头几句,告诉他一个人到学府中万事小心,如果有学子要与他辩难,他便认输即可。

石头一边向学府中走去,一边想着关关的叮嘱,感叹这位师兄还真是人小鬼大,知道师弟一无所能,与其在辩难中受人讥讽,倒不如坦然认输,还能显得有点风度。

……

主殿下方,临近山门处便是各学府的所在之处。

石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就巫史所涉猎的领域而言,他可以说是毫无根基。

与其强行理解那些玄奥晦涩的学问,只会事倍功半,倒不如从浅显易学的知识入手。

很快,他便将目标锁定在国史与显学之上,国史可以帮助他了解这个世界的发展,而显学可以帮助他了解这个世界的思想。

一旦有了决断,石头便毫不犹豫的向学府走去。

各学府的授业并没有固定时辰,规矩也比较宽松。

通常主持授业的先生会坐镇学府,至于教不教,什么时候教,教什么,主要看先生的心情。

学子们也不会拘泥于一门学问,至于学什么,什么时候学,全凭自觉。

因此在神谕宫里,除了荀原的亲传弟子以外,其他的学子想要求学,主打的就是一个缘分。

学府里,吕先生高坐上方,一手把玩着戒尺,一手提着酒壶,目不斜视的盯着房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学子们则井然有序的坐于下方,或是伏案自习,或是顺着吕先生的视线看向屋顶,寻找着梁木的秘密。

便在这时,门前出现一道红色身影,石头一脚踏入学府,先是朝着上方的吕先生施了一礼,而后便寻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吕先生忽然像是还了魂,朝石头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抿了一口酒,良久,若有所思般开口问道,“二有一乎?”

学子们也纷纷顺着吕先生的视线望向石头,随后便开始低头思考,许久,一位身着青衫的学子站起身来,说道,“弟子以为,二无一。”

吕先生随口问道,“何解?”

青衫学子道,“所谓一生二,一则为根本,二则为枝节。譬如羊为一,则白羊为二,黄羊亦可为二。故而一有二,而二无一。”

吕先生听罢,只是把玩着戒尺,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将目光扫视着下方学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便有一位身着白衫的学子迎着吕先生的视线起身,说道,“弟子以为,二有一。”

吕先生又是随口问道,“何解?”

白衫学子并没有作答,而是将视线移到青衫学子身上,问道,“羊为一,牛可为一么?”

青衫学子回道,“可。”

白衫学子咧嘴一笑,说道,“所谓牛羊成群,羊为一,牛亦为一,而牛与羊则为二,故而二有一,而一无二。”

青衫学子略一思忖,连忙说道,“不对,不对。既是牛羊成群,牛与羊理应为一,而牛为二,羊亦可为二。”

“放屁!”白衫学子怒道,“你刚刚还说羊为一!怎么这会儿羊又为二了?如此颠三倒四,口无遮拦,不怕为人耻笑么?!”

青衫学子嗤笑一声,浑不在意,说道,“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须知腐草为萤,你觉得草和萤也是一物么?咱们就事论事,你急什么?”

白衫学子听青衫学子如此说,忽地笑了,他解下腰间长剑,往胸前一横,说道,“好好好!不如咱们到比武场上去论一论,到底是羊为一,还是羊为二。”

青衫学子欣然道,“去就去!怕你不成?”

于是,在石头瞠目结舌中,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学府,看样子像是决斗去了。

这……石头大脑宕机,彻底懵逼了。

就在这时,石头身边的那位学子笑嘻嘻的看向石头,问道,“这位同学,你是第一次到学府上课么?”

“呃……是。”石头支支吾吾说道,他忽然觉得这学府里的学风实在诡异,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只听那位学子又说道,“我叫孟小流,你呢?”

石头这时才仔细打量起这位名叫孟小流的学子,只见他矮矮胖胖,生得一张圆脸,笑起来十分憨厚。

“我叫石头。”石头说道。

“石头同学,你觉得羊为一呢,还是羊为二呢?”孟小流忽然问道。

都挺二的……石头摇头,没有搭茬。

此时又听吕先生缓缓问道,“一有二乎?”

随着吕先生发问,学子们纷纷互相开始观望,看那样子就像是在人群中寻找仇人一样。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这一次吕先生并没有等人自觉作答,而是再次看向了石头,说道,“那位身穿红衣的学子。”

石头起身道,“弟子在。”

“听闻荀大巫自王城归来,带回两位星子,想必你就是其中之一吧。”吕先生问道。

“弟子石头。”石头回道。

“这黑黑瘦瘦的竟是星子?”

“石头……这是什么名字,简直像是阿猫阿狗。”

“原来是星子,呵!怪不得穿成这样,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身份一样!”

“真是嚣张!”

一时间学子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吕先生并未阻止学子们的议论,而是笑着对石头说道,“荀大巫肯将你收入门墙,应是有过人之处,不妨说说你的高见。”

石头虽然不学无术,但见吕先生有问,也不敢怠慢,于是便回忆起方才青衣学子与白衣学子之间的争论。

那青衣学子的观点是二无一,举例是羊为一,而白羊为二,黄羊亦可为二。显然是将“一”作为属概念的存在,在此基础上通过增加内涵的方式,来减少概念的外延,继而得出种概念,“二”即为种概念。

在这种情况下,处于下位的种概念,因为外延范围更小,所以显然是无法涵盖处于上位的属概念。

因此白羊也好,黄羊也罢,都无法代指所有的羊,一如公白羊,亦或母白羊也无法代指所有的白羊。

而白衣学子的观点是一无二,举例是羊为一,牛亦为一,而牛羊为二。显然是将“一”作为种概念,在此基础上通过将两个种概念的相同性来抽象出一个属概念,“二”即为属概念。

因此牛也好,羊也罢,都无法代指牛羊所组成的属概念,一如牛羊亦无法代指所有的畜类。

笨学生石头忍受着大脑超频带来的痛苦,在思忖许久后,忽然意识到,所谓的一有二,亦或二有一这种问题,在没有设定“一”和“二”所代指的概念时,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他皱着眉头向吕先生望去,见吕先生也正玩味的审视着自己。

“怎么?”吕先生笑道,“堂堂神谕宫星子,连这么一个小小的问题也答不出来吗?”

“弟子愚钝。”石头恭恭敬敬施礼道,“想请教先生,何为一,何为二?”

“确实愚钝。”吕先生抿了一口酒,再看向石头时,眼神中多了一分轻视,用手中戒尺对着石头指指点点,说道,“你听好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无论是脸上的神情,抑或是手上的动作,都是对石头肆无忌惮的羞辱。

然而令石头费解的是,自己并未曾得罪过这位吕先生,他为何要对自己这般态度。

“弟子受教了。”石头悻悻然说道,他显然是不准备回答吕先生的提问了,但也没有就此离去,而是缓缓落座,在一瞬间便收起了自己所有的不满情绪,更无视了其他学子投来的嘲讽目光。

初来乍到,石头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他更在乎的是自己应该如何看待他人。他在思考,但知之甚少的他,注定无法得出结论。

吕先生嗤笑一声,便不再理会石头,继而又开口说道,“二有右乎?”

少时,又是两名学子,在一通毫无意义的争论后,愤然离席,向武场走去。

那二人离开后,吕先生的提问仍在继续,“二有左乎?”

神经病……石头无法理解这种授业方式,他甚至怀疑自己所在的地方根本就不是神谕宫学府,而是什么不正常人类研究中心。

“石头同学。”孟小流在一旁笑嘻嘻说道,“以后常来,你就习惯了。” 第16章 北方风气 虽然秋高气爽,但午时的阳光仍然毒辣。石头怀里抱着国史,在返回弟子居的路上渐渐汗流浃背了。

令他汗流浃背的不止是天上的太阳,还有学府里荒唐的风气。

那吕先生分明是以授业为由,怂恿着学子们私斗,然而学子们对于这样的授业方式,竟也欣然接受。

一群神经病!

石头回到弟子居后,便把学府中的遭遇抛到脑后,吃过饭后,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酉时前,石头前往星子府参加晚课,晚课上师兄们探讨的学问,尽是些晦涩难懂的问题,诸如星象、气运之类。

石头安安静静的听着大家议论,虽然无法参与其中,但石头并不心急,有些事情,暂时无能为力,那就交给时间。

总之,他在神谕宫的求学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知识、信息的索取,未必都要靠主观意识,环境对人的影响,也是实实在在的。石头相信,潜移默化的,他一定能够有所收获。

晚课结束后,石头和关关一同回到了斗宿院,一路上关关脸上洋溢着喜色,想必是今日在书阁中有所收获了,亦或是晚课时解开了什么难题。

二人吃过晚饭,闲聊几句,石头便拿出国史来向关关请教。

“这是玄菟城的史书。”关关随手翻了几页后,缓缓说道,“玄菟城的君主享有公爵爵位,在四方诸侯里,也仅此一人了。”

“是数年前覆灭的玄菟城?”石头还记得关关昨天夜里曾经对自己说过,北方自从博陵、玄菟覆灭后,便再无国家了。

“嗯,是北方最后一国。”关关点了点头说道,“自开国之君姜勤起,直到最后一位玄菟公姜景身亡,历经十四位君主,国祚两百余年。”

随后,关关将书合上,又再次打开,从第一页开始,轻声读道,“星火七百五十五年,王子勤挥师北上,于虺水大败龙氏,驱龙氏于黑渊。”

“关关,等一下。”石头说着,拿来纸笔,在关关的帮助下,一边逐字逐句的辨认着陌生的文字,一边抄录。

石头明白,他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所以想要熟悉这个世界的文字,只能这样一边学,一边写,记忆才能更加深刻。

随着石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关关又开始轻声读道,“时逢大雪,车马难行,三军疲敝,遂搬师。行至屏山之麓,粮草耗尽,士卒多冻伤,几入绝境。”

“王子勤亲入屏山,向山神祷曰,假使我将士生还,勤愿化为玄菟,久伴山神。”

“是夜,山中神鼓大震,群兽惊走,触株折颈者不可计数。王子勤曰,此山神助我。遂命士卒剥皮拆骨,以为肉食。”

“及众将士还于幽水,曰,使我三军生还,皆将军之功。王子勤曰,削株掘根,无与祸邻,今龙氏未灭,我等无功而有罪,来年,我欲再伐龙氏,戴罪立功。遂遣使入王城。”

“王知龙氏未灭,亲入钧天请命,钧天卜曰,龙氏国祚未尽,非王子勤之罪,彼既得山神相助,亦有天命,可使其驻守北方,以备龙氏。”

“王大悦,遂封王子勤为玄菟公。次年,于幽水之畔,建城玄菟,镇守北方。”

……

直至深夜,石头放下笔,再看关关时,见他已经没了精神,两手拄着肉嘟嘟的小脸,半眯着眼睛。

“关关。”石头轻声唤着。

“嗯?”关关睁开双眼,迷迷糊糊问道,“师弟呀,你写到哪里了?”

“今天就到这吧。”石头笑道,“早点睡,不然明天早课该没精神了。”

“嗯,好吧。”关关应了一声,便径直走向床铺。

石头见他躺下了,这才熄了灯,紧接着也躺下了。但是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多了的原因,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想起学府里的遭遇。

“关关。”石头轻轻推了推关关的肩膀,问道,“二有一,亦或一有二,该怎么解?”

“师弟今天与人辩难了吗?”关关问了一句,声音却越来越轻,显然有了倦意。

“是学府里的先生问的。”石头说道。

“不用理他。”

“嗯?为何?”石头不解。

“因为现在的你,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的。”关关抻着长音,叹了口气。

“为何?”石头仍是不解。然而无论他再怎么追问,关关都不再理会了。

“关关,你要不要听故事?”石头把手搭在关关后背,轻声问道,“我给你讲一个绣花鞋的故事吧。”

关关浑身猛地一颤,立时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呵,小样,还敢不理我,看我怎么治你。漆黑的夜里,石头咧嘴笑着。

……

新的一天,又是从早课开始,只不过这一次荀原讲的是占卜之学,以及如何用神力取得前识之功。

整整一个时辰,石头如同在听天书,只觉得头昏脑胀。

早课后,石头没有前往学府,而是与关关一同向书阁走去。

“师弟呀,今天不去学府了吗?”关关一边走,一边笑嘻嘻问道。

“嗯。”石头随口应了一声,他心想,与其到那不正常人类研究中心去受罪,还不如粘着关关学的多。

“关关,为什么昨天你让我不必理会学府的先生,还有,什么叫现在的我,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石头与关关肩并肩走在路上,他昨天夜里想了许久,也没能明白其中玄机,只得再次向关关请教。

“师弟呀,我问你,你今天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关关忽地停下脚步,扬起小脸看向石头,认真问道。

“红色。”石头说道。

“为什么它是红色呢?”

“呃……为什么?因为它就是红色啊。”

“不对哦,‘红’只是名,人们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大家达成了一种共识。那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你今天穿的衣服是绿色呢?”关关继续问道,“你还会坚持它是红色么?”

“我……”

“不会了,对吗?”关关笑道,“因为那根本没有意义。”

石头默然不语,眉头却越皱越紧。

“师弟呀,要是两个人始终无法达成共识,那最终如何解决呢?”关关望着石头,再次发问。

“怎么解决?”石头喃喃道,忽然他想起学府里那一双双走向门外,走向武场的身影,猛地醒悟了,“靠武力解决!”

“嘿嘿。”关关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这就是北方名家的风气,我在王城时就有所耳闻了。”

石头也笑了,他释然了,所以关关才会对他说,现在的他,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所以,在他前往学府时,关关才会嘱咐他,如果有人与他辩难,他就干脆认输。

所以,他在学府里向吕先生请教何为一,何为二时,吕先生会露出轻视的神色。

因为,他很弱啊,弱到连捍卫自己立场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算了,石头很有阿Q精神,他才不会去计较呢。毕竟,那是一群神经病啊。

一想起那吕先生一边抿着酒,一边大大咧咧的问什么“二有一乎?一有二乎?”的样子,石头就觉得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关关,我决定了,我要习武!”石头笑道。

“师弟要入武道?”关关疑惑道,“这是为何?”

石头没言语,只是嘿嘿笑了起来,他心想,等老子练好了拳头,一定要指着那吕先生的鼻子问一句,“你瞅啥!!!”

咦?身上怎么凉飕飕的?关关再看石头时,见他咧着嘴,一脸奸笑,不自觉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师弟看上去可不像好人啊! 第17章 宋厌书夜返神谕宫 石头来到神谕宫的第五天夜里,依旧守在窗前奋笔疾书,借此来熟悉这个世界的文字。

与此同时,康家那辆挂有仓庚纹饰的马车驶入不归谷,在清澈的月光下,朝着神谕宫缓缓而行,车轮辚辚,似乎有着独特的节奏,化入一片宁静,谱写出和谐的韵律。

许久后,风尘仆仆的宋厌书,来不及收拾身上的装扮,便已经来到了荀原的案前。

“宫主。”宋厌书放低声音,轻声说道,生怕打扰荀原的思绪。

“嗯。”荀原应了一声,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宫主交待的事,属下都已办妥。此外……”宋厌书望向荀原,堆起笑脸,窘然道,“有些事,属下查明后,未经请示,便擅自做主了。”

“呵,你对老八还真是特别关照。”荀原嗤笑道。

对于宋厌书的行为,荀原并不觉得意外,这个人虽说在自己身边已经二十余年了,但身上的侠气始终未减。

说是未经请示,擅自做主,不过是在给自己这个老人家一个台阶罢了。有些事若是真的触动了他心中大义,只怕连他这个神谕宫宫主也无法约束。

至于宋厌书对于石头的特殊关照,荀原更不在意,石头毕竟是他门下亲传弟子,宋厌书关照有加,也是应该的。

而荀原之所以嗤笑,也并非是对宋厌书的行为心存不满,更多的,还是对这位老下属身上浓厚侠气的一种调侃,本就无伤大雅。

“行了,别端着了。”荀原摆了摆手,示意宋厌书坐下说话。

宋厌书很识时务,立刻笑容满面的坐到荀原对面,还顺带着给他倒了杯茶。

“说说吧,这些天你在宿水县都查到了什么?”荀原抿了口茶水,缓声说道。

“无非是星子的身世。”宋厌书回道,“石头幼年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姜景南下时,石父被拉去冒名顶替,做了役夫,死在了南下途中。”

“石父临行前,曾把石头托付给邻人田姓农户。待他走后,石家的田产便被姜家的族人侵占了,石头则被姜达相中,无非是想给家中多攒下一个家奴。”

“那田农户性子懦弱,经不住姜达恐吓,便把石头交了出去。”

荀原听着宋厌书的讲述,渐渐的,目光开始变得深邃起来。这压良为贱的勾当,古来有之,只是在如今的北方,变得越发猖獗了。

宋厌书发现荀原在思考,于是默默的为他又添了一杯茶。

良久,荀原回过神来,眼神中酝酿的种种愁绪渐渐散去,才对宋厌书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你接着说吧。”

“是。”宋厌书应了一声,继续说道,“石头到姜家后,忍受不住欺凌,几次逃回田农户家里,但都被后者再次送回姜家。三年前,石头绝望之下投了河,幸而命大,没有死成。”

“但自那时起,石头就像变了一个人,对此前的事情也都不记得了。”

“同年冬天,石头染了风寒,被姜家扫地出门,只能在雪地里等死。”

“田农户心中有愧,便把石头接回家中,为他出钱医治,等到石头病愈后,姜达再次到田农户家中要人。”

“这一次田农户倒是一反常态,与姜达争吵一番。然而姜达纠集了族中恶仆,将田农户连同他的儿子田二牛打了个半死。”

“石头不愿见田家因为自己闹出人命,只能忍气吞声再回姜家,此后三年里,默默为姜家做牛做马,再未逃过一次。”

“厌书。”荀原开口打断了宋厌书,他长长叹息一声,悠悠说道,“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得如同蝼蚁,但当他们挺起脊梁时,你才知道,他们也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宫主。”宋厌书说道,“虽说田农户受人之托,未能忠人之事。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呢?”荀原意味深长的注视着宋厌书,轻声问道。

“石头对田农户一家心怀感恩,那日离开宿水县时,还专程去和田家之人辞行。”于是宋厌书又把石头离开宿水县时,在田家的举动详细的讲给荀原。

“属下以为,石头既然忘了投河之前的事情,有些事,是不是就不必再让他知道了。”宋厌书谨慎的向荀原征求意见。

“你是怕石头知道当初田农户一家曾向姜家妥协,使自己沦入苦海,而心怀怨恨?”荀原问道。

“属下并不认为石头会因此而怨恨田家,只是……”宋厌书略一迟疑,还是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只是石头从前过的已经够苦了,那田家就是他心里的一片净土,我担心,这片净土,哪怕出现一丝丝污浊,都只会让他心里变得更苦。”

“你怕石头对田家的人变心?不,你更怕石头因此而变得多疑!不再相信这世上有善良之人。”

荀原一语中的,说出了宋厌书的担忧。宋厌书只得垂首默认。

“厌书。你太小看咱们这位斗宿星子了。”荀原喃喃道。

此时此刻,石头在他心里已经有了新的形象,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在命运愚弄之下挣扎,在死亡中重生,在痛苦中成长,在遍体鳞伤后学会了隐忍,三年的蛰伏,只为等来一个逆天改命的契机。

荀原的眼前,再次出现那张消瘦稚嫩的脸,曾经毅然决然的对自己说,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他,是石头,不是什么少爷姜玉。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份胆识与坚韧,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他在泥泞中练就的本领。强劲者,固有所益!

“是巫神在为我指引!”荀原发自内心的欢喜,让他露出最真挚的笑容。

“宫主。”宋厌书望着开怀大笑的荀原,心中感到无比震撼。

这位静水流深的智者,上一次如此无所拘束是在什么时候?十几年前么,抑或是二十几年前?

宋厌书记不得了,他只觉得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时间,此时回首望去,几近半生。

“厌书,你有没有想过,石头纵然是忘了一些事情,但他又不是聋子,这些年里,难保不会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荀原大笑过后,便开始指点宋厌书。

“宫主的意思是,石头心里明白?”宋厌书仔细一想,觉得荀原说得不无道理,立时脸上流露出喜色。

“我也只是猜测。”荀原笑道,“不过,厌书,你尽管全盘托出,我相信老八的心性。”

“属下明白。”宋厌书应道。

“田农户那家人,你有什么安排?”荀原问道,“老八当初到田家辞行是真,只怕也是借你之口,来向我言明,他对田家人的情分。这点心思恐怕也是有的。我这做师父的,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便是属下未经请示,擅自做主的事了。”宋厌书笑道,“我将安插在宿水县的人做了变动,自然有人看护好田家。”

“嗯,做得好。”荀原满意的点了点头,继而又换了一副肃然神情,佯嗔道,“回头你和老八说,再有什么小心思,直截了当对我讲,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不出弦外之音的事,也是常有的。”

“好。”宋厌书笑道,趁着荀原心情不错,宋厌书连忙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属下也未经请示,那就是属下替石头从姜家索取了一些补偿,想必不久后,就会送到谷中。”

“嗯,老八这些年也受了许多苦,姜家理应补偿。”荀原赞同道。

“如此,属下就不打扰了。”所有的事,都已禀报,宋厌书便不再叨扰荀原了。

“等等,厌书,还有一事。”荀原叫住了准备起身离去的宋厌书,说道,“今日晚课时,老八向我请教武道一事,想必他是动了心思的。你既然回来了,以后有空,便为他指点一二吧。”

宋厌书身体还未站直,就听见荀原这般嘱托,一时间愣在原地,他睁大了双眼,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模样。

“怎么?你们武者也学会了敝帚自珍那一套?”荀原见宋厌书惶恐的望着自己,不满道,“还是你宋厌书有什么不传之秘?”

“不不不,我只是……”宋厌书回过神来,连忙开口解释,但他仔细一想,仿佛怎么解释都显得不妥,于是只能说道,“属下领命!”

“去吧。”荀原白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说了。

宋厌书走出房间,来到外面,不自禁抬头望去,只见天上繁星闪烁,甚是喧嚣。

“真是稀奇。”宋厌书长出一口气,心里暗暗纳罕,“宫主这是准备让石头入武道,成为武者?”

宋厌书最是清楚,荀原对武者一直抱有偏见,只因当世武道强者,要么混迹于江湖,要么投身私门,做了权贵的爪牙。肯投身行伍,为公门而战的武者寥寥无几。

也正因如此,荀原是从来不肯让门下弟子修习武道的。

神谕宫的星子共有八人,而在石头之前,可以令荀原网开一面,修习武道的,也仅仅一人而已。

难道,在宫主的心里,石头已经可以与那人相提并论了?可是他才到神谕宫多久啊?

宋厌书只是略一思忖,便觉得这想法实在荒唐。

众人虽然都是荀原的亲传弟子,但在荀原心里的地位还是不尽相同的。

就算都是亲儿子,也有亲疏之别,何况是弟子呢。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能将一碗水端平的长辈。

荀原之所以对石头区别对待,细细想来,原因更令人可悲,只因石头难以步入巫史之列,成为武者,或许才是他最好的前途。

宋厌书想通了,不禁为石头感到惋惜,不知为何,这位出身低贱的少年,总会在不经意间,令他有所触动。

“因为期待最少,所以才会区别对待么?这番际遇,与那位终究是不同的。那位是因为独一无二的宠溺,石头则是利害权衡。”宋厌书在一片皎洁的月光中露出苦笑。

“石头啊,你要走的路还很漫长,前方未必是坦途,希望你不要忘记那个曾经在泥泞中挣扎的自己。” 第18章 武道立誓 清爽的午后,在后山一片静谧的林间,宋厌书与石头席地而坐,阳光透过泛黄的叶子,照在二人身上,显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宋厌书将他在宿水县探知的事情全盘托出,一边说,一边注视着石头的神色变化。

当他说起田壮一家将石头送到姜达家中为奴时,石头依旧是气定神闲,仿佛那个被送走的少年,与自己毫不相关。

“先生,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坏事。”石头平静说道,“无论如何,田叔一家都于我有恩,若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

石头没有继承宿主的意识,对他而言,是劣势,也是优势。劣势是,他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熟悉这个世界,优势是,从前的恩恩怨怨,与他无关。

他既然没有那份记忆,自然也就没有那份感情。那些苦难、沉重的担子,石头没有必要非得拦在自己身上。

更何况,田壮对于石头所谓的“责任”,本就是石父的不情之请。在那个偏远之地,法度如同无物,面对强权时,谁又能不畏缩呢?

大家既然都生活在泥潭里,还有必要指责谁的身上泥巴多么?

“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对吗?”宋厌书望着石头,那张稚气未退的脸上,所展现出来的平静,绝不会是这等年纪能够伪装出来的。

“里府中没有什么新鲜事,所以一些陈年旧事总会被人反复提起。”石头笑道,“宋先生,田家并不亏欠我什么,我就算记仇,这仇也应该记在姜家人的身上。”

“哎,说起来,田叔一家过得也不容易,婶子那么善良的人,只因为是外族,就要受人刁难。宋先生,你说,这是不是挺没道理的。”

“还有啊,二牛哥也不容易,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外面受人欺辱,不还手吧,自己气不过,还了手吧,回到家里还要被田叔打骂,难啊。”

“还有小花,你别看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其实很要强的,心里再苦,也不肯轻易对人说。宋先生,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她了,这样的性格,最容易吃亏了。”

“哎,田叔也是,就是太本分了,不然哪能让妻儿这般受人欺辱。一想起来,我这心里就难受。”

石头唠唠叨叨抱怨一通,转而又苦大仇深的看向宋厌书,说道,“宋先生,咱们神谕宫里有没有能够让人心安的药?要是有的话,您给我来上一副,我最近心慌的很。”

“石头……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宋厌书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心里五味杂陈。

“亏我当初还担心他少年心性未定,受到打击后会变了性情,看来还是老宋我见识浅薄啊!”宋厌书不觉汗颜,暗自想道,“这玩意哪像十四岁的少年?简直是要成精啊!”

“石头,你放心吧,田家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只要他们一家人安安稳稳生活,就不会再有人敢去欺辱。”宋厌书说道。

“妙手仁心啊宋医生!啊,不对,是宋先生。”石头起身施了一礼,脸上挤出市侩的笑容,说道,“您真是药到病除,我这心里现在别提多敞亮了!”

宋厌书嫌弃的瞥了一眼石头,严厉说道,“石头,宫主他老人家让我叮嘱你,以后有什么小心思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别弄什么弦外之音的把戏,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不出来也是常有的事!”

“还有啊,我宋厌书虽然年纪不大,但头脑不算灵光,你也少和我弄那弯弯绕绕。”

不好,得意忘形了,险些露出本体。石头暗道不妙,连忙整理一下自己的五官,这才恭恭敬敬说道,“恩师教训的是,宋先生教训的是,石头一定铭记于心。”

“呼~”宋厌书长出一口气,继续说道,“好了!宿水县的事,你且暂放一边,以后专心求学,别忘了,你也只是侥幸从泥潭里脱身的人!”

石头心里一沉,知道宋先生这句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是啊,自己也不过是侥幸而已。

“先生说的是,石头拜谢!”这一次,石头满怀感激的看向宋厌书,一个肯为自己擦亮双眼,指明道路的人,是值得由衷爱戴的。

“听宫主说,你有意入武道?”宋厌书问道。

“是。我确实有此打算。”石头回道。

“你对武道了解多少?”

“呃……所知甚少。”

“既然如此,我就与你说一说,你听仔细。”宋厌书说道。

“武者,以山为境。未入境者,称为凡夫。只有感悟神力者,方可入境,只有入境之人,方可谓之入道。”

“武者境界,共有五层,分别是屏山境、历山境、罗山境、融山境、天山境。”

“武者不同于其他修行者,世间神力,不能任意为我所用,只有日积月累,不断吸纳神力入体,再以神力淬炼己身,突破极限,方可精进修为。”

“武者手段粗浅,既不像方士那般,有诸多法宝傍身。亦不如精通符咒的巫史,可以炼化世间神力。”

“与人为敌,一旦体内神力耗尽,便与常人无异。若要再次积蓄神力,恢复境界,少则数日,多则数十日。而在此期间,便只能任人宰割。因此,众多修行者中,武者只能落得下乘。”

“石头,如我所言,武者在修行上有着诸多缺陷,战力又远不如其他修行者,如此,你还愿意入武道么?”宋厌书看着石头的神情渐渐纠结,不禁笑着问道。

没想到武者的DEBUFF竟然这么多……石头确实迟疑了,可问题是,他有选择的余地么?

没有!至少目前是没有的。

石头曾在晚课上向荀原请教过修行之事,巫史也好、方士也罢,甚至是最下乘的武者,想要成为修行者,有一件事是绕不过去的,那就是神力。

按照荀原的说法,神力便是巫神之力,是巫神恩赐于凡人的力量。这力量充斥在天地之间,但能够感悟到的人却是凤毛麟角。

巫史的符咒之术、方士的炼器之术,必得先能感悟到神力,方可修行。而武者则不必如此,武者在入境之前,可以通过强健体魄,来增加自己感悟神力的几率。这也正是凡夫虽未入境,但仍在武者之列的原因。

武者的门槛低,上限也低。咒师、炼器师的门槛高,上限也高。

但石头没有选择,因为他还不知道何为神力,只能寄希望于武者来入修行之门。

“先生,我若入了武道,将来还能修行符咒之术么?”石头权衡再三,还是没有隐瞒,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哪怕宋先生会因此而认为他是个贪得无厌的。

殊不知,宋厌书也好、荀原也罢,最喜欢的就是在修行上贪得无厌之人。只因为石头那几位师兄,在修行上实在是过于恬淡了。以至于荀原多次斥责这些孽徒不知务本。

“当然可以。”宋厌书笑道,“你有一位师兄,便是既入了武道,又修习符咒。”

“不知是哪位师兄?”石头问道,这样的高手,他怎么能放过,哪怕只向其请教一些心得也好。

“她眼下不在山上。”宋厌书说道,神情中带过一抹阴翳,仿佛情绪也受到感染,变得略显低沉。

“石头,你要知道,修行之道,贵在专一,二者兼修,必然无法精通。”宋厌书又嘱咐道。

精不精的以后再说,石头现在最迫切的需求,是入修行之门,成为一位修行者。

“宋先生,想必你也清楚,修行于我而言,本就是奢望。所以,纵然武道坎坷,我也仍愿一试。”石头说道。

“决定了?”

“决定了!”

“好,你既然决定了,以后我自会为你指点。”宋厌书笑道,“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以巫神的名义,为你此后的武道立下誓言。”

“立誓?”

“对,立誓!”宋厌书决然道,“要知道武者沦落下乘的原因,不止在于手段粗浅,其中更不乏武者的行径。”

“天下武道高手林立,但大部分都选择攀附私门,成为权贵的鹰犬。反倒是肯投身行伍,报效公门的武者,寥寥无几。”

“这其中固然有公门壅塞,私门尊宠的原因,但更多的,是这天下的武者都已失了气节。他们惧怕沙场,更怕在两军鏖战中耗尽神力,落得身死阵中的下场。”

“所以我要你立下武道誓言,其他武者可以为了富贵,为了周全而攀附私门,但你不行!”

“你是宫主的亲传弟子,是我神谕宫的斗宿星子。你既入武道,断不可为私门所用。”

“若有一日,公门颓败,百姓离乱。我希望你可以投身行伍,去践行自己的武道,去做最勇猛的陷阵之士!”

宋厌书一番说辞,可谓慷慨激昂。石头却是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

至于么宋大侠!我就是想在修行上走个捷径,你也不至于把我推向悬崖啊!

“呃……先生,这誓言日后若是违背,会遭天谴么?”石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是真的心慌,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对巫神的存在言之凿凿。而且又是神力,又是修行的。他真怕以巫神之名立誓后,将来万一为保狗命而退缩了,会遭天谴。

“不会!”宋厌书说道,“但我相信你的秉性,更相信我的眼光。你石头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原来是虚惊一场……石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毅然说道,“好!这誓言我立定了!”

石头当即跪在原地,朝着天上起誓道,“巫神在上,神谕宫弟子石头在此起誓,自今日起,石头身入武道修行,他日必不为私门所用。石头谨记恩师与宋先生的教诲,一生报效公门。”

“若有一日,公门颓败,百姓离乱。石头必为陷阵之士,以天下苍生为重,匡扶社稷,救万民与水火,虽刀山火海,义不容辞!披荆斩棘,无所畏惧!哪怕龙潭虎穴,亦能勇往直前!纵是千难万险,只为心中所愿……”

“石头这孩子,太本分了,誓言这般长,将来要是违背誓言,巫神不得把他家祖坟都刨了?”宋厌书转过身来,偷偷擦了把汗,眼下,他有点不忍直视石头那炽热的目光了。

“差不多了吧……再说下去就有点过了。”石头心里发虚,偷眼向宋厌书看去,见他正背对自己,用衣袖在脸上紧抹着,“这宋先生也太实诚了,我这誓言无非长了点,瞧把他感动的。”

为了防止宋厌书一会儿失声痛哭,石头只能草草结尾,“若违此誓,人神共诛!”

“宋先生,这样可以吗?”石头立完誓约,还不忘征求宋厌书的意见。

“可以!可以!”宋厌书转过身,无比激动的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赞叹道,“石头,你立下这等宏大的誓言,日后修行之道,必能青云直上!”

“如此,我只能承宋先生的吉言了。”

“好说,好说。”

午后的林间,二人各怀心事的笑着。 第19章 对曾经的自己告别 自从石头开始习武之后,时间仿佛过得飞快。

他每天要例行参加早课、晚课,用大部分的时间来打熬筋骨,还要向关关请教国史、学习文字。

当然,偶尔他还是会抽时间,到不正常人类研究中心里去,主要是为了研究医患之间的相处方式。

在这段时间里,他与诸位师兄也渐渐熟络了。二师兄楚贞,得知他要入武道,不仅为他调理了身体,在饮食上也格外关照。这直接导致了石头的饭量变得越来越大。

同时,楚贞还顺手把关关口齿不清的毛病给治好了。当时,他拿出一根巴掌长的银针,说是要扎关关舌根下的穴道,结果还没动手,关关的口齿便利落了。石头看后,直呼神医。

三师兄宴韬,常来邀请关关一同登山观星望气,石头偶尔也会与他二人同去,渐渐的,他对天上的星宿总算有了一些浅薄的认知。

四师兄苏慈在石头心里有着特殊的地位,这位阳光开朗,仿佛邻家大哥哥一般的师兄,喜欢家禽,更喜欢研究家禽的烹饪方式。

在房宿院中,饲养着许多鸡鸭鹅,石头每次拜访,二人都要切磋一番厨艺。石头更是毫不吝啬的将腌制咸蛋的方法与师兄分享。

当第一坛咸蛋腌制好后,师兄弟们一起在房宿院中,围着小桌,配上白粥,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

师兄们吃的都很欢喜,但石头却觉得有点美中不足,因为腌制的时间太短,蛋黄还没有浸出油来,不然一定更好吃。

最后就是五师兄温昱了,石头与他的相处方式最简单,就是闲聊。反正无论你说什么,他都能跟你扯上一阵,至于他说的话靠不靠谱,石头可不敢轻信。

就像他对石头说,只要敢在学府里,把吕先生的戒尺折断,吕先生就会在私下里传授一些真学问。

石头为了验证这一传闻,把这种只有在弟子居里才能得知的“秘密”,告诉了他在学府里结识的第一位同学,梅县县士之子,孟小流。

孟小流起初是不信的,可架不住石头抬出自己斗宿星子的身份,于是只能冒险一试。

结果那天的学府里,传出了杀猪般的叫声。石头自是不忍直视,所以早早离开了。

后来听其他同学说,吕先生那一手戒尺耍的,简直是密不透风,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为此,同学们还特意为这一柄新奇的武器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做双截尺。

说起孟小流,又不得不说石头在学府里关系比较好的另外两位损友,那就是当初在课堂上争论一二的青衫学子,还有白衫学子了。

青衫学子名叫林延,来自锋城,自幼父亲早亡,与母亲一同借宿在舅舅家中,而他这位舅舅来头可不小,名叫沈复,有着锋城第一猛将之称。

与林延相比,那位白衫学子的背景就要简单得多,他名叫张朔,是一位来自锋城的,普普通通的巨贾之子。

石头自从与这三人结识后,便渐渐觉得脾性相投,况且三人年纪相差不大,孟小流与石头年纪相当,张朔和林延的年龄稍大,也不过十七八岁,因此很快便打成一片。

在这段时间里,石头除了交好师兄以及结识学子外,还获得了两桩不小的收获。

一桩自是姜家的赔偿,在宋厌书返回神谕宫不久后,刘大贵便在里府差役的带领下,来到不归谷中。

那差役是府衙里颇有见识的老人儿,识得通往神谕宫的路,更懂得人情世故,那姜达也是在里宰面前破费了些“情面”,才能请得动此人。

那一日,差役独自与神谕宫的监门沟通着,刘大贵则是远远的站在后方。他低着头,诚惶诚恐,甚至不敢向监门处多看一眼。

这神谕宫里住的可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刘大贵心里打怵。

尽管姜家有所隐瞒,但不知为何,石头的事,还是在里府中传开了。刘大贵想不明白,当初那个任凭自己打骂的石头,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神仙中的一位。

至于“小贱奴”这样的蔑称,他现在更是连在梦里都不敢胡乱称呼的。

刘大贵终究是无缘窥探仙门内的事物,神谕宫的监门从差役口中得知事情的始末后,便向内通禀,少时有人前来接收了财物,此事便揭过了。

至于石头的第二桩收获,便是秋收后,属于他那十户采地的租税。当石头从楚贞口中得知自己也能吃上租税时,激动之余,多少也有那么一点羞愧。

再怎么说也是非亲非故之人,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段,石头一时之间,还真适应不了罪恶的剥削阶级身份。

于是,他用叫花鸡的制作方法,在苏慈师兄那里换来了二十枚咸蛋。又在楚贞那里打探到了那十户人家的住处。之后连日便把咸蛋送了过去,虽然每户只能分到两枚,好歹也算是聊表心意了。

转眼之间,北方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在这个阴霾的午后,石头刚刚在斗宿院中挥汗如雨的打了一通拳,便有细密的雪霰随风洒下。

“下雪了。”石头抬头望去,天空中厚厚的彤云,沉甸甸的落在了远方的山峰之上。

“下雪啦!”石头大声喊道,激动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弟子居。

在他还未穿越之时,每一次见到下雪,都很喜欢,那意味着放学的路上,可以买上一根热气腾腾的烤地瓜,还有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以及不再遥远的寒假。

然而穿越之后,曾经最喜欢的雪景,却成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曾经在寒风中也能感觉到的幸福统统离他而去,剩下的只有无助与彷徨。

幸而,在这三年里,他能够咬着牙挺了下来,“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变得更加强大!”石头站在风雪里,既中二,又很彪的嘟囔一句,接着便傻笑起来。

在重拾面对风雪的信心后,石头的脑海里,关于上一世与雪有关的美好记忆再次重现,而最让他怀念的,还是晚饭时,一家四口围着餐桌,吃上一顿香喷喷的铁锅炖大鹅。

“回不去了。”石头忽然变得失落,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只希望懂事的弟弟能够代替自己,在父母的膝下尽孝吧。

“呼~”石头长出一口气,他不会让自己无休止的陷入对往事的自责之中。

来都来了,至少这一次,他在力所能及的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是对重获新生的敬畏,亦是对曾经的自己告别。 第20章 在风雪里重逢 晚课后,雪下得更大了一些,细密的雪霰,渐渐变成了轻柔的雪花。通往弟子居的路上,留下众人大小不一的足迹。

“苏师兄。”石头凑近苏慈,贱兮兮的笑道,“你听没听过这么一句话?”

“春江水暖鸭先知,东北下雪鹅先死。”

“东北?”

“呃……就是北方,咱们神谕宫不正好在北方么。”石头尴尬笑道,这些顺口溜都是上辈子说顺嘴的,说了上半句,下半句就不过脑子了。

“嗯,我自幼生活在北方,不过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为什么下雪鹅会死呢?”苏慈笑着问道。

明明是在风雪之中,可苏慈的笑容却是让人有着如沐春风的错觉,再加上他身上独有的阴柔气质,要不是喉结十分明显,石头甚至会怀疑他是一个有着女扮男装爱好的温柔师姐。

“因为雪夜最适合炖鹅啊。”石头笑道。

“奇怪的说法。”苏慈笑道,“老八,晚课前你没有吃晚饭么?”

“他吃了,还吃了好多,有四个馒头,一碟拌萝卜,一盆煨羊肉……”关关一手牵着石头,一手数着指头说道。

“噢,原来今天的晚饭有煨羊肉啊。”温昱朝着前方大声说道。

走在最前方的楚贞身子一僵,随后又大步往前走去,说道,“老八是武者,自然要多吃肉食,这是老师吩咐的。”

是老头子偏心,与我无关。

“去去去!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石头嫌弃的撇开了关关的小手,还不忘白了他一眼。

随后,变脸似的向苏慈笑道,“师兄,我不是饿,我就是馋。”

“我也要吃肉!”温昱起哄道。

“没办法,既然师弟馋了,做师兄的也只能割爱了。”苏慈笑道,“想吃肉的,就到房宿院吧。”

“那要不要去请师父呢?”关关犹豫道,他是很记挂师父的,可是要让他一个人去请,他又很怕黑。

关关这边正迟疑时,却见师兄弟们竟然没人理会自己,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都加快了脚步。

“唉~你们等等我啊。”关关带着哭腔喊道,什么师父,早被他抛到一边去了。

一入弟子居,第一间是角宿院,自石头上山以后,便无人居住。第二间是亢宿院,是楚贞的住处,不过他倒是半点没有犹豫,径直从自家门前走了过去。

第三间是氐宿院,一路上不声不响的宴韬,在路过自己家时,依然选择了不声不响。

最后,师兄弟六人,竟是整整齐齐的来到了房宿院中。

“原来大家都想吃肉啊。”苏慈笑呵呵说道,并着重向老二、老三瞥了一眼。

接下来,就是独属于石头的表演时间了。师兄们纷纷作壁上观,眼看着石头烧水宰鹅,架锅起火。

“你们说,老八这厨艺是在哪学的?”温昱看着石头行云流水般的操作,不禁啧啧称奇。

“应该是天分吧。”苏慈笑着说道。

“身为馋人的天分。”楚贞认真说道。

关关和宴韬安静的坐在一旁,只等上菜。

自从石头成了房宿院的常客,这里的奇奇怪怪的厨具就变得越来越多。

苏慈也从独自专研的小打小闹,渐渐变成了与石头联手,一起做大做强。

而石头的厨艺,也开始在弟子居中展露头角。

等到锅底烧热后,添上少许菜籽油,将切好的鹅肉混合着风味独特的香料一起在锅中翻炒,直到鹅肉的表面呈现褐色,再注入清澈的山泉水,配菜则是晒干后用以储藏过冬的山菜,最后洒上一把盐,盖上锅盖。

石头守在灶旁,小心掌控着火候,剩下的都交给时间,时间会酝酿出厚重的美味。

“三师兄,石头好像在发光唉。”关关轻声说道,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守在灶旁的石头,有着特别的气质。

“那是因为他离灶坑太近了。”宴韬对关关笑道,“你看,头发都烧焦了。”

……

“下雪了。”荀原倚在案前,身上裹着玄色轻裘,喟然叹道,“没想到今年的雪来得这么早。”

宋厌书将火盆中的炭火烧得更旺了一些,放下火钳后,不忘顺手给荀原添了一杯热茶,笑道,“其实和往年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宫主心里不痛快,这才觉得雪下得早了些。”

“是啊,那些烦人的家伙又要来了。”荀原将目光投向殿外,遥望着很远的地方,不经意间流露出浓浓倦意。

“这也是情有可原,融阳兵主一日不出世,王城里的大人们便一日不得心安。”宋厌书道。

“你倒是会替他们着想。”荀原嗤笑道。

“属下并非是为他们着想,只不过隐匿在暗中的野兽,总是令人不安。”宋厌书说道。

“兕虎有域,避其域,则无角爪之害。”荀原悠悠说道,“三才院的师兄们也好,国师陆坚也罢,他们把手伸得太长了。殊不知天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北方战事方休,宜静而不宜动,一味搅弄风云,只会适得其反。”

“可是猛虎总有下山之时,那可是要吃人的。”宋厌书声音低沉,眸子中闪过一丝担忧。

“厌书,陪我到后山走一趟吧。”荀原缓缓起身,沉声说道。

“是去寻冯山君么?”

“我想着到融山走一遭,神谕宫只能托他在暗中照看了。”

“融山逍遥峰么?只怕早已是人去山空了。”

……

“石头,好了吗?”房宿院内,温昱双眼盯着灶台上腾空而起的热气,开口问道。

“嗯,差不多了。”石头一边擦拭着口水,一边揭开了锅盖。

沸汤之中,肉块泛着油光,在不断的颤抖着。浓厚的香味瞬间四散开来。

“好香。”一贯不声不响的宴韬,却是第一个开口赞叹道。

“哇,好香呀。”关关也跟着附和道。

“嗯~真香啊。”路过房宿院的荀原站在院墙外面,鼻翼抽动,问道,“厌书,里面什么情况?”

宋厌书站在门外,探头望去,只见院中灯火通明,一片热闹,回道,“宫主,星子们好像都在,他们在炖肉吃。”

“什么肉?”

“这房宿院里,无非是鸡鸭鹅之类的家禽罢了。”宋厌书说道。

“哎,许久不曾到过弟子居,想不到老四的手艺竟有如此进益。”荀原忍不住感叹道,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连忙嘟哝着补充了一句,“哼,不知务本的东西!”

“宫主,星子们相处和睦,也是一件好事。您应该高兴才是。”宋厌书笑着宽慰道,“我记得神谕宫初创之时,您不也是总带着星子们在后山狩猎野炊么。”

荀原笑着点了点头,思绪忽地被夜风扯得很远,记得那一年苏慈射下一只大雁,在篝火上烤熟后献给自己,自己夸赞了一句美味,从此苏慈就对禽类有了特殊的偏爱。

“厌书,走吧,咱们也去尝尝老四的手艺。”荀原说着便动身往房宿院中走去。

“宫主,咱们还是快去寻冯山君吧。”宋厌书提醒道。

“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关系?”荀原无所谓道。

“可是……”

“你要是不想吃肉,就回去吧。”

“属下听宫主的。”宋厌书尴尬笑道。

师兄们被石头招呼到灶前,各自分发了碗筷。

“各位师兄,赶快吃啊。”石头率先夹起一块鹅肉,咬了一口,立时眯起眼睛,呼出一片热气。

“老八,这守着灶台怎么吃?”楚贞皱眉问道。

“二师兄你有所不知,这炖大鹅就是一边炖一边吃才香。”石头说道。

“吃这方面,听老八的准没错。”温昱第二个动手,酥烂的鹅肉一入口,便连连说道,“香,真香!”

“这吃法倒是新奇,让为师也来试试。”

这边众人刚要把筷子伸向锅中,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连忙纷纷扭过头,当见到荀原、宋厌书二人时,不禁瞪大了双眼。

“怎么,不舍得?”荀原见弟子们瞠目结舌,立刻板起脸,吹胡子瞪眼的说道。

“舍得!谁说不舍得了。”还是石头反应最快,连忙取来干净碗筷,还不忘挑了一块肥美多汁的厚肉,一同送到荀原面前。

荀原这才露出满意笑容,尝了一口,频频点头道,“老四手艺见长啊。”

“咳,老师,这是老八的手艺。”苏慈笑道。

“噢?老八,你是和谁学的?”荀原好奇道。

“我也没和谁学过,师兄们都说这是天分。”石头说着,又递给宋厌书一副碗筷,说道,“宋先生,您也尝尝。”

“石星子到底是和宫主大人更亲近,更周到。我就只能自己动手了。”宋厌书一边开着玩笑接过碗筷,一边将目光投向锅中,搜寻着心仪的部位。

“哎,此等美味,岂能无酒?”荀原叹道,“厌书啊,你辛苦些,去把老夫的素酒取来一坛。”

宋厌书伸向锅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一脸黑线的望着荀原,“宫主,这……”

“怎么?难道让我自己去取么?”

“你为老不尊!你欺人太甚!”这些话宋厌书自然是要咽进肚子里的,他愤然放下碗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狼多肉少啊,他必须加快脚步,这一来一回的功夫,谁知道还能剩下什么。

哼,连我弟子的玩笑也敢开,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荀原望着宋厌书离去的身影,深深白了一眼。转过脸时,却又露出和善的笑容,对众人说道,“快吃,快吃。少他宋厌书一个,咱们就能多吃点。”

房宿院中顿时充满了欢乐的笑声。

“宋先生总是倒霉的那个人。”温昱低声笑道。

“嗯,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苏慈笑道。

“怎么说才好呢?”宴韬在一团和气中,见众人有说有笑,颇为触动,某种情绪就在心间,却又难以形容。

“久别重逢。”楚贞说道,虽然脸上仍是不露痕迹,但积郁在眉间的寒霜却已渐渐消融。

石头和关关围在荀原左右,有说有笑,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四位师兄的低语。

然而,就算他们有所留意,也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只有曾经的亲历者才能明白,时隔多年,在这雪夜之中,师徒之间的亲情再次被唤醒,就仿佛是一次久别重逢。

当宋厌书怀中抱着素酒,匆匆返回后,看见的是灶台上散落的鹅骨,还有锅中空自沸腾的热汤。

就在他万分失落之时,石头递上了硕果仅存的一块肋骨。

“石头”宋厌书满是感激的握住了石头的手。

石头赧然笑道,“宋先生,快吃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关关嘴里抠出来的。”

“我还是喝点汤吧。”宋厌书流泪道。

“也好,喝汤也是一件美事。”石头咧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