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术师不做巫师的梦》 第1章 不受欢迎的炼金术师 如果在某个世界,促动工业革命的不是电力,而是炼金术,那么世界会变得有什么不同?

亚连.范西塔特给出的答案是:不会有什么不同。

一年前离开皇帝大学的时候,他曾真的以为那将会是永别。

没想到才过去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又重新站在了这里。

作为帝国境内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炼金术大学,位于首都郊区的弗朗茨皇帝炼金术大学的规模几乎和一座小型城镇相当。只有那些最优秀的学生,才能够通过层层严苛的筛选,拿到一张属于自己的,光荣的学生证。

皇帝大学究竟有着怎样的地位?一句广为流传的俗语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帝国引领世界,弗朗茨皇帝引领帝国。

所谓的弗朗茨皇帝,既是指帝国的开国皇帝弗朗茨一世,又同时指代着这位皇帝一手创建,并冠以皇帝之名的弗朗茨皇帝炼金术研究所。

而那个研究所,便是如今的皇帝大学的前身。

可以说,没有弗朗茨皇帝和他的研究所,就没有如今这个庞大的帝国。

区区几万人的大学,便引领着整个帝国的前途。

又是一年的入学季,偌大的校园内人头攒动。威武的弗朗茨皇帝骑马铜像前方,不少初来乍到的新生,视线却被另一个方向上发生的骚动所吸引。

站在连接两栋教学楼的天桥上,感受着凉爽的微风,亚连能够看到更远处的情况。在靠近广场中心那猎猎作响的鹰旗附近的位置,有一位被许多教授簇拥在中心的少女。那些教授们无不低下了平日里高傲的头颅,极尽阿谀奉承地讨好着明显感到困扰的女孩。

正常情况下本应该是倒过来,由学生包围着教授才对。这种倒反天罡的场面可不怎么多见。

一点都不羡慕。

“我没看错吧!这难道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亚连.范西塔特回来了?”

听到那声音,靠在栏杆上的亚连不由微微蹙眉,并轻叹了一声。

回过头,只看到一位西装革履,一头灰色碎发的的绅士将双手揣在口袋里,脸上挂着一种嚣张跋扈的坏笑来到了他的跟前。

老同事相见本应该是一副温馨的场景,但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只有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好久不见,西蒙。你看起来精神不错,拿到四级证书了么?”

西蒙一怔,随即忿然作色。

“咕...你这臭小子!我一直清楚地记得一年前的你像条丧家犬一样从这里灰溜溜地逃出去的模样。现在你居然还有脸回来!?”

看来还没拿到。亚连勾起嘴角,眼中浮现一丝笑意。

“只是回来看看母校,有什么问题?”

“母校?”感到自己取得了夺回一城的机会,西蒙冷哼一声,再次咧嘴露出微笑,“范西塔特先生并没有拿到毕业证吧。不过也可以理解,就连这所学园里的老鼠都会自觉要比其他地方的同类高出一等,像您这样心高气傲的家伙,又怎么可能轻易斩断自己与这里的联系?即便是在被学院剥夺了一切荣誉并赶出去之后?”

亚连没有理会西蒙的挑衅,他的视线越过这位老同学的肩头,望向了后方那位刚刚登上阶梯,头戴粉红大礼帽的丰满妇人。西蒙转过脑袋,一看到那位妇人,便立即变脸摆出了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

“下午好,拉特夫人。”

“嗯。”她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伸手捋平紫色披肩上的褶皱,又直直地望向亚连的脸。

“范西塔特先生。”那位贵妇人模样的年长女性用同样充满寒意的语调念出了他的姓氏,“事到如今,您还回这里来做什么?这座大学不欢迎你。”

“驱逐我的是星辰学院,而不是整个皇帝大学。这里不是星辰学院的地盘,院长女士。”

“是的。我只是来稍稍给您一个提醒,您已经被终身禁止跨入星辰学院一步,要是你一不小心忘记了这一点,被守卫给赶出去,大家面子上都挂不住。西蒙,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咱们接下来还有一场学术会议要参加。”

“好的,尊敬的院长大人。”

这两人很快就对亚连失去了兴趣,准备一同离开。但亚连突然叫住了他们。

“院长女士...其实今天我也不是平白无故前来打扰,我来这里,确实是有一件事要办。”

一开始那两人没有理会他,他甚至还听到西蒙发出了一声轻笑。

“您真的确定不听听看吗?这件事可能有关星辰学院的利益。”

院长停下了脚步,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的西蒙一同转过了身,望向亚连。两双眸子里都透露着同样的厌恶和不耐烦。

“你有一分钟时间进行说明。”

亚连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那之后他转过去靠在栏杆上,冲着下方吹了一声口哨。

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人群中央的少女听到了呼唤,立即抬头望向亚连。亚连冲她招了招手,她便回以了一个柔和的微笑,随即匆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登上阶梯,小跑着来到亚连的身边。

这时候,院长和西蒙两人已经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脸色不由阴沉了下来。

这是一位身穿白色碎花连衣裙,肤色白如石膏,五官精致,温婉乖巧的金发少女。她走起路来像是小鹿般一蹦一跳,模样十分可爱。她在亚连身边站稳,长长的睫毛之下,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院长和西蒙。

“我来为你们介绍一下吧,这位是夏洛特.布鲁宁,布鲁宁男爵之女,历史上最年轻的六级炼金术师,今年皇帝大学的新生,以及...不才在下,七级炼金术师亚连.范西塔特的学生。”

西蒙倒吸了一口凉气,院长则依然保持着镇定,面无表情地望着亚连。

“请问,这两位是...?”夏洛特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尴尬的气氛,神情中有些不安。

亚连帮那两人做了自我介绍:“星辰学院的老院长拉特夫人。还有星辰学院的助教,西蒙.内利先生。”

“很荣幸见到两位!”

夏洛特礼貌地冲着两人鞠了一躬。

“我听过她的传闻,很不错。”拉特夫人冷冷地扫过夏洛特的脸,“没想到像你这样的败类也能教出如此优秀的学生。”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羞辱得了我们!?大错特错,亚连!今年星辰学院的新生里有两个七级、五个八级炼金术师!就算是在整个皇帝大学...”

“闭嘴,西蒙!”

虽然嘴上始终保持着强硬,但明眼人都已经看出西蒙是真的急眼了,以至于院长不得不出声制止他。

待西蒙被一声呛到不敢说话后,院长才重新盯向亚连的眼睛。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脸上也未曾流露出一丁点儿特别的情绪。

“这女孩是个很好的苗子。如何?已经选好学院和导师了么?”

“特意请她来与您见面,就是为了这件事。”亚连笑眯眯地说道,“实际上,这孩子想要来星辰学院就读。”

西蒙整个人都完全僵住了,而即便是稳重如院长,此刻也不免有些动摇。

“不过,怪我这个不争气的老师给学生拖了后腿。我记得星辰学院已经对我下达了彻底,全方位,永不解除的禁令。其中一条便是禁止我的亲人,后代,学生,以及一切有关联的人进入星辰学院。如今我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因年少轻狂而犯下的错误,并彻底悔过。我诚挚地希望您能够网开一面,让夏洛特成为星辰学院的一员。”

说完,他朝着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长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荡着。作为学生,夏洛特也紧张地学着他的模样低下了头。

表面上看这是亚连在低声下气地恳求院长接受他的学生,实际上,这是他预谋已久的,对星辰学院光明正大的复仇!

史上最年轻的六级炼金术师,那是什么概念!要知道许多炼金术师终其一生也不过只能达到六级的水平。而夏洛特还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整个大学里谁不想把这个香饽饽搞到手?

唯独只有星辰学院,这个曾经剥夺了亚连一切荣誉的学院,以及这位亲手将他赶出去的院长,因为那条禁令,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之中!

若是亚连不直接跟院长提起这件事,对她来说也就只是与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优秀人才失之交臂。虽然可惜,却也并非不可接受。

但现在亚连主动把球抛了过来,她是接还是不接?

如果答应,那么就意味着她必须亲口打破自己定下的禁令,意味着星辰学院的规则,意味着她这个院长的权威成了一个笑话!

况且亚连的学生在学院里,和他本人待在学院里有什么区别?

如果拒绝,夏洛特自然会落到其他两个学院的手中。而自己因为过去的恩怨亲口拒绝了这个天才的事也会立马传遍整个学院,那些一直以来对院长颇有微词的教授一定会把这当做送上门的弹药来大做文章,同样会动摇她的权威!

一个显而易见的阳谋,院长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过了一会儿,亚连抬起头时,注意到院长已经失去了冷静,正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她的胸脯起伏不定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平缓下来。

“明天早上,让她来我的办公室报到。”

既然横竖都是输,倒不如尽可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丢下这句话之后,院长再不愿在这里停留,带着咬牙切齿的西蒙像是逃跑一样快步从亚连的面前离开了。注视着两人的背影,亚连的心情格外舒畅。

“你真是我的福星啊!夏洛特!多亏了你,我才能好好地出掉这一口恶气!”

亚连笑吟吟地揉起了夏洛特的脑袋,她并没有对此感到不适,反而像是猫咪一样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哪里的话,我能得到现在的成就,不也是多亏了老师您的指导?也是托您的福,我才能来到这所伟大的学院。现在,就请您任意地使用我吧,让那些曾经伤害过您的人见识见识这经由您的双手亲自调制出来的毒药的威力...”

亚连伸出食指,轻轻压在夏洛特的嘴唇上,将她接下来的话都堵了回去。

“别这么说,夏洛特,你可不是毒药。我的复仇到这里就结束了,我现在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我,怎么议论我,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不能重蹈我的覆辙。天才的身份是很好的挡箭牌,却也不能为你避免所有的麻烦。之后你在学院里的一切行动都必须以你自己的学业生涯为重。我不希望看到我最珍视的学生为了我的梦想而付出沉重的代价,那样就本末倒置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一直是你坚实的后盾。”

害羞的夏洛特不禁伸出双手来扶住自己红到发烫的脸。

“呜呜...老师您就是在这种地方帅气到犯规...可是老师您如果不打算继续复仇的话,星辰学院又不欢迎您,您接下来又准备做些什么?”

“我么。”亚连笑了笑,“要做的事有很多。但现在,我首先得去和我的老朋友们见一面。” 第2章 故地重游 当天和夏洛特一起在餐厅里吃了晚餐,又将她送回到酒店入住,亚连才独自一人踏入了夜幕降临的街道。

照亮大街的不是月光,而是油灯。由高度发达的炼金学工业提供的照明用燃油可以将夜晚映照得如同白天一般明亮。

以亚连本人的视角来看,这个世界大概正处于第二次工业革命早期。当然,对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言,这么一个总结性的词语只会出现在几十年后的历史书上。

为什么我会回到首都,回到这个曾经下定决心要逃离的地方?

复仇仅仅只是一个理由,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理由。说实话,他对星辰学院,对院长的恨意并没有那么深。

她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必须做好她应该做的事。如果亚连和她角色互换,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比她仁慈多少。

所以复仇就到这里为止吧,夏洛特已经成为了皇帝大学的学生,没有必要让这点微不足道的仇恨再延续到下一代身上。

他回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未竟之事,去履行自己未能完成的约定。

一年前的那一系列灾难还历历在目,那时发生的事对于亚连的打击和世界毁灭几乎没什么区别。

他甚至没敢和同伴们商量,只是留下了一封信便匆匆逃离了首都,躲到一处乡下,为那里的男爵千金,也就是夏洛特担任家庭教师。

他原本以为自己将会就这样碌碌无为地生活一辈子,直到有一天咽下最后一口气,被深埋于土地之下。

可很快他在夏洛特的身上看到了希望。他看着夏洛特,就像看着一轮太阳,那炽烈的光辉几乎可以将他的眼睛刺伤。

一直以来夏洛特和布鲁宁男爵都很感激亚连,认为是亚连注意到了夏洛特的天分,才让她取得了如今的成就。只有亚连自己知道,不是他拯救了夏洛特,而是夏洛特拯救了他。

所以,在那封来自老友的信件落到他的手上,邀请他回归的时候,他才能够有勇气重新迈出这一步,面对过去的同伴,面对过去的自己。

子爵先生承诺会为他们的研究提供一笔启动资金,虽然不多,却足够为整个研究项目涅槃注射一针强心剂——在被明面上的研究被叫停之后,团队几乎失去了一切资金来源。

但比起这笔钱,更重要的是他本人:那封寄到男爵家中来的信里明确指出了这一点。

“...在经历了如此多的辛勤付出之后,我们需要你和你的研究成果来帮助我们完成这个项目的最后一块拼图。在你看到这封信后,如果你心中的那团火还没有熄灭(我相信它不会熄灭,就和我们一样),请尽快回来,到我的住处来,我有一样东西需要托付给你。

——埃尔德里奇.亚当斯”

受时代所限,即使是首都这般繁华的大都市,也并没有多少夜生活。太阳才刚刚落山,街上就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一驾公共马车载着三三两两的几位乘客从亚连的身边飞快经过,结束了一天辛勤工作的市民们只想赶紧回到被温暖炉火照亮的家中,没有人对亚连投来过多的视线——尽管他身穿着炼金术师标志性的白色长袍。炼金术师是受人尊敬的职业,但这里是帝国首都,全世界拥有最多炼金术师的都市,他们的重要性早就已经被极其庞大的数量所稀释了。

这种熟悉的氛围令人心安。不知不觉间,亚连已经穿过了那些熟悉的街道,登上一步步充满回忆的台阶,穿过公寓楼的露天走廊,停到那扇门前。陈旧的门牌上包裹着些许铁锈,门把手则依然光洁如新。在那里站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做好心理准备后,他轻轻在门上敲了三下。

再次与久别重逢的伙伴相见,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我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亚连只恨自己身上没有带着镜子,可以在这么个重要的时刻帮他做好表情管理。

在紧张的心跳声中,公寓门啪嗒一声被打开了。从中探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脑袋。

那是一位褐发女性,看起来大约二十来岁,眉目清秀。她戴着头巾,穿着围裙,鼻子上还粘着一抹灰尘,似乎刚刚正在打扫卫生。

看见对方的脸,双方都愣了一下。

“您找哪位?”那女士抢先开口道,闪烁的目光中满是怀疑。

“我找亚当斯先生,埃尔德里奇.亚当斯。”

“您找错了,这里没有这个人。”

说完,她立即就要关门,但亚连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闪过的一丝不安,及时伸手挡住了门板。

“等等!我是亚当斯的朋友!难道他没有住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女性的声音有些焦急,还有些恼怒,她试图推开亚连的手,重新关上门,“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亚当斯!”

怎么回事?难道埃尔德里奇已经搬走了!?

这不可能...他还特意写信让我回来...信上注明的落款日期不过是一周以前,就算是为了等我,他也不可能这么快搬走。

不对...她在撒谎!她明显认识埃尔德里奇!否则绝不会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便产生如此大的动摇!

“我不是坏人!我真的是埃尔德里奇的朋友!请您听我说明!!!”

“我说了我不认识他!快放手!你这是非法入侵!”

亚连正想要继续劝说,却突然注意到对方张大口,似乎是想要大声呼救。

声音也许会引来其他房客,乃至房东。亚连对此并不在意,他有足够齐全的身份证明,又没有做坏事,哪怕是警察来到现场,他也能够解释得通。

一年前临走时亚连并没有来得及记下其他同伴们搬家后的住址,所以埃尔德里奇的住址是他唯一的线索,怎么能就在这里轻易放弃?

“您可以叫人来!您的邻居,或者房东。我不介意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身份!”

亚连自以为胜券在握,可没想到那女士并没有出声喊叫,而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取出一把锋利匕首,朝亚连挡在门板上的手刺去!

这让他大吃了一惊,立即缩回手。女士一刀刺了个空,恶狠狠的朝着他瞪了一眼,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就在她关上门的前一瞬间,亚连的右眼中发出了一道微弱的闪光。

【分析系统已启动】

【人类】

【贫血,失梦症】

眼前看到的信息把亚连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那女性关上门后,又迅速挂上了锁,将他彻底挡在门外。

虽然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但亚连的右眼是一只人造的义眼。数年前的一次实验室事故彻底毁掉了他的右眼,正是埃尔德里奇找到了他,并送给了他这只义眼。

这只神奇的眼睛不止帮他恢复了视力,同时还是一个效果强大的分析仪。它既可以有效地区分盐巴和白糖,也能看出无色透明的液体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溶质。

而在对人类使用时,义眼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功能:他可以看到他人身患了何种疾病。

失梦症,这不是一般人会染上的病症。

亚连并不知道这个词所代表病症的具体机理,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见到过的患上失梦症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巫师!

难怪她不但没有大声呼救,反而试图用武器自卫!那女人是个巫师!是个隐藏在人群中的定时炸弹!为什么一个危险的巫师会藏在埃尔德里奇的家里!?

我该怎么办?去警察局报案?还是去找其他专家?

无可适从的紧张和不安充满了他的内心。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必须尽快远离这个危险地带!

匆匆跑下楼梯时,他迎面和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撞了个满怀。

凌乱的头发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反光,灰色的面庞上嵌着一双灰暗的眼眸,一袭灰色的破旧长袍让他看上去与镇子里的那些流浪汉别无二致。

但长袍下方是如同钢铁般结实的肌肉。亚连的脑袋刚刚撞到了他坚硬的胸口,一时间竟有些发疼。

“走路小心点。”

男人用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瞪了他一眼,他的声音沙哑得好像一只乌鸦。

那之后他不再搭理亚连,自顾自地朝楼上走去。

亚连本想大声向对方提醒楼上有巫师,却被强大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三两步跳下阶梯逃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巧合,他才刚刚踏上街道的铺路石,远方的夜空中便突然传来一阵冷冽的钟声。

那不是报时钟声,而是另一种象征着灾祸的警告!在听到钟声的一瞬间,亚连只感到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钟声尚未消失,来自楼上的一声枪响又使他浑身一个激灵。紧接着,有如女妖一般凄厉的尖叫声刺破了夜空! 第3章 落难的小小巫师 所谓的巫师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用一个词概括,那便是“毒害”。

和通常的奇幻故事里的呼风唤雨,受人尊敬的强大施法者们不同,在这个世界,巫师这个词语通常用于指代一类天生就能够掌控各种各样神奇能力的人群。从能够靠意念搬动米粒,到打开通往邪恶虚空的传送门,他们的能力不一而同。但唯有一点是相通的:他们身上所蕴藏的那种强大的,不受控的力量是对普通人的严重威胁!

半小时后,亚连站在街道边,瞳孔中映照着熊熊燃烧的火光。

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纵火。总之,他刚刚拜访过的那间公寓已经被凶猛的烈火完全吞噬。许多群众正从周围陆陆续续搬来水桶,进行着灭火的作业。

多亏发现及时,火势正在逐渐减弱,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熄灭。

之前在楼梯间碰到的那个灰发男性就站在大街对面,叼着一根烟斗,和一名警察在说些什么。

就算这场火不是他放的,也一定和他有关。因为亚连从外面亲眼看见了整个过程:首先是大量烟雾从窗户里溢出,然后那男人才推开房门,从里面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再结合之前的枪声,亚连很快就理解到了真相。那男人就是一位猎巫人,他刚刚正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即找到并杀死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巫师。

毫无理由地进行屠杀,这大概很残忍。但只要一想到过去这些不受控的巫师们在帝国各地造成的一系列惨剧,亚连便找不到任何指摘这些刽子手的理由。

现实总是需要进行取舍。

那个女人没有从房间里出来,想必是凶多吉少。但亚连关心的是,埃尔德里奇究竟在不在那栋屋子里?

这栋公寓楼的房东正在那边接受警察的问询。亚连见过这位房东,从他的口中,或许可以得到埃尔德里奇的去向。于是他就站在一旁,等待着房东结束对话。

当房东总算从漫长的问询之中被释放出来后,亚连赶紧上前叫住了他。

“打扰一下,这位先生!”

房东是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顶贝雷帽,两只小眼睛像是豆子一样。亚连上去搭话的时候,房东正细细地打量着他。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埃尔德里奇.亚当斯!您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亚当斯!?”

房东先是恍然大悟,然后又不确定地眯起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我不是亚当斯!”亚连有些哭笑不得,“我是他的朋友。他之前是不是在这里租住?就在202号房!那间被烧掉的房间!”

“哦!抱歉,我今天没来得及戴眼镜。”房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记得他,正如你说的那样,在202号房。就是刚刚出事的那间房。说来真是倒霉,我明明那样提醒过所有的住户要小心用火!真麻烦,现在我只能指望保险公司能好好偿付我的损失了。”

房东跺着脚,显然对此相当生气,奈何现在租户大概率已经葬身火场,就算他有气也无处撒。

“那埃尔德里奇呢?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房东摇了摇头,“说来也奇怪,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但他在半年前还一次性支付了一整年的租金。”

“您的意思是他没有住在这里?”

房东盯着亚连,脸色一时间变得有些古怪。

“就我所知,他的确没有住在这里。每次我经过那间屋子,里面都只住着一对母女。”

“一对母女?”亚连回忆起了刚刚那个女人的脸。

“想必就是那种,外面的情人和私生女一类的东西吧!”

房东乐呵呵地笑了两声,却不想这轻浮的笑意引发了亚连的愤怒。

“您不应该如此污蔑一位正直的绅士!”

和埃尔德里奇认识数年,亚连早就已经把他当成了大哥一般的存在。对他的品行也是了如指掌。尽管埃尔德里奇已经三十多岁,却始终未婚,怎么可能会有情人和私生女?

房东被亚连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怎么知道她们究竟是什么人,再说了,自己花钱租房让别的女人住,除了情人还能有什么嘛...”

注意到亚连眼神中的怒气变得愈发浓厚,不想挨揍的房东连招呼都不想打,匆忙从他的面前溜走了。

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抬头朝二楼的那间屋子望去,救火员们将一桶水泼进屋中,浇灭了最后一丝明火。

埃尔德里奇大概确实不在这里。而且这片废墟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先回去休息吧。

他转身穿过马路,回到那公寓楼的下方,沿着道路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

就在路过那栋公寓楼后方的巷子口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呜咽。

像是病人痛苦的呻吟,又像是某种幼兽的悲鸣。总之,那声音令人同情,却又使人不寒而栗。

他本想要加快脚步离开,却突然听到那声音吐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词语。

“妈妈...”

亚连只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地抓了一下,身体僵在了原地。

之前房东说过什么来着?一对母女?

他的心中泛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那抽咽声并不明显,却像是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迟疑了十多秒,亚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暗无天日的小巷中。

就在那个仍在不断冒出烟雾的窗户下方的垃圾堆里,他看到了一个可怜的娇小生物。

这显然是个孩子,从体型看上去恐怕只有十岁左右。当亚连来到她的身边时,她的口中依然在持续不断地发出那种令人心碎的哀鸣。

她是从火场中逃出来的,那些无情火焰的凌虐残忍地在她身上留下了大面积的印记。大半张脸,以及几乎整个胸腹部都已经被严重烧伤,到处都是焦黑的皮肤和衣物残骸。她的胸前还有一枚红宝石。那是一条挂在脖子上的吊坠,经过刚刚的炙烤,几乎已经嵌进了被烧伤的血肉里。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某种熟悉感便涌上心头。明明都看不清那张脸,亚连却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对方。

他无法想象她究竟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也不忍去想象。

她似乎注意到了站在身边的亚连,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用哀戚的目光凝视着他。

亚连注意到她那被烧焦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他打开了义眼中的分析仪。

【人类】

【严重烧伤,失血,细菌感染,贫血,失梦症】

情况大概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就这么把她放在这里,她很快就会死去。

就算她幸运地活了下来,那个猎巫人大概也不会轻易地放过她...对于巫师,他们一向都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赶尽杀绝的。

再幸运一些,猎巫人忽略了她的存在,并且有人把她送到了医院,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恐怕也很难从失血和感染的共同夹击下保住她的性命。

“很抱歉,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减轻你的痛苦。”

亚连将手伸进外套里去的时候,女孩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她大概听懂了亚连的话,浑浊的眼神中顿时蒙上了一层恐慌。

她想要挣扎,被严重烧伤的身体却使不出力气。想要哭喊,被烟雾灼伤的喉咙也发不出声音。

亚连的动作顿住了。他看到那只渐渐被泪水填满的蓝色眸子,便想起了埃尔德里奇的脸——他也有这么一双如同天空般湛蓝的眼眸。

沉默数秒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让自己的视线避开女孩那渐渐变得无神的瞳孔,打开药瓶,将其中的无色无味液体尽数倒入了她的喉咙。 第4章 梦中的埃尔德里奇 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巫师就一直是正常人类所排斥的对象。以至于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学术界甚至开始讨论将巫师从“人类”这个定义当中驱逐出去,作为一种单独的类人生物来对待。

他们唯一没有这样做的原因只是找不到有效的能够将巫师们分辨出来的手段。

只要不使用他们那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在其他方面,巫师和人类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长出了尾巴的人类——一条看不见的尾巴。

所以我不是在帮助一个巫师,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巫师。一路上,亚连一直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安慰着自己。

无关正义,无关法律,甚至无关于怜悯。如果有人问起亚连为什么要对这个可怜的女孩伸出援手,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

总不可能说是命运的安排吧...

在亚连特制的强效镇定剂的作用下,女孩睡得十分安稳。这样一来就算稍微粗暴一点搬运动作也不会使她感到痛苦。

人们都在忙着处理火灾现场的清理,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条人迹罕至的后巷。亚连脱下外套,甚至可以将女孩轻盈的躯体直接包在其中。她的身体实在是太小,太脆弱了,亚连仿佛感觉不到手上的重量,甚至担心自己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将她像是树枝一样折断。

一路避开人群,他顺利将女孩带回到了自己下榻的酒店。中途经过走廊时,有酒店的服务生注意到了他,却并没有借着昏暗的光线认出他抱在怀中的物体。

也许那只是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焦炭吧,炼金术师们就是喜欢捣鼓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最终他安全地抵达了自己的房间,点燃油灯,取来一张毯子将女孩平放在其上,撕下那些可能导致进一步感染的衣物。

镇定剂可以让她继续保持昏睡,但无法拯救她的性命。她的伤势仍在不断恶化,若是无法得到有效的处理,很快就会丧命。恐怕这世上没有哪个医生能够治疗处于这种危急之中的病人。

诚然有一部分炼金术师会同时学习医术,兼职医生。但亚连并非他们中的一员,硬要说的话,他可以算是兼职的工程师。

也许我没办法救活你,但至少我可以不让你死去。

再次给女孩灌下一些镇定剂,确保她到明天之前都不会在痛苦中醒来。接着,亚连从自己的行李箱中取出了各种各样的工具,药物,原材料,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在开始工作之前,他跪坐在女孩的身边,低头犹豫了好一会儿。女孩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若不是胸口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起伏,看上去简直就和尸体没什么两样。

要是不尽快伸出援手的话,她很快就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下定决心,亚连戴上手套,拿起了手术刀。

尖利的刀刃轻松地割开了她的身体,就像是用餐刀切开牛排,鲜红的血液立即从伤口处溢出。

亚连一边保持着切割的动作,一边有条不紊地用另一只手握住棉签,在伤口处涂上他预先准备好的红色止血药物。

一接触到药物,血液便在极短的时间内凝结了,如此一来,他就可以继续切开她的身体,而不必担心她因失血过多死亡。

这项工作一直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坏消息是,女孩被烧伤的面积相当大,为了剔除这些粘连坏死的血肉,亚连几乎将她的小半个身子都切了下来,唯一一瓶止血药被消耗殆尽,脏污的组织和肌肉塞满了一个大水盆。

好消息是,包括眼睛在内,她体内的绝大部分器官都并未受损,损伤的部位仅仅陷于皮肤和肌肉,而这正是亚连的专业领域。

在切下所有损伤的血肉之后,亚连从容器里拿出了那块提前准备好的样品。

这些样品本来是打算给埃尔德里奇看看的...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那是一大块像是凝胶一般的半透明物质,充满光泽,富有弹性,摸上去的手感和人体的肌肉没有什么两样。

切下一块块凝胶,将这些胶体涂抹到女孩的伤口上,就像是修补一件被打碎的瓷器。胶体一接触到血肉便表现出了极其良好的粘性,自动地与原本的肌肉组织粘连到了一起。

当所有工作都最终完成,亚连看到的是一具完好无损的躯体——至少在形态上是完好的,只要忽略掉那包括大半张脸在内,与人体肌肤有着明显区分的浅黄色凝胶的话。

也多亏了这孩子的身材实在是娇小,要是凝胶不够用可就麻烦了。

如果用油灯的光线直接照亮她的胸腔,大概还可以看到凝胶之后的肋骨和奋力搏动着的心脏。

理想情况下,这孩子不会死,但会落下终身残疾,需要时刻有人照顾。这些凝胶毕竟和真正的肌肉不同,它不能收缩运动,其中没有连接至大脑的神经元,无法受到控制。它只能勉强作为一个遮盖,组成一个美观,但脆弱的外壳,为体内的器官遮风挡雨。

就这样吧,我已经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事。之后的走向...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用毛巾将她的身体擦干净,为她披上睡袍送到床上,亚连才开始清理地面上那如同杀人现场一般的污秽和血迹。

残留的血肉和组织需要被彻底焚烧清理,否则指不定会惹出怎样的麻烦。

当他完成这一切工作,时间已经是深夜。亚连靠在床边,轻轻握着女孩冰冷的手掌,感受着她那冰凉的体温。一整天的辛劳和疲惫汇聚成一团乌云朝他袭来。不经意间,他便已经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待意识恢复,他突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白茫茫的空间。

无数白色的方块构成了脚下的大地,平坦的荒原一眼望不到尽头。头顶则是一团低矮的朦胧云层,没有明显的光源,四周的一切却都显得那么洁白,那么明亮。

“好久不见。”

亚连转过身去,一个穿着白色实验室长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埃尔德里奇.亚当斯。他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和这位老友见面。

不知为何,那张面孔上始终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雾气,遮住了说话人的脸。但那确实是埃尔德里奇,他可以肯定。那个姿态,那些动作,还有那个声音,都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完全相同!除了埃尔德里奇,绝不会是第二个人。

“埃尔德里奇!是你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亚连一时有些语噎。

“很抱歉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和你见面,亚连。说实话,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好好地喝一杯,为了庆祝你的回归。”

亚连走上前去,想要抓住老友的肩膀,他的手触碰到老友的身体,却轻松地穿了过去,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的存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他本人。我只是一个讯息,一个他本人留给你的讯息。”

这里不是现实,而是一个类似梦境的场所,亚连渐渐弄清楚了这一点。可如果这里是我的梦境,埃尔德里奇为什么会出现?

“我知道的,你应该见到那个女孩了吧。”

“你说那个巫师的孩子?”

“是的。正因为你见到了她,咱们才能以这种形式再次相会。”

“什么意思?”

亚连正想要进一步询问,突然视野一阵变幻,整个世界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注意到埃尔德里奇的身体突然变得更模糊了一些。

“时间有限,我并不能在这里对你详细解释所有的来龙去脉。现在,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否还愿意和之前一样,为我们的计划,我们的理想付出一切?”

亚连沉默了一会儿,握紧了拳头。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因为他对此早有准备。要说她有什么没有想到的,只有在这种虚幻的梦境中与埃尔德里奇见面这件事。

“我从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就开始做准备。你应该清楚,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你就不会在这里见到我。”

他感到那影子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我知道,你说得对。那么请你保护好她,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我的女儿...就像保护你自己的生命那般。我已经制定了一个完美的计划,而她是我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不必特意来找我,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自会再见面的。”

什么意思?她真的是你的私生女?

亚连还想继续询问,可对方的话音落下,其身体便和整个白色的梦境空间一同散作无数云烟蒸发了。

他只感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脚下的大地完全消失不见,他开始朝着无垠的深渊之中坠去。

啪!

睁开眼睛,阳光刺破了窗帘,照入房间,鸟儿在窗外的树枝上婉转啼鸣。

亚连正躺在床边的地上,直直地盯着纯白色的天花板。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屁股会这么疼?

捂着发疼的屁股从地上爬起来,亚连赫然感受到一道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身穿青色格纹长裙的夏洛特正站在床的那一头,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您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老师?” 第5章 菲娜 糟糕,忘记夏洛特就住在隔壁房间了...

如果说昨天的夏洛特还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青涩少女的话,今天的她就已经完全蜕变成了一位成熟的优雅女士。那身连衣裙完美的展现出了她修长的身体线条,脸上的素雅淡妆精致而得体,说是充满女性魅力也毫不为过。

闪耀的金发前端一直轻飘飘地洒到腰间,充盈着少女特有的芬芳气息。

亚连大概猜到了她生气的理由,他捂着屁股站了起来,慢悠悠地看向了一旁的床上,昨天被他救起来的那个女孩正闭着眼睛安详地躺在那里,呼吸均匀有致,看起来完全没有生命危险。

在看到她那张精雕细琢的脸蛋的一瞬间,亚连便愣住了。

“不...怎么会这样?”

不顾夏洛特那像是要吃人一样的目光,他连忙爬起来,来到女孩的床边,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那张脸就和婴儿一样,光滑柔嫩,吹弹可破。

“您在做什么?老师?”

夏洛特皱着眉头,走上前来,却恰好看到亚连掀开了被子,露出了女孩仅仅披着一件宽松睡袍的身体。

“老师你这个死变态!!!”

来自夏洛特的一巴掌让他眼前一黑,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夏洛特似乎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她顺手盖好女孩身上的被子,然后气势汹汹地举起拳头朝亚连追了过来。

“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解释!?好呀!你倒是给我解释看看?”

嘴上这么说着,夏洛特的拳头倒是一点没有要饶过亚连的意思。她抓着亚连的衣袖,一拳又一拳地砸在他的脸上,口里还不停念叨着“我让你对人家小姑娘动手动脚!我让你出轨!”一类的话语。

我还没结婚呢!怎么就算出轨了?

不得已他用一只手挡住夏洛特的拳头,又重新冲着那女孩的脸上瞟了一眼,确定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幻觉。

“别闹了,夏洛特!”

当那只拳头再冲他的脑袋袭来时,他一把抓住了夏洛特的手腕,控制住了她的行动。

“之前确实是我不对,我有些太紧张了...现在你去帮我检查一下,看看她的身体有没有什么异常。”

“检查?”

夏洛特停下了动作,一脸怀疑地盯着他。

“昨天我把这孩子带回来的时候,她伤重得几乎快要死了。我发誓我除了必要的治疗以外什么都没有对她做。”

说着,亚连松开了抓着夏洛特的手,耸了耸肩。

夏洛特将信将疑地放下了拳头:“我倒不是不相信老师您...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就好心帮你这个忙吧。”

她不由分说地将亚连赶出了房间,让他在外面等着。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房门被重新打开,他被获准重新进入其中。

“如何?”

夏洛特抱着手坐在沙发上,盯着亚连的眼神中充满怀疑。

“老师您说她昨天快要死了?”

“嗯,大概就是送到医院去人家会让你直接转殡仪馆的那种程度。”

“是么?那她受的是什么伤?”

对于自己的学生,亚连没什么好隐瞒的:“烧伤。”

于是夏洛特的眼神变得更加冷冽了一些。

“说谎也要有个度,老师。我没在她的身上发现哪怕一处伤口。如果真的是烧伤...”

“看不出来是吧,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怎么相信。我把她的小半个身体都给切了下来,然后换上了那些凝胶。”亚连无奈地指了指放在一旁,空空如也的行李箱,“切下来的血肉全都被我烧掉了,清理血迹还花了我不少功夫。”

夏洛特愣了一下,随即扭头望向床上的女孩。

“可是那种凝胶...”

“只是简单的粘接剂,能够修补小型伤口。我没想过光靠这东西就能让她完全恢复,只是打算先帮她活下来,之后再做考虑...而且那种凝胶也不会帮她长出皮肤。该死,这才过去一个晚上...”

等等...她之所以能够完全恢复,莫非是因为巫师的能力?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珍贵的凝胶不就完全浪费了嘛!

夏洛特对亚连几乎有着无条件的信任。所以她并没有怀疑他的说法,而是和他一起陷入了困惑。

昨天夜里完成修补工作的时候,她身上的人造胶质部分无疑相当明显。可仅仅过了一夜,就再也无法在她的身上找到修补的痕迹了。那些柔嫩的肌肤使他感到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恼人的噩梦。

用炼金术的理论可说不通这种事。

【人类】

【贫血,失梦症】

...完全没有留下烧伤的痕迹,真是蹊跷。难不成我昨天经历的都是一场梦不成?

当两人盯着那女孩,哑口无言的时候,她的眉毛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在和煦的日光下睁开了眼睛。

她花了将近半分钟来恢复意识。当她转过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亚连时,脸色顿时一惊,眼泪夺眶而出。

“呜呜...”

见到她缩回了被子里,一副无依无靠的模样,夏洛特心中一软,同情心大爆发,赶紧起身上前,坐到床边,代替亚连安慰起了这个可怜的小女孩。

“没关系的,小妹妹,我们不是坏人,你没必要这么害怕。”

她足足花了好几分钟才让女孩止住了哭泣。那女孩也由此对于这位温柔的大姐姐表现出了十足的依赖。当她穿好睡袍下床来的时候,小手仍然死死地勾着夏洛特的手指。

亚连则一直打量着她的脸,之前那可怕的伤势让人完全忽略了她的容貌。现在仔细看来,这孩子确实有着一张瓷娃娃般精致的面孔。似乎是因为贫血的原因,她的脸色显得略有些苍白,就和她的母亲一样。

自然卷的亚麻色秀发乖巧地披在脑后,其上似乎还粘着一些被烤焦的发丝。

但昨天夜里他亲手切下的那半张脸,现在已经看不出任何被炙烤或是切除过的残留了。

女孩似乎误解了他的视线,神色变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朝夏洛特的身后靠了靠。

“你叫什么名字?”亚连尽可能地用温柔的语气问道。

“...菲娜。”

声音虽小,却十分清晰。亚连清楚地记得昨天进行的修复工作可不包括喉咙里的声带。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奇迹?

“菲娜是你的名字?姓氏呢?亚当斯?”

不需要回答,从她惊愕的表情里,亚连便已经知晓了答案。

埃尔德里奇大哥!您还真的在外面有情人和私生女啊!

不可避免地,这位老大哥在亚连心目中的形象略微发生了一点变化。

“我叫亚连.范西塔特,是你父亲的朋友。你知道你父亲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菲娜垂下头,双眼空洞无神。

“我没见过父亲。”

啊?

亚连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菲娜的回答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没见过他?”

“...过去我一直和母亲两个人在乡下生活。直到几个月前,母亲才送我来到现在的地方住下...我听说住处是父亲给我们安排的,但我从未见到过他,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事情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在亚连的眼中,埃尔德里奇.亚当斯一直以来都是个正直勇敢,待人友善的老大哥。他实在不愿意相信菲娜口中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影子会是同一个人。

可菲娜的说明和房东告诉他的情况也对得上,埃尔德里奇比亚连大了十多岁,有这么一个女儿也丝毫不稀奇。再加上那个诡异的梦境...

到目前为止,一切讯息都完成了合理的闭环。

巫师...

埃尔德里奇留下的讯息告诉他,菲娜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莫非和她拥有巫师血脉有关?

况且那个梦境...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难道那也是巫师们的能力之一?

埃尔德里奇是巫师?怎么可能?

越是思考,谜团就越是浓厚。他感到层层锁链捆着自己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在思维被这些零散琐碎,如同浮萍一般四处飘散的信息碎片填满之前,他放弃了思考。

埃尔德里奇是团队中最重要的人没错,但不是唯一一个。亚连还有其他的突破口。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做。

“先收拾一下行李,离开这里吧。我得去租住的房子那边办理手续,早点弄完,咱们今天就可以搬进去。”

亚连推开椅子站起来的时候,夏洛特惊讶地望向他。

“老师?您打算带着她?可那间屋子只有两个房间...”

“对啊。”亚连点点头,“这孩子勉强能算是我的侄女。这不是正好嘛,空出来的那个可以让菲娜住。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要是当时按照我的意见选了单人套房,定金可就收不回来了。”

夏洛特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大概是由于气愤。

“那个是我的房间!!!”

“啊?可你不是要住宿舍吗?” 第6章 邀请 将房间钥匙交到菲娜手中的时候,夏洛特恨得几乎要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贵族家庭良好的教养使她并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但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种强烈压迫感还是让菲娜战栗了好长一段时间。

如果不是亚连及时揉着夏洛特的脑袋让她冷静下来,恐怕菲娜马上就得哭着把钥匙还回到夏洛特的手中。

计划落空后,夏洛特只能不情不愿地返回大学,去院长那里报道,顺带准备自己的新宿舍。

亚连这边则带着换上夏洛特衣服的菲娜顺利完成了所有手续,并一次性缴纳了一年的租金后,两人一同搬到了新的住处。

这次他租住的地方距离大学并不远,这一点是为了方便和学院里的夏洛特经常进行交流。

至于两个房间...一开始他真没想到夏洛特是为自己准备的。那时候他单纯只是觉得自己作为炼金术师需要一个工作室,一个多出来的空房间刚好可以满足这一需求。

现在工作室是搞不起来了,他还得到其他地方去想办法才行。

也许是理解到亚连对自己并没有恶意,并且确实是父亲的熟人,菲娜对他的警惕小了许多。亚连渐渐感受到她身上的那层抵触情绪几乎已经慢慢消失了,甚至偶尔还会表现出一丝依赖。

不过大概是伤势和病情还未完全痊愈的原因,她看上去依然没有什么精神。

有关于她身上伤势的恢复情况,亚连想破了脑袋也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时不时就会悄悄地扫视菲娜的脸,期望可以在她的肌肤上看到一些不协调的影子,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凝胶固然是他多年研究的成果,但在现在这个阶段绝对不至于有如此高效的治疗能力。

最后亚连只得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帮她打扫了房间,让她暂时先回自己的房间去休息。

收拾好行李,还没有来得及打扫自己的房间,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会是谁呢?房租已经交过了,刚刚见过面的房东不太可能会热心到再次登门拜访。

是隔壁的邻居吗?

打开门,站在外面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乍一看上去这男人穿着气派时髦的正装,还打着领带,并若有其事地戴着一顶礼帽,俨然一副上流人士的模样。

但那双老鼠一样的小眼睛中所透露出来的贪婪和狡诈没能骗过亚连。

来者不善啊。

“有什么事么?”

男人向亚连脱帽致敬,而后将帽子夹到腋下。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您就是亚连.范西塔特先生?”

“是的。”亚连表现得很冷淡,他只想尽快赶走不速之客,结束这场对话。

男人笑了起来,他像是苍蝇一样搓着手,近乎谄媚地说道:“是这样的,我家主子对您的赫赫威名早有耳闻。最近听说您回到了首都,便想要与您见一面。今天是我家主人的生日,宅邸里特意准备了一场午宴,各路社会名流都有受到邀请,当然,我家主人也希望您——史上最伟大的炼金术师的弟子——能够前往赴宴。”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精美的邀请函,双手奉上。

亚连的视线顺着信封一直向上,落到男人的手上。他没有戴手套,裸露的手指上满是老茧...甚至还有好几道割裂状的伤痕。

察觉到亚连的视线,男人转了一下手腕,将伤痕隐藏了起来。

“您意下如何?”

“替我向你的主人问好,午宴我就不参加了。我才刚刚回到首都,舟车劳顿,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说完,他便打算关上门。

但男人立马伸手抵住大门:“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我家主子也说了,这场会面您非得来不可。因为我们手上有您想要的东西。”

“我没什么想要的,你最好在我发火之前从我的视线里滚出去。”

面对亚连语调低沉的警告,充当使者的男人只是笑了笑,露出一排焦黄且歪歪扭扭的牙齿。

“即使是关于亚当斯先生的去向?”

亚连的动作僵住了,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理变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您的老师是一位传奇,而您作为他的弟子,也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人才。而我家主人最喜欢的就是人才。他和象牙塔里的那些自命不凡,高高在上老古董不一样,是一位很友善,开明,同时又很好学的先生。我相信您一定能和他相处得很好。”

到现在为止,男人从未说出过他主人的名字。但亚连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会在这个时候迫不及待地来和他进行接触的,肯定不会是老东家的人。他们显然不在乎亚连身上的那些污点,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长期呆在不见天日的臭水沟里的老鼠和毒蛇,倒不如说对他们而言,有污点才是加分项。

埃尔德里奇的下落是个诱饵,但即使知道这一点,他也不得不主动咬上去。

于是他伸手接过了那份邀请函。

“到楼下去,稍等我片刻。”

“在下等着您。”

男人带着胜利的笑容转身离开了。亚连则顺手将邀请函塞进口袋里,关上门,回到房间。

菲娜正躲在虚掩的门后,,像一只刚刚被收养的小猫,忐忑不安地窥视着他。

“抱歉,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在我回来之前,尽量不要出门。家里应该还有一些面包,如果饿了的话,就暂时用那些将就一下。”

菲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亚连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次整理了行李,把一些可能会派上用场的小玩意儿塞满金属提箱。又换上了一套相对较为正式的衬衣长裤,再披上白色外套,稍稍整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头发。

十分钟后,打整好形象的亚连出现在公寓楼下方,登上了那位使者早已经提前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在街上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处环形林荫道旁的两层楼房门前的街道上。

建筑物看上去有些年岁,但其造型优雅,显然出自名家之手。西区本就是艺术家和大商人们聚集的片区,整个片区的格调都不算差,但像这样美轮美奂的醒目建筑物也还是不多见。

将邀请函交给侍者,进入房屋正前方的花园里,不少衣着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已经聚集在一起,谈笑风生。

亚连的出现吸引了宾客们的一部分目光,但想必没有多少人猜出他的真实身份。大多数人都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豪宅的正门入口处铺上了红毯,安排好马车的使者快步追到亚连身边,恭敬地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吧,主人就在里面等着您,范西塔特先生。” 第7章 毒蛇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宴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但距离午宴正式开始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美甜点。在仆人们的服侍下,身穿华服的先生女士们握着红酒杯交谈甚欢。

亚连粗略地扫过了那些人的面孔,从外貌和举止上可以判断出这些人确实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至少都是出身于贵族,就和夏洛特一样。

但也仅仅如此。帝国的贵族有许多,贵族和贵族之间亦有区别。

宴会的规模不算寒酸,但亚连曾经参加过档次更高的宴会,仅仅是这种程度完全不会感到怯场。那些真正拥有显赫名望的高贵血脉,是绝不屑于来参加这种暴发户的宴会的。

于是他很快对宴会厅里的客人失去了兴趣。现在他只想尽快见到举办这场宴会的主人。

向导满足了他的愿望。他领着亚连一路穿过大厅,进入宅邸内侧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处,在那扇宽敞的红木大门面前停下,伸手轻轻敲了三下。

“我把范西塔特先生带来了,主人。”

大门应声在他们面前敞开。向导侧过身站到门边,将手臂指向门内,躬身微笑。

于是亚连迈步进入了房间,站到了那位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先生面前。

宅邸的主人有着一张还算过得去的英俊面孔,头发是金色的自然卷。身穿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貂皮大衣,身材略有些发福。他一手环抱着一位浓妆艳抹,同样打扮时髦的女性,冲着亚连露出了一个慵懒的笑容。

这位先生显然不是贵族,甚至就算作为一名商人,这种姿态也显得过于浮夸。

“请随意落座,范西塔特先生。”他用手指中夹着的那根粗大雪茄指了指对面沙发上的空位,华丽的宝石戒指闪闪发光。

亚连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为他准备的座位上。身后的大门被重重地关上了,他听到了门外使者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除了这位老板和他的女人以外,房间里还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保镖。那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老板的身后,从亚连进入房间那一刻起,冰冷的目光就时刻锁定在他的脸上。

老板抬手打了一个响指,一名保镖便立刻上前,掏出早已提前准备好的雪茄盒,递到亚连面前。

“不需要。”

亚连一手推开了对方的雪茄盒,转而打开自己的提箱,从中取出一个小盒打开。盒中装满了某种灰褐色的碎渣。又取出同样存放在提箱里的薄纸,倒一些碎渣在上面,再把纸卷起来。

然后他握着自制的烟,朝那位保镖抬了抬手。

“火。”

面无表情的保镖立即取出火柴,帮他点燃了烟卷。

“这是什么烟?”老板有些好奇地问道。

亚连尽可能深地吸了一口烟到口中,然后猛地吐出一口气。缭绕的烟云穿过中间的茶几,一股脑全都扑到了老板的脸上。

“旱烟。”他冷冷地回答道。

这种极具挑衅性质的行为让屋子里除了亚连以外的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那女人更是厌恶地扇着面前的空气,正想要破口大骂,却被身边男人的手掌死死地按住了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板对此确实稍微感到了一些不快,但他并没有发作,紧皱的眉头很快舒展了开来,再次冲着亚连摆出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

“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不用,我认识你,菲特尔先生。绰号‘毒蛇’,西北区地下帮派灰衣社的头领。有话就直说吧,找我来有什么事?”

这次纵使是冷静如毒蛇也愣了一下,好几秒钟后才重新挤出一丝微笑,只是和之前比起来,这次的笑容要更加僵硬了一些。

“没想到像您这样体面的先生也听说过我的名字,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亚连不耐烦地打断了这位老板的话,“如果你执意要在这里浪费口舌的话,那就由我来主导谈话。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埃尔德里奇,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您未免有些太急躁了点。”

“有人说时间就是金钱,但在我看来,时间胜过生命。我不喜欢拖拖拉拉的家伙。”

说着他又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吐到毒蛇的脸上。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这种怪异的烟味。

皱着眉头扇走被亚连吐到脸上来的烟雾,语调里掺进了一丝怒气。

“我一直很尊敬您,范西塔特先生,一方面是因为您的老师,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您本人。我并没有对您做出什么失礼的事,但您却非得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请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对此亚连只是赋予一声冷笑:“少跟我说这些花言巧语,毒蛇。如果你觉得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炼金术师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对我起不了作用。趁着我的耐心还没有完全消失,赶紧告诉我,关于埃尔德里奇的去向,你们都知道多少?”

毒蛇脸上微笑终于消失了。他拍了拍身边那位女士的背,让她从房间里离开。

早已经坐立不安的女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烟雾缭绕的房间。亚连抽干最后一口烟,将剩余的烟头掐灭,再次抬头望向毒蛇,注意到他身上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种纨绔公子的轻浮感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感到极度不安的残忍冷酷,好像坐在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真正的,活生生的毒蛇。

“我本来想在友善的氛围下进行这场谈话,可看来您还是跟喜欢这种方式。”

“我一点都不喜欢。但世界就是这么操蛋,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就算对面坐着的是一坨狗屎,我也得捏着鼻子好好听他说完。”

毒蛇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在他开口之前,亚连又接着补充了一句:“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在说您就是一坨狗屎。毕竟狗屎还能用来施肥,而您...要是打碎丢进农田里,恐怕会把那些虫子和作物一块毒死。您单纯只是和狗屎一样臭不可闻,一时间我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形容词。”

而后他从提箱里又取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取下木塞,将瓶中的液体尽数倒入口中。

“您一直都是用这种说话方式和人交往的吗?”

放下空瓶,亚连擦了擦嘴巴。

“不,我是个炼金术师,偶尔也会兼职药剂师。只是早已习惯了对症下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狗屎就说狗屎话。”

毒蛇又一次笑了起来,这次他是被气笑的。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快抑制住了自己心中的火气,没有撒在亚连身上。

“您确实是个很有个性的人,我想我已经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排挤您了。好吧,就如您所愿,咱们不谈感情,只谈生意。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亚当斯先生的下落,但这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您想要得到我们提供的信息,就必须得拿出点什么东西来交换...” 第8章 交易 毒蛇的要求没有让亚连感到意外。他向来和帮派分子没什么交集,所以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大概就是看中了他的手艺。

在帝国,炼金术师并不算罕见,平均每一百个人里就有三个人是炼金术师。

但高级炼金术师可不是随处都能见到的大白菜。

按照帝国制定的炼金术师职业等级规定,这个职业总共被分为九个等级。从九到一,数字越小,等级越高。

在这九个等级之中,有三个明显的分水岭。

第一个分水岭是九级到八级。九级只能算是刚刚入门的水平,随便到街上去找一个识字的平民,给他上一个月的课,他能通过考试拿到九级炼金术师证书的概率是99.9%。所以,九级炼金术师是这个群体里最大的一部分,几乎占据了50%以上。

想要升到八级,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必须经过长时间的学习和钻研,去潜心学习和掌握炼金术的一切学识,才能通过艰难的升级考试。同样,在业内,也只有拿到八级以上的证书,才能够作为一名合格的炼金术师被认同。

第三个分水岭则是二级到一级。在技术水平上,这两个等级的差别其实并不大。甚至很多二级炼金术师的水平要高过一级。但整个帝国内的一级炼金术师屈指可数。理由很简单,比起对于技术力的认可,一级炼金术师的头衔更接近于一种贵族式的荣耀。它是唯一一个无法通过考试获取的等级,只有那些对国家造成了重大贡献的炼金术师,才能由皇帝亲手授予一级炼金术师的证书和勋章。

至于第二个分水岭,则是五级到四级。就和绝大多数领域的情况一样,炼金术师这个群体的分布也呈现出了金字塔的结构。等级越高,数量越稀少。

根据前一年由帝国经济部发布的统计数据来看,五级炼金术师的占比达到了5.5%。

而四级及以上的等级全部加起来,总共只占到整个群体的0.5%。是毫无疑问的塔尖。

“您大概见过这个东西。”

毒蛇拍了拍手,身后的另一位保镖带着一个提包走上前来,打开提包,从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玻璃瓶中装着一颗颗白色的药丸。

看到那药瓶上标志的一瞬间,亚连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你他妈不会是想让我帮你们生产这玩意儿吧!”

“对于您这个四级炼金术师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对吗?”

“我是七级,不是四级。”

“那不重要。归根结底,证书只不过是几张毫无意义的纸,真正的力量和财富是脑袋里的那些知识。我相信...不,我知道您有能力做到。”

亚连将那玻璃瓶拿到手中,细细地端详了一阵子。毒蛇则面带微笑,舒适地靠在沙发上,等待亚连做出回答。

过了一分钟,亚连放下玻璃瓶,冷笑一声。

“我听说过你的事,毒蛇。你不过是干掉了几个和你一样的帮派头目,暂时控制了小半个首都的地下世界。怎么?你现在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物了?敢和产业联盟叫板?”

毒蛇咧开嘴,眼中闪过一道狡诈的光芒。这种狡诈才是他的本色。要想在比战场还要残酷的首都地下世界存活下来并爬到高位,凶残和狡诈,缺一不可。

“呵呵呵...我当然明白您的忧虑。学会敬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有些人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用子弹教会了他们。

没错,我干掉了那些蠢蛋,坐到了他们的位置上,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智力会被降到和他们同样的水平。我现在没那个本事去招惹产业联盟,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但是现在有这样一份免费的大餐就摆在我们面前,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抓住它呢?这瓶药——官方名称是B-1204,是去年由产业联盟推出的新品强效止疼药。一经推出便大受欢迎。它的效果好到什么程度?别说一般的病痛了,就是把手脚给砍下来,或是直接遭受枪击!只要吃下这么一小片药,所有的疼痛都会立马消失不见!

毫无疑问这是炼金术历史上的杰作!那帮炼金术师依靠这个小家伙赚得盆满钵满。不过我已经得到了一些小道消息。接下来的几个月,这种药物马上就会停止制造和销售,彻底退出市场。”

“为什么?产业联盟没有理由放着钱不赚。”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成瘾性!经济部下辖的炼金术管理局——这帮从鸡蛋里挑骨头的家伙,说什么临床试验证明这种药物会造成药物成瘾。要求封禁这种药物的通知已经下发,很快帝国境内的店铺就会停止销售这种药物,残留的产品则需要被销毁。

但这对我们来说可是大好的商机!和产业联盟比起来,炼金术管理局要容易对付得多。仅仅一年时间,B-1204就为产业联盟带来了数亿马克的收入!对于他们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对于咱们来说呢?哪怕只是取其中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你能想象吗?那将会是多大的一笔财富?”

毒蛇越是说下去,亚连的脸色就越是阴沉。他死死地盯着这位帮派头目的脸,将手中的药瓶放回到桌上。

“菲特尔先生。”他用冰冷的语调说道,“有一件事我需要确认一下。”

毒蛇保持着微笑,摊开双手。

“您请说。”

亚连伸出三根手指,高高竖立。

“我听说帝国的地下帮派有三条规矩,分别是:不得出卖同伴;不得背叛组织;还有最后一条,不得接触违禁药物,不论是自己使用,还是制造和贩卖。”

毒蛇高高举起了双手。

“天哪,我亲爱的范西塔特先生!您说的都是多久以前的陈年旧事了!那是上一代的老东西定下的规矩!现在那帮老东西都躺在六尺深的地下呢!哪有让这种迂腐的规矩永远束缚我们的道理!?

时代已经变了,先生。北方的剃刀党已经卖了好几年的鸦片,卡伦的地下市场里一直都有非法的吗啡流通!在咱们墨守成规的时候,咱们的竞争对手可是开心地躺在金山上数着钞票呢!

不是我们要去贩卖这些药物!在这方面,人们有需求,有市场。如果我们不去填补,别的人也会争先恐后赶着去填补这一片空白!如今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在产业联盟退出市场前进行准备,并且无缝接手原本的市场。这可是天赐良机!机会一旦溜走,想要再次抓住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您能明白吗?范西塔特先生!”

说到最后,毒蛇像是一个指挥家那般,情不自禁地挥舞起双手。

“我们现在只差一个技术专家,我相信您可以完美地担任这一职责。如何?如果您接受的话,收益部分咱们可以五五分成。我可以保证,这将会是您迄今为止所拿到过的最大一笔收入!”

亚连沉默了一会儿,咧开嘴笑了。看到他的笑脸,毒蛇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呵呵...”

“呵呵呵....”

笑声仿佛具有某种特殊的感染力,看到尊贵的客人和老板相视而笑,就连毒蛇身后的两名保镖也不由得露出了无声的微笑。一时间整个屋子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而后,亚连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突然伸出腿,一脚扬起沉重的茶几,将整个桌板踢到了毒蛇的脸上!!! 第9章 埃尔德里奇的线索 没人预料到亚连会突然暴起发难。沉重的茶几狠狠地砸到了毒蛇的笑脸上。他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倒去。

两位保镖惊愕地回过神来,立即想要去伸手拔枪。但不知为何,这个本应该熟练到靠肌肉反应就能在瞬间完成的动作如今却变得异常困难。

第一个保镖花了足足三秒钟才终于摸到了枪把,抽出手枪。这时亚连早已经来到他的面前,狠狠地一拳砸到他的脸上。

壮硕的身体仰面朝天倒下,在那之前,亚连已经从他松开的手指中夺过了手枪,握枪指向了第二个保镖。这时那倒霉的男人才刚刚抓住手枪的握把。面对亚连的枪口,便如同遭到石化一般动弹不得。

亚连用枪口指了指他的手,这位保镖便乖乖地松开手枪,举起了双手。

这让亚连得以轻松地走上前,从他的身上取出手枪,然后猛地用枪托砸中他的面门,将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击倒在地。

缴获了两把手枪,亚连绕过沙发一圈,打开弹仓,退出其中的所有子弹。金属子弹叮叮当当撒了一地。

然后他丢下空枪重新回到了毒蛇的面前。这时茶几已经被推开,但毒蛇本人还未从突然受到袭击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他的额头上满是鲜血,一手正在四处寻找原本藏在屁股后面的手枪。但就和他的两个保镖一样,手上的动作完全不听使唤。

他好不容易才用颤抖的手抽出了手枪,却立即被早已等候多时的亚连夺了过去。

就和之前一样,他退出子弹,再反手握住枪口,用枪把轻轻拍了拍毒蛇那张变成青紫色的脸。

“看来大名鼎鼎的毒蛇也没有厉害到哪里去。”

“该死...你做了什么...你下了毒?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当着你们的面做的。你们不会以为我真的会蠢到不做任何防备吧。”

毒蛇的眼睛猛然瞪大。确实那时候他有担心过那烟气里会不会有什么蹊跷。但鉴于亚连自己也吸入了不少烟气,他很快就把这种担忧抛之脑后了。

而且堂堂一个帮派头领,怎么可能会对一位炼金术师抱有太多警戒?说出去岂不是令人笑掉大牙?

“所以你是提前吞下了解药?咕...卑鄙的家伙...”

“真是令人失望,马蒂亚斯。”

毒蛇的脸色再次发生了变化,从代表着愤怒和不甘的青紫色变成了象征着恐惧的苍白。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本名...”

“当然是因为我早就见过你。那时候灰衣社的头头还不是你,而是‘老爹’皮尔。那时的你还是个精壮的汉子,是皮尔老爹最得意的门生。”

亚连的话让毒蛇大惊失色,他开始仔细回想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和这位赫赫有名的炼金术师见过面,却始终想不起来。

“你大概已经记不得了,没关系。那时候我还只是个七级炼金术师,真正的七级。我作为一个菜鸟研究员,跟着研究所的同事去拜访皮尔老爹——有些实验性质的药品需要征集志愿者。”

亚连松开手枪,捏了捏毒蛇脸上的肥肉。

“看看你这副丢脸的样子,是什么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烟草?酒精?女人?还是说...药物?”

有毒烟雾带来的麻痹效果让毒蛇几乎动弹不得,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不已。他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如果亚连想要杀他的话,不会有任何难度。

“年轻人总是认为自己要比老一代更聪明,认为长者的智慧都是过时,与现实过节的。殊不知那些长者们厚重的人生便是由那些所谓‘过时’的智慧来承载的。

在这一点上,皮尔老爹可要比你明事理得多。让成瘾性药物大规模在市面上流通,会造成多大的危害?你是根本就没有想过?还是想过,但完全不在乎?既然你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我不相信你真的会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所以我更倾向于后一种答案。”

亚连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枚被丢下的子弹,塞进弹巢里,又刷的一下把弹仓转了一圈。最后,他将枪口顶到了毒蛇的下巴上。

“可怜的皮尔老爹,没想到他的接班人竟然会堕落到如此地步。要不然我来帮他清理门户?”

毒蛇飞快地转动眼珠,听到亚连说出这样一系列话,他原本还没有太大的反应。可一看到亚连冰冷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便掌握了他。

这家伙,说不定是认真的!

“冷静,范西塔特先生...冷静。要是您杀了我,想要从这里走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他甚至不敢对亚连动怒,只能发出一阵阵讪笑。

“您批评得是,原谅我这人从小就在帮派里摸爬滚打,从没受过什么教育。是我太肤浅了,既然您认为这项工作危害甚大,那我不做便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插手药物生意,您意下如何?”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炼金术师,没有兴趣,亦没有资格审判他人的罪行。所以就让上帝来决定你的命运吧。”

“什么?”

咔嚓一下,亚连扣下了扳机。

一声脆响后,击锤击中了空气,转轮自动旋转到下一格。

“看来你小子运气不错。”

望着冷汗直冒,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浑身颤抖个不停的毒蛇,亚连发出一声轻笑。

现在,是时候完成自己的工作了。

他将手枪对准天花板,又连续扣下了三次扳机,弹仓旋转三次,依然没有子弹飞出。

接着,枪管又重新对准了毒蛇的额头。

“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埃尔德里奇的消息都告诉我。”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话的毒蛇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你是耳朵聋掉了吗?”

“不...只是...这个...该怎么说呢...”

毒蛇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

对此亚连倒也没有感到太过于意外。他只是略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那只是个幌子,你们根本就没有埃尔德里奇的消息?”

“有!有的!那不是谎话!”

眼见着亚连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将要轻轻勾下,毒蛇赶紧大声叫了起来。

“我的手上确实没有亚当斯先生的下落,但是我知道其他人有!我可以安排!安排您去见他!” 第10章 放虎归山 弹仓里只有一枚子弹,现在开一枪,子弹会出膛的概率是二分之一。

毒蛇并不敢将自己的性命赌在这二分之一的概率上。当亚连表现出一丁点儿不耐烦的时候,他便选择了缴械投降。

现在不是想着如何从这位炼金术师身上榨取价值的时候,如何从他的手中活下来才是首先要考虑的事。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匆忙想出来的蹩脚借口。”

毒蛇的声音一时间显得有些高亢。

“不是借口!真的不是!实际上,用亚当斯先生作为诱饵将您引出来这个方案也是他提出来的!他知道亚当斯先生的下落!只要您亲眼见到他就会明白!”

老实说,亚连并不太相信这家伙的说辞,但他也无法单方面对其证伪。

回到首都来不过短短几天,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已经让亚连的心头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云。现在尽快与埃尔德里奇重新取得联系是当务之急。任何线索都不应该放过。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就这么轻易上当的我岂不是会显得很蠢?

但我不去亲自踩一脚的话,又怎么能知道那是不是陷阱?

沉吟片刻,亚连最终放下了手枪。

“你说的那个人在哪里?”

“他不在这里!但我可以让人带您去找他!”

“他不是你的客人?”

“我...我说不清。总之那位先生有些古怪,您最好亲眼见他一面才能明白。”

亚连弹出弹仓,毒蛇清楚地看到那枚子弹已经进入了待发位置,这不免使他惊出一身冷汗。

好在亚连只是把那枚子弹退了出来,又连同手枪本身一起丢弃。

“叫你的人来带我去见他。”

那毒烟的麻痹效果实在足够强烈,直到现在,毒蛇和他的两位保镖仍旧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于是他只好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桌子上的那个响铃。

亚连按下响铃,没过多久,刚刚领他来到这里的那位向导便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被推翻的茶几仍然侧翻着倒在一旁,地上到处都是洒落的子弹。自己的老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仰躺在沙发上,还可以看到沙发后面两位保镖外露出来的小腿。

眼前的这副混乱不堪的景象便让他愣在了原地,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亚连看了看这位向导,又扭头看向毒蛇。感受到视线的毒蛇浑身一震,立刻忙不迭地开口道:“带范西塔特先生去见信使!”

尽管内心疑惑重重,老板的命令还是让他丝毫不敢怠慢。最后他什么都没问,匆忙弯腰低头,冲亚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亚连不再理会紧咬着牙关,露出复杂神情的毒蛇,抓起自己的提包便朝门口走去。

直到亚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毒蛇的视线中,他的神识都还有些恍惚。

亚连.范西塔特...早就听说过这小子有点本事,但也仅仅是作为炼金术师而言。刚刚他表现出来的这份冷酷,还有那种雷厉风行的手段,可不是一个炼金术师应该有的水平。

莫非这家伙的身上究竟还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老板!唔...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又有几个身穿衬衣马甲,人高马大的保镖冲进了房间,在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之后,无一不惊得目瞪口呆。

毒蛇尝试着抽动了一下手臂,发现自己已经稍稍取回了一些身体的控制权。于是他挣扎着坐直了身体。

“这是那个炼金术师干的好事吗?可恶,得马上派人去把他抓回来!”

“给我站住!别轻举妄动!”

正欲转身朝着亚连离开的方向追去的帮派成员们被毒蛇的一声命令钉在了原地。

实际上,对于要不要派人追上亚连找回场子这件事,他确实有些犹豫。

如果说就这么放他离开,被这样狠狠地羞辱了一通,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可是要追上去吧,看他离开时那副大步流星的自信模样,显然是早已做好了针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虽然难看,但知道的人并不算多。而外面可是有不少来参加宴会的宾客。若是在那些人面前丢了面子,问题才真的大了。

“安排几个弟兄跟上去,盯着他就行,别露面。然后,等宴会结束,找个合适的机会...”

他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面露凶光。

“明白...”

看着下属们收到命令纷纷转身离开,毒蛇捂着脑袋,心中不由一阵后悔。

早知道这家伙这么难对付,就应该把会面往后放一放的。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宴会不能出什么岔子,这可是关系到他本人的脸面。

这次的宴会是他精心搭建的,爬向帝国上层的第一场舞台,他必须以毫无破绽的模样在那些上流人士面前露面。要是在这里被砸了场子,恐怕未来就只能永远以帮派分子的身份度过余生...直到死于一场火并或是谋杀,就像他的前辈们一样。

“亚连.范西塔特...你很快就能学会一件事,羞辱一个帮派分子,而不杀死他,究竟是个多么错误的选择...”

此时的亚连本人当然不知道毒蛇正在谋划着些什么,他也丝毫不关心。离开宴会的会场后,那位向导驾驶着马车,一路带他穿过好几个街区,抵达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场所。

原料市场?

像这样的市场遍布帝国各个城市的各个角落。炼金术是帝国的支柱性产业,原料的供应则是整个产业系统中最重要的一环。小到亚连这样的独立炼金术师,大到产业联盟那种卡特尔下属的各个研究所,都是这些原料市场的常客。

向导驾着车停靠在一家临街店铺正前方,在那一整排店铺中,这是唯一没有开门的一家。

见向导跳下马车,亚连也拿起提包跟着他下了车。随后他便看到前方的向导在店铺门口的花台里找到了一把钥匙,并用那把钥匙自行打开了这家商铺的大门。

“里面请,范西塔特先生,那位信使就在里面。” 第11章 请君入瓮 在一个原料商店里?

从外面看上去,这家店铺就和附近的其他商店一样平平无奇。透明橱窗后的玻璃拉得严严实实——许多原料容易在日光的照射下发生变质,故而厚重的窗帘是必不可少的保护措施。

换句话来说,它们也可以很好地成为罪恶的掩护。

一走进店内,某种刺激性的气味便扑鼻而来。即便是亚连这样经常与各种稀奇古怪的原材料打交道的炼金术师,也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那些味道的来源。

“这边请,范西塔特先生。”

那向导走上前去,点燃了一盏放在柜台上的油灯,又用配套的铜丝灯罩覆盖其上。

这种特别的结构可以防止油灯点燃瓦斯一类的可燃性气体而发生爆炸,一般在矿井一类的地方会使用得比较多。由于炼金术的许多原料也会经由一些反应生成危险的可燃性气体,所以在大型的原料仓库里也会使用到安全灯。

但对于眼前这个小商铺,这种程度的谨慎倒是大可不必。

向导所指出的方向是店铺深处,那扇应该通向后方库房的小门。原本一直在前方引路的向导走到门边,便停了下来,站到一旁望向亚连,似乎是在等待他先一步进入其中。

未免有些太过于可疑了...

从外面看去,那扇门后是一片漆黑,仿佛一个不见底的深渊,亦或是一张魔鬼的大口,等待着吞噬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

朝向导投去视线时,他立即低下了头,避开亚连质询的目光。

耳边好似响起咔哒一声,亚连的心中产生了某种变化。他不再审视明显对他有所隐瞒的向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便拎着提包朝前走去。

在他迈过门框的一瞬间,一股猛烈的恶寒便袭击了他。

亚连面不改色地一个闪身,并抓住了那只从后方袭来的手腕,那只手中赫然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这还真是...令人意外。”

转过身来,用提箱当作盾牌护在身前,消除掉对方迅猛踢击的强大力道,并顺着那力道向后跳跃一步,与凶手拉开距离。

向导就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中握着匕首。他不慌不忙地将油灯挂在身后的墙壁上,从而让自己处于背光位置,脸部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

“原以为那个‘毒蛇’就能轻松把你摆平,没想到你居然能轻易打破那种局面,我大概能够理解那些人的心情了。”

亚连一边注意着对方的动作,一边猜测对方的身份。

“我可不记得我有得罪过什么人。”

“那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向导挥了挥手中的匕首,向前一步。整个库房似乎只有这唯一一个出入口,他只要站在那里,便彻底堵死了亚连逃离的道路。

面对如此露骨的死亡威胁,亚连丝毫没有感到慌张,他只对此感到失望。

“所以到头来埃尔德里奇的事还是个幌子,你们根本就没有他的消息?”

“那倒也不是,我们确实知道亚当斯先生在哪里。而且,我这不是正要送您去见他么?”

向导举起匕首朝亚连走来时,他冷静地站在原地,快速判断了局势。

敌人只有一个,体型上双方差别不大,武器是匕首...没有使用枪械大概是为了防止枪声引来周围的路人。同样,将他引到这种封闭的空间再动手恐怕也是基于这种考量。

四周布满整齐排列的货架,阻挡了视线和行动。短小精悍,不会受到复杂环境限制的匕首确实是最好的武器。并且屋里没有光源,如果是个一般的炼金术师,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一个专业杀手,几乎不会有任何活路。

但他可不是一般的炼金术师。

在背光的情况下,即使两人已经面对面,亚连眼中的杀手也只呈现出了一个全身漆黑的影子。对方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向前两步之后便猛地一个箭步,手中匕首隐藏在自己的身体制造出来的阴影中,直扑亚连而去,试图以出其不意的突袭夺得先机!

确实,站在亚连的位置上,他根本看不清对手的动作。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闪避。

脑袋向着右侧一歪,躲开了杀手右手的匕首,又顺势将手中提包砸向敌人的左手。黑暗中传来叮当一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弹开了。

亚连随身携带的提包覆盖着一层坚硬的金属外壳,虽然大大地增加了重量,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将提包本身拿来当作盾牌使用。杀手的左手同样握着一把匕首,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将这把匕首暴露出来,就是为了让亚连产生先入为主的错觉,以为自己的武器只有右手中的那把匕首。

所以,当佯攻的伎俩被识破后,杀手的表面上维持着冷静,内心早已经掀起了阵阵惊涛骇浪。

不...这没道理。他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一步?

现实中紧张的局势容不得他冷静下来去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既然左边的进攻被盾牌一样的提包完全封死,那么就将右手的佯攻变成主攻。

可他的手腕才刚刚翻转过来,正准备收回时,一个坚硬的物体已经猛地撞到了他的下巴上。

“咕...”

上下牙齿撞到一起,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杀手的思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之中。他再也顾不得进攻的节奏,立即抽身后退,一个闪身退到库房的入口处,才重新睁开眼睛,举起两把匕首护在身前,恶狠狠地盯着亚连。

这家伙...下巴还挺硬的。

亚连摇了摇脑袋,撞到敌人下巴的位置现在还隐隐发疼。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用出其不意的反击使敌人陷入震撼,为自己赢到一点时间,一点能够彻底扭转不利局势的时间。

趁着对手发愣的短暂数秒,亚连飞快地打开提包,先是抓出一包碎渣丢到脚下,接着又取出一只安瓿,猛地砸向那碎渣附近的地面!

安瓿重重地砸在地上,并应声破碎,炽烈的火焰腾空而起,在短暂的一瞬间里照亮了杀手惊愕的面孔。

瓶中的白色纤维本身很快就被燃烧得一干二净。但迅猛的火焰点燃了那包碎渣,苍白的烟雾快速扩散到整个空间,而亚连凭借着烟雾的掩护,已经快速向后撤去,躲进了库房的更深处,消失不见。 第12章 陷阱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原料商店。

亚连猜测库房深处应该会有一个隐藏的后门,帝国的绝大多数原料商店都是类似的格局。他确实很快找到了那扇门,不幸的是,那扇铁门被一根将近小臂粗的铁链锁得死死的,以他现在身上的装备,比起破坏掉这根铁链,或许还是考虑一下如何从正面突破要更加现实。

在没有多余光源的情况下,屋内的视野本来就相当糟糕,亚连制造出来的烟雾则进一步限制了双方的视野。现在那杀手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他的位置。也许可以巧妙地利用这一点来尽量扩大优势...

最好是尽量呆在烟雾周围,如果对方不够谨慎的话,只要他试图进入烟雾,就会奠定亚连的胜利。

基于这样的考虑,亚连在认识到无路可逃之后,并没有钻进其他的货架通道,而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仍未完全散去的厚重烟雾旁,尽可能地压制住自己的脚步声,将身体靠在货架上,竖起耳朵聆听四周的一切动静。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一个身影已经迅速穿过烟雾,就像是拉开一道门帘,将白色的烟气一分为二,尖利的匕首笔直刺向亚连所站的位置。

不得已他只能用提包挡下攻击,并迅速向后退去,同时一手抓起身边货架上的木盒砸向袭击者。

对方挥手弹开朝自己飞来的货物,并没有立即追击。此时退到通道尽头的亚连本可以钻进两侧的其他通道,但看到杀手已经停下脚步,他也立即定在了原地。

以敌人现在的位置,无论他往哪里跑,对方都能第一时间退回到入口处进行拦截。

最糟糕的是,他所仰仗的烟雾似乎没有起到预想中的效果...

“别以为你那点小把戏就能阻止我,我早就已经看穿了你的所有手段。”

亚连注意到对面那阴影的脸部多了一层包裹,想必他是准备了专门用来过滤毒物的面罩。如此一来,带有麻痹效果的烟雾就对他起不了作用。

不得不说,这家伙准备得确实有够充分。

“趁早放弃无谓的抵抗如何?难道你还觉得自己能够从这里逃出去么?”

亚连没有回答,他用义眼快速地检视了一遍眼前的阴影。

【人类】

【失梦症】

早上收到那个使者的邀请时,他曾经用同样的方法对使者进行过检视,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也就是说,这家伙是中途伪装成使者的模样混进来的,一个危险的巫师。

敌人的巫师身份一度让亚连陷入了绝望的深渊。尽管对巫师这种存在的了解并不算多,但他听过不少有关于这些被厌恶者的传闻。他们所拥有的那些奇特能力...哪怕只是像菲娜那样无法解释的自我恢复力,对亚连来说都是一个棘手的麻烦。

但无论对方是怎样的敌人,我都不可能就在这里退缩...要么在这里战胜他,要么死。

抱着这种想法,亚连用一个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将手伸向提包。

而此时,敌人已经飞奔上前,两把匕首同时分上下两路攻向亚连。

他的动作快到难以想象,无处不在的阴影更是大大提高了这次攻击的威胁性。就算是那些受过训练的军人,恐怕也很难挡下这隐蔽,而又带着浓烈杀意的一击。

但亚连挡下了。他还是照旧用提包当成盾牌,弹开了对方左手的匕首。而后又伸出左手,用无比精准的动作一把抓住了敌人的右手手腕。锋利的匕首尖停留在距离他侧腹部不到一公分的位置,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又一次的,杀手对此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早就预想过亚连会使用毒物——这是炼金术师这个群体常见的防身手段,所以才做好了对应的准备。但他从未想过亚连的近身战斗技巧也会高超到这种地步,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接下他凌厉的攻势!

“亚连.范西塔特,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不少。”

“是吗,那么多谢您的夸奖。”

控制住杀手的右手,亚连立即乘胜追击,直接将提包当作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向对方的脑袋。

“哼。”

毫无畏惧地发出一声冷哼,杀手的右手手指一阵翻转,迅速将顺手的匕首转成反手,借此刺向亚连的小臂。

“咕...”

“唔...”

两人的口中同时发出一声闷哼。杀手的脑袋及时进行了偏移,亚连的提包只砸到了他的肩膀。另一边,他自己的手臂也被对方的匕首划伤,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受伤的两人默契地达成了一致,没有再继续死磕。亚连松开了手,顺势夺走了对方手中的匕首。杀手也顾不得被缴械,立即从亚连的面前抽身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脚步在原地站定。

亚连并不想给敌人喘息的机会,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飞向了杀手所在的方向。来不及进行闪避,杀手只能伸手格挡。

脆弱的玻璃瓶砸中了杀手的小臂,并在冲击力下破碎开来,其中的液体挣脱了牢笼,仿佛化身为凶猛的毒蛇,扑向杀手的身体。

那些液体飞溅到他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的一阵强烈刺痛使他发出了一声下意识的惨叫。

当更多的安瓿朝他飞来的时候,他再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路后退躲开投掷物,一直退到那大门敞开的入口处才停下。用衣物擦去身上残留的腐蚀性液体,狼狈不堪的杀手大口喘着粗气,双眼紧盯着他的目标。

亚连一手提着包,另一只手中还握着两只安瓿,绕开地上的酸液,慢慢地走上前,保持在三米左右的位置,望着杀手的脸。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对此丝毫没有在意。

虽然是个巫师...可他好像没有要使用能力的意思?为什么?

“我还是太小看你了...亚连.范西塔特...你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一个平平无奇的炼金术师而已。怎么,咱们可以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了么,也许我俩没有必要像这样争个你死我活呢?”

杀手轻轻摇了摇头。他再次向后退了一步,伸手取下了之前被挂在门口的安全灯。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下,一个宽大的口罩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而后他突然撕下了口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一系列激烈运动的原因,那张脸和嘴唇上都透着一种怪异的樱桃红色,显得十足的怪异。

“呵!炼金术师?开什么鬼玩笑!毫无防备地在密闭空间待了这么长时间,你甚至没有感到一丁点儿不适!?还是说你连这种程度的陷阱都能未卜先知,事先准备了解药!?”

陷阱?什么陷阱?

某种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抽了抽鼻子,却依然只能闻到原料库里那股独有的,各种原材料混合的芳香味。

“空气里有什么?”

“即将要杀死你的东西。”

在向后快速撤退,从亚连面前逃离之前,杀手将手中的安全灯狠狠地砸向亚连面前的地板。

“在此永别了,范西塔特先生。” 第13章 赫尔曼 躺在满是瓦砾的废墟里,亚连的眼皮轻轻抖动了一下。

几秒钟过后,他抬起脑袋,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还没死?

全身上下都疼到快要发疯,看来是受了不轻的伤。

不过换个思路想,能感受到疼痛,就说明这些部位还在身上,而不是在树上。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该死,早知道就该给我自己留点止血药。”

视线还很模糊,眼前一片昏暗。剧烈的爆炸摧毁了整个店铺,碎石和瓦砾几乎把亚连活埋在其中。

好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他及时钻进了一个角落。倾塌的货架和墙壁之间构成了一个狭小的安全空间,使他远离了那些最大,最危险的瓦砾袭击。

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都无时无刻不在向大脑发送着痛苦的信号。

金属提箱被当做盾牌护在身前,虽然并未破损,却已经在刚刚的爆炸中发生了严重的变形,没办法轻易打开。

作为药物的代替,他只能从被爆炸撕成破布条的衣物上扯下一些布,进行简易的包扎,并安静等待救援。

第一批救援者是听到爆炸声的其他店家和本地居民,在消防队和警察赶来现场之前,他们已经用徒手或者简易的工具搬开废墟,将亚连从瓦砾之下救了出来。

意外的是,他伤得一点都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鲜血淋漓,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但他自己的情况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所受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外伤,只要及时进行处理,要不了一两天就能彻底恢复。

最重要的是,脸上几乎没有什么伤口,不至于到见不得人的程度。

果然幸运女神是爱着我的。

托周围帮忙救援的路人用工具撬开破损变形的提包,亚连取出那些为数不多的,尚未在爆炸中破损的药瓶,来到隔壁一家并未受到爆炸波及的店铺里,借用了店里的清水,并用药物自行处理伤口。

待疼痛渐渐减弱,亚连的思维也渐渐变得明晰起来。

仔细回想一下,爆炸是在那安全灯被摔到地上,铜罩被弹开的一瞬间发生的。

当时屋里并没有粉尘或者其他明显的能够造成爆炸的物质...所以爆炸物应该是某种气体。

这是种无色无味的气体,以至于亚连一直没有发觉它的存在。至于毒性...

从那杀手身上表现出的反应来看,大概只会有一个答案。

一氧化碳。

但这就引申出了第二个问题:如此多的一氧化碳是从哪里来的?

不可能是一开始就存在。如果是那样的话,亚连用硝化纤维点燃那些烟叶的时候,就会立即发生爆炸。

那么,就是后来被填入那间库房的?

这也说不通。一氧化碳最大的来源是煤矿石或者木炭的燃烧,想要在短时间内制造出足够的,能够充满整个空间的一氧化碳,需要大量的燃料才能做到。而现场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地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警已经抵达了混乱不堪的现场。这些身穿制服的警察们从马上跳下,向周围的群众简单问询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其中一个路人便朝着亚连所在的方向指了一下。

远远看到浑身是伤的亚连,那警官冲着路人点了点头,随即便扶正自己的帽子,朝着亚连这边走了过来。

但他才刚走出几步就停下了,在亚连的视野之外,有一个沙哑,充满沧桑感的声音叫住了他。

那警官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顿时摆出了恭敬的笑脸。

“当然,您请便,克劳赫先生。”

然后他便丢下亚连,转身跑到一边处理现场的其他事务去了。

正当亚连对此感到一头雾水的时候,一个灰白头发,身穿灰色长衫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那男人口中叼着一根灰色的雪茄。双手都塞在外套那鼓鼓囊囊的口袋里。

高个子,宽肩膀。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堵灰色的墙壁,灰色的梦魇。

看到男人那冷冰冰的眼神,亚连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而后,这堵墙壁朝着动弹不得的亚连压了过来。

男人一路来到亚连身边,将一只手伸向他——两只粗糙的手指之间还夹着一张小卡片。

压抑着内心的不安,他伸手接过了卡片。

那是一张名片,其上的名字是赫尔曼.冯.克劳赫,所属单位是帝国安全局的猎巫小组,少校军衔。

“初次见面,范西塔特先生。”

他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恶意,但即便是这样平淡的语调,也足以让亚连感到毛骨悚然。

“您认识我?”

“这是很稀奇的事吗?只要对学术界有所关注,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稀奇吧,每年升级的炼金术师有千千万,降级的却只有你们那几个。”

他那轻浮的话语毫无疑问点燃了亚连内心的怒火,但现在他又不好发作。

尚不清楚赫尔曼向自己搭话的理由,考虑到菲娜的存在,这可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赫尔曼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也许里面藏着一把手枪。亚连很快联想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悄悄地咬紧了牙关。

“所以您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赫尔曼挺直了腰杆,双手插在口袋里,用冷漠而平静的眼神凝视着亚连。他的身高超过了一米九,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能给亚连带来巨大的压力。

“我在找一些巫师。那些巫师们很狡猾,他们会巧妙地伪装自己,欺骗他人,淡化巫师的身份,混在人群里。这会让我的工作很难办...您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看?”

“您觉得在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件之后,难道我还应该有不错的气色吗?”

从提包里取出来的药物里还剩下一瓶葡萄糖,亚连打开瓶盖,将那份甜腻的液体一饮而尽。身体的虚弱感便随之减去了几分。

思维总算是慢慢冷静下来。重新抬起头,赫尔曼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好消息是这位猎巫人大概还不知道菲娜的事,否则他恐怕不会这么和颜悦色地跟我说话。

那么我得小心点,绝不能主动暴露。

“我从没有见过巫师,也不太清楚这个群体的具体情况。”

“那么您应该去学着识别他们,免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那些毒蛇咬一口。”

“您是说那些巫师有可能会来找我的麻烦?有什么理由?”

赫尔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帝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剥夺巫师们的人权?您清楚吗?”

“...35年前,1820年,《猎巫法案》。”

“您的历史学得不错。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推出《猎巫法案》?这件事的导火索是什么?”

亚连的知识储备里并不包含这一点,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1819年,富顿工厂爆炸案。一座拥有五百多名工人和数十名高级炼金术师的工厂,被不知名的巫师炸上了天。

他们用事实证明了自身的危险性,那么咱们这些普通人就必须得做出合适的应对。而您,作为炼金术师,更应该好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身边,不要被他们趁虚而入。”

“这些宣传听得我的耳朵都快起老茧了,您不必再特意来为我补课。”

赫尔曼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峻。

“...您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啊,范西塔特先生。”

“什么意思?”

“富顿工厂是经过帝国工业局认证的A类工厂,这意味着他们的工艺流程中不会产生任何有毒有害,易燃易爆的危险物质。但根据事后调查显示,爆炸的源头是某种无色无味,不易被发觉,遇明火可以爆炸的气体——并且那来源不明的气体的量大到足够填满整个工厂,超过空气中的爆炸极限浓度。您难道就不觉得这件事听起来有些熟悉吗?” 第14章 新的客人 将时针向前回拨一段时间,当亚连还坐在马车上前往目的地的时候,毒蛇的生日宴上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那时候他已经暂时忘记了亚连给他带来的不快,已经换上了参加宴会的正装,端着一个红酒杯与眼前身着华服的贵妇人谈笑——现在的他不是掌控着小半个首都地下势力,杀人不眨眼的帮派头领,而是一位事业有成的新星酒商。

枪弹能够取得权力和财富,却不能带来地位。在如今的帝国里,要想获得地位,就只能倚靠金钱和酒杯。

看起来这场精心准备的宴会确实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应邀而来的客人们都玩乐得十分尽兴。他甚至还在席间谈成了好几桩生意,当然,是明面上的,合法的生意。

话虽如此,这些生意几乎全都是亏本买卖,是他为了能尽快融入这些权贵而做的投资。真正赚钱的生意,还是只有手下帮派做的那些老本行。

可恶...明明只要我们双方合作,钞票就能像是雨水一样哗啦啦地流到我们的手上,那个白痴炼金术师...既然敬酒不吃,就只好给他吃吃罚酒。

有些郁闷地将酒杯中的鲜红色液体一饮而尽,暴露在客人们赞美的目光和言辞之中,他却抬起眼皮,看到一位侍从正迈着急匆匆的步子朝这边走来。那人脸上的神色似乎很是紧张。

于是毒蛇握着杯子的手又稍稍紧了几分。

以解手作为借口,他礼貌地朝身边的客人们道了别,然后放下酒杯,转身朝着宴会大厅后方的走廊里走去。

一进入后方走廊,从客人们的视线中离开,他便停在原地等待。几秒后,那名慌慌张张的侍从也快步踏进了走廊。

“出什么事了?”

侍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唯唯诺诺地低下头。

“有位客人要见您...”

“客人?在我们的邀请名单上吗?”

“不在...那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大人物?会有多大?

侍从正欲开口回答,外面的大厅里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毒蛇朝着忐忑不安的侍从狠狠地瞪了一眼,拉了一下自己的领带,重新回到大厅之中。

在一众客人之中,那位不速之客显得相当显眼。因为他并没有和其他客人一样身穿礼服,而是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燕尾服,再配上一尘不染的白手套和单片眼镜。淡金色的碎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略显黝黑的面庞上透着一股藐视一切的傲慢——这种傲慢很少会出现在一个仆从的身上,如果真的出现了,那么一定只会来源于这位从者所侍奉的主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比熟悉这一套装束:毫无疑问这是一位管家。但他是谁的管家?

大厅外有毒蛇安排的手下把守,如果没有邀请函,或是未得到他本人的亲自许可,一般人是绝不可能擅自进入会场的。

但这位管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这么直直地走了进来。一开始确实有客人不认识这位贸然闯入的管家,便好奇地四处打听。当身边的仆从或是同伴低声解释了那位管家的身份后,他们便像是鹌鹑一样安静了下来,再不敢出声。

那管家的身上没有任何指明其身份的标识,他不需要那些标识,他的脸就是最好的标识。

无视了整个大厅里的视线,当毒蛇重新出现在大厅里的那一刻,管家便立即捕捉到了他的身影,并迈着稳重的步子快步朝他走来。一时间,整个宴会会场鸦雀无声。

毒蛇不认识这位管家。正在揣摩着对方的身份和来意时,先前来报信的侍从回到了他的身边,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明了对方的身份。

于是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无比。侍从完成报告后便向后退了一步,那管家一直来到毒蛇的面前才停下,直直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打扰了,菲特尔先生。”

“何谈打扰?您能出席鄙人的宴会,简直令鄙人脸上蓬荜生辉啊!来来来,快请坐!”

“不必了。”管家摆了摆手,身形岿然不动。

“我不是来参加宴会的,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一个人。亚连.范西塔特。我听说他在这里。”

一边说着,管家转过头去,视线扫过会场中的每一个角落。

“他现在在哪里?”

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毒蛇只好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您找他是有何用意...”

“这与您无关。”管家冷硬地把毒蛇的话堵了回去,“回答我的问题,他现在在哪里?”

是的,这确实和他无关。在感受到管家语气中的不耐烦那一瞬间,毒蛇就理解到了一切。

“范西塔特先生确实来过这里,但他现在已经离开了,我知道他去了哪里,还请您先到外面稍作等候,我马上派人带您去找他!”

管家凝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尽管他什么都没做,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压迫感足以使人窒息。

“我给你三分钟时间。”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客人们让出来的道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毒蛇立即一把抓住了身边的侍从。

“赶紧!安排人带他们去找范西塔特!还有,告诉其他所有人!让他们赶紧收手!针对那个炼金术师的一切行动都给我取消!全部取消!!!”

“明...明白!”

侍从战战兢兢地答应下来,然后不顾在场客人们的注视,屁滚尿流地逃离了宴会会场。

某种湿润的液体从额头上滴下。毒蛇伸手在头上抹了一把,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推开建筑物的大门,正午的日光直直地挂在头顶,格奥尔格走下台阶,稍稍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领结。

前院里原本站着不少毒蛇安排的下属。这些帮派分子穿着整齐划一的西装,外套的内侧别着手枪,就算不考虑战斗力,光是那副凶神恶煞的外表就足以吓破一般人的胆。

然而,此时这些精锐的守卫却全都垂着脑袋,好似一个个受审的犯人般一动不动。当格奥尔格穿过花园离开时,也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望向这位管家的方向。

这些长期混迹于街头巷尾,与刀和血为伍的帮派分子可能不认识格奥尔格的脸,但此刻等候在花园外侧的那十几个身穿灰色礼服,头戴高帽,又威风凛凛的骑手究竟代表着什么,不会有人不清楚。

骑手们的身后还停靠着一架马车。这马车有将近三米高,由四匹同样差不多接近三米的黑色大马牵引,黑色的鬃毛油光发亮。

那是经过特别育种所培养出来的珍贵品种,其价格昂贵,数量稀少,一般只有大贵族才能负担得起。

车厢上没有任何纹章,一名车夫抱着双臂靠在座位上,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走出花园的雕花铁门,领队的骑手冲着格奥尔格行了一个军礼,管家则点头回礼。

“他不在这里,咱们得去别的地方找他。稍等片刻,会有向导出来,届时你带着他。”

“明白!”

取出怀表确认,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还剩下一分钟。格奥尔格相信,那位菲特尔先生不会敢违约的。

但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巨响,像是雷鸣,又像是某种爆炸声。

在听到那声响的一瞬间,格奥尔格便立即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远处的屋顶之上,一缕灰色的烟气腾空而起。

某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当即翻身上马,拉起缰绳。

“我先过去看看情况!你们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追查范西塔特的下落!”

“了解!” 第15章 利奥波德亲王 马车在公寓楼外侧的街边停稳,亚连披上赫尔曼递过来的外套,抓着车上的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踩到地面上。

“需要我送您上去么。”

赫尔曼的声音让他心中震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用复杂的眼神盯着坐在车上的猎巫人。

“您看起来伤得很重,我仍然觉得您应该去医院,而不是一个人回去躺在床上受罪。”

“我没事。”亚连固执地摇了摇头。

菲娜还待在家里,他可不能让那孩子一个人担惊受怕。

赫尔曼朝着公寓楼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动作便让亚连心中一阵紧张。好在家里的窗帘紧紧拉着,从外面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如果有什么新情况,可以随时来找我。”

......

越是和这个猎巫人搭上关系,菲娜的处境就越是危险。

还是不要去见他会比较好。

待赫尔曼的马车离开,亚连才拖着沉重的躯体缓缓朝着楼上走去。

全身上下仍然疼得要命。好在他们租住的房间位于二楼,不需要爬太多楼梯。

用钥匙打开门,不知为何,本应该待在卧房里休息的菲娜正站在门后,紧张地等待着他。

她卧室的房门还敞开着,应该是听到开门声才跑出来的,简直就像是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猫一样。

她的身上还是穿的夏洛特的居家便服,她们两人的体格相差不少,所以对于夏洛特刚刚合适的衣服在菲娜的身上会宽松许多。这只会让她看起来显得更加可爱。

菲娜原本还有些羞涩,想要缩回到房间里去,但亚连狼狈不堪的模样让她一时挪不开脚步。

“亚连叔叔...您受伤了?”

“一点皮外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显然不是能被简单地称之为“皮外伤”的程度。但大人的事没必要让菲娜这样的孩子去苦恼。抱着这种想法,亚连无视了菲娜忧心忡忡的视线,钻进屋内,关上门。

他先是到浴室洗了一个澡,简单地冲洗掉身上的灰尘和污垢。而后换上一套新的睡袍,用顺路在外面店铺里买来的成品药物自行处理了伤口。

这个过程免不了会承受相当多的痛苦。但为了不让菲娜产生过多的担忧,他始终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除了洗澡的时候,菲娜都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忐忑不安地盯着他身上那些无处不在的伤痕。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令亚连感到无所适从。可他又实在狠不下心来让菲娜离开。

沉默间,亚连偶然抬起头,注意到了她脖子正戴着一个鲜艳的红宝石吊坠。

他记得那个吊坠,第一次见到菲娜的时候,吊坠就套在她的脖子上,宝石都几乎陷入了她被烧焦的胸膛里。

链条是银质的,吊坠本身并没有在火灾中受损,那时候为了给菲娜治疗,亚连将吊坠取了下来,洗干净丢进了行李中。搬入新家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去处理。看来她自己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又把吊坠给找了回来,重新戴到了脖子上。

“那个吊坠,我能看一下吗?”

注意到亚连的视线,菲娜慌忙伸手握住了胸前的宝石,稚嫩的脸蛋上写满复杂的神情。

“不愿意就算了,没事,我只是好奇。”

她抿了抿嘴唇,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垂下了脑袋。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亚连悄悄抬起头,用义眼扫过宝石。

【钢铁】

【安定】

【关联3127种已知配方】

啊?

仔细看来,那所谓“宝石”的光泽好像确实有些古怪。并且之前从她的身上取下吊坠的时候,手感也比想象中的要沉重。

时刻像那样吊着一个大铁块,脖子不会累吗?

用人造宝石假冒真货的案例多了去了,用钢铁来凑数的,还是闻所未闻。

“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大门的方向。菲娜下意识站起身来,想要去开门,却当即被亚连叫住。

“回卧室里去。我来开门。”

他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菲娜只能乖乖服从。待她飞奔回到自己的卧室,亚连才站起身,忍着疼痛,一步步走到门边。这时门外的访客第二次敲响了房门。

打开门,亚连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戴单片眼镜和白手套,一头淡金色头发的陌生男人。

前不久的经历让他实在有些神经过敏,于是在看到这位陌生人的第一眼,他便打开了义眼。

【人类】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信息,至少这位先生应该不是巫师。这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您找哪位?”

此时格奥尔格正为亚连的模样感到震惊,尽管穿着睡袍遮住了身上的大部分伤口,但贴在手上和脖子上的纱布仍然格外显眼。

“您受伤了!?”

“您认识我?”

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报上家门,格奥尔格立即双脚并拢立正,将一只手放在胸前,冲亚连鞠了一躬。

“亚连.范西塔特先生,很抱歉于百忙之中前来叨扰。在下谨代表利奥波德亲王阁下邀请您前去他的宅邸做客。”

亲王?

亚连微微愣了一下。

哪个利奥波德?

前代皇帝的三子,帝国陆军元帅,战争英雄,“帝国之矛”,“钢铁将军”,“破阵者”,利奥波德.弗朗茨.约瑟夫.菲利普.阿尔弗雷德亲王?

这位在首都,乃至帝国里一手遮天的人物,为什么会突然找到自己?

格奥尔格站直身体,挤出一个职业性的礼貌微笑。

“但您现在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若是换了别人再来进行这样的邀约,亚连当然会不假思索地拒绝。可对方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亲王,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利奥波德亲王和星辰学院的那个老妖婆可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存在!这可是凌驾于所有权贵之上的皇族成员!帝国真正的统治者!

如果惹了亲王不快,有能力从盛怒的亲王手里保下他的,恐怕也就只有帝国皇帝本人!

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怎样的风口浪尖,亚连吞了一口唾沫,尽可能挺直腰板。

“能够得到亲王大人赏识,在下不胜惶恐。我很想马上应邀前往,可是现实情况不允许。”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纱布和绷带。

“能否待我好生修养几天?”

但格奥尔格的脸色立即变得严肃了起来。

“莫非您是遭到了故意针对您的袭击?”

“谁知道呢。该说的我都和警察说了,我不太想在这里再重复一遍。”

格奥尔格垂下脑袋,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那您现在还能工作吗?”

“工作?”

“您是一位炼金术师对吧,您似乎还能够正常行动,意识也很清醒。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并未丧失工作能力?”

“...是的。”

格奥尔格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阴郁。

“我明白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再次向亚连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我会向亲王说明您的情况。今天就请您好生休息吧,明天早上,我会再来这里接您。” 第16章 将军的权杖之下 第二天亚连从床上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天空之中。

...结果没能梦到埃尔德里奇啊...

从床上爬起来,仔细回想了一阵昨天发生的事,亚连只感到无比心力交瘁。

身份不明的袭击者,虎视眈眈的猎巫人,还有那位无法忤逆的亲王...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对亚连来说都是不小的麻烦。

如果埃尔德里奇还在的话,大概能够轻松地处理掉这些麻烦吧。

袭击者似乎有意无意地向他透露了这样一个消息:埃尔德里奇已经死了。但亚连并不相信这种说辞,他不相信那个精明的家伙会这样轻易地死掉。

所以你这混蛋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身上的伤还未完全痊愈,时有时无的疼痛依然困扰着他。但想必那位亲王大人不会再继续给他宽限,无论如何,今天都必须接受邀请,前往亲王府邸。

那管家还特意提到了工作...究竟是要我做些什么?

拖着伤体下了床,亚连洗漱完毕,为自己换好药,准备好两人份的早餐,再去叫醒仍在睡懒觉的菲娜。

吃完早餐,亚连匆匆写下了一封简短的信。用白色信封包好,交到了菲娜手中。

“等会我有点事需要出去一段时间。我走之后,把这个按照地址寄出去。然后你就回家,好好待在家里,关好门窗。除了我或者夏洛特以外,任何人再敲门都不要开门,明白了吗?”

菲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过信件。亚连怜惜地拍了拍她光滑的脸蛋。

“在我回来之前照顾好自己。”

那之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穿上一件宽松的外套,将一些必要的原料罐装进临时找来的口袋里,便坐到沙发上翻起了旧报纸,等待那位管家的到来。

大概上午九点左右,房门被敲响了。亚连放下报纸,朝菲娜使了一个眼色。聪明的少女立即逃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这时他才站起身,前去开门。

不出所料,门外正是和昨天同样打扮的格奥尔格。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位身穿长裙的女仆。

为了确保安全,他再次不动声色地用义眼扫视了一遍眼前的两人,消除了他们是巫师伪装的嫌疑。

“您已经准备好了?”

亚连点了点头,于是那位女仆便走上前来,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抬起手臂躲开了。

“我还没有孱弱到要靠人搀扶的地步。”

“那样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格奥尔格转身走在前方带路,女仆则垂下脑袋,恭敬地跟在亚连身后。

希望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菲娜这边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心中怀着一阵小小的不安,亚连来到楼下,在格奥尔格的搀扶下登上那驾显眼的黑色马车。马车的前后各有两名骑手进行护卫,如此高规格的待遇让他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在路程中,他一直在猜测这位亲王突然要接见自己的理由。

别说现在了,就是一年多以前他们团队风头正盛的时候,也没有得到过亲王这种等级存在的特别关注。

况且从平常关注到的信息看来,这位亲王也不像是对炼金术感兴趣的人。

和布鲁宁男爵不同,如果亲王家的某位家族成员想要学习炼金术,需要寻找一名家庭教师的话,皇帝大学里有一大把三四级的炼金术师可以随意挑选。甚至他如果和炼金术学会打一声招呼,就是找个二级炼金术师也不成问题。

至于特意来请我这个小小的,被驱逐的七级炼金术师?

莫非是因为夏洛特?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夏洛特身为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六级炼金术师,在首都的炼金术圈子里也引起了一阵不算小的轰动,能够引发这些大人物的关注也不足为奇。

那么,这大概是一场仪式性的会面。让亲王阁下接见一下那位天才的老师,用来作为宣传的材料。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之前纯粹是我太多虑了。堂堂帝国亲王,根本就不至于来找我这个无名小卒的茬。

那之后他的心情变得格外愉快,虽说亲王阁下大概率只是走个过场,但这种正面的宣传对他,对夏洛特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一旦见报,还可以在那个老太婆的心中种下更多的芒刺。想想就觉得开心。

这种愉悦一直持续到马车抵达亲王位于城郊的庄园,穿过被打理得郁郁葱葱的庭院,进入亲王府的大门为止。

走进宽敞的会客室,日光被厚重的窗帘遮蔽,肃杀的氛围将他浓浓包围,他的心情更是直接跌落到了谷底。

这里没有报社的记者和照相师,只有几个站在一旁,身穿白袍,挂着身份牌的炼金术师,一位身穿长裙,侍立在旁的女仆,以及身穿华丽长袍,坐在房间中央的牛皮沙发上,用拳头支撑着脸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利奥波德亲王本人。

“尊贵的亲王阁下,客人已经带来了。”

“坐吧。”亲王只冷冷地这么说了一句。

于是亚连被格奥尔格带到了亲王对面的大沙发上,正对着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亲王的年龄应该已经超过了六十岁,看上去却好像只有四十岁左右。铁灰色的头发被整齐地向后梳起,让人联想到狮子的鬃毛。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冷硬面庞上,那只灰色的左眼显得格外空洞可怖。

在上一次战争中,亲王的左眼受了伤,因此安装了一只义眼作为代替。和亚连栩栩如生的右眼不同,那只是一只装饰用的眼睛,别说检查事物了,就连恢复视力都做不到。

而他的右眼,那只遗传了皇族血统的蔚蓝色眼眸,正快速扫过亚连身上的纱布和绷带。

“亚连.范西塔特,七级炼金术师。”

亲王念出自己的名字时,亚连只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站在绞刑架前的犯人,而亲王就是宣读犯人名单的行刑官。他的身子不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正是本人...”

“你是从皇帝大学的星辰学院肄业...你应该学过药理。”

“的确如此,亲王阁下。”

亲王依然面无表情,独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那么,我这里有一位病人,需要你来帮她检查一下。” 第17章 药剂师 “尊贵的亲王阁下。”

亚连还没有来得及答应,站在一旁的那几位炼金术师就看不下去了。

那位戴着单片眼镜的白袍老者用充满敌意的视线望着亚连,替身边的其他同行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亚连.范西塔特和他的其他同谋因为违反学院纪律及伦理道德,被星辰学院除名,并降级至七级,且炼金术协会永不会再受理其升级请求。这是业内人士都清楚的事实!”

“所以呢?”亲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他被降级至七级,作为炼金术师的水平也被一并降到七级的水平了吗?”

“在下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上你的臭嘴。你们自己做不到的事,没有理由对其他人指手画脚。管家,送他们回去。”

“如您所愿,尊贵的亲王阁下。”

没有人敢再出声反对。噤若寒蝉的炼金术师们在那位燕尾服管家的带领下快步离开了房间。

亲王握着手杖站了起来,脸上维持着冷峻的神情,紧盯着坐立不安的亚连。

“跟我来。”

“是...好的。”

作为帝国元帅,亲王的身板无时无刻不挺得笔直。将近一米九的身高使他即便是背对着亚连也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亚连大气不敢出一口,紧跟在亲王的身后,穿过庭院和一条条华丽无比的走廊,最终停在了一扇雕刻有大量美丽鲜花纹路的精致大门前。

刚刚站到门口,亚连便已经听到了门内传来的那可怕痛苦呻吟和无助哭泣。

亲王推开门,亚连紧跟着进入其中,和亲王一起并排站在天鹅绒床前,看着床上那个因痛苦而面目扭曲的女孩。

“这是我的小女儿,约瑟芬。从几天前开始,她就病倒在床,伴随着发热,抽搐等一系列症状。我找过许多炼金术师,甚至包括一些在宫廷里的炼金术师。他们为她开了药方,一开始那些药确实起了作用,发热得到了改善。但没过多久,她就重新倒下了,并且那些药物再无法起效,反而只会徒增她的痛苦。”

那女孩看上去差不多只有十岁左右,即便额头上敷着冰袋,也盖不住通红一片的脸颊。她紧闭双眼,呼吸沉重,一只小手死死地抓着坐在床边的女仆小臂,用力地几乎要把女仆的衣袖撕破。好几位女仆在房间里忙得不可开交,试图用各种方法为这位可怜的女孩减除痛苦,都无济于事。

“那么,你是否有治疗这种病症的手段?”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亲王的声音中也丝毫听不出任何波动,这使得亚连产生了一种错觉: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位心疼女儿的父亲,而是一位冷酷无情的考官。

于是亚连不动声色地启动了自己的右眼。

【人类】

【伤寒,细菌感染,胃溃疡】

看到病情的一瞬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将视线挪向了摆在不远处柜子上的一个玻璃瓶,那其中装着一颗颗白色的小药丸。

【水杨酸】

【安定】

【下列475种已知配方】

见亚连长时间没有说话,亲王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的回答呢?”

“有的,亲王阁下。”

他抬手指向桌上的药瓶:“你们给她吃了那种药?”

“那是之前的炼金术师们为她开的止痛药。”女仆紧张地做出了解释。

“立即停止服用。”

女仆们愣了一下。

“但小姐发病的时候会相当痛苦...”

“那你们怎么不给她喂吗啡?吗啡的效果要更好才对。”

空气一时间变得安静了下来,仆人们都张大嘴巴,惊奇地望着出言不逊的亚连。亲王的眉毛挑了挑,却也没说些什么。

“小姐是不是有胃部方面的毛病?”

女仆们面面相觑。

“的确小姐有说过经常肚子疼,最近也不怎么吃东西...”

“水杨酸作为止痛药会对胃部造成严重的损伤,继续使用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请立即停止服用,把那瓶药交给我。新的止痛药之前大概需要几个小时来完成,在那之前,如果小姐再感到疼痛,先暂时让她忍着。”

从女仆的手中接过药瓶,他把瓶子拿在手中轻轻摇了摇,感受着手中的重量。

“我还需要一个炼金工作室。”

“带他去工作室。”

亲王一声令下,立即有一位年长的女仆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领着亚连离开了这个房间。

亲王家的宅邸很大,女仆领他来到的这个工作室则更是大得超出了亚连的想象。即便是星辰学院里那些斥巨资打造的实验室,和这里比起来也是小巫见大巫。

当他看到陈列架上摆放的一排排原材料时,几乎快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环尾黑蛇的毒液?这玩意儿外面是按克卖的,这里用盆装!?

北极菊的萃取液?几年前一朵北极菊不是卖出了七十万马克的天价么!?这么多萃取液得用掉多少花瓣!?

越是细看下去,亚连就越是感到一阵心惊。这个工作室里起码有20%以上的原料都是在外面极难入手的存在,要是一不小心打碎了一瓶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萃取液,其损失都足够亚连工作好几辈子来偿还。

“这个工作室的主人至少得是个二级炼金术师吧。”亚连不由感慨道。

“这个工作室的主人就是亲王阁下本人。”女仆冷不丁地答道。

这个回答让亚连愣了一下:“亲王阁下自己也是炼金术师?”

“他不是。”女仆淡淡地说道,“而且就我所知,亲王阁下很讨厌炼金术师。”

亚连打了个冷战,再不敢说些什么。

把工作室里所有的材料统统检查了一遍,情况和他想象得差不多。这里几乎囊括了市面上所有能够找到的炼金原材料,对于任何一个炼金术师来说,都是不得多的的天堂。

右眼扫过那些无比珍贵的原材料,一系列成分说明和可用配方让亚连眼花缭乱。这里确实是一座宝库,但这里的宝物对亚连毫无用处。

戴上手套和口罩,他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他没有取用仓库里的任何原料,而是从自己随身的提包里取出了一系列原料,并将那些水杨酸药丸全部碾碎化作粉末,打开义眼,开始工作。

172份醋酸,140份醋酐,164份水杨酸,搅拌,加热,等待反应,检查反应结果,去除杂质,冷却,过滤,18份醋酸,过滤,40份水洗,320份水洗,干燥。

整个过程持续了长达数个小时的时间,在这期间,那位女仆一直沉默地站在亚连的身后,注视着他手头上的工作。

最后,亚连小心翼翼地将获得的白色粉末成品收集起来,装进一个小小的药瓶里。

“把这个拿给那孩子,一次0.5g,泡水喝下去。”

女仆接过药瓶,没有挪步。

“不用在这里等我,我还得继续制作其他根治病痛的药物。这还需要另外几个小时。”

“根据亲王府的要求,我必须记录每次为小姐使用的药物名称及用量。”

用量方面亚连已经提供过了,所以现在她只需要一个名称。

“就叫它阿司匹林吧。”

女仆的眉头皱了皱:“我没听过这种药物。”

“现在你听说过了。” 第18章 休憩 整整一天,亚连都在亲王的工作室中度过。

当他最终带着另外两瓶粉末状的药剂回到亲王家千金的房间时,太阳都已经落山了。

屋子里依然是原班人马,但气氛轻松了很多。归根结底,这一切的变化都要源自于躺在床上的那个娇弱的小女孩。她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刚刚进入房间的亚连。

尽管看上去还有些虚弱,但她已经不再痛苦挣扎呻吟,看来阿司匹林确实起了效果。

“这两瓶药剂,每天各取0.5g泡水服用,少则三天,多则一周,就能完全痊愈。”

“...名字?”

“氯霉素,用来杀菌;氢氧化铝,用来治疗胃溃疡。”

“...尽是些没听过的名字。”

他将药剂交到了上前来的女仆手中,然后默默地转向了利奥波德亲王,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亲王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神情,他只是将双手背在身后,盯着自己的小女儿,点了点头。

“今天就到这里吧,管家会送你回去。”

“好的。”

虽然亲王的语气依旧冰冷,但已经不再有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这或许是个好的开始,亚连默默在心中想到。

依旧是由那位送他来到这里的管家亲自驾驶着马车穿过被油灯照亮的街道,将他一路送回到了他所租住的公寓楼下,才告辞离开。

望着马车渐渐远去,亚连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结果亲王全程没有提到夏洛特的事。

那么,只是为了给他的小女儿治病,有必要特意把我叫过去吗?

以亲王的权势,接触到一二级的炼金术师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能够达到二级甚至一级的炼金术师,即使是面对亲王这样高贵的存在,恐怕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吧。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亲王觉得自己镇不住那些脑袋扬到天上去的天才们,才会来找我这个软柿子?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亲王那张冷硬到有些可怕的面孔,又摇了摇头,消除了这个念想。

恐怕不太可能...虽然名声不及当年,但以利奥波德亲王的地位,想要拿捏一个炼金术师还是轻轻松松的。

亚连想不通,便不再去想,转身上楼回到公寓,用钥匙打开门。

刚一开门,一个娇小的人影就扑了上来!

“老师!!!您终于回来了!您知道我有多担心您吗!?”

没有丝毫准备的亚连被她这么一扑,向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口也凸显出了强烈的存在感,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

“夏洛特!?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不是您给我写信让我过来吗?”

夏洛特抱着亚连,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如果她有尾巴的话,现在应该正欢快地摇个不停吧。

“老师!?您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是那位亲王干的吗!?”

“不是!”

亚连叹了一口气,推开了依依不舍的夏洛特。

朝着屋内望去,穿着不合身衬衫的菲娜正局促不安地坐在房间里,张望着门口的方向。

“进屋说话吧。”

回到屋里,锁好门,夏洛特便立即忧心忡忡地问道:“老师,那位亲王大人叫您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给她的小女儿看病。”

亚连脱下外套,丢下提包,坐到沙发上,夏洛特便立马为他端了一杯水来。菲娜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眨了眨眼睛。

“谢谢。”

“就只是为了这种事?”夏洛特睁大了双眼,“难道亲王家都没有私人炼金术师?”

是啊,这确实是个问题。感受着冰冷的清水灌溉干渴的喉咙,亚连的心里始终打着鼓。

帝国里稍微有一点能力的贵族都会在雇佣私人炼金术师,承担对子女的教育,以及家庭医生的职能。亚连之前在布鲁宁男爵家差不多就是这种定位。

可利奥波德亲王,作为皇室近亲,帝国内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家里却没有配备这样的职人。

那位女仆说亲王很讨厌炼金术师...如果这是真的,倒也说得通。

可是那个巨大到有些梦幻的炼金工作室又是怎么回事?那完善到不可思议的工作台,还有那些珍贵的原材料...恐怕只是取出那工作室中十分之一的库存,就足够买下整个星辰学院的原料仓库。

如果亲王家里没有炼金术师,他本人也未曾接触过炼金术,为什么要修建一个如此庞大,如此完美的工作室?

“那位亲王大人不会对老师您做些什么吧。我听说他的脾气不太好...”

确实有这样的传闻。不过就目前亚连所亲眼看到的情况来说,他本人倒并没有报纸上报道得那么不堪。

尽管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会感受到很大的压迫感...但这种压迫感大概是来自于他作为军人的威严。

“如果他真的想要对我不利的话,怕是上帝都救不了我。”亚连自嘲般地笑了笑,“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察觉到这种迹象。”

“那现在要怎么办?”

“先静观其变吧,这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的,我有预感,之后他还会再来联系我。”

利奥波德亲王突如其来的邀约的确让亚连一时间乱了阵脚。但仔细想起来,他不太可能会闲到亲自来打压我这么个不起眼的无名小卒。

毕竟对他来说,想要彻底抹杀掉亚连的存在,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你呢,在学校那边过得还好吧。”

“一点都不好!看不到老师,人家可是寂寞得要死!”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多少应该学着独立点了吧。现在都几点钟了,你还不打算回学校去么?”

夏洛特吐了个舌头,抱住了亚连的手臂。

“现在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人家只能在这里过夜了嘛!说起来老师您房间的床还挺大的...”

亚连感到自己的头上冒出了一堆青筋。他用下巴指了指菲娜的房间。

“你去和菲娜一起睡。”

“才不要!人家和陌生人在一起会睡不着的!”

她说着,朝着菲娜的方向抛去了一个得意的眼神。而菲娜则不知所措地拨弄着手指,看着这一切。

亚连疲惫不已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那好,菲娜你过来,今天晚上和我一起睡,让夏洛特睡你的房间。”

“欸?等下!!!不要!我和菲娜睡!我和菲娜一起睡就是了!”

好像是生怕亚连反悔一般,夏洛特飞快地跑到菲娜身边,一把抱住了她。菲娜好像还有些恍惚,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如今他顾不了照顾身边的这两位女孩,只想躺在床上,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觉。 第19章 购物与私家侦探 这天夜里,他依然没有梦到埃尔德里奇。

为什么?是需要满足某种特定的条件?还是说是否做那个梦是完全由埃尔德里奇那边单方面决定?

这个混蛋...不仅抛弃了小菲娜,现在还这么对我不管不顾...怎么以前就没发现他是个这么不负责任的家伙?

带着一肚子怨气,亚连起床换好药,为三人做了早餐。身上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和前两天比起来,他基本已经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了。

叫两位睡眼惺忪的女孩起床,一起吃完早餐,然后毫不留情地把假哭的夏洛特赶回学院。

像是麻雀一样吵吵闹闹的夏洛特离开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和菲娜两人。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感到尴尬的人不是菲娜,而是亚连。之前因为一系列的突发事件忙得不可开交,亚连几乎没怎么把精力放在菲娜身上。现在闲下来仔细想想,菲娜这副无依无靠的样子,在找到埃尔德里奇之前,岂不是只能让我来暂时当奶爸照顾她?

我可没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啊!

悄悄地朝着菲娜瞥了一眼,他发现少女也正呆呆地看着自己。

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看我的,但至少她没有表现出太多抵触...

明明是这么小的孩子,却失去了母亲,又被父亲抛弃...

看着菲娜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衬衫,亚连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今年多少岁?”他冷不丁地冲菲娜问道。

菲娜显然被突然开口的亚连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小声回答道:“我是1841年出生的...”

1841...十四岁!?

因为身高的关系,在亚连之前的估计里,这孩子最大不超过十二岁。

正常来说她这个年纪应该正在中学就读,比她大两岁的夏洛特甚至已经跳级进入了大学。

但现在别说去上学了,她甚至还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

如果还继续沿用旧身份和名字,会不会引来那些猎巫人?

也许应该让她待在家里,先避避风头,等过段时间再找人帮忙处理身份的事。

但是一看到她身上那件来自夏洛特的不合身睡衣,亚连就感到心中一阵发痒。

这孩子,基本都没有属于自己的衣物呢。不管她的母亲或者埃尔德里奇是怎么对她的,我都决不能亏待她。

我必须把她当成亲侄女...不,亲女儿来对待。

“小菲娜。”

“嗯?”

“今天要不要一起出趟门,去买点衣服?”

......

老实说,这不一定是个合适的选择。

明明之前还遭遇过那样的事,不仅巫师的威胁没有得到消除,还有赫尔曼这头有可能盯上菲娜的灰狼。

但既然菲娜都露出了那样期待的表情,他又怎么好忍心拒绝呢?总不能让她一直穿夏洛特那些不合身的旧衣服吧。

亚连当然不可能把这些潜在的风险告诉菲娜,让这个可怜的孩子承担不属于她的压力。于是只好转而从另外一个方面安慰自己。

这里可是帝国首都,皇帝的眼皮底下!我也不是什么罪犯,而是一名炼金术师!甚至还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历史上最年轻的六级炼金术师的老师!难道还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做些什么不成?

为了确保大量达官贵人的安全,首都的警力要远远超过帝国境内,乃至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大城市。何况警察队伍中不乏大量从军队中退役下来的老兵,只需要给他们一杆步枪,这些神射手就能轻而易举地封锁一整条街道。

昨天的爆炸事件里,骑警们抵达现场的时间就没有超过三分钟。

所以没什么需要担心的,计划中的路线不会穿过任何人迹罕至的危险地带,被暗中潜伏的刺客袭击的风险根本不存在。

“记住了,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一口咬定你是我大哥的女儿,明白了吗?”

菲娜郑重地点了点头,拳头握得紧紧的。在她看来,亚连担心的只是自己没有合法身份这件事而已。

想必就算撞上那个男人,他也不可能拿得出证据来指控菲娜的巫师身份。要是其他人都有亚连这种方便的能够识别巫师的能力,这些被视为异端分子的存在早就应该被杀灭绝了。

夏洛特来首都时带了相当多的行李,其中衣物也有不少。目前菲娜所穿的所有衣物都是来自夏洛特的馈赠。可尽管是精挑细选地选出了最小的那一套衣物,穿在菲娜的身上也显得松松垮垮。

平时都没怎么注意,原来那丫头有这么大来着么?

和夏洛特走在一起时,两人偶尔还会被误认成兄妹。现在和菲娜在一块,除了父女以外,绝对没有人会联想到另外的可能。

所以,亚连并没有前往首都商业区那条远近闻名的时尚大街,而是毅然决然地带着菲娜直奔那些售卖童装的店铺。

果不其然,在童装店里,没有一个人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产生怀疑。

“真是可爱的小姑娘!和爸爸一起来买衣服的么?”

“试试这条裙子吧!穿着一定合身!”

“这边这条也不错,淡紫色可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

“把这顶帽子也捎上!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形象就更加丰满了?”

当七嘴八舌的店员们把菲娜当成换装娃娃一样摆弄的时候,可怜的小姑娘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站在一旁憋着笑意的亚连,祈祷这场折磨能够尽快结束。

事与愿违,店员们见到作为监护人的亚连始终沉默不语,默许了她们的行为,便变得更加肆意大胆起来,让菲娜换上一套又一套光鲜亮丽的裙装。

“这些都是出自名门设计师之手,本年度最新颖的款式!您觉得令千金穿上哪一套更合适,先生?”

菲娜被营业员们热情洋溢的架势给吓到了,当她们追问她本人的意见时,她无法给出有效的回答。于是营业员们只好转而征求亚连的意见。

亚连能够给出的回答当然只有一个。

“我觉得都挺不错的。把这些全部包起来吧。”

“你果然很有眼光,先生。我这就去问你打包。”

见亚连出手阔绰,甚至没有讨价还价,营业员笑得更开心了。

“顺便把她带进去,再按照你们的审美好好地打整一下头发。”

“了解!”

看着不知所措的菲娜被殷勤的店员带走,消失在店内,亚连才转过身,走出店外。

一个陌生男人就站在街上不远处的行道树下,他不修边幅,留着邋里邋遢的胡须和乱糟糟的碎发,穿着一件老旧的格纹衫,配亚麻色马甲。头戴一顶八角帽,口里还叼着一个笨重的烟斗。

在他自己看来这或许是小说里的那些名侦探的标准打扮,奈何有些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与狗之间的差距还大。亚连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几乎完全把他当成了那种游手好闲的街溜子角色。

但他一看到亚连,便立即冲他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

“范西塔特先生,是吧。”

亚连没有立即凑上前去,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四周。

“放心,没人盯梢,我看着这条街呢!”

男人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

“我看过您寄给我的委托信了。老实说,这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您要找的是五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只会跑到房顶上去晒太阳的阿猫阿狗。”

“没错,五个活生生的,具有完整社会关系的人。我以为这种情况会比找猫猫狗狗要轻松得多。”

“如果同样只是走失了一两天,那确实没错。可您给的委托里,除了一封信以外,其余最新的情报都来自一年前。要知道情报这玩意儿就和牛奶一样容易变质。所以我可以认为我是要仅仅靠这五个名字去找到您的五位好友。

我是个侦探,不是魔术师或者占卜师,仅仅靠着什么水晶球或者灵摆一类的玄学玩意儿就能帮您定位到他们的所在。我得去进行实际的走访,侦查,探索!这些工作,可都要花费时间和金钱!”

“所以你是接还是不接?”

“接!当然能接!”侦探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亚连很讨厌他这种谄媚一般的笑脸,不知为何,那会让他联想到老鼠的脸。

“但是一千马克的委托费可不够。”

亚连二话不说,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一千马克的支票,丢给了那位侦探。

“这里是定金,等事情办完,你可以拿到另一半一千马克。”

夏洛特的事迹早已经霸占了首都各大报社的头版头条好一些日子,作为教导者的亚连虽然遭受了刻意的打压和封杀,但也有几份报纸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注上了他的姓名。如今他找不到自己的伙伴,按理来说伙伴们看到报纸上的那些内容,应该会主动来与他联系才对。

但这种事一直没有发生,没有人登门拜访,门前的信箱里也一直空空如也。感到不安的亚连只好像这样雇佣私家侦探,来追寻伙伴们的下落。

两千马克不是什么小数字,几乎相当于一个中产阶级好几个月的工资。即便是亚连在作为四级炼金术师的那段日子里,每个月所领到的国家津贴也不过这个数。

但在如今的局势下,这种程度的花费是完全有必要的。

“您果然是一位大气的绅士,范西塔特先生。炼金协会的那帮蠢货看不起您,是他们的损失。”

忍住兴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支票折好,收进口袋里,侦探先生脱帽冲着他行了一个礼。

“最迟一周时间,您就会得知您想要知道的一切信息。”

“就这样吧,要是没有成果就不要来烦我了。”

不再理会私家侦探,亚连收起那副冷硬的面孔,径直返回店内。经过营业员小姐的一阵折腾,重新出现在亚连面前的菲娜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带着漂亮蕾丝边和蝴蝶结缎带的华丽连衣裙使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雪白的,只会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精灵。可爱的小脸蛋因为害羞染上了一层绯红。柔顺的亚麻色长发在营业员的手下被打理成了精致的低盘发,再加上鲜花样式的发卡,更是增添了几分望族大小姐的优雅气质。在这样的盛装打扮下,她胸前那枚由人造宝石和镀银制作的吊坠反倒显得有些掉价了。

“我觉得这可能不太适合我...”

“没那回事,小菲娜很可爱哦。”

轻轻地揉了揉菲娜的脑袋,亚连转向营业员,从怀中掏出票夹。

“多谢您的惠顾,一共是1700马克。”

比付给侦探的费用还要便宜。

然而菲娜却不这么想,即便只上过小学,她也能够清楚地理解到1700马克究竟是什么样的概念。她脸上的笑容顿时转变成了一种带着惶恐的不安。

“这都够之前我们家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了...要不然我还是不要了...”

“别担心,菲娜。这是作为父亲的埃尔德里奇欠你的,我是他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兄弟,就有必要帮他付清这笔欠账。”

见亚连意志坚决,菲娜只好自知劝说无望,只好扭捏地缩起身子,两只手放在身前,不断地摆弄着手指,同时双眼四处在店内张望。

在亚连在支票上签字之前,菲娜突然大喊了一声:“那我能换一件衣服吗?”

亚连停下动作,冲她笑了笑。

“当然,你还想要什么随便挑就是。”

她从已经包好的那堆衣服里取出一套造型精美的连衣裙,交还到营业员的手中。

“我穿不了这么多裙子...但我还想要一个那个。”

菲娜两眼闪闪发光,一手指着橱窗的方向,那假人模特的怀中抱着一个漂亮的兔子造型布娃娃。

虽说带她来这家店是因为她的体型只适合穿童装,但没想到她还真会对这里的商品感兴趣...

亚连变幻的眼神使菲娜产生了误解,她以为叔叔要拒绝这个幼稚的请求,一时间变得有些消沉。

“抱歉...我只是...”

“没关系的,给她一起包上吧。”

在菲娜惊讶的目光中,服务员从库房里拿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兔子娃娃,一同装进了那一大堆购物袋里。

“从道理上讲,你应该算是我的侄女。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把我当成父亲也无妨。既然是女儿的请求,当父亲的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营业员面带着服务性质的微笑,将所有商品包好,送到了亚连手中。

“谢谢惠顾,一共是一千五百二十马克。” 第20章 刺客 之后的几天里,亚连便一直待在家,在养伤的同时等待着那位私家侦探传来好消息。

也没有人再来打扰他。除了夏洛特每天课程结束后会跑到这里来混一顿晚餐,然后又在晚上门禁时间之前被亚连赶回学院。

那天的事故似乎被官方定性成了简单的煤气爆炸,但通过与赫尔曼的接触,亚连了解到这只是帝国官方对于涉及巫师案件的常用手段。他们

会尽可能地淡化巫师们的影响,从而抹除他们的存在感。

实际上,像赫尔曼这样的猎巫人,绝不会放弃对那个刺客的追踪。

只希望他最后不要查到菲娜身上来就好...

说到菲娜,这孩子最近似乎越来越粘人了。

短短几天时间,她已经彻底习惯了与这位亲切的叔叔待在一起。在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她都会抱着亚连送给她的那个兔子娃娃,紧紧跟在他的身边。

真不知道埃尔德里奇是怎么能狠下心来丢下这么可爱的女儿不管的...

平静的生活一共持续了四天。第五天早餐,洗漱完毕的亚连照例来到门外,检查信箱。

除了定期送到的报纸以外,信箱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亚连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快速扫视过走廊,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用报纸包着那个厚厚的信封,转身回到家里,关上门并上好锁。

拉好客厅的窗帘,点燃油灯,他才把报纸放到一边,取出了那个厚重的信封。信封上那位侦探的手写签名格外醒目。

这家伙,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啊。

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亚连却惊讶地发现装在其中的竟然是一个更小的信封,以及一个被一张纸粘上的牛皮封面日记本。

小信封上同样有着侦探的签名。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两样物品时,亚连的心中便涌上了一层朦胧的不安。

首先打开小信封,除了一张信纸以外,里面还放着一张五百马克的票券。

“尊敬的亚连.范西塔特先生:

很抱歉这项工作我们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看到这里,亚连的眉头猛地抖动了一下。他吞了口唾沫,接着向下读去。

“根据您所提供的一系列基础资料,我们确实掌握了一些有关于您朋友去向的情报。可惜的是,从这里开始,有关于他们最终去向的探索变得无比困难,继续侦查下去的危险和阻碍远远超过了我们,或者其他任何事务所所能够承受的范围。因此,为了我们事务所,也为了客户,也就是您本人的安全,我们决定放弃这次行动,并退还您一半的款项。

黑鸦侦探事务所致上。”

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们查不下去了?

放下信件,转而拿起日记本。写在封条上的字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欧文.托马斯先生的日记本。”

欧文就是亚连的旧友之一,六人研究团队中的一员!事务所已经拿到了他的日记本,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找到他了!?

可亚连从不知道欧文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迫不及待地撕开封条,打开日记本,翻到第一页。

“6月24日晴

今天,也许是昨天,威廉海姆死了。”

刹那间,亚连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威廉海姆.哈维,和欧文一样,是他的朋友,他的伙伴,同样所属于埃尔德里奇所领导的研究团队。

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看到这位伙伴的死讯。

不...这大概是弄错了什么,这种事情也太超脱常理了。也许这不是日记本,只是一本伪装成日记的小说呢?

亚连决定继续读下去。

“他是被人谋杀的,目前凶手的动机仍然不明。我决定开始写日记,是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些经由笔尖留下的寻常文字,或许有一天会成为一种不寻常的证据。”

“6月26日阴

我们没能见到威廉海姆的遗体。他的实验室被警察封存,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希望能早日查明真相。”

“7月1日雨

我和埃尔德里奇吵了一架,马尔切诺来拉我的时候,还替他挨了一拳。

也许是我喝了太多酒的原因,揍人的我也有错。但是归根结底,作为我们的领导者,他不应该在那份文件上签字。

如此一来,威廉海姆的死因将会永远被掩盖,如果这背后存在着某人的阴谋,那么他们将如愿以偿。”

......

“7月3日小雨

威廉海姆的实验室被搬空了,什么都没有留下。这都是埃尔德里奇的错。”

“7月5日晴

研究仍在继续,埃尔德里奇的手头上有一部分提前保留下来的材料。这个人总是会考虑得这么周全,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威廉海姆会死一样。”

“7月16日阴

保罗被人袭击了!他差一点就成为了第二个牺牲者!果然威廉海姆的死不是偶然!去他妈的!有人在幕后策划着这一切!他们是要干掉我们所有人!”

“7月17日阴

那些狗娘养的警察没有受理我们的报案,研究工作被迫暂时中断,当下的局势不容许我们继续进行工作。我们希望埃尔德里奇能够找到应对手段。”

“7月18日暴雨

保罗死了,他是在自己家里被人杀害的。”

“7月21日阴

埃尔德里奇,我,马尔切诺在咖啡馆碰了面。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所有人都被盯上了,照这样下去,我们很快就会步威廉海姆和保罗的后尘。

埃尔德里奇建议我们尽快转移和销毁研究资料。

可是,盯上我们的究竟是谁?”

......

“8月2日雨

这帮狗娘养的混蛋!吸人血的蛀虫!眼里只有钱的无耻玩意儿!这些天杀的虫豸就应该被全部送上绞刑架!!!”

“8月5日阴

我们听从了埃尔德里奇的建议,准备停止研究,前往西岱。埃尔德里奇...最近他变得很奇怪。有时候,我感到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可能不是现在,而是很遥远的将来。

我们打算明天动身。”

用颤抖的手指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简短的记录,而是是满满一页的文字。那是一封信,写在日记本上的信。

“亲爱的亚连.范西塔特。

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也许会感到很惊讶。为什么我会把给你的信写在我自己的日记本上?

这听起来也许很诡异,亲自动笔写起来的时候,则更加诡异。

实际上,我们各自在自己的工作领域内已经完成了绝大多数的工作,只需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找到一个能够把我们的成果完美地组合起来的手段,研究就能宣告成功。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凶狠而又贪婪的豺狼盯上了我们。

他们杀死威廉海姆和保罗,就是为了将他们的研究成果,将我们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杀死威廉海姆的时候,他们成功了。但保罗已经提前有了预感,在被杀害之前,他将自己的研究资料尽数销毁,并把最主要的部分打包,交给了埃尔德里奇。他们同样杀死了保罗,却什么都没能拿到。

而我们也将要做出同样的事。我们已经摧毁了绝大多数的研究资料,剩下的,最精华的,凝聚了我们数年来无数心血的那些成果,都被打包好,交给了埃尔德里奇。

之后埃尔德里奇会通过某种方式,将那些资料秘密而安全地转移到你的手上。

亚连.范西塔特,你将会成为我们最后的希望。埃尔德里奇是这么说的。

如果是别人,我只会觉得这种空洞的承诺会很可笑。但是埃尔德里奇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我总感觉他的话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我的意思,他一直都很擅长创造奇迹,不是么?

不瞒你说,我对此并不抱任何奢望,因为你是我们当中第一个退缩的。

现在,你能成为我们当中最后一个屹立的吗?

埃尔德里奇给出的回答是:能。

我很想听到你本人的回答。可惜,现在看来是没什么机会了。

联盟大概不会放过我们,即使离开这里去了其他地方,恐怕也很难从他们的手中逃脱。

如果说我的人生有什么遗憾的话,那么大概就是没能亲自看到我们的研究开花结果那一天。对其他人来说应该也一样。

所以,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够如同埃尔德里奇所说的那样,接过我们的衣钵,把我们的研究继续进行下去。

这或许很困难,很不切实际。可是埃尔德里奇认为你能够做到,那我们也愿意相信你,愿意相信最后的希望。

就如同我们一直坚信,我们的成果可以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你能看到吗?我们所畅想的那个充满光辉的未来。

希望即使是在地狱里,我也能看到这一切的发生。

最后,让我们回到关于这封信的话题上来吧。埃尔德里奇让我把信写在日记里,然后一并交给他,他会代我把日记本转交到你的手上。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封信,也许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

不管怎样,我还是得向你道个歉。当你离开我们逃走的时候,我在其他人面前说过不少你的坏话。还请原谅,你知道我的脾气向来都不怎么好。

我在日记本的末尾页夹了几张钞票,拿着这些钱去喝点酒吧,就当是我的赔礼了。

等你读完这本日记,就把它烧掉。产业联盟大概已经对你失去了兴趣,不要让自己重新进入他们的视野之中。

欧文.托马斯。于8月6日临行前。”

放下日记本,亚连已无法控制住双手的颤抖,背上满是冷汗。

威廉海姆和保罗死了?

还有马尔切诺和欧文,甚至包括埃尔德里奇自己,他们可能都身处危险之中?

因为我们的研究?

而凶手是产业联盟?

那么,之前找上我的那些家伙也是受到了产业联盟的雇佣?如此一来确实说得通。

太晚了!欧文,提醒来得太晚了!

好友提醒自己不要暴露,殊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低调行事。

夏洛特的出色不可避免地使他的名字重新回归了炼金术师们的讨论中,也使他完全暴露在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的视野里。

那么,瞄准我眉心的那一颗子弹是否已经出膛?又将会在什么时候命中目标?

砰!

来自门外的响声把他浑身吓了一个激灵。

那是被藏在地毯下的一个小小陷阱,其中的活跃成分只要受到外力挤压就会爆炸,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发生了那样一系列的麻烦事之后,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把那些事挂在心上。

亚连现在租住的公寓位于走廊的最内侧,一般不会有陌生人踩上门前的地毯。夏洛特和菲娜都被告知了这个陷阱的存在,会主动避开。

所以,如今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不速之客!

刹那间他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强烈的危机感驱使他向前一个飞扑,躲进了自己的卧室!

砰砰砰砰砰砰!!!

接连六声枪响,由转轮手枪射出的子弹在木门上开出了六个明晃晃的弹孔,全数飞向了亚连原本所坐的沙发!一时间木屑和棉花填充物四处飞溅,房间里混乱不堪。

来不及去思考行凶者的身份,亚连赶紧爬起来,从柜子上抓起一系列药剂瓶。

砰!

又是一声枪响,接着是某种重物砸到地上的声音。片刻的寂静之后,走廊里再次响起了穿皮靴的脚步声,并且那脚步声还在逐渐朝着这边靠近。

亚连手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药瓶,倚靠到卧室的门边,小心翼翼地盯着大门。透过门上的孔洞,他似乎能看到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人站在了门后。

在他将手中的药瓶投出去之前,突然响起了三声均匀的敲门声。

随即,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早上好,范西塔特先生。遵照亲王大人的吩咐,我等特意前来迎接您前往他的府上做客。” 第21章 药瓶与利剑 亲王的使者?

这个急转弯让亚连的大脑一时宕了机。门外的使者也理解到了亚连所面临的困惑,立即为自己进行了辩解。

“还请您不必担心,所有试图加害您的匪徒已经被我们清除。”

......

这说得通。看来开出之前那六枪的另有其人。

亚连的沉默似乎让对方产生了某种不安的误解。他听到说话人的声音中染上了一股不甚明显的焦虑。

“莫非您是受伤了?那么,请原谅在下强行闯入...”

“我没事!”亚连立即向对方报了平安,“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我明白了,在您准备好之前,我会一直在外面等您。”

使者从门前离开了,透过那几个弹孔,只能看到对面灰白色的墙壁和另一扇紧闭的大门。

这时菲娜房间的门也被开了一条小缝,抱着兔子娃娃的菲娜从中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显然,对于刚刚的那几声枪响,少女表现出了极度的不安。

“亚连叔叔?”

“没事,你先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我来处理那些人。”

安慰好小菲娜,他拉上了菲娜房间的门。然后回到沙发边把刚刚丢下的日记本捡了起来,夹在其中的几张钞票已经飘落在地。

捡起钞票塞进口袋,将日记本和黑钩事务所的信,以及信封本身放在一起,划燃火柴,看着这些纸张被全部烧成灰烬,将黑色的焦灰清理干净。做完这些全部工作,亚连才重新披上外套,带上新买的提包,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脚下横躺着一具身穿西装的尸体。这是个精壮的男性,手中还握着一把射空了子弹的转轮手枪。显而易见,他的死因是那颗击穿他太阳穴的子弹。

亚连皱了皱眉,随即望向走廊前方。身穿燕尾服的格奥尔格侍立在那里,静静凝视着他。

“您准备好出发了吗?”

“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从现在开始,您和其他相关人员的防卫工作将由亲王大人直属的护卫队负责,您完全不必担心安全问题。稍后就会有人前来清理那具尸体。”

是不愿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看来在这里和这个管家扯嘴皮子也没用。亚连深知利奥波德的权势并非他所能抵挡,不如乖乖听他们的话,这样可能还少些麻烦。

绕开尸体,跟着管家一起下楼的时候,亚连又在楼梯间里看到了两具被扭断脖子的尸体,以及干掉他们的杀手。

尸体的打扮和门外的那人几乎一模一样,看来是同一批人,他们的手中都握着枪,却都没来得及扣下扳机,便已经失去了性命。将他们处理掉的是两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这两人肌肉结实,皮肤黝黑,腰杆挺得笔直,只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无比强迫的压迫感。

当管家带着亚连经过时,他们立即侧身站到一旁让开道路,并顺带用脚把脚下的尸体踢到了角落里面去。

格奥尔格顺便对他们下达了指令。

“看好范西塔特先生的住处,连一只老鼠都不准放进去。”

“了解。”

离开楼梯间,由好几位骑手进行护卫的,亲王家的豪华马车就在路边等着他。在上车之前,亚连突然感受到一股别样的视线。

循着视线望去,在不远处的路口处,两个戴平顶帽,身穿深色上衣的男人立即收回了视线,自顾自地抽起了手中的香烟。

“容在下再次强调一遍,如今您周边所有相关人员的安全都由亲王大人的护卫队保障,换句话说,任何人都在无法加害您和您的同伴。”

“......”

亚连倒不是不相信他的话,只是保护和监视这两种行动实在是很难从表面上区分开来。

希望那位亲王阁下不要太过于强人所难。

怀揣着迷雾般的不安,亚连又一次登上了这驾地位非凡的马车,前往利奥波德亲王阁下的府邸。

在管家的引领下穿过位于宅邸前方那个巨大的庭院时,他偶然遇见了亲王的小女儿,约瑟芬。她正拿着一把大园艺剪刀,有样学样地模仿着身旁园丁的模样,修剪着庭院里的灌木,一名女仆站在身边看护着她。

亚连的眼中弹出了面板。

【人类】

“她看起来很精神。”

“托您的福,第二天小姐的病情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今天早上就完全康复了。要知道她之前几乎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时间。”

“这都多亏了小姐自己的身体足够结实。”

谈话间,小约瑟芬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亚连,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

亚连笑了笑,朝小姑娘招了招手。

结果她只是害羞地用剪刀的把手遮住了自己的脸,蹲下身子,消失在亚连的视线中。

这姑娘...和他爹一点都不像啊...

继续跟随着管家的脚步,这一次他没有被领到之前的那间会客室,而是直接来到了亲王的书房。

管家轻轻地在门上敲了几下,门内便传来了那个浑厚的,令人一阵胆颤的声音。

“进来。”

管家推开门,侧身示意亚连可以进去了。

亲王正站在书桌后方,背对着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关门声,亚连心中不由一颤。

现在,这个空间中就只剩下他和利奥波德亲王两个人。

今天亲王穿着一身灰色的将军外套,就像平日里在一些庆典上那样。但亚连进来的时候并没发现这座宅邸有任何举行活动的迹象。

他注意到亲王正在注视着一副挂画。画上描绘的是大约三十年前迪登霍芬战役的情景。

亚连听说过这段历史,当交战的双方陷入可怕的僵局,所有人都在不合时宜的磅礴大雨里精疲力尽,人困马乏之时,正是作为骑兵将军的利奥波德亲王亲自率领8000骑兵化作一把尖锥,用一次势不可当的冲锋凿穿了联军的阵线,在联军中引发极大的混乱和恐慌,从而一举拿下胜利。

而那场战役的胜利,便奠定了如今这个庞大帝国的基础。

这幅油画的作者无疑有着极高的艺术造诣,只是看着这幅画,便让亚连产生了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远方正传来隆隆的炮声,刺刀所反射的日光晃得他的眼睛发疼。

作为当仁不让的功臣,利奥波德亲王自然被描绘在了画中,并且还出现在了整幅画面最醒目的位置。画面上骑在马背上,挥舞着军刀的的那个男人面色坚毅,目光凶悍,仿佛就是一个天生的胜利者,征服者。这样的人能够打胜那样残酷的战争,实在是不足为奇。

当亲王转过身来时,外套领口深红色翻边所围绕的矢车菊徽章闪闪发光。亚连看着他的脸,顿时产生了一种错觉:难道是画面中的那个人跑出来了不成?

除了不可避免的由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的几道沟壑以外,如今的亲王看上去和画中的模样没什么区别,都是那么的坚毅,那么的凶狠,那么的...野心勃勃。这让亚连不免打了一个寒战。

“我问你,当今帝国的统治者是谁?”

亚连愣了一下,随后立即答道:“当然是伟大的弗朗茨皇帝。”

“还有其他答案吗?”

恐怕也只有这位亲王胆敢问出这种问题了,亚连暗自腹诽着。

他的嘴上可一点不敢含糊:“当然没有。”

亲王的胡子抖了抖,冷哼一声:“对你来说,或许没有。但对有些人来说,有。

二十多年前,我作为胜利者的代表在那份停战协定上签字的时候,曾经真的以为一切都画上了句号。永久的和平已经降临,往后不再会有战争,那么我作为将军,作为元帅,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但我还没有入土,竟然就有一帮不知死活的混蛋试图掩盖我的权威,抹除我的功绩!?

你大概不能理解对于我这样的军人来说,荣誉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也没有理解。那些该死的宵小之辈,我会让他们因自己的轻薄付出代价!”

说着,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木桌上,好像是直接砸在亚连的心口上一样。桌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我已经决定好要对那些白痴发动一场毫不留情的战争。军队已经动员,将领已经就位,如今我所欠缺的只有一样东西:武器。

亚连.范西塔特,回答我,你和你的那些朋友们,一直以来所进行的研究...究竟是什么?” 第22章 皮格马利翁 尽管早就有所预感,在这句话从亲王的口中问出来的时候,亚连还是不免陷入了紧张的沉默。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只需要一句话的解释,就连亲王这样的外行也能理解到这个研究的本质。

同时又很难回答,贸然对这位亲王透露团队的秘密,是否会将整个研究带向未知的方向?

即使在如今的危机之中,他们的工作本就前路未卜...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过去,亚连很快意识到当下的局势由不得他做出选择。

毫无疑问利奥波德亲王是一位危险人物,但至少他现在不会想要我的命。

相反,另一边的那些鹰犬,可是已经冲着他露出了危险的獠牙。

两害相权取其轻,趁这个机会取得亲王大人的赏识,得到他的庇护,才是最优解。

即使长远来看,这可能是与虎谋皮。

“我们的研究方向是制作出一种可以应对任何病症和伤势的药物,也就是通常人们说的万能药...”

“就只是这种程度?”亲王紧盯着亚连,眉宇间隐约有了一丝不悦,“光是在皇帝大学里,以万能药为目标的的研究团队就有十多个。联盟根本不屑于对这种老掉牙的构想进行评价,又何论出手干涉研究?”

亚连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没错,因为对万能药的研究是一个相当普遍的方向,用来当作掩护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如果没有发生那次意外的话,恐怕现在研究都已经接近尾声了。

“真正的目的是制造人类。不经历自然生殖过程,仅仅依靠炼金术制造出来的人类。”

这是第一次对外人说出他们的秘密。即使是在事情败露之后,因为掩盖及时,学院方面也并没有发现真相。

除了利奥波德亲王以外,目前知道这个真相的大概只有联盟。产业联盟拥有全世界最优秀的炼金术师研究团队,那些专业人士基于实验室中残留线索推导出这个结论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们才会派人来刺杀六人组的成员,并试图夺取研究成果。

亲王紧盯着他,微微眯起眼睛。亚连感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变得更加沉重了。

“呵,怎么?你们想成为普罗米修斯不成?”

“普罗米修斯的伟力对我们来说太过于遥远,以至于无法触及。相较而言,皮格马利翁的方案则要简便许多。我们研究的具体路线是人工合成一系列满足我们需求的材料,然后用这些材料来代替组成人体的那些器官和组织,拼装成一个人类躯壳。”

“皮格马利翁计划...”

发现亲王的眼神渐渐冰冷,亚连赶紧做出了解释。

“只是一个比方!我们的方案和皮格马利翁计划完全不同!”

没想到亲王居然听说过这个计划...早知道就不提这一嘴了。

“我承认我们的一部分灵感是来自于那个计划,但皮格马利翁计划的失败之处在于他们的技术基础建立在蒸汽动力机械之上——这已经被证明是一条失败的科学路线,沉重的金属需要强大的能源作为动力,其能耗已经远远超出了人体活动所能够提供的量级!所以我们的项目在设立之初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不是用金属,而是用能轻便,更坚韧的合成材料!这正是炼金术的研究领域!”

“帝国伦理委员会...他们不会放过你们。”

“是的。”见亲王确实因自己的话而陷入了思考,没有立即否定,亚连长长松了一口气,“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用万能药的研究作为掩护。这种研究注定不能光明正大地进行,一旦伦理委员会介入,将我们的计划公之于众,所有的成果都将毁于一旦。”

“......”

在这位手眼通天的战争英雄面前,他自然不敢撒谎,把所有的细节毫无保留地交代了出来。结果却只看到利奥波德亲王的脸色越发阴沉,眼神也更加凌厉。

如今的感觉就像是站在万丈悬崖旁,只要有一阵风,乃至一口气吹来,就会将他推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他突然回想起来亲王刚刚说的那些话,并意识到了什么。

“但我们有办法让我们的研究成果通过伦理委员会的审查,前提是研发的过程必须全程保密,直到拿出成果的那一天才能公开。”

“...为什么?”

“除了高级别的炼金术师以外,委员会里还有一半市民代表。他们的意见很重要,如果不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审查注定无法通过。但这些人却又是最难对付的群体。

这帮外行看不懂我们提交的一系列专业术语和说明,他们大概只能读懂一个标题:人造人。可想而知这个亵渎的词语会在那些保守派的群体里造成怎样猛烈的冲击,我们的计划会被立即否决,不会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可是如果我们能够拿出成品来,把一具冰冷的,现实存在的躯壳交到评审员的面前,他们摸到那具身体,就能够亲身体会到那种用语言所无法形容的,我们的所谓‘人造人’与真实人类的区别。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们的工作确实是对神明的亵渎,但并不是因为我们侮辱了神明最美妙的作品,而是因为我们在尝试着夺取属于神明的桂冠。”

“你的说法里似乎并没有涉及到所谓人造人的灵魂。”

“没有灵魂,那是因为我们的研究里并不包含这一条。”

亲王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没有灵魂,就等于只是在制造一具尸体!”

要对外行详细说明自己的研究实在是一件相当需要耐心的行为,奈何对方还是这位高贵的亲王,就算亚连有脾气,也不敢冲着他发出来。最后他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很赞同‘尸体’这个词。也许它确实是死的没错,但我们能把一辆蒸汽机车,一艘轮船称为尸体吗?不能,因为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过。我们计划中的‘人造人’也一样,实际上它是一台有史以来最精密的机器,拥有一切人类身体所具有的能力——当然得除去灵魂的部分。

毕竟灵魂,或者说得直接一点,我们的意识,思考的能力,到目前为止还无法用炼金术来进行诠释。我们自然也没那个本事去凭空制作一个灵魂。一直以来我们的目的都只是制造一个完美的,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定制的躯壳,赋予灵魂仍然是上帝的工作。您能说艺术家们打磨出来的大理石雕塑是违背伦理道德的吗?”

说完,他便闭上了嘴,等待亲王消化这些话的内容,并进一步对他做出指令。

或许这对我而言也是个机会...现在团队已经分崩离析,作为主心骨的埃尔德里奇也下落不明,光靠我自己,实在是没有能够独立完成这个研究的自信,即便埃尔德里奇真的能够如同欧文在信里所说的那样,把所有的研究资料转移到我的手上。

但如果有了这位亲王的支持,事情又会变得不一样。

只是不知道亲王阁下对这种程度的炮弹是否满意?

想要通过肢体语言来判断利奥波德亲王这样沉着的人的心理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亚连仅仅尝试了一小会儿就放弃了,因为他几乎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只能像是一个犯人一样站在那里,静静等待亲王的宣判。

大概过了三分钟左右,亲王咧嘴笑了起来。这是亚连第一次看到这位钢铁元帅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并不让人心安,就像是一头雄壮的狮子在你的面前咧开嘴,只会让人感到彻骨的恶寒。

“你觉得你这一发炮弹能对那头恶龙造成多大的伤害?”

“至少能折断它一条翅膀。”

就算亚连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信心,在这种时候也绝对不能示弱,必须让亲王意识到自己的价值。

“而且,如果您要进行的是对那家伙的战争,我这里还能提供一些更加优质的炮弹。” 第23章 噩梦 这次会谈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在正午之前,格奥尔格便亲自驾车把亚连安全地送回了家中。

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亲王的护卫队了,楼道里的尸体和血迹也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有大门上的弹孔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可怕的袭击。

想来自己之前确实是处于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而不自知,亚连便不免打了一阵寒战。

和利奥波德亲王的交易已经完成,即使是狂妄如产业联盟,也不可能在亲王的眼皮子底下对他和他身边的人动手。

而作为这种保护的交换,他则需要用自己的知识为亲王所建立的,用来与产业联盟开战的这支军队提供足够的武器弹药。

也就是说,要让他出卖他和伙伴们的研究成果。

一想到这里,亚连的心情就不免有些沮丧。

实际上,为了让亲王大人安心,他撒了一个谎。

有关于人造人计划的详细进度,并非他所宣告的那样已经接近尾声。

先不谈除了他自己所负责的那一部分以外,其余绝大部分资料都在作为总负责人的埃尔德里奇手中。就算是真的能把所有资料都拿到手,光靠自己的本事能不能把这些零散的研究内容组合成一个完整的整体,还不好说。

欺骗亲王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为了获取这位亲王的庇护,从产业联盟的威胁下保全自身,这是必须要做的事,就算是那个埃尔德里奇,想必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只希望亲王阁下能够稍微有点耐心...

推开门,屋里的情况就和他离开时一样,乱糟糟的一片。菲娜的房间门依然紧闭着,她应该按照自己所说的那样,始终待在里面,没有出来。

于是亚连走上前,敲了敲门。

“是我,菲娜。我回来了。”

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一串脚步声,房门很快被打开,菲娜的小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亚连叔叔...”

菲娜的眼睛红红的,好像是刚刚哭过,那只兔子娃娃依然被她死死地抱在怀里。她抬头看着亚连时,脸上露出的柔弱神情无比惹人怜爱。亚连不由得伸出手来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用害怕,已经没事了,所有的坏人都被赶跑,再也不会有人能来骚扰我们。”

他的安慰起了作用,很快菲娜的脸上就挤出了一丝微笑,冲着亚连点了点头。

“嗯...”

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亚连只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这是哪里来的小天使?埃尔德里奇那个混蛋居然放着这么可爱的女儿不管,怎么说都太过分了!

和菲娜一起收拾完家里的一片狼藉,给夏洛特写一封信报平安,一整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晚上亚连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整理思绪时,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菲娜?有什么事吗?”

跳下床打开门,穿着睡衣的菲娜正抱着娃娃站在那里,红着脸低着头,神色中透着浓浓的不安。

“亚连叔叔...我一个人睡不着...”

大概是白天发生的事让她的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孤零零地一个人待在房间使她感到极度不安。为了安抚这可怜的小女孩,亚连搬来椅子,坐在她房间的床边,打算先哄她睡着之后再回自己的房间去。

菲娜钻进被窝里之后,便侧着身子,直愣愣地盯着他。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不是的。”菲娜看上去有些紧张,“我想能不能请您牵住我的手...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妈妈就会这样牵着我...那种感觉很安心。”

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就如同她所期望的那样,亚连轻轻地牵住了她的手掌,于是菲娜红着脸闭上了眼睛。很快,被窝里传来的呼吸声就变得均匀了起来。

亚连本想待她睡着后就离开,却没想到一牵住她的手,某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就涌上了心头。到最后,他就这么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昏昏沉沉的迷梦之中。

再一次睁开眼时,自己依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菲娜也依然躺在面前的床上,睡得正香甜。

不同的是,他们已经不再位于家中,而是一同出现在了那个梦幻一般的白色空间。

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的亚连立即站起身,环视四周。

又回到那个梦境了!?

甚至这次连菲娜也在!?

“好久不见,亚连。”

就如同他所希望的那般,埃尔德里奇的幻影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只不过和上次一样,他还是看不清好友的脸。

“看来你经历了不少事?”

“我看到了欧文留给我的信。”亚连咬着嘴唇,心中忐忑不安,“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给我...”

“你和亲王已经见过面了,不是么?”

一道灵光像是闪电一般击中了亚连的思考,他瞪着好友的幻影,一脸不可思议。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

“我只是稍稍洒出了一些诱饵,为你们创造了这样一个会面的机会。但之后要如何去与那位亲王合作,就只能由你自己去考虑了。”

......

没错,仔细想来埃尔德里奇就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位很优秀的棋手,每一步行动都是在为之后的几步,甚至十几步做出考虑。如果是他提前预料到了我们的研究会被盯上,从而布置好这一切作为后手,根本就不足为奇。

那么我就一定不能辜负他的期待...

“我很抱歉把这份工作强加到你的头上,但现实就是只有你能够打破他们的重重封锁,让我们的研究得以见天日。关于其他人的研究资料,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转交给你...”

毫无征兆地,埃尔德里奇的身影闪烁了一下。亚连快速眨动眼睛,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那是我的错觉吗?

大概不是。因为从那次闪烁之后,埃尔德里奇就不再说话了。

准确地说,他好像是卡住的电影画面。整个人依旧保持着闪烁之前的姿势,张着嘴巴,一动不动。

“埃尔德里奇?”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亚连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好友的肩膀,却忘了这只不过是个幻影。他的手掌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埃尔德里奇的身体。

“抓到你了...炼金术师。”

“什么?”

抬起头,亚连惊恐地看到好友的脑袋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随即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朝他直扑而来! 第24章 困境 “呜哇啊!!!”

在那张大口咬碎亚连身体的一瞬间,他便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身上满是汗水,心脏好似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震颤个不停。

到底发生了什么...

埃尔德里奇的幻影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怪物?他所说的威胁又是指的什么?

环视四周,自己依然在菲娜的房间里,握着她的手。菲娜睡得正香,还没有醒来。

像是月光一般的朦胧白纱覆盖在房间里所有物体的表面,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如梦似幻。

于是他慢慢地抽出手,将菲娜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推开椅子,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朝门边走去。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来到门边,试着转动了一下门把手,把手却纹丝未动。

怎么回事?上锁了?

但当他将手放到锁扣上时,那里却并没有被扣上。

奇怪,为什么门打不开?

无论他怎么用力,那把手都没有移动分毫,好像那不是真正的门,而只是一个单纯的装饰品。

联想到刚刚的梦境,亚连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为什么埃尔德里奇会突然变成一个怪物,袭击我?

...大概只是我太过于紧张,产生了幻觉吧。

从门边离开,亚连在房间里找来了油灯点亮。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下,菲娜依旧睡得香甜。

将油灯放到门口,再次鼓捣了老半天,还是未能取得任何成效。

是锁芯生锈了么?但也应该不至于一点都转不动。

莫非只能把这扇门给砸开,或者从窗户跳出去?

这样想着,亚连转向窗户,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扇窗户被关上了。

我记得睡觉之前是虚掩着的才对...

窗户同样上了锁,当亚连提着油灯来到窗边时,发现了一件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事。

窗外漆黑一片,站在窗前,亚连只能看到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那张惊恐的脸。

在他的记忆中,这扇窗户和他自己房间的窗户一样,正对着大街。不说那些晦暗的街灯,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总是应该能够照亮街道。

可如今那层玻璃的另一侧却是一种完美的,纯粹的,没有任何瑕疵的黑暗。

就如同置身于无垠的深渊之底。

这里不是家?这到底是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亚连叔叔?”

转过身去,他看到穿着白色睡裙的菲娜揉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您在那里做什么呢?”

“菲娜...这个...出了点情况。”

如果菲娜知道了我们现在的处境,恐怕会被吓得嚎啕大哭起来吧。

可现在的状况要怎么瞒过她?

得赶紧哄她继续入睡才行!

于是亚连从窗边离开,来到菲娜的身边。

“没事,天还没亮,你先继续睡吧。”

但这时菲娜已经看到了窗外的景象,脸上不由得一怔。

该死!

正当亚连绞尽脑汁思考着要用怎样的说辞来安慰菲娜时,却注意到菲娜并没像他想象那般快速地陷入恐慌。她从床上跳下来,快步来到窗边,趴在窗台上朝外望去,尽管那边除了她自己的倒影以外什么都没有。

“菲娜...”

然后她又扭过头来,直直地盯着亚连的脸。

“总之我们都需要先冷静下来...嗯?”

菲娜无视了他的话,走到他的跟前来,抓住了他的手,这让他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哇!你做什么!?”

但菲娜不依不饶地跟着上前一步,另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脸上。

并狠狠地捏了一下。

“呜哇!!!好疼!等下!你要是觉得这是梦境的话就捏自己的脸啊!捏我的脸做什么!?”

“亚连叔叔...您是真实的?”

“废话!难道我还能是假的不成!?”

从菲娜的手中挣脱出来,苦哈哈地揉着自己的脸,亚连突然注意到菲娜的眼眶中涌现出了某种晶莹的液体。

“菲娜?”

“太好了...原来叔叔您也是我的同伴...”

在亚连的错愕中,菲娜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身体,将小小的脑袋埋在他的胸口。

“等一下!?菲娜?我一直都是你的同伴啊?你在说些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菲娜摇了摇头,抬起脑袋仰视着亚连,面带微笑。

“既然您能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您也是巫师不是么?”

哈?

我是巫师?

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才不是什么巫师!说到底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被关在这个该死的空间?难不成菲娜你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可是这里明明只有巫师才能够进入...”

“我不是!!!”

开什么玩笑!我在这个世上活了二十四年,还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巫师?

一把推开菲娜,亚连注意到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刚刚还透着欢喜的眉毛如今已然弯成了恐惧的模样。她的身体不自主地向后退去,好像是在远离一块让她感到发烫的火炭。

“不...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亚连理解到了她这种恐惧的来源——菲娜并不清楚自己知道她作为巫师的身份。在她看来,刚刚的话语无疑暴露了她的秘密。

于是他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

“不要!不要靠近我!!!”从菲娜的口中发出了一声让人耳朵发疼的尖叫,她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抗拒,亚连感到她的身体一阵发烫。

“冷静一下!菲娜!我一点都不在乎!不在乎你是巫师还是别的什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伙伴!”

这种承诺让菲娜的挣扎稍稍减弱了一些,这大概是得益于这几天的相处里所培养起来的对于亚连的信任。

他感到菲娜身体的温度慢慢回归了正常,急剧起伏的胸膛也渐渐平息。唯有眼神中比平时多了几分恐惧,这让他回想起了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那时候她也是用这种眼神盯着自己的。

难道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感情就要这么归于原点吗?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听我说,菲娜。我知道你的身份,从一开始就知道。没关系,我不在乎,我依然会尽到一个长辈的责任好好保护你。但是现在,我需要你对我好好解释一下。你对现在咱们的情况了解多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