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督》 第1章 你是谁 广袤的平原静悄悄。

虞尚站在原地。

远处有烟尘。

脚边是一个人的尸体。

尸体头颅被扭向了另一边,双目圆睁着,血丝从眼白蔓延到瞳仁,凸出的晶状体浮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已经死了,牙关紧锁。

只是眼中还闪着一丝诡异的光。

天色朦胧阴郁,掺着暗淡稀疏的暮光,太阳快落山了,残留着的不是那种瑰丽旖旎的夕阳。只是浑浊的,暗淡的浆糊色。

虞尚的耳边只有簌簌的风声,并没有鸟雀的低吟浅唱。

这里荒芜。

也苍凉。

踏。踏。踏。

前方的烟尘缓缓止息,打头而来的是一匹黢黑的骏马,马匹精瘦却充满力量感。

马蹄一步步向前,掷地有声,长长的鬃毛在风中飘散,只听骏马打了一个响鼻,便在飒然中顿足。

在马匹的背后是一辆马车,那马车没有多少装饰,只有风沙走石产生的刻痕,充斥着一股干练杀伐的味道。

车身宽约两米,长约五米,两旁各有一扇窗户,窗门紧闭着。

自车架上走出来一个人,那人身着黑色大氅,大氅很宽,对襟长袖,他面庞枯瘦,眼眶混沌无力,似醒非醒。

黑袍人的动作却一点不见迟缓,颇有龙行虎步之感。

下车轻轻巧巧,不带一丝拖沓。

那人出来后,浑浊的乌珠打量了一眼虞尚和他脚边的头颅,沉声道:“死者男性。内功雄厚,后天中当属翘楚,寻常江湖,可称一名高手。相较几位督子,不弱下风。“

看那尸体身着锦衣,衣服却像刚被熨斗烫平了,比虞尚身上的还要工整些。

黑袍人左手并指,凝气为剑,挑破了那人的衣衫,俯下身往胸口端详了一下。

之前大抵也是一个翩翩世家公子。

但都已经葬送在风中了。

“被人用拳头重伤而死,外表没有明显伤口,脏腑内部全混成碎末,凶手拳意凶狠,锐气十足。”

黑袍人看着虞尚结实的臂膀和拳头,淡淡道。

虞尚赞同道,点了点头,默默把手收回了背后:“是的,确实可惜。如果早些时候碰到,我不论如何也要搭救下来。”

“这么说,你不是凶手。”黑袍人眉毛一挑。

“当然不是,您怎能平白无故污我清白?”

虞尚无辜的眨巴着大眼睛,“这茫茫大漠,凶手无处可寻。”

“哦,我看他死的时间也不长,这里杳无人烟,鸟不生蛋。我这一路来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除了你!你内力雄浑,体态虽不算健硕,但看得出刚劲有力修长挺拔,倒是很像啊,凶手。”

“内力不能是证据…内力!…练功人的事,能作为证据么?”虞尚微微涨红了脸,争辩道。

“功夫可能是好功夫,人不好说。这里可就我们两个人,一具尸体,不怀疑你,我怀疑谁呢,我么?”

“多谢夸奖。”虞尚谦逊的摆了摆手,恍然大悟,尝试着理性的分析,“那照你这么说,你和我反倒成了最有嫌疑的?那不是我,排除一切不可能,确实只能是你了”

黑袍人冷冷的看着虞尚:“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好说,但大抵是知道的,这个时间点到这里,应该是这一代的接引人了。”

虞尚本来就是赶在这个时间来的,又怎会不知道呢。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杀了督子还不赶紧跑,难道你想和我过两招。”语气愈发冷厉,眼中精芒一闪。

他把手提起来,手中聚起的剑却没有散去,只是往前探。

剑尖不疾不徐。

直指虞尚的喉管!

黑袍人语气低沉道:“你得知道,保护督子,是我的责任。”

黑袍人看向前方,浑浊的瞳仁中倒映出天色愈发深了。

他看见那原野中的鲜血暗红,残晖薄薄,地上血液透着深邃的紫色,似是黄昏献给胜利者的凛凛的披风。

剑尖最近的时候离虞尚的喉咙只有0.01公尺。

耳旁风声大作。

歘~

剑气逼出了一滴血珠。

抿了抿嘴,虞尚决定说一句话。

“我叫虞尚,是此届敛州督子。”他收敛了笑意,将方才一直放在背后的手向前伸。

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攥着一块玉质腰牌,上面篆刻了敛州二字。

“您得清楚,我才是督子,我才是您要保护的人!”

黑袍人没有收剑,继续追问。

“那他是谁?”

“不知道。”

“谁杀的?”

“不是我。”

“督子呢?”

“是我!”

“你是谁?”

“我叫虞尚,是敛州督子,未来的第十任人督,独一无二,如假包换。”

“换谁?”

“换地上这个,如果地上这个还起得来的话。”

“你有什么证据?”

虞尚晃了晃手中的玉牌。

“你除了这个玉牌还有什么证据么?”

虞尚听到这一声声质问,反而忍俊不禁,停了一会说,整理了一下措辞便道:“那您有证据证明您是接引人吗?”

“我的剑就是证据。”黑袍人森然道。

“是的,其实很简单啊,接引人阁下,咱们规定的时间是这个时候,约定的地点是这里。

这方圆百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已知督子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又已知我,且仅有我在这里等你。

根据上述原因,可以推出,我就是督子啊。

要么您再等等看,看您心中的督子能不能带着您想要的证据来见您。“

说着虞尚又给那黑袍人晃了晃玉牌,示意自己的身份。

“如果我不是督子的话,您岂不是也不是接引人。您有什么证据说明真正的接引人不是被截杀了,您是替身?”

黑袍人止住了剑。

桀桀一笑。

“桀桀桀~喜怒不显于色,好,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督府的腰牌岂能作假,我信你的腰牌。某家姓宣,是你们的接引人,你可以直接叫我宣接引。”

谁死了并不重要,谁活着才重要的。

茫茫大漠,可记不住这一两个人的生死。

督子是谁已然成为了罗生门,但可以确定的是,在这方圆百里的旷野内,只有这一个虞尚可以成为督子。

督府不会去查的。既没有想法,也没有必要去查,六州从来都不在乎谁是督子,这一点,宣接引人比谁都清楚。

再者,纵使去查了,也和他没有关系,他的任务只是把拥有腰牌的督子送到而已。

多做、多错。

于是他又拱拱手道。

“宣某见过督子。”

虞尚谦逊的点点头,眼睛眨了一下,突然补充道:“宣接引您好,您可算来了,您可知道我等你好些时候了。看到我旁边这位了吗。您知道他的谁吗?”

宣接引沉吟了一下,双手只是抱拳,又开始发问。

“他是谁?”

“刺客。不怀好意,半路行凶,被我亲手拿下,失手击毙。可惜!”

“你是谁?”

“我叫虞尚,是自人域精心选拔而出的督子。是未来的敛州人督。幸会!”

“我是谁?”

“接引人,阁下携六州的意志而来,前往各个人域,接引这一代所有督子前往各自州郡。久仰!”

虞尚继续道。

“如今灾厄遍地,鬼蜮横生。永世六业!常世四劫!寻常人根本无力独自在州外生存,更遑论横跨六域。您的责任是将所有接引到的‘督子’安全,完整的到达州部。”

宣接引人沉默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扬了扬衣袖。

惹得那骏马一阵骚动,在原地踢踏了一下。

“哈哈哈,说的好啊,今日之事,我会如实汇报,请上车。”他点了点身后骏马上的车架。

虞尚也收进玉牌,他知道,接引人并不在乎到底谁才是人督,也没空去管。

“至于这人,万一出些糟心事就不好了,还是早些拥抱地母去吧。”只见他长袖一挥。

一股气劲犹如热刀切入黄油。

簌簌间,那具尸骸便消融于天地了。

再一挥,一阵微风拂面,虞尚身上的白袍血迹消失,褶皱也被熨平了。

“如此,更称得上是一州督子。仍谁看了都得夸一句俊俏少年郎”

熨得虞尚鬓角微寒,他挺直了身板,答应道:“多谢前辈。”

那人看向虞尚身后的那片天空,只见那残阳如血。

他极目远眺后随意回答说:“不敢在小人督前自称前辈,我听说你们这第十代督子各个身怀人族气运,应劫而生,逢凶化吉,又怎么会死在这等一文不名的人手里。倒是我救驾来迟了。上车之后,我自会守护你们的安全。”

言下之意,何其明显。其一,督子身怀气运,不会死在无名之辈的手里。其二,他的责任范围仅限于保护督子在路上的安全。

之前之后,都与他无关。

宣接引指了指马车,示意虞尚跟上,虞尚大踏步的走上车架,那车子细看下才发现已经遍布风霜,刻痕凌乱,鸟抓,兽咬,顽石印,刀劈斧斫。

宣接引在马车前站定,轻抚着那片黑马的鬃毛,又开口道:“敛州离这儿不远,你此番上车不日便要下车,应该是此代人督里最早下车的。盘算着最多也不过旬日,你进去后先住左车窗,另一个督子已经在那里住了有一阵了。”

左车窗,看着那不大的车厢,虞尚愣了在原地。

他讶异的不是车窗,而是脑海中回荡的声响。

脑海中久违的响起了似近非近,似远非远,非男非女,非老非幼的混乱的嘈杂的粘稠的潮湿的呢喃声:

【确保安全第一。】

【进门不要关门。】

【早点睡觉!】 第2章 早点睡了 看着虞尚在门口踯躅不前,宣接引还是朗声开口。

“你放心吧,上了这车,你就安全了。不会再有人来刺杀,或者来冒充你。六州找我来接引你们,我定送你们安全渡过这里。”

“真的?”

“万无一失。”

“你确定会保证我的安全?”虞尚抬起头,认真的问道。

“我保证。一州之兵追我亦无妨。”他轻笑了一下,随意、自信、坚定。

大氅双袖一挥,不怒自威。

宣接引施施然坐上了那匹骏马,不再多说,示意虞尚可以先进去了。

九为极数,呵,天下竟然还会有第十代督子。

看着虞尚进去后,宣接引又默默祷了几句咒语,往尸体曾经在的地方,伸手一抓,果然没有拘役到任何魂灵。

大约的确是没有修过任何鬼经,不然就刚刚那尸体气血鼎盛的样子,不过半晌就能把他自己的尸身吸干,化作厉鬼,甚至半步为聻。

这尸身之前可能是督子的概率不低。

毕竟这里每个人出生都是为了死亡。

不学鬼经的,只能是为了人督这个位子的人。

纵然鬼经稀少,但阴毒狠辣的旁门左道可广为流传,更遑论这一天穹下的诡气煞气。

死亡有些时间了仍然没有尸斑、尸臭,足见内力之精纯阳刚。

人死作鬼,鬼死作聻。

死亡理当是新起点的开始,作为人的阶段理只是打基础的部分,理当是为了给死后的自己提供充足的资粮。

纵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愿以偿,但这被视作长生的必经之路。

死亡,不过变态发育。

肉欲是这幅躯体带来的,欲望让凡俗事物充斥诱惑,让俗人满是破绽。

六根清净,才能实现真正长生久视。

每个人从出生便盼着死亡。

而每一次死亡又都是新生。

踏上了修行路就更不能回头了,要么横死,要么横死后长生。

纵使是在人域,也有很多人坚定相信着这些。衣食住行不过身外之物,生儿育女就让那些不起眼的三流分子就做好了,只有自己的存续值得珍视。

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

哪个修行者能抵抗更长的寿命和更强的实力呢?

唯有一类人是特例,那就是人督和他的侍从,因为,能做人督的只有人。

让生者的归于生者,死者的归于死者。

这是千年的约定。

只是听说这几年废止人督的观念甚嚣尘上,至少据宣接引一直以来的了解,约定的人督从来都是只有九届的。

不知为何有人重新提起,匆匆忙忙中才举办了一届督子选拔,不少偏远区块的人都赶不及去参加选拔,等匆匆赶到已经结束了。

罢了罢了,与我无关,反正人齐了。

等送完这一程,再也不掺和这档子事了,可能是时候退休了。

宣接引人捋着身上的系带,这样想着。

“话说回来,他长相倒挺俊俏,白衣白面,敛州人福气不小啊,要是能因此多生几个孩子,也算不错,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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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头虞尚已经打开帘子,走了进去。

不想里头居然别有洞天。

虞尚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车架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了几十倍有余。

在中间是一个大厅,大厅中段陈放着一个蒲团,顶部是几个夜明珠,幽幽的闪着光。

前左右三面各有一扇门,门扉都关着。

虞尚想到那个宣接引的吩咐,走到了左侧的门前。

笃、笃、笃。

敲了几下。

里面并没有什么反应。

一阵波光流转后,门自己就开了。

虞尚心知是宣接引干的。

提醒一声后就进去了,并特地留了门没合拢,并从包里拿了本书,抵在门口。

【进门不要关门!】

只见一张桌子,左右各一个床铺。

里面中间的桌子上点了两盏红烛,旁边有个人侧躺在床上静静看书。

但听到没有翻书的声音。

只是安然躺着,上面盖了被子,烛光熹微,看不出身材样貌。

见那人没有打算起来或者和自己打招呼的想法,虞尚也就自顾自轻手轻脚的开始整理。

也许他看书看着睡着了,虞尚这样想着。

说是整理,其实虞尚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放的,床铺都已经摆放好了。

看上面的样式应该也是打理清楚的,甚至有可能是新做的,他也没多想,就躺倒了床上。

在他住的这个视角里,可以看到被红烛映出来的窗户上的窗花。

窗花剪影是一个大轮盘嵌着六个小轮盘。

夜已经深了,自离了人域,走到外头,也不过几日,天色是一日比一日阴暗。

所幸还有两盏红烛,也不至于晚上黑灯瞎火,啥也看不清。

本来这个时候应该掐诀练功,但今天却早早躺下,也准备睡觉了。

为啥不练功呢。

一来他已经成功入选了人督督子,后天真气已经巩固,再是多练也没有什么大的提升。

这天下浊气遍布,除了修习鬼经,死上一遭,就没有能突破先天的办法了,至少现在的他还不知道,希望州部有能解决的方法。

二来,尽管他自忖相较同侪思虑周全,胆识过人,可这此远行前路扑朔,今日还经历了一番生死搏杀。

此去经年,天地苍茫,也不知何时能还乡。

心绪不定,则练武刚过易折。

第三么,他先前练习的武功多为外功,讲究打熬身体,这里场地不够宽敞,着实有点施展不开。也不知这室友何人还是先不做动作,扰人清静。

不过他不练功也不单单只是上面的原因。

而是因为他获得的启示告诉他要早点睡觉。

【启示】。

正是刚刚在车前反复徘徊的呢喃。

他今天之前获得的三个启示是:

【确保安全第一。】

【进门不要关门。】

【早点睡觉!】

早点睡觉我还能理解为要我保重身体,这进门不要关门是要闹哪样啊!

都是些啥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但虞尚还是打算信。

它总是这样,语意晦涩,艰深难以琢磨。

他就像是,就像是躲在自习室里,听到了旁边有人在叽叽喳喳的低沉交谈,或者是在电影院里,突然听到旁边哪个人的自言自语,有时候是上班的时候办公室另一头若有若无的讨论声,走在大街上,对面邻里的家常掺杂在车水马龙中,又像是无尽的深海里,远远听到几百海里开外鲸鱼的长鸣。

不变的是那咸湿的海腥味,永远喘着粗气。

当然,他也不敢不信,他上次不信,还是他的上辈子。

那是虞尚的上辈子。

那次是在便利店门口买可乐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选择的可口可乐,在出门前突然听到了。

像是两个小孩子吵架,又像是一句广告。

【喝百事可乐!】

这怎么可能同意呢?

不会真有人会同意吧!

不会吧不会吧。

直接出门,头也不回,理也不理。

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就看到旁边有一辆大卡车,”滴嘟滴嘟”闪烁着可爱的白光,往自己这里冲来。

然后,大概是可乐洒了一地吧。

鲜红的,又有点浑浊,汩汩的冒着热气儿。

没尝到。

说实话有点可惜。

那么红,那么热的可乐一定很好吃吧!

虞尚最后的念头竟然是这个。

再然后就来了这里,一晃不知几年过去了。

如果能重来,我要选……选择回去转一圈再拿一瓶可口可乐。

还有,走路千万不要看手机,亲人两行泪。

说起来当时在手机上看的那部小说。。。

虞尚突然记起了那一刻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想每一个死过的人都懂的,人总是对死亡前的事情记忆犹新,比如那份热可乐,比如那一页开头。

那是一本刚刚入库的新书,讲一个穿越者重生归来,他才看了一个简介和开头,好像主角就是在一辆马车上突然惊醒,和现在有点像啊。

他没来由打了个寒噤。

不会我下一刻就猛的起身,一下子想起今后五百年的冒险吧。

然后说一句,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

虞尚停顿了一下子,哑然失笑。

哈哈(?˙▽˙?)

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觉得是自己骗自己,那本书虽然才看了一点点,但看的时候也没发现主角和自己有任何一点儿的联系啊。

虞尚翻了个身,睡了睡了。

尽管被偏爱,但他从不有恃无恐,从心是对待启示最好的态度。

不论呢喃声音的大小强弱,男女老少,这启示尽量听了再说。

说来也怪,明明是在马车的车架上,本该是一路风尘颠簸,但坐在车里却没有什么感觉。宁静,祥和,温暖。

虞尚瞎想着,渐渐就起了困意。

想睡觉了。

虽然才八点。

但这个年纪的虞尚还是睡得着的。

不会出事吧?

临睡前虞尚的最后一个念头。

雾气悄悄从窗口涌入,浸透了被红烛染色的空气。

。。。

雾气满盈之际,虞尚所在车厢的右侧车厢中。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一名少年突然睁眼,神色怅然,略带迷惘。

手扶着一旁的床榻,他看着车厢里浓重的雾气,耳朵微动,眼神中掠过一丝异色。

“这是,坏劫?”

“鬼泣!”

少年又仔细观察着周围情景,面容逐渐变得扭曲而狰狞,疯狂大笑。

情绪如山洪,自大雨瓢泼中轰然垮塌,涕泗横流。

本该青涩稚嫩的声音此刻却显得压抑,嘶哑,却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

“嗬嗬嗬,我是我,我还是我。今日方知我是我。

我回来了,我回到这还没被血肉淹没的世界了,原来这才是我的大运!

我就说同样身为督子,我怎会如此平平无奇,我怎会就这样死去!

督子是不会死的,你们都不会,我也不会!

我才是真正的人督,最后的人督,我,我是世界最眷顾的那一位,是真正的不死者!

只有我才能拯救这个世界!!!

我不会就这么死去,我要长生,我不会死!

天命!我的天命!”

“虞尚,李有荷。。。给我等着,这一次,这一次这次我一定要。”指甲深深的嵌入了手掌里,翻出了鲜红的血肉,血液化成水珠,一滴滴融进了雾气。

“要么先从你开始提利息吧。小王爷。”少年看向雾气中熟睡的另一个室友,和室友手上晦暗的戒指。

这位室友正睡的安详,和虞尚睡一样安详。 第3章 醒来 醒来!

醒来!!

醒来!!!!!!!!!!

虞尚深深的喘着粗气从梦乡惊醒,直起了腰身,后背已然被浸湿了。

清晰的感觉到心脏在急速跳动,他心有余悸的看向桌子。

桌子上红烛摇曳,温暖安逸。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粗重的呼吸不单调的在室内徘徊。

“呼。”

嗯?

这里有点什么不对!

随着呼吸逐渐平复,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些动静。

滴滴,嗒嗒。滴滴,嗒嗒。

有雨声,虞尚当即一个激灵。

不止,还有,隐隐有呜咽和哭泣。

这里的雨,可从来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抬头朝窗户那头看去,视线有点模糊,但依稀能看到窗口上的外侧窗棂已经溶解了一半了,至于那窗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随着雨滴的打落,仅剩的窗棂也在慢慢消融,

糟!

常世四劫——坏劫鬼泣!

虞尚心知不妙,居然碰到了这种天灾。

他仔细观察,发现不知何时,室内已经遍布了朦胧的雾气。

眼角余光撇到了一边的床榻。

是了。

还有一个室友,这种天灾不是一个人能应付的,先团结能团结的力量。

虞尚当机立断,马上走到室友的旁边,顾不得什么礼节文雅,大声呼喊并推搡着。

那个室友此时正背对着虞尚,身子上裹紧了衣物,衣物上连到头顶,睡觉时还盖着那连衣的帽子。

虞尚情急之下把手放到了室友的腰背上,不断推动,室友终于是醒了。

“醒了么?”

歘~

而这位室友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直接一个巴掌呼了过来。

虞尚本来看到室友清醒还是比较高兴的,但现在却不由得退后一步,左手擎住室友的手掌,反手把他压在了床上。

手很纤细,抓上去凉凉的,有点弹性。

“停停停,先冷静,别着急,听我说。”虞尚紧急开口道。

虽然如此,但虞尚还是死死锁着他的手臂,口中话语不停。

“你放心,我没有害人之意,阁下方才睡的这般死,我要是想害你,还需要把你叫起来么?再者,你不觉得你睡这般死很奇怪么?是鬼泣啊!我们遇到了鬼泣!”

那个人发现自己已经被抓住了,又没有力气挣扎出来,折腾了几番,似乎觉察到虞尚没有恶意,此刻又无可奈何,终于安静下来含糊的说道:“什么鬼泣?你先放开我。”

“你睡迷糊了还是被鬼泣魇着了?总之,你看一下窗户,看到了吗。上面的图案正在慢慢消退,再听一下雨声,是不是隐隐环绕着鬼怪的呼啸。”虞尚语速奇快的说完了这一段,紧接着又继续开口。

“如果你一时半会清醒不了也没事,总之我没有恶意。你要知道的是我们现在已经处在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自然环境之中,看这周围弥漫的浓郁水汽雾气。

天雨血,鬼夜哭。

这是鬼泣啊。

我曾经听人说过,在里面的人会渐渐丧失对外界事物的感知,然后逐渐被雨水侵蚀腐朽。

被雨水吞没的人最终会在世界上彻底消失。

如果你不想消失的话,就快点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你是未来的督子,就这样死在这里是你的损失,是州部的损失,也是所有人的损失。”这番话情绪激昂,不知道几分对外,几分对内。

“现在你放松情绪,别紧张,冷静一下,我再重复一遍,我没有恶意。”

“我们现在需要出去找宣接引人,他到现在还没来救我们,想必也是已经被雾气魇着了。”

“我们得出去叫醒他,和别的督子。想依靠我们自己从这片鬼泣之中走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听明白了不,明白了我就放手。我真的没有恶意。”

虞尚诚恳的把自己在刚刚想到的所有都和盘托出,这不是和室友怄气的时候。

在这种天灾面前,每一分力量,都很宝贵。

而且,能够成为督子的,他相信不是一个蠢货。

“我信你了,你倒是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啊。”那声音很清亮,像是孤独里矗立的白鹭,这个室友,听着居然是个女子。

“你倒是先松手啊。”语气中透露着无奈。

“我松手,你别动手。”

“行。”

这个时候虞尚才有机会去观察一下那个室友,红烛的光线在雾气中不是特别清晰。

他只能隐隐看到一张表面镇定自若的俏脸,眼瞳静静藏在帽兜的下面,旁边还散落着几绺头发。

鼻翼微微翕动,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咳咳,事态紧急,多有得罪。”虞尚看到她冷静下来后把手松开,说道。

室友得到解放后,也没有继续周旋,无理取闹。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后,已经是信了八成,她抿了一下嘴唇,说,“走吧,我们去找宣接引人。”

说着还揉了一下通红的手腕。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门口,门还开着。

虞尚暗自庆幸了一下,不然这灵车没有人掌控,这个时候能不能开门还是个问题,推开门走到了大厅。

大厅内部不似房里那般,只有红烛摇曳,外面除了角落的散落着几盏灯之外,顶部还放置了几颗夜明珠,看上去透亮许多。

大厅内入眼的就是一个人正端坐于蒲团之上,那人身着黑衣黑袍,体态挺拔雄伟,赫然是宣接引人。

虞尚开口道:“你先去叫醒宣接引,我去叫其它督子。”

刚说完,也不等回应,虞尚立马转身靠向,中间的房屋。

他用力的朝着门推去,发现门栓紧锁。

虞尚再退后两步向前撞,发现撞不开,只是随着撞击,盈盈的亮出一次波澜。

拍打了两下,又呼喊了几声。

没用,根本没用。

泥牛入海。

毫无声息。

他也不在此过多等候,抓紧时间,直接奔向了另一头。

结果并不乐观,这里残留的两扇门,一扇锁着,另一扇门也是紧锁的。

“该死!”虞尚咒骂着。

不过这几个督子能否救出来其实都无关紧要,最关键的还是得看那个人。

虞尚发现无计可施之后便退回到了大厅正中间。

可宣接引人还是没有清醒,周围环绕着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脸庞深深的陷在黑袍里面,也不看分明。

“根本叫不醒,怎么摇都没有反应。”室友如是说道。“不如说,根本摇不了,我怎么都碰不到他。”

“叫不醒我们就只能死在一起了,你学过《鬼经》吗?”对于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的室友,虞尚也没有保持绅士的态度,没好气的询问着。

“我。。。应该没有。”看她那小心谨慎回应的样子,就像连啥是鬼经都不知道。

“呵,不管应该还是不应该,哪怕你学过,在鬼泣里照样不可能成功蜕凡为鬼。所以,我们叫不醒也得叫。”虞尚正色道。

“那该怎么办?”室友也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像宣指引人这样的高手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还沉寂于练气打坐之中。

但天灾之所以是天灾就是因为他平等的面对每一个人,不会因为功法境界而改变。

她并没有给出任何具有建设性意见的方案,反而大眼睛无助的看向虞尚。

“等死吧。”

虞尚对这个人能入选人督督子之列产生了怀疑。

当然他自己是不可能放弃的,所谓事在人为。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着急。

既然推搡呼喊叫不醒了,那就只能——

打醒!!!

虞尚打量四周,掐指一算,站定东南角。

后撤一步,气沉丹田,稳稳扎了个马步。

接着腰腹跨动,拇指向拳心握拢。身体进一步回转,右脚旋转半圈,踏在了地面上.

衣袍无风自动,发出了猎猎的响声,露出了下面坚实的身型。

雾气被衣袍的动静吹散,在周遭凝练出丝丝水汽,化作雨丝,围拢在虞尚身周。

没有多余的时间哀悼了,接下来该出场的是自己的拳头。

拳出,水汽荡漾。

一旁的室友站立着,只感觉一股波浪袭来,摸了摸脸颊,已经被沾湿了。

“大风——引”

拳头蓄势待发,隐隐可以看到有水色波澜。

初始时黯淡无光,仿佛飘萍无依,旋即借雾气而涨,隐有木色生发。

“巽风无拘!”

那拳头刚劲有力,拳势绵延无尽。

以柔制柔,以拳势破浓雾。

如风吹浮云。

旁边的室友看着倒是有些动容,这般拳法。

浓雾之中,月白色衣袍凌冽,意似游龙。

虞尚陡然升起一丝明悟:进退,申命行事,利武人之贞。

他的巽风过于执着谦逊通达,少了一往无前,武人的气魄,今朝之后,必有精益。

在那一拳正要打在宣接引人脸上前,一双眼睛睁了开来。

如果那能算眼睛的话,灰色的瞳仁内没有一丝光线的影子。

“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呵,好小子。只这一拳,可称天骄。”话虽如此,只见宣接引人眼角一动,虞尚就冲出了他的身躯。

宣接引人只在这一瞬就已经察觉到了异样,雨声,浓雾。

永世六业,常世四劫

天地雨血,恶鬼夜啼——鬼泣。

“本来说好是我保护你,今日倒是要我承你的情。”

虞尚的拳头刚在宣接引脸前晃动,就连带着他的身子一起瞬间挪动到了宣接引的后面。

虞尚拳力未尽,但根本没有打到人,直直的从中间穿过。

让他错判了力道,打了一个踉跄,半步踏空,差点摔倒下去。

还好巽风势柔,且自有离散之意,不然,光这一次就够他吃一壶的。

室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稍后又赶紧捂住嘴巴,不再说话。

心里想着:“其实,还蛮帅的嘛。”

虞尚这头好容易稳住了身形,内里却是一阵气血翻涌,甚至嘴角涌现出一丝鲜血。

不同于那位室友,宣接引人一醒转过来神魂一探,就基本已经掌握了事情的始末。

对于鬼泣浓雾悄然入体而自己没有一丝察觉也感到了后怕。

正要和虞尚等沟通一下。

一下想起了裸露在外面冒雨孤独前行的骏马。

“糟了,我的马!”

宣接引脸色一变,神魂顶着外面有鬼泣的危险,探了出去,看到外面的景象后,他的脸色霎时白了三分。 第4章 鬼泣 车架之外。

千里原野、尽是雨幕。

幽暗无光,漫无边际。

百里开外,似有巍峨山峦,隐隐绰绰,在风雨中飘摇。

雨势并不急迫,只是稠密,接连不断。

恍惚间能看到灰黑色的身影在其间不断穿行。

最近的几位鬼影更是双手捂住眼睛,眸中流血,叫声凄厉。

宣接引赶忙看向他前方那正在奔腾的马儿。

鬃毛全部都消失了,背部已经尽是坑洼,血水混着雨水淌到地面上,露出嶙峋的骨骼模糊的血肉。

尽管如此,那马儿仍旧不知疲累的向前奔跑。

如果这时有人走到前头,就会看到,眼眸左右全是肉芽,中间的瞳仁不翼而飞,眼睑处淌着黄浆,正不断翻涌,血肉伴着泡沫。

马已经被魇着了。

看似是马匹在奔跑,可却已经死去多时,久到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本来还想养一匹幽冥鬼马,现在看起来只能做成一只骨魇了。”

他这样想着,左手掐诀,点出一道灵光护向那马儿的额头。

“待神兮无疫。”

“采魂兮归来。”

“避祸兮今朝。”

吁~

骨魇一声长嘶,旁边仅剩的血肉自觉脱落,溶解成道道黑气往它头上环绕,骨骼开始凝结白霜,晶莹的泛起微光。

只是头颅还参差错落,留有一口烂牙,好似铲子嘴。

上下牙齿交错碰撞,听着像是正在发出重复的两段声音,哒哒,嘟哒。

好了,现在是时候来解决别的问题了。

他走在雨中,雨丝没有受到一点影响,直接任由穿行而过。

他沉吟了一番,还是先施了一咒,护住了车架,然后又言道。

“咫尺天涯,缩地成寸。”

黑色的雨幕中陡然冒出一丝黑火,径直覆盖到骨魇的身上。

骨魇配合的向前踏出一步,瞬息间,周身幽火升腾,这一步迈出,已是十里之外。

当然那雨势却依旧存在。

嘶~

雨势中,几缕魂灵不知何时已经跟随上了车架。

连续施咒还是使他不由地脸色苍白,他顿了顿,维持着车身的防护,眉毛微蹙,神色凝重的看向远方凄厉的鬼影。

麻烦了。

-————

情知宣接引人已经神魂出窍,此地空留一具肉身。

里面的二位此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办法,只好默默站在原地。

气氛有些凝重。

虞尚见那人还是没有动静,就主动开口道。

“我叫虞尚,刚刚情况危急,多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不要见外。我只是想早点叫起你,然后去找宣接引和我们的几位同侪。”

这显然是已经认出了她的性别。

那姑娘倒也不扭捏,只是偏过了头,回应着说:

“无碍,刚刚还是我有点莽撞了。我该谢谢你的帮助,我叫李有荷。”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倒是个好名字。”虞尚微微侧目,口中称赞。

不管好不好,吹一吹总没错。

土是土了点,至少没有生僻字。

“嗯,你。”那姑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正要说话,就见本来静坐的宣接引人有了动静。

“两位先回房吧,我刚刚在外侧稍微检查过了,几位督子的房间都无大碍,我要在此地做场大醮,为了安全考虑,还请两位避让一下。”

他补充道。

“我本来是觉得你我仅此一面,不会再有见面之日,留下姓名反而沾染因果。但今日,受此大恩,宣同稍后必有回报。”

这是在自报家门了,接引人只是工作,宣同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可能因为有点吃力,宣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知道让他们在这里也无用,就先吩咐这两个人进去。

“我们不叫你,早晚也是死路一条,无非是自救罢了,宣同前辈还请不要介怀。”虞尚连连摆手,表示不用感谢。

然后两人也不拖沓,转过身就走进了房间。

宣同在两人进去后,沉吟着的看向那扇门。

刚刚叫醒自己那阵拳风,单论技艺当年的自己也无法做到。

最令人惊叹的其实还是里面那股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意,正是那一股意牵动了自己和归雾之间构成的微妙平衡,才刺激醒了自己。

看那样子不过十之六七,相貌俊朗,居然有如此拳意,后生可畏啊。

可惜了是个不能死的人督,不能死,不就意味着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可惜了,可惜,可惜,可惜。

心中又是连道三声可惜。

宣同这是起了爱才之心,但也明白人督是个什么情况,只能心下叹息。

当时虽然自己深陷困境,冥冥中自有感应。

诚然,那一拳纵使自己不清醒也不可能伤自己分毫。

但若无如此明确的拳意,明确到能让自己有所感觉,他也不会就此苏醒,怕是会困死厄难之中。

常世四劫,坏劫鬼泣,最可怕的一点就是会抹除一切存在的痕迹。

陷入归雾之中,先是浑浑噩噩,不知自身感受,然后被雨水淋湿,丝丝缕缕把皮肉从身上剥离,落得周身坑坑洼洼。

好容易把血肉魂魄融进这泥地里,外界的人也会渐渐丧失对你的印象。

世界遗忘我。

偏偏还没有感觉,没有意识,就这样消逝,相对来说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幸好此时还早,只能说刚进了鬼泣的边缘,还能跑的了,若是再迟上那么一会会儿…

他回过神,打算先把另外的督子叫起来.

要是等从鬼泣中出去再叫,那可能连他都会忘记这一趟带的是六个人,而不是两个人了。

说不定其实是八个呢?

宣同看了看拢共三个车厢,六张床位的车子,还是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他走向了中间的那间车厢。

但等到他走进中间那一个房屋之后,惊奇的发现居然有人已经醒了,那人身高不高,看上去还比较年幼,但表情却十分沉闷,眼睛深深地藏在眼窝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右手缩在身后,好像是刚被什么烫伤,颤颤巍巍的在发抖。

那人对自己的处境似乎一点都不担忧惊讶,左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看到宣同进来也不起立作揖,只是正了正衣襟,慢条斯理的说: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我知你卡在此关已久。你可知这万里鬼泣既是危险,又是机遇。“

”碰到我,算你撞大运了!”

宣同眼神微闪,没有接茬,打算去看另一个督子的情况。

但令他惊讶的是那个人居然主动叫出了他的名字,除了刚才两个不会有督子知道的那个名字和更惊悚的话语:

“宣同,你也不想你半路截杀,冒充接引人的事被人知道吧。”

空间的气息瞬间停滞。 第5章 不见子都 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心中涌现一股后怕。

情知自己是睡不着了,看着另一侧已经躺下,打算继续做梦的少年,无奈的撇撇嘴。

她们两人已经回到车间好些时候了,也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

“虞督子,你这么早就睡了吗?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

“你不怕这鬼泣了?”她不依不饶的询问。

“是,这鬼泣的浓雾,认识到了就没有什么事。就是这外面的大雨难办,但李小姐,这事儿我们这种小督子怎么操心的来,还是先洗洗睡吧。

或者你饿了的话,我这儿有点食气散,拿起吃吧。”

明明没得洗澡来着,连吃饭都只能吃些仅填肚子的食气散。

食气散是一种炼药的副产品,也有专门生产的。

说是散,其实是团状的,也偶尔有饼状的,看各自的做工。

看上去倒有点像手工捏的压缩饼干。

浅白色的外壳里面包裹的是不知各种成分的杂粮,一般是各种麦粉,油脂和一些炼药的残渣,味道只能说一般。

但胜在方便,而且管饱,适合辟谷服用。

李有荷并不是很想睡也不饿,她扒拉着所剩无几的窗户:

“你刚刚是不是说。”

李有荷沉吟了一下,眼眸看向窗外,外面雨丝如柱,没有停歇的迹象。

“怎么,我说了什么吗?若有不慎得罪之处,还请多多担待。”虞尚翻了个身,双手安到胸前,仰躺着做了个揖。

“没有,您可是刚刚救了我们一车人的大恩人。”李有荷侧过身子,抿了一下香唇,看了虞尚一眼,通红的烛火映的侧脸仿若微醺。

“哈哈哈,别这么说,救不救的了要看宣同,宣接引了。”虞尚从床上坐了起来,想听听这位李姑娘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总不能是害怕的睡不着吧,“你想问什么?”

“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不。”

“问。”

“哈喽,沃德。”李姑娘扒拉窗户的手紧了紧。

说出来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呢。

“哈喽沃德,啥呀?”虞尚表现的很是奇怪,这姑娘对鬼泣这种常识似乎不知道,却在说一些什么有的没的。

“那我再最后问你一个。”李有荷显得有点儿失望,但好像还想最后努力一番。

“奇变偶不变。”小姑娘扒拉窗户的手已经完全握紧了隐有青筋浮现,黑白分明的眸子凝视着,看向窗外。

“。。。。。。”

“鬼…鬼泣天亦泣?”对王之王开始了自己的尝试。

拱手作揖不谈。

虞尚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但他觉得自己至少在语调上对上了。

语调对上就是对上,确信。

尽管表面嘻嘻哈哈,但其实他内心已经波涛汹涌。

我懂,但我不想懂,至少不想你懂我懂,但你说这个我就有点懂了你想懂什么,看我懂装不懂,懂?

“对的不错,下次别对了。”李有荷觉得有点无奈,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敲击着窗户。

窗子发出了咚咚的声响,迎合着雨声。

“你怎么知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原来问题出现在这里啊。

虞尚摸了摸脑袋,便道:“我之前在墟,就我们那块人域的时候有一个爱看杂书的老头,他有时候给我讲的,好像是叫《诗经》?怎么你也看过吗,可惜我手里没有原本。”

是的,这里有诗,且广为流传。

虞尚确信。

但他并不打算细聊了。

“嗯,没错,就是《诗》。”李有荷突然就兴致缺缺了,眼睛却滴溜一转,心中有了计较。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古人说的真对。

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人。

不过暗地里,倒是偷偷长舒了一口气。

对于这种把诗经比作闲书杂书的人,李有荷并不是很感冒,但毕竟不想就这么早睡。

“没什么,刚刚随口一说。”

今天的这种经历,对她来说,还是太刺激了,她整理了一下思路还是重新开口说道:

“虞大恩人,不论宣前辈能否成功让我们脱离险境。你都是救了我一命,非常感谢。”

她浅浅弯腰鞠躬低头表示感谢,口中嗫嚅着仿佛想说些什么。

“虞督,今日大恩,无以为报,我...”

虞尚听见也是仔细思索了一下,看着眼前婀娜的身姿。

快速的结束话题吧,她今天说的那句,怎么对待还是要慎重的思考。

“诶,姑娘,我们素昧平生,你今日怎么可以因为这一点小事就。。。

姑娘做人还是要自重的,别人都是下辈子结草衔环下辈子来报,但我们做督子的死也就是死了,想做鬼是没有门路了,所以如果你一定强行的话。

那我要是拒绝也恐怕伤了你的心,既然如此,那我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你看我们不久之后就要分别。。。”

“滚!”李有荷听着越来越离谱的话终于是忍不住了,脸上浮出一丝红晕,拿起自己床上的枕头就向虞尚砸去。

真下头,绝绝子。

亏我还在想着怎么感谢他,要不要把“那个”给他。

“嗯?已经迫不及待想上来了。可我觉得我还需要一点点心理建设。”虞尚躲过那个枕头,爽朗的开怀大笑。

“哪有你这样携恩求人的。”李姑娘跺了跺脚,愤愤道。又是一个枕头丢了过来

虞尚这次正面接了这个枕头,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半晌不动。

“你没事吧,刚刚那枕头没伤到你吧。”李姑娘关切的问,试图挽回一点淑女形象。

“不打紧,不打紧。刚刚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罢了,多有得罪,还请。。。”虞尚直起了身,摆手道。

“不得罪,不担待。”李姑娘努力用清冷的眸子盯向虞尚。

她没有生气,反而是肯定的看着虞尚。

倒也因此把话题聊开了。

其实虞尚这么说一方面也是看出了她的压力,想帮忙舒缓一下,这种时候开个玩笑比什么都简单。

聊的东西风马牛不相及,虞尚多是聊李姑娘手上的书籍,那位姑娘反而会拐弯抹角的聊些家长里短,人情是非。

旅途上的人都是这样的,有的人会见很多次,有的人只会见一次,在路上的,往往只会见这一次。

短暂、轻松、即时。这就是旅行。

珍惜每一次的相遇,错过的,将是永远。

而督子之间就是这样的,永远不会再见了,死不了的人没有能力穿越这里的每个州部,无尽的荒野和遍地的灾厄。

外界的雨一直没有歇息,雨点伴着话语声,打在过道泥泞的土地上。

红色的烛光把李有荷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浅浅地镌刻到墙上。

那烛影从窗沿爬向桌子的侧翼,又从桌子的侧翼缓缓移动到她的床边,轻快地跳了上去,在床上蹦跶了两下,终于沉寂了。

这一片夜里,灯红烛影深。

两人说到了差不多的时候,虞尚再也撑不住了,也没什么可继续聊的,就把身子侧倒一边,听着外面雨点落地的声音,不说话了。

现在,他本该睡了,只是眼眸中仍闪着一丝诡异的光。

他在心里想着{

printf(“hello world.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return 0;

} 第6章 我希望别人都死 这个女人恐怕是老乡啊。

同一时期的老乡。

俗话说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但在这里遇到老乡可真不一定是好事,哪怕这个老乡在不久之后就要和自己分离。

在刚刚的沟通中可以发现。

她的情况明显和常人不一样,任何一个人都很容易发现她身上的异样。

进而怀疑她是不是可能被人寄生或者附体了,甚至不排除夺舍的可能性。

因为按照常理来说。

哪怕她那片人域的人都不在意普及幽冥大地上潜藏的危险。

但作为仅有的要出远门的未来督子是不可能不了解一下相关消息的。

要么就是她那里早已失传了这些知识。

除此之外,刚刚叫醒她的时候她的反抗力度出奇的弱,一下子就被自己给制服了,随后居然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相信了自己。

尽管对当时是件好事,但回头想想,这不该是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督子该有的表现。

如果是自己碰到这种事情。

虞尚笑了笑。

如今自己发现了,也决计没有开口透露自己身份的必要,我已经在这多年了,我已经是人督督子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虞尚这样想着。

看她那样子才刚来不久,甚至可能是在车架上才刚刚到的这个世界。

不然就这种拙劣的表现,早就被拆穿了。

但话又说回来,能成为人督,必然是有着大气运的人,这种人本该逢凶化吉,刚好遇到自己说不定也是一种缘法。

到底是老乡,在不暴露自己的基础上,可以考虑结个善缘。

当然主要是有宣同在。

杀不了!!!

这样想着,虞尚也不再去过多揣测。

说到底,他们也就再见了这几面,等到了敛州,就再也不会相见了,她到底会如何又关自己何事。

在不清楚具体情况之前,还是小心为上。

这样想着,虞尚终于深深睡去。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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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虞尚醒转过来,天边已经转晴。

当然,光线依旧不是很好,灰蒙蒙的,但依然是几十天一遇的好天气了。

“你醒啦。食物和水在桌子上,自己拿吧。”

咽下了即将到嘴边的‘手术很成功,已经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了’这句话,李有荷拢了拢头发,对虞尚说。

她正坐在小桌前,头发盘向一边,稍稍靠到肩部以下,有些温婉贤淑的感觉。

“谢谢。”

“我们已经逃出来了,是么。”虞尚紧接着问道。

“是的,也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总之宣接引已经把我们带出了那片雨幕。不仅如此,随着星夜兼程,快马加鞭,敛州也近在咫尺了。”

虞尚直起了身,走到桌子前面,拿起那杯水就往嘴里灌。

“哈哈,是吗,那我们不是要说再见了。”

“怕是再也不见了,您的大恩大德看起来真的要下辈子才能报答啦。”

李有荷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这就想赖过去了?这可是救命之恩啊。”

刚刚睡醒,虞尚一边吃着食气散,一边回应着这位李小姐,毕竟刚刚脱离险境,心情还算不错,就开开玩笑。

“那你要是下次来找我了,我就报答你啊。让你请我吃点好的。”

“???你就这么报答大恩大德么?”

“那就,那就等你来得了再给你你想要的报酬吧。”她心情也很好,这头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哦,那我可记住了,到时候跋山涉水一定来找你。”

哈哈哈。

两人默契的笑了起来,知道这是不现实的。

“先不说了,刚刚宣接引吩咐过,等你吃完了就出去找他,他有东西要给你。宣前辈对你可比我真诚多了,是真有想报答你的心思。”

宣同,他找我。

虞尚吃的也差不多了,便整了整衣襟,大踏步的走出了房门。

门外蒲团,宣同正端坐着。

虞尚惊异的发现这人气息和前几日不甚相似,好像更加内敛了

气息飘忽不定,若有若无,如果不是知道那里有个人,他一定会直接忽视过去。

纵然现在意识到了,那五官也十分模糊,只能察觉到一袭黑袍盖在一个人形架子上。

宣同的调休很快结束了。

他开口道:

“我说过会报答你。原本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回报你,毕竟我身无长物,浪迹天涯。”

“接引人说笑了,要说救,其实是你救了我们,我哪里敢向你讨回报。”虞尚赶忙客套。

“诶,你们几个人督,吉人天相,纵然没有我,我看也是一个都不会死在这里。我能闯出鬼泣,说来还得多谢你们这几个督子。昨日。。。有一个小子求我做一件事。”

宣同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彼岸传来,声音飘忽不定,不知道话里是什么意思。

几个督子,是指自己和李姑娘吗?

有一个小子。。。

虞尚这样猜测着,但很快,他就推翻了自己的这个猜测。

“我曾听闻,这鬼泣是常世四劫之一,阻挠了众多企图穿越各个州部之间的人。相传只有最顶尖的高手才能安全渡过,而今您不但自己闯出,还带着我们几个没用的小子,便是真正的人督,在您面前也得拱手作揖。”虞尚继续回应。

“呵,我这番能出来确实是承了你们的情。这点就无需再议了。”

宣同对虞尚的态度也是比较满意的。

同时他也对昨天那件事心有疑虑,打算试探一下虞尚,便继续言道:

“今日已经说到这块了,也不妨再与你多说一些。”

“你可知,本来九世人督已经是州部之间的共识。”

“本来是没有你们这十届督子的。”

“但临了还是有四个州部都派人来找我,遣我作使,来接引你们几个。”

“你们有大运在身,注定各个不凡。”

“我能有什么不凡。前辈能安然渡过鬼泣,已经是比我们这几个笼中鸟逍遥许多。”虞尚貌似憨厚的摸了摸自己的头。

宣同看着前面的小伙子,除了帅气谦逊之外,确实没有看出什么特异点。

似乎和昨日那个在中间车厢那位,叫破自己身份,甚至未卜先知的人不是同一路的。

也是,平凡的人有相似的平凡,异常的督子各有各的异常。

但他没有放弃,继续道:

“昨日我是有了些许突破,倒也称不上逍遥。但给你一道保命安生的术法还是不成问题的。手给我。”

语义不容置喙。

他示意虞尚伸出手来,右手为笔,画出一个玄奥的图形,贴到了虞尚的左手手背。

也不等回话,就自顾自往里面运功输气。

似乎是看出虞尚有点犹疑,便说:

“放心,我修的道,讲究断因果,薄是非。不会对你有害,此番也就是还了昨日之因。”

虞尚拒绝无门,也就大笑着接受了,对着他拱了拱手。

“多谢宣接引,如此厚礼,我却不知以后该怎么偿还。”

宣同借着施法,稍稍探查了一下,发现虞尚根骨奇佳,但看他境界未曾修习过练气之术,内功也不过后天。

尽管在同境界中已经可以说是独占鳌头,但实在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对宣同来说,既然已经破境,身份也已经暴露,也没有必要再听这些州部的差遣。

了结了这番事情,再帮中部车厢的小子做那一件事,从此便是闲云野鹤,谁又能找得到他。

若是这批督子真的搅得人世间,鬼世间天翻地覆,也没有他的事。

一念通达,就想着早点把这一记小挪移术盖完。

接受了一道术法烙印的虞尚用好奇的眼睛看向了宣同。

“此术是。。。”宣同沉吟了一下,似乎对这个也不是很熟悉。

“此术颇为不凡,叫做小挪移术。”

精妙的很,精妙的不似当今的术式。

不是精妙在术法的内容,而是他的执行方式,居然能直接烙印在普通人的手上,把普通人的双手变成执行术法的工具,又不伤人一丝一毫。

要么是古时候遗漏的法术,要么,是这个法术的创造者已经超脱了时代几百年了。

不过这世间早已残破不堪,哪里的遗迹里有这种术法也不算很奇怪。

我给你烙印下的是施展该术法的模组,其实就是将你的左手作为了符纸,在上面刻了一个完整的挪移之术。这个术法可以让你在一定空间内进行位移。”

“根据你输入的法力,挪移的方位和距离也会产生变化,当然依照你现在的神魂和内力。是根本用不了这个术法的。”

“我在你的五指之内各封存了一道法力,以后只要催动这个法决,将自己的手指往某个方向伸出,你就会在瞬间消失,然后移动到该方位。移动的方向位置由你而定,最远可抵达千里。穿越无影无踪,无迹可寻。”

“不过我不建议你走这么远,主要是你神魂不够,怕你卡在石头里。”

但有句话他没说,那就是这法术有点过于契合宣同自己了,仿佛就是为他而创的一般。

或者说,就像是他会去创造的一样。

嘶~

虞尚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这种保命法术。

有了这种位移神技,在后天,谁能与虞尚一战。

不对,这种保命神技,轻易不能暴露。

有了这保命神技,无论如何,他的敛州之行会安稳很多。

希望用不到它吧。

虞尚这时也不管其他了,连连感谢,又是鞠躬又是作揖。

宣同摆了摆手,看起来风轻云淡,不过从愈发清晰的五官,可以看出,拓印这种高级术法,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都说了,承你们的情,就这法术,我早上还封印了两个,不过你是最后,也是最多,最完整的。”

“此间事了,以后最好也别宣扬。*

“毕竟,那个给我术法的人可不知道我把这个同样封印给了你。”

“虞尚心里有数。”小督子回应道。

李有荷之外,还有另一位督子,一个年轻的小子。

虞尚心中有了新的猜测,那么昨天能安然脱险绝可能和他脱不了干系啊,正想着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还有,我建议你最好这几天乖乖的待在房子里。虽然我不知道他具体有什么谋划,但,他昨天可说了两个要求。”

昨天,也就是说,那个人肯定是另一位督子,虞尚还在思索中。

宣同的面眸突然清晰可见,狰狞可怖。

“一个是让我帮他刻这记术法,另一个。。。”

“是让你们其它所有督子。”

“死!!!” 第7章 S级评价 让我们死!

虞尚久久不曾发言。

这。

世界遍地荒芜,灾难横生,在五境之前,没有人能安稳的横穿各个州部。

州郡之间基本都是自己统管一隅,根本没有正常交流的余裕,甚至有些州部百年都不会有一丝交际。

从一开始,虞尚就做好了不再和车上任何一个人打交道的打算。

也因此,他昨日来后根本没有产生一丝过去别的车窗转悠一下,结识一些督子的念头。

连同车窗的,都不想打招呼。

如果不是鬼泣的话。

既然以后都不会有交集,那么那个人为什么要让宣同来杀自己,这根本就不合情理。

但宣同没必要骗自己,所以…

“多谢宣接引人不杀之恩。”

虞尚回过来神,赶紧回答,其实暗中也是在提醒,注意自己的身份。

“当然,我可是如假包换的接引人,怎么会杀了你们呢?”宣同揶揄的看着虞尚。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想,其实按照我的性格,受了破境的大恩,本来帮他杀了你们便杀了,最多以后躲藏鬼蜮之间,也不是什么大事。”

宣同面无表情,用着干涩的语气陈述着可怕的事实。

破境大恩,虞尚面色一沉。

但紧接着就听着那宣同又发出了怪异的笑声。

桀桀桀~

“但这次既然是你们叫醒的我,也算救了我一命,我又说过会保你的平安,就不再向你们动手了。”

虞尚听的手心发汗,心脏加速,汗毛直竖。

当时还有一个人也醒了,但自己开门敲门根本没有一丝反应。

“要是那小子知道他给的术法今天被用在了你身上,他应该会很恼火吧,桀桀桀~”

宣同自忖,昨日那事如果没有中间车厢的那小子的提醒。

自己冥冥之中也应当有感应,破境也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或者说,闯出鬼泣的路就只有这一条,不成功,便成仁。

那大醮是注定失败的。

这么算来,却是被人白嫖了一个大人情。

心中其实也颇有不爽,只好在这里摆他一道。

“此人可是李姑娘?”虞尚佯装懵懂。

“不是。是谁你也不认识,又何必再继续了解呢?”宣同淡淡道。

虞尚见问不出结果,就告别一下自回车厢了。

“对了,这番快马加鞭,越过鬼泣,敛州也马上要到了,短则须臾,长不过半日。我觉得你可以回去准备一下,去见敛州的人了。”

虞尚点头称是。

就在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

“他室友呢?”这个语境里的’他’显然是指要杀了所有人的那个督子。

“无碍。”宣同说完,眯起了眼睛。

他又是一哂笑,“好小子,快进去吧,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多谢宣接引。”

回头。

开门。

关门。

确认了一件事,只有一个人。

且他有杀心却没杀人。

不知道是没去杀,还是…

失败了。

虞尚这里正思考着就听到有人在叫他。

“我还有点事想问你。”刚一开门就被李有荷叫住了。

那姑娘正优雅的在桌子边上,衣袍的下摆垂在了地上,一对莲足乖巧的并拢。身段很好,腰肢纤细,有弱柳扶风之意。

螓首轻轻抬起,峨眉微蹙,双眸紧紧看向虞尚。

之前或是紧急,或是刚刚睡醒,现在自己一观察,倒有点大家闺秀的感觉。

看着她这么认真,虞尚也不由得正色了几分,点了点头,示意她来问。

“爱过吗?”明明自己问出的,李有荷脸颊却浮现了淡淡的新荔色。

啊?

Σ(⊙▽⊙“a

“姑娘说笑了。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最多是个朋友,哪里有什么。额,莫不是你想通了,打算来报个恩?”

李有荷浅浅的笑了一下,对于没有人接梗这件事也不是很在意。

心中紧张的情绪终于稍稍舒缓。

只在心底里暗自腹诽,系统,系统大爷,任务完成了没有啊???

系统,我的新手礼包呢?

【叮!系列任务一,完成】

【任务信息整理中】

【实现评级:S-】

【少年听雨,红烛罗帐。你结识了来到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个人,走过了第一万里路。在这一次相遇中,你借助同伴的力量,成功渡过了灾劫,获得了时间长河外的赠礼,马车日行万里,在灯影摇曳中你了解到了这个世界的基本信息。】

【任务评价:我的一天等于别人一伯天】

【奖励发放中,请稍等——】

她此刻脑海中的系统却发出了这一系列的消息提醒,她甚至有点惊愕的愣在原地。

拿到S级评价就这么容易?

这点时间就一万里了?

别的我都能理解,时间长河是啥,那个叫虞尚的真的是穿越者,穿越就意味着时间?

可是他也没送我东西啊。

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实际上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尽管脑海中有一点点的记忆,但相对来说还是比较混乱。

需要获得足够的信息才能更好的适应这个世界。

本来想看看系统能不能给个加速融入的基础知识类奖励来着。

说实话,自己也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也不叫什么李有荷,自己一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吃什么。

唉,现在好了,来都来了,继承了原主的身体,那就只能叫这个名字了。

既然来了这里总得先好好活着。

就是以后ID就要改成有荷今天吃什么了。

幸好一穿越来就是在车上,原身也比较喜欢看书,带了好多书上来。

于是每天就只是窝在床上看书,顺便消化一下原身的记忆。

估摸这到浣州前能消化的差不多。

谁曾想。

昨天晚上确实也是被这个人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图谋不轨。

当时结束之后心里仍然惴惴不安的,但他到底是碰到的第一个人,要不然也不会连夜拉着他去聊天。

至少他不是那种一句话就让自己想洗澡的类型。

而且聊天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不管是不是他,这个世界肯定来过其他蓝星人,说不定就能找到回家的办法了。

这不趁热打铁,趁他现在还没“发现”,多套一点情报再说,本来想多加深下感情再聊的,但日行万里后,他估计快到了,也顾不得掩盖了。

不仅如此,纵然现在被这个人发现,也总好过以后去了州府被州里的人抓住好,横竖都是死,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这里被抓了,有宣同在,怎么都死不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李有荷将发散的思维收拢,轻咳一声。

“我就想说,你不是马上要到了吗?你对你那里了解清楚么,别到时候刚到那里就得罪了人,让人堵在门口进退不得;或者刚到那里就被安排干一些乱七八糟的活;甚至连人身安全都确保不了,最后灰溜溜的跑掉咯。”

虞尚静静看着那姑娘回过神,眼中微芒一闪。

也没想着隐瞒,就把自己知道的挑挑拣拣告诉了这姑娘,甚至有意识的说的详细了些。

一来是两人萍水相逢,她也没展现出什么威胁,多一个朋友总好过一个敌人。尤其在这个人可能是老乡的情况下,能帮衬还是帮衬点。

无非就是一些廉价情报,自己不说,她出去找宣同一样能了解,再怎么说她也是昨日事件的参与者。

接引人不问世事,对于谁是人督督子一点都不在乎,给出情报的可能性不低。

二来,车上还有一个人想要杀了其它人,那要被杀的人天然就是盟友,没必要在这方面坑害一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可能还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这人呆呆的看着就很好骗。

若是以后真的有再相遇或彼此间厮杀合作的可能性,也可以先结一个善缘。

如果李有荷知道他心中这么想肯定心中愤愤不平,自己哪里就呆呆的了。

虞尚仔细讲述了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

“众所周知,天下以六州为核心,周围星罗散布着一些小聚落。譬如你我之前各自所在人域。”

小脑瓜点点头。

“只有六州和部分区域能够生存。广袤无垠的大陆上遍布死气,浊气,还有灾害。普通人很难在这里生存,也很难靠自己横渡各州,想做流民都做不得。”

“世界是隔离的,而且。”

“世界已经死了,它只喜欢死去的人,李姑娘。”

虞尚突然用黝黑的瞳孔盯着李有荷。

李有荷被盯的一阵发毛,顿了一下,嗫嚅道,“叫我,叫我有荷就好了。”

虞尚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两颗食气散,递给李有荷。

“死亡不是结束,死亡只是开始,向死而生。”

“世界早已布满了死气、浊气、污气、秽气、阴气,却没有先天的清气。”

“正常人在这种环境下生存,活到五十几就算寿终正寝,值得办一回喜丧了。”

?﹏?

“这个世界上的这些污秽之气,早已在一呼一吸之间渗透进骨髓。但靠打磨,熬练是绝对无法排掉的。”

“只会越来越多。”

“它是蔓延在每一个角落的诅咒,也是祝福。”

?_?

“因此,要以身体为嫁衣,血肉苦弱,灵魂飞升。”

“要求得永生就只能走向死而生的那条路。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每一次死亡重新转生后都能大幅度提升实力,延长寿命。”

“以天地无涯之元炁,续个体有限之形躯。”

“凡有志者都想死去,没有人安心从事人类的生产或娱乐,普罗大众都认为死亡才能更好的活着。那些神经刺激反而会导致六根不净,无法超脱。“

(??﹏??)

“人出生,就是为了死。但人督不是。”虞尚自嘲的笑了笑。

“上面的你都晓得了吧,那么你现在知道人督是干什么的吗?” 第8章 无光之渊 又听了一大通解释后,李姑娘总算是理解了一点。

“是说因为很多人不想结婚生子,导致人口危机?你们敛州安排人督就是为了帮助生育?这怎么帮?啊,什么催生办?”

异界也要担心人口危机吗,李姑娘被说的一怔一怔。

李姑娘其实有点感觉到自己身份越来越绷不住了。

她现在甚至有点特立独行,破罐子破摔那味了,这里该发现异常早发现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人口危机倒是总结的生动形象,那你以为会是什么?”

譬如什么人族衰败,群魔并立,龙蛇起陆,斗转星移,召集我们一起反抗那些残暴的统治,打倒魔王或者天道这样子。

小说不都这么写的吗,李有荷在心里暗自腹诽。

“没,没什么。拯救人口已经很伟大了。”

“你只要知道理论上最佳的死亡年龄是22岁,生育会影响肉体的机能。这两点就足够了回答一切疑问了。”

“你刚刚还说了,先天那种门槛就只有先死一次才能突破。食物就天天吃这种食气散,还没什么消遣打发时间的东西,那活着确实不如死了。”

李有荷补充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柔荑在桌子上来回摸索那食气散的外壳。

“哈哈,倒也不是,好吃的还是蛮多的,这个只是方便。”

“据我所知,浣州就重视诗词曲赋。永生之人,纵然口腹之欲不能满足,食色性也许看的很淡。但总还是有着鉴赏美的能力。”虞尚补充道。

李有荷听了一怔,拿出了一个小玉牌,上面刻着浣州州督四字。

“好像,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诶。”

李有荷又充满好奇的盯着虞尚。

虞尚开口,“有荷姑娘,这地方,应该你比我熟悉才是。”

李有荷尴尬的露出陌生又熟悉的一丝微笑。

“啊,没有,我知道,这不是大家都刚出来嘛。这种地方,具体做什么的,总得去做了才能知道。”

虞尚轻笑了一下,表示了赞同,爽朗的开口:“是极,是极!这敛州究竟如何我也要去了才能晓得,我到底是去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姑娘是不是……”

虞尚顿了顿,凝眸直视。

一字一字的说道,“真正的浣州督子。”

霎时安静。

踏、踏。

唯马蹄声不断。

李有荷顿感呼吸一窒,从她的视角看,虞尚背后好像伏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唇齿微张,毛须无风自动,肉垫上利爪锃亮。

柔弱的小白兔低下头,不愿面对荒原霸主。

小姑娘怯生生的站着,哪里还不知道已经暴露了,但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再怎么样之前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面对逼问,已经只剩下支支吾吾的手足无措。

“咕…杀了我吧。”小姑娘心一狠,头一拧,没想到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新手奖励才刚领到就要领盒饭了。

虞尚之所以拖延这个时候才摊牌,也是为了防止被她看出自己是从她昨日的发言中听出来的,以掩饰自己的身份。

拐弯抹角说这么多也是铺垫她异常的表现,让自己的发现变得没那么突兀。

虞尚又把声音放低,温柔的说:“别紧张,我同你讲,谁有那腰牌,谁就是督子嘛。你就告诉我今天你和宣同聊过什么?然后把你的玉牌给我看看就好,浣州督子的腰牌总归是不会错的。”

“大家同为督子,我岂会为难你。我之前说的那些情报都是真的,我还有更全面,更详实的免费送给你。”

“我是督子,真的,我有腰牌的。”

QAQ

发现自己不用被咕杀之后,她重重松了一口气。

打定主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的把早上和宣同讲的复述了一遍,和虞尚碰到的事情是一样的。

然后把手中的玉牌递给了虞尚。

看那表情,也不似作伪。

“我当然信你啊。”

虞尚看着晶莹剔透的手指中擒着的玉牌,走近接过来看了看。

玉牌,到手了。

上面还残留着少女的丝丝温热。

细看下,材质同自己手上的并无什么差别,只是花纹和刻字不同。

倏忽间就感觉到有一股热流从牌子上传递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信息。

一下子如针扎一般头痛欲裂。

他挣扎着想坐下。

“你没事吧?”李姑娘大惊失色,上前搀扶住虞尚。

软玉温香在侧,虞尚的心神定了定,自己的另一块敛州督子令正微微泛光,似乎是在宣示主权。

手上的督子令愈发滚烫,虞尚赶紧把那令丢回给李有荷。

耳边骤然响起了一些莫名的呢喃和嗡鸣,他感受过去,不知有不可知之数的丝线正与自己相连。

不计其数个体正与他重叠交错。

虞尚有些晕眩晃神。

虞尚重重喘了口气。

咧开嘴笑了笑,侧过眉头看向她。

“可以爱的。”

“神经。”李有荷一把他推开了,银牙紧咬,还跺了跺脚,但由想到刚刚他吓自己的场景,“不好意思。你,你还有别的想问吗?赶紧说。”

“诶,不急,以后的事有机会再说吧。再和你聊聊吧。再不聊,我可就要到了,到时候你再想了解,就没有我这种好心人了。”

虞尚虽然没有多正派,但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尤其是这种掌握着对方大秘密的,方便要挟。

而且…

那个少年人都没有杀掉他的室友,自己真的可以在这架马车里杀掉这种大气运的督子吗?

不过这一番插科打诨话题又渐渐偏到了不知哪个角落。

两人也从素昧平生,一面之缘熟络了不少。

车马上的很容易交浅言深。

和旧人讲的是回忆。

和旅人诉的是梦想。

李有荷心里对这个世界多有好奇。

对于虞尚,他知道她心里暗藏秘密。

但车马上还有一个想杀自己的督子,多了解一下别的督子总不为过。

在虞尚讲完浣州一些基本情况不久后,他和李有荷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明明只是正午,随着前行,环境却逐渐昏暗。

在床位上虞尚能清晰的听见呼呼作响的风声从耳旁刮过。

郢~

一种空灵而沉闷的声响,从低到高发出,不像人的声音,倒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动物。

气腔在共振,窗户随之颤抖。

一会儿后渐渐消失了。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微弱的红烛不安的摇曳。

李有荷突然拿了一块玉石出来,放在虞尚手心,虞尚顺着烛影看去,她的嘴型依稀能看出,在说‘谢谢’。

但虞尚听不见,想回应,发出的声音却像细雨飘入湍急的海浪,翻不起任何波澜。

那声音又来了,或者说,从不曾消失。

郢~

没人继续说话了,也没有任何别的响动,仿佛只有那鸣声能存在于世。

如履薄冰!

如临深渊!

声音长长的持续了几分钟,不知何时就听不见了。

马车无休止的前行,响声的频次也加快了。

一声未落,一声又起,此起彼伏,遥相呼应。

声音逐渐连缀成音浪,虞尚看到空气中逐渐产生波纹,凝练出锦缎,稠密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时门自己遥遥开了一个缝。

“敛州到了,你出来吧。”

宣同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直接将信息传递到了人的脑海里。

虞尚张了张口,却惊讶的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自己的声带和喉结在鸣叫声中消失了,除了声音,连发声的能力都要被剥夺。

只好一步一步的壮着胆子走到门口。

他顿足屏气,打开了门。

郢~

————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

门口什么都没有。

没有带蒲团的静室,没有暗暗发光的夜明珠,没有宣同。

什么都没有!

前方是一个无光之渊。

漆黑,死寂。

虞尚怔怔的站在原地,突然,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

——比黑色更深的颜色! 第9章 暮夜游鲸 那是一整片黑幕,在空中如绸缎般蔓延缠绕,层层叠叠。

在这深邃中,仿佛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四周是寂静的,只有隐隐的水流细微的涌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低沉回响。

还有~

成团块状的巨型生物群在暗幕中浮游。

这些生物是黑幕里的黑色墨汁,身躯庞大而优雅,淌游过的地方留下了更不透光的黑色涂层,演化一道道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洞暗流。

虞尚看不分明,只能借着那些生物和黑幕的差异勉强观察。

它有着流线型的身材,大概长着两对鳍。

巨大的扭曲的透露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额头上矗立着尖锐的角,像是无法彻底描述的噩梦。

部分张着口,口腔一闭一开,虞尚却什么也听不见,只令人毛骨悚然。

巨型生物群几乎遮蔽了黑夜,浩瀚无垠。

那两对鳍有序的翻动,推着它们向恒定的朝着一个方向游动逡巡,仿佛正进行着无声的仪式,庄重、神秘。

不知道这是吞魂索命的暮夜游鲸还是漫无边际的虚鲲群。

虞尚吞咽着口水,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生物团块不仅在往前,还在不断膨胀靠向自己,不,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背后。

虞尚惊惧的收回视线,回过头看着夜明灯闪烁的马车——那是唯二发着光亮的地方。

宣同根本没有走出来。

自己一步未动

但自己已经到了马车外面。

本来俊秀壮硕的骏马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匹闪着幽幽磷火的骨魇。

他根本没有经过宣同在的车厢。

甚至没有经过的概念。

宣同将信息传到虞尚脑海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州部进去了,就再难出来了,小人督,咱们就此别过。前路自有人来接引,您只管往前便是。”

他在自己的蒲团上拱了拱手。

~

悄悄的,门扉关上了,骨魇立时加速,消失在黑夜中。

世界安静了,光线消失了。

远远的有个念头传到虞尚脑子里:

“奥,对了,咱们走的快了些,好像不小心挤到了渊鲸群的正中间。不过想必以人督所附之大气运,必能逢凶化吉,安全无恙。”

???

喂!

喂喂喂喂喂!!!

半晌,骨魇的微光也被吞没了。

这下,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

虞尚喘着粗气,心中压力剧增,这样的环境已经让他彻底迷失了方向。

他抬头,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向前晃动手指,带着些略微粘稠的触感,但看不到自己手指在何处。

周围仿佛有滑溜的物体游过,他感觉身躯逐渐潮湿,向外冒出冷汗。

但汗水瞬间被舔舐干净。

有什么,在自己的周围逡巡。

“送佛送到西啊!”虞尚想咒骂,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刷~刷~

他开始听到血流过管壁的声音,但逐渐的连心脏跳动的声音也消失了。

对,还有宣同的小挪移术!

不行,使用不了,身体一丝力气,他握不住自己的手,也向前不了一步,就算向前了又能去哪里呢?

他像是一条淡水鱼被扔在了万里深海。

拥挤,绝望,恐怖,不可名状。

四周无旁物却拥挤非常。

气压从里面推着血管壁,胃壁,胀胀的感觉出现了,伴随着头晕目眩。

是死生间的大恐惧。

最寂静的时候,是连自己的声音,心跳,脉搏都觉察不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存不存在了。

我死了吗?没死,死了,死了没死,死,死了么?

冷静,冷静,冷静啊。

我冷静不了啊!!

思考,思考,快思考!

我是谁,在干什么。

脑子开始浑浑噩噩的了,连在干什么也分不清了。

宣同叫我往前走,他被必要骗我,我是督子,不会死在这。

缺氧了,鲜血上涌,头脑昏厥,我开始丧失意识。

宣同是?

我是宣同?

不,我不是,我不死,我死了,我死过,我没死。

我死过,我不是宣同,我是。

我要——

前进!

前进,那路呢?

路在脚下。

脚在哪,我有脚么?

我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飞蛾会扑火,鱼儿也能跃出海面

手中握着的腰牌和玉石突然涌出一丝清凉,攀上了虞尚的身躯。

……

记忆里好像也有这么个人,在凛冽的寒风中,手中拿着刚刚复印出的白色单子,从红色的十字徽章下走出来。

倏忽间,虞尚仿佛又听到了那些呢喃,其中一声含着血沫的呢喃尤为清晰:“靠,这可乐,真红啊,想咳~呃。”

可乐?

死亡!

我记起来了!!!

这是生死间的大恐怖。

我好像早已经死过了,死在车祸了。

可惜啊。

他张大了嘴,仰着头,嘴巴张了又闭,仿佛嗤笑着上面可能存在的游鱼。

你们督子我啊,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里连热可乐都没有,怎么能算死了呢?

这次,是你们招待不周了哦。

真要死,也给哥们死个好看的样子,死在这种不名一文的地方算什么。

郢~

他又听到声音了,是那些游鲸的鸣叫声,但这次近在咫尺,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刚刚岑岑冒出的汗水又被舔舐了个一干二净。

他打了个寒颤。

要开始前行了,步履愈发快速,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

头皮开始发麻,四肢瘫软无力。

呼吸加速,没有喘息声。

心脏似被捏住了一般,激烈跳动,又充满压抑,血管爆裂,青筋暴起。

极限了吗?

不。

死过一次了,不想再死了,活着多好啊,多有意思,我还想听到悦耳的歌声,还想看到美丽动人的风景,这些在这里都没有,我不会死的。

我!

要活着。

得活着。

死亡是无趣的,无意义的,无价值的。

步履慢了下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的走向前方。

坚定,果断。

虞尚没有放弃,他用一只手紧紧攥住玉牌,另一只手向前伸,左右挥动。

既是给自己探路,也是打气。

正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手被握住了。

世界,亮了!

周围还哪里有什么游鲸,哪里还有什么黑夜。

微风拂面。

他早已踩在了一片原野之上。 第10章 锦囊 时间稍稍往回拨两分钟,在一片荒野上,正有两个壮汉守着一辆车叉着腰站立着,在闲聊。

“大哥,你说这小人督什么时候会来。”

其中一个疤面男子叼着根野草百无聊赖的说。

“不知道,也许下一秒,也许要明天,也许呢。过个十七八天才到也说不好。”

他的大哥是个俊朗的大汉子,身高七尺,剑眉方脸。

“嘿,我听说,每一个从外面来的人刚进来的时候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到处拽着人讲话,絮絮叨叨能把自己三岁尿床的事都讲出来,不能接受任何一瞬没有声音。”

“连我们秦人督都是涕泗横流,不成人形。”疤面男子继续道。

“虎弟,慎言。小心回去又挨军棍。”方脸男子马上遏制了他弟弟的不敬之言。

“诶,怕啥,这里就我俩,连那个啥小人督都不知道还在哪里呢。要不我们出去找吧,也许他正在哪里抱着石头有气无力的哭呢。”疤面男子不为所动。

“你可知,那人域之间有的是什么?每一个出来的人都讳莫如深。”

“没有正确的道路,明灯的指引,多少人死在那里。”

“哪怕是那些个死人都扛不住,哪里是一个活人能抗的住的。”

“若是不慎走失,陷入那绝壁中,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大多鲜血淋漓,奇形怪状。”

方脸男子冷冷道。

“大哥。”疤面男子突然停了下来,叫住了他大哥。

但他大哥讲着讲着也是起了兴致,“我们秦人督被接引人一路追赶着,一个人在路上狂吼大叫,当时我们去接的人在百丈开外就听到了。听说哪怕是在历届督子里面都是叫的最响的。”

“他不仅叫还一直跑,当时的人差点没追上他。哈哈哈!”

“大哥!”

“唉,若是真有活人能够过这种生死之劫而神情自若,那真得是妖孽奇葩。”方脸男子讲着讲着叹了叹气,“只能说,是个做死人的好苗子。”

“不是大哥,你停一停。”

“没事没事,你不是自己都说了督主的手没那么长。再说,就算督主在这里,我也不虚他一点,他自己做的事还不让说。”

“你看前面呀。”旁边的疤面男子急了。

不知何时,前方已经出现了一个白袍男子,双眸紧闭,两耳紧贴,一身风霜难掩其英姿,步履稳健,只是一只手微微前伸,似是在探路。

“大哥。奇葩的好苗子来做妖孽死人了。”疤面男子呆呆的说。

啪,直接拍了一下自己不成器的弟弟。

方脸男子清咳一下。

“你说他听到了么?”

“应该是没有吧。”

白袍男子继续向前。

方脸男子叫唤了几句,没有丝毫反应。

于是走到面前,招了招手,还是没反应。

发现没反应后,方脸男子最终决定向前伸手握住了前面的男子伸出的手。

即将成为妖孽死神的奇葩好苗子在终于感受到了外面的世界。

风声从千里外飘入,带着青草的香气,抚开了虞尚的眼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马车。

啊,对,还是马车。

睁开眼的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激动,那么迫切。

“宣同?”虞尚的眼睑缓缓离开眼眶,两只耳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复原了。

“您就是新任督子吧,鄙人云龙,这是舍弟云虎。”

“督子只管叫阿大阿二或者阿龙阿虎就好。至于您说的那位个人。。。很抱歉,这里只有我们仨。”

不是宣同。

虞尚眯起了眼睛,前面矗立的是两个铁塔般的汉子,一个疤面,一个方脸。

为首的方脸男子说话铿锵有力,正紧握着自己的手。

虞尚惊魂未定的回过头,发现哪里还有什么黑夜,游鲸。

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戈壁,且越往外,草色越是稀疏。

“我,怎么进来的?”虞尚甩开握着的手,后退几步。

“小人不知,小人只听我家大人吩咐,在此等候,说若是是看见小督子您在戈壁滩上狂奔啼哭,就拉住您。”云虎赔笑着解释道。

“我刚刚有狂奔吗?”虞尚不解。

“啊,不是,是我们秦人督狂奔?”云龙忙忙摆手,帮自己弟弟打个掩护。

“秦人督,这里还有第二个督子?”虞尚再度询问。

“啊啊,啊,错了错了。总之,小督子先请上车。”

眼见就要越描越黑两个壮汉一齐手指向了停在一边的马车。

又是马车,虞尚对连日的行车已经感到些许倦怠。

他们正要引导虞尚进车厢,虞尚却纹丝不动,调息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你们怎么知道我身份?我又怎么能知道你们到底是谁呢?”

虞尚双手抱拳,谨慎的退到他们三尺开外。

云龙“哈哈”一笑,掏出一块玉牌和一个锦囊,“督子请看,这玉牌是我们素先生给的,说你只要看到就懂了。”

“至于那锦囊,先生说,如果路上有什么督子难以下决断的事,可以打开看看。”

难以决断四个字重音。

云龙用气劲一激,一朵莲花突然自玉牌底部蹿出,激化绽放开来。

虞尚看着那块玉牌,上面镌刻着莲花和敛州州督四个字。

虞尚也掏出了自己的玉牌,两者基本类似,只是自己的这块上面的莲花小了一点。

双方确认了身份,虞尚终于稍稍放下戒心,拿玉牌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拿着的玉牌真假,这时候也不能不信他们了,自己总不能在这里过夜吧。

没做过多的询问,他接过那锦囊,看着仍然想让他上车的两兄弟。

虞尚心里思忖了一番,爽朗的大笑一声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还望龙虎兄弟以后照看一下。”

“督子客气了。”

虞尚握着那锦囊走到了车身前,上面贴着莲花印记。

他直接走进了车架,这次车上就没那么奇异了,只是单纯的马车。坐在上面依稀感觉到车身的摇晃和颠簸。

若是从车外看去,可以看到在车胎的两侧有符箓的微光闪烁,运行起来整体估计还是相当的稳健的。

两人看着小督子坐稳了,就向上招了招手。

只见天边飞来了一只白头鹰,裤兜里拿出个纸条,把消息绑到白头鹰腿上,两人就坐到了马车前。

甫一扬鞭,烟尘就起了。

行进的速度倒是蛮快的。

虞尚一个人坐在车厢里,看着手中并没有什么防护措施的锦囊。

抖了抖,很轻。

正是刚刚云龙给他拿出来的那个锦囊,装饰花纹还是蛮考究的,用丝线缠在一起了,可以看出来还没有被打开过。

虞尚摩挲了一下这个袋子,冷笑一声。

哼,装神弄鬼。

不好意思,我现在就难以下决断。

刺啦——

直接撕开了。 第11章 初来乍到 虞尚撩开帘子,从窗户向外看去。

包子铺,大饼店,小茶馆,扯糖人香气四溢修鞋匠的吆喝不绝于耳。

总角的孩子们在相互嬉戏,路边的差佬和流氓地痞正争论着。

行人往往肩挑扁担,手提草篓。

偶尔手里还拎着两尾鱼,后背是一副钓竿,旁边是蹦蹦跳跳的小孩子,时不时看几眼那个大黄鱼,没有及时吞咽的口水顺着手指滑到了胳膊上。

敲锣伴着风铃,汗水混着茶香。

闹市区了。

这里大部分的建筑都是木质的两层三层结构,越往里走就越是高墙大院。

路面上多数是居民家,很少有看到贩卖商品的店铺,倒是有不少人还在街边路上直接摆摊卖货,看样子也没有什么人阻止。

中间还经过了几道小河,河面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周围也没有什么人在钓鱼。

有几颗歪脖子树,点缀着四五片叶子,三三两两的几个人靠着树干在休憩。

一路的风带着人间的气息从帘子口传到了虞尚的口鼻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人气和温暖,他闭上了双眼,侧耳倾听,用心感受。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安逸真是安逸啊,好久没那么安逸了。

(′▽`)ノ巴适的。

要是一直没人打扰就好了。

突然。

“吼~~~~~~~~”

呼吸一窒。

一直匀速前行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虞尚的思绪被打断了,又顿了一会儿后。

高高壮壮的云虎从外面走了进来,对虞尚说:

“小督子,有人拦车。”

虞尚眉头微簇,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从帘子外看去,外面正歪歪斜斜的停了几个人与兽,打头的是一个身穿褐色衣衫的公子,公子手持一把折扇,正斜斜的倚靠在一只异兽上。

那异兽身形似虎,鬓毛发亮,双眼炯炯有神,口中垂涎,凶恶无比,刚刚发出声响的正是它。

再看车外,左右各有几座高大的酒楼,酒楼靠窗的地方上贴金红纱栀子灯,横挂着绯绿帘幙,隐隐听得娼妓名伶小曲儿。

有几个好事的人已经把头伸了出来,看到下面的督府车马和那拦路的小少爷,连连要了几壶好酒,看起了大戏。

那褐色衣衫公子开口朗声道:“听闻督子新到敛州,肖某恭候大驾多时。”

“久仰大名,早知墟地出了一位不世之才,年方弱冠,文武双全。”

“家父家兄略备薄酒,望能与督子一聚,以商敛州之大事,还请督子来我肖府一聚,万勿推脱。”

云龙翻身下马,双手抱拳,说:

“肖公子,督子连日舟车劳顿,今日就先回督府休息。过几日我们再来贵府,到时候必定备上好礼。还望肖贤公子见谅。”

“啊呀,我哥给我话没这段啊,这咋整啊?”

肖贤挠了挠头,收起手上摇晃的纸扇,叹了口气,收了表面的礼数,冷声道:“那就是敬酒不吃咯,他到底来不来?”

云龙继续解释:“实在是有点可惜了,这次督子远道而来,两手空空,如何能去贵府做客呢?待云龙回去禀报督主大人,三日内,一定手持好礼而来。”

肖贤突然哈哈大笑,作势弯腰捧腹:

“哈哈哈哈哈,说实话,你们督主能有什么礼物?”

“姓秦的天天就晓得种地,种出来的不是烂菜叶子就是烂菜根子啊。我爸我妈都死二十年了,我哥也辟谷数月了,我更是马上就要寄了。”

“现在是来请你们去的,自然是好酒好肉招待,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还有,你一个小喽啰也配在我面前提名字,叫你们督子出来,本公子倒想和他好好会会,看看到底有多厉害才能做本州督子,可别是个银样镴枪头。”

在马车里的虞尚,听了一会儿外面的话,默不作声。

看了一眼正一脸不爽的云虎。

整了整衣襟,问道:

“云虎兄弟,我问你两个问题,咱们这有到访者先去那什么肖府的惯例吗?还有这个肖公子口气挺大,不知可破了先天,是死人还是活人?”

云虎闻言,憨厚的笑了笑,伤疤都歪了,摸了摸头说:

“督子客气了,我们这没有有什么先去肖府拜访的惯例,肖府肖老爷是州议会新晋的议员之一,成了议员后就不怎么管事了。”

“现在管肖府的是肖帮肖大公子,外头的是他的弟弟,叫肖贤。肖二公子。”

“肖二公子现今二十有四,在后天巅峰待了有快两年了。有传言说不日内肖二公子就要找机会突破先天。”

“懂了。那他的机会来了。”虞尚了然的点了点头,“想死,还不简单。”

“督子还是快看我们素先生的锦囊,赶快打开看看怎么办吧。”云虎紧忙道。

“奥,不用了,我已经看完了。”虞尚施施然的站起了身子,走出了马车。

这,这么快的吗?

云虎一脸懵的看着虞尚出去了。

看到终于有人出来后,那肖贤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折扇一摇,道:“久仰久仰,鄙人肖贤。小督子可千万不要客气,我们早就准备了佳肴美酒给你接风洗尘呢。”

虞尚也是很客气的发问:“肖公子客气了,不知你久仰我什么。我也好给你分析交流一下。”

“你。”肖贤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我哪知道啊。

肖贤顿了顿,朝左右打了个招呼。

边上一个老鼠须的中年矮个男子出来打了圆场:

“督子以后就是我们敛州的州督,这不是年少成名,我家少爷也是仰慕您的英姿,想和你多多加深一下情感。”

“是是是,家父一直以秦督主为模范,今日,我也是想向你学习,最好以后每天都能看见你。”肖贤感觉来了,摇了摇折扇,加入了语音。

“这好办,回去我就找个高超的画师给你画一幅,就挂你床头,保管你死了都能看。”虞尚更是言语真挚诚恳,言辞恳切。

“你。”肖贤把折扇一收,这暴脾气当时就要上来。

“诶。”老鼠须中年男一伸手止住了肖贤,继续道,“是,我们马上就去请一个画师,后几天,还请督子每日在府内,好让画师好好绘制。”

“这感情好啊。就是我这个人害羞,就画我一个人有点难为我了。”虞尚喜出望外,当下就走出马车范围,往前走了几步。

“要求不要太多。”肖贤拍了拍折扇。

“这个不妨事,你想要几个人和你一起就几个,让我们一起都行。”老鼠须中年男倒是连连同意。

“郑樟。”肖贤已经是很不悦了。

虞尚也是会察言观色,一看差不多了,也是见好就收:“好说好说,来就来嘛。”

“督子。”

“督子。”

焦急两声分别是龙虎兄弟发出的,他们连连跟上了虞尚的步伐。

“诶,不就是去见一面吗?没事的,我这刚来第一天,路都不认识就有人想请我吃饭,幸哉。”

眼看虞尚就走了快一半的路程了,龙虎两人终于忍不住,想要拦住虞尚。

老鼠须中年男郑樟手一招,大喝:“动手!”

只见几人电射而出。

左右双双限制向龙虎兄弟。

“肖公子,这是何意。”虞尚大眼睛无辜的眨一眨。 第12章 酒未满 “奥,好叫小督子知道,这两个劣仆竟敢阻拦你我的交谈,私以为应该被拷上打一顿。”肖贤慢慢的打开手里的折扇,一页一页的剥拢过去,“至于督子你,放心,只要安心配合,我不会对你做啥的。“

“我,我不去了”虞尚面露惊恐,想要赶快往后退。

看到那认真的退后半步的动作,肖贤不由轻蔑一笑。

“哼,由不得你。”冷笑一声,他心里早有预料。“你现在乖乖的来我肖府,我们还能叫你一声贵客。”

左右看了一眼,此时周围的仆役已经纠缠在了一起,后面正匍匐的异兽-添翼虎手脚没个分寸。

琢磨着也就只有自己上了,正好自己韬光养晦已久,让他们见识一下自己的本事,知道知道这肖府不止有一个大公子,还有一个。

他一步踏出,手中掏出几粒种子往左右抛去。

气劲一激,种子快速的散开,飞向地面。

在还没触及地面的时候就开始破裂,舒展开地下的根须和地上的触角。

初时,像是黄豆芽。

嗖~

随着接触地面,马上就开始膨胀扩展,展开成了手臂般粗壮的藤蔓,自两侧往中心汇聚。

生长的速度很快。

云龙云虎心中着急,口中大喝:“督子小心,这是肖府操藤术。速度快,劲道足。快往我们这里撤。”

旁边的酒楼上也发出声声惊呼。

“这肖公子年纪轻轻,竟然修炼到这种程度了。”

“这技术,难道是传说中的藤蔓缠绕!”

“恐怖如斯,我看那小督子,已有取死之道。”

藤蔓的生长速度很快。

但虞尚的动作更快。

一脚踏出,迈过几块青砖。

踏风!

起势如利刃劈竹。

落脚干净利落。

肖贤支着折扇,轻蔑的笑容还未散去。

看到如猎豹扑来的虞尚,招架不及,只能缓缓排出一掌,却来不及阻碍一丝一毫。

比起那慢悠悠的种子。

十步之外,拳快!

十步之内,拳又重又快!

拳势伴着大风,绕过了藤蔓和手掌。

伴着错愕、惊呼、吼叫。

重重的打在了那个公子脸上。

牙齿伴着血水,从空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肖公子重重的倒在了地上,缠绕的藤蔓没了主人操控失了力,都掉在了地上,马上就枯萎了。

理了理衣襟,做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虞尚转过身,看着龙虎兄弟说,“怎么,你们觉得我会怕这藤蔓缠绕。”

龙虎兄弟悻悻的笑了一下。

看着被打倒的公子,那异兽血口直张,面露狰狞,口水流淌,强健有力的四肢向前踏出。

一旁的老鼠须中年男子目光凛然,口中轻叹。

众人呼吸一窒,晓得真正的厮杀将起。

一刻也没有为倒下的肖公子悲哀,立刻来到战场的是正是那异兽。

旁边的那些个小摊贩哪里还敢留,只能远远的躲在酒楼周围,只剩几个按捺不住好奇的孩子天真的看着白衣男子站在道路中间,虎虎生风。

“你们有几个,一起上好了,督子很忙的。”

————

话分两头,就在酒楼下面锣鼓喧天的之前两分钟。

酒楼上面已经有几位公子哥搂了几个好看的优伶,嘻嘻哈哈的欢度自己的时光。

看着里面的头牌笑意盈盈的哼唱着小曲儿。

在顶楼的靠近阁楼阳台的地方,正有两位身着华服的公子擒着酒杯谈笑风生。

“诶呀,帮公子,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以往都是闲公子在这儿听曲,唱歌。”左侧一鹰钩鼻公子调笑道。

“今日我不来,那不是白白放跑了一条大鱼。”肖帮的面色苍白,骨瘦如柴,伸出的手指细长,棱角分明。“小闲天天不学无术,整日在蒋老板你这里花天酒地,手上的功夫不如下半身的功夫一点儿。”

“诶,帮公子,是你不太个中滋味。只要你尝过,我保管你食髓知味。今日咱们这新来了一位姑娘。身段是没的说,长得还俊。本来是筹划着过几天再出阁,既然今天帮公子莅临蔽斋。我做主,送给你了。”

蒋老板单名一个赟字,这时候边说着边招了招手。

前面正在唱歌的姑娘停了下来,曲着手,缓缓挪到到肖帮的面前。

面若涂脂,身材高佻,两弯细眉轻轻挂在她脸上,娇俏的瑶鼻秀气直挺,唇瓣红润,娇艳欲滴。

那身段,多一分可叹,少一分可惜。

肖帮却无所谓的摆摆手,不让那姑娘靠近。

就在蒋赟觉得肖帮会选择拒绝的时候,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肖帮摆完了手,还是说:“这姑娘我要了。”

“等你也知道,会儿有位贵客要来我那小坐,今日说不得得借花献佛,还望蒋老板不要介怀。。”

“哦,瞧您说的。说送您了,那便是您的,至于您说的贵客,是下面闲公子在请的那位吗?”

蒋赟此时接到了小厮的通知,才发现楼下面正在演出一副大戏,“看这样子,好像不是很好请的动。”

肖帮站起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信:“哼,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虽然在家里略有不足,但欺负欺负这外地来的小子还是随随便便的。”

蒋赟嘴角上划,赔笑道:“那是那是,谁不知道您弟弟,一手抛种成植的绝技练得炉火纯青。要我说这人估计都没啥胆量和你弟弟打,这个外地佬,没有学过什么鬼经,不过就是些皮肉武功。保管伏地叩首。”

他们一齐看向下面,只见一白袍青年,正从车架里走出,向对面走去。

“你看,你看。这不是来了么。想来肖府名声赫赫,哪怕在州外的人域也有人知道,这下一看到就是要纳头便拜了。”

肖帮脸上也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回头把刚刚那姑娘叫来,和她说:“看到了吗?下面那个以后就是你的主人了。”

那姑娘樱桃搬的小嘴微张,轻轻的回应道:“好的,肖公子,奴家有数。。。”

下一刻,所有人都怔住了。

尤其是那位姑娘。

只见下面的两个人甫一交手,兔起鹘落之间,肖贤就被打倒了,眼瞅着无力再战。

两位听力也都不俗,听到虞尚这样叫嚣,肖帮猛拍一下桌子,脸色直接阴沉了下来。

这下肖帮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讪笑了一下,表示:“真是个废物。”

旁边的蒋老板是个高情商的,这时候只是宽慰道:“我看这二公子多少有点轻敌了。”

肖帮猛地一挥手:“无妨。那废物后面的异兽名唤添翼虎,是我父亲专程抓来为他护道的。”

“有着上古异兽插翅虎的血脉,成年后杀个六七个后天人类不在话下。”

“旁边的老鼠须男子更是我家新揽门客,名叫郑樟,善使绵掌,打的就是这些直拳练家子。曾经在敛州武道也算是小有名声,号称敛南第一掌,近日投入我门下我亲自考教过,实力着实不凡。”

“另外的那些小厮也都是吃着我家饭长大的,各个都是后天后期实力,结成战阵,够那龙虎兄弟受的了。”

蒋赟心思一动,此刻倒也没急着接茬,只是笑呵呵的继续看,多说多错,和气生财。

添翼虎毕竟刚刚成年,若是那小子有点经验还是可以对付的,就是添翼虎身子硬,没几拳可倒不了。

至于那郑樟,江湖诨号“肠掌”。

概因他长相粗俗,又喜欢玩阴的,常常着地伏杀截客,一手绵掌往往打的人叫苦不迭,跪地求饶,然后慢慢破其腹,剜其肉,取其肠。

尤其喜欢在别人吃完饭之后。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为了看看他们到底吃了几碗粉。

敛州南部说到掌法,这绝对确实是绕不过的个中好手。

就是出身不好,早年还喜欢打家劫舍,浪荡惯了,也是时运不济,居然不曾有机会习得鬼经。

说是金盆洗手,改邪归正,淡出江湖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是从了这世家子弟。

天下熙熙攘攘,多半是为了拿取鬼经吧。

这下这小伙子难咯,那么现在问题就在于,秦督主有没有派人来。

既然是他找人来接的,那他的人应该也在路上了吧。

蒋赟再从一旁招来小厮,示意上酒,说:“喝酒喝酒。肖府的势力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大公子有空常来我们邀客斋坐坐。且看这一壶酒,此酒还是上上次大商队来的时候我父亲买下的,据说是浣州名酒,唤作沁红尘,喝一杯,少一杯咯。”

只是苦了那姑娘,奉承也不是,不奉承也不是,只能默默的站在楼上,看着下面两方对峙,等着结果。

此时一听,就接过酒壶,拿起那沁红尘,默默斟酒。

肖帮看出“肠掌”郑樟动手的打算,心也就安定了下来,坐回了身子,开始听蒋老板给讲解酒中要道。

“先喝酒先喝酒,来,过来给肖公子斟酒。”

姑娘身段娇俏,一低头一俯首,优美的弧线就出现了,她提着酒壶,缓缓的往外倒酒。

淌下的酒液晶莹剔透,仿若天上琼浆玉露,还未倒出,酒香先扑面而来。

咕咕咕~

这香其瞬间勾起了几位肚里的酒虫,都静静的等着酒。

咳咳,蒋老板怕冷了场子,又开口继续介绍,:“肖公子常年练武,有所不知,这喝酒还是有讲究的。似这般美酒,必要先抿一小口,含住那酒液,用那舌尖咂摸些味儿,等他缓缓下行。。。”

两人欲等酒斟满,再满饮杯中酒。

这才倒了一半,还没讲到精髓,就听得楼下几声重物落地声,和中气十足的三个字。

碰!

碰!

“还有谁!”

闻言,两人俱是惊愕忘语,何解?

赫然是刚刚在两位口中大杀四方的添翼虎和敛南掌法高手郑樟被逐一击飞了。

杯中酒未满!

台下人已倒。

正了正衣襟,少年看着酒楼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月白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无风自动。

依稀的平行光线在空中划出道道刻痕,照射在他玉质腰牌上,隐隐彰显他的身份,正是风华正茂,雄姿英发之时。

少年心怀拏云志,自是天下第一流! 第13章 肖府公子 这下是真引起了不少酒客的注意。

本来大多人只是两两相谈,对饮于酒楼,无暇顾及外面发生的事。

“哟,那不是肖府的二少爷嘛。怎么今儿个没倒在女人怀里,反而倒在了一个武夫手底下。女人肚皮上能学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呵呵,都说虎父无犬子,这肖老爷一世英名,咋生出来的儿子这么不争气。”

“诶,别小瞧二少爷,他睚眦必报,小心找你寻仇。”

“有人认识那个少年吗?看赏,这种人间败类就该好好的打一顿。”

“等下,那个人是,肠掌蒋樟,咋就在地上了。真是年纪大了,晚节不保咯,今日竟败在这毛头小子上,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去好好练他的掌法。”

“你懂什么,人蒋樟现在傍上高枝了,等他学了鬼经,真的死了。你再想想今日的话。估计得先抽几个耳刮子。”

“诶,不是,我这酒还一口没喝呢?咋就倒了?咋就倒了?”

“好好好,活该他有今天,想当年就是他阴我。唉,遥想我曾经也是个好男儿,直到膝盖中了他一记。”

“哈哈哈,今天让肖府出这么大丑,还想学鬼经,先找个地方替自己收尸吧。”

登时引来了不少冷嘲热讽,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酒楼中不断煽风点火,唯恐事情不闹大。

对于楼底下的事情更是议论纷纷,有的在惋惜,有的在哀叹,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

尤其是肖贤的几个同窗,已经想好该怎么编排他,就等回了学堂,好好折辱于他。

肖二公子外表风光,惹是生非的本领着实也不小。

这一下,反倒是吆喝声四起,众人纷纷出来围观。

最顶楼的肖帮听着下面的话,没有什么表态。

嫌弃的看了一眼下面狼狈不堪的手下,又坐回了酒桌,只是对着倒酒的姑娘说。

“继续倒酒啊。”

“还有你们,接着奏乐接着舞。“

”我看谁敢停!”

原来刚刚响动,同样惊扰到了这些个姑娘,吓的她们是一动不敢动,现在得了指令,来不及告罪,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

至于斟酒的,先把酒杯倒满再说了。

肖帮端起那酒杯,看着晶莹剔透的酒液,质感而不粘稠,在琉璃色的酒杯中徜徉。

恬淡的气息弥漫出来,带着春天的香氛和秋日的成熟。

“好酒啊,好酒,如此美酒,肖某一个人享受岂不是可惜了。”他面无表情的叹息了一下,眼眸中闪过三分淡漠,三分凉薄还有四分的漫不经心。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突然一拍脑袋,说:“奥,是了,是我糊涂了。”

“这不是正有一位贵客呢吗?贵客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人困马乏,这个时候的确该先喝上一杯美酒才是。是我弟弟失礼了。”

倒酒的姑娘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他提起一口气,高声喊道:

“小人督,我弟弟多有得罪,还请海涵,这杯酒就当赔礼了。”

声音洪亮而不高亢,清晰无比的传到了酒楼里每一个人的耳朵中,同样也递话递到了虞尚的耳朵里。

小督子稳稳站定了,眯起眼看向酒楼的最上面,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番话犹如石子落入水池,一下激起了酒楼里的波澜。

“这声音是肖帮。肖大公子。”

“是了,没错的。他不是说在闭关修死,不死不出关么?”

“那今天他是已。。。。那他的功力,嘶~”

“诶诶诶,比起这个,他刚刚说到的是什么?小人督,那个白衣少年就是未来人督?”

不管别人怎么看,对于肖帮来说,这酒已经是准备好了。

客人也来了,这酒不请也得请了。

只见他在阁楼上端起酒杯,往空中一洒。

唰~

酒液倾倒在空气中,迎风见涨!

透明的酒液化作帘幕,在空中迅速膨胀,稀薄阳光的照射根本穿不透这片帘幕,整个街道连同酒楼都被笼进了酒液的范围。

鱼鳞般的波纹笼罩了街上还在对峙的两伙人。

酒液如锦缎,重新编织了这片天幕。

空中的酒液迅速泛黄,泛酸,污浊的流脓从顶头开始向四周蔓延,腐液中掺杂了树枝,藤蔓,震荡的声音开始变得浑厚,白色的沫子出现在腐液的周围。

凄厉的狼吟虎啸之声传出,似有伥鬼异兽。

酒楼安静了,方才出声的人都惴惴不敢言。

只是隐隐有轻蔑的冷笑,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出头,就任由他在大路上恣意妄为。

说到底,这是个鬼神的世界。

虞尚看着上面逐渐变换的脓液,神情开始变得严肃,他意识到,躲不开了。

“在下肖帮,替拙弟请罪于督子,还请督子满饮此酒。”淡漠的声音再次在酒楼上传递下来。

“好酒啊好酒,只是恐怕本人无福享受。我听说人督府内已设了接风宴,我怕这酒酿太好,现在吃了你这个,等会儿吃着可能就没味儿了。”

虞尚举起手中玉佩,朝四周望去,对于头顶积压的酒液,全无惧色,精芒一闪,口中语意却变了,没有继续出头的打算。

人督府里的人早应该就收到了消息。

不出现要么是想看一下自己的表现,要么是探探肖府的实力决心。

但不论如何,自己也就是初来乍到,他们之间的争斗不应该让自己来承担。

且不说能赢下与否。

自己本来对那肖府的人也没下死手,最多是灰头土脸失了面子,那也只是小辈的事,该有利益往来仍旧不影响。

倘若如果督府想要看着自己和肖府的人打个你死我活。

那必然是痴人说梦了。

说到底,那也只是上代督子在的府邸,督子与督子本身就是独立的。

如果督府真这般耍滑头,那是否继续和他们靠近就值得思量了。

现在这个时候说话,其实也是在暗示周围可能存在的督府成员。

果然,还没等虞尚这番话落地,远远的就飞来了一张符咒。

黄色的符纸上书一些敕令,清气环绕,周遭虚浮着一些明黄色的字印。

倏忽~

无风自燃了! 第14章 我叫——虞尚 燃烧后的烟灰反力学的向上浮动,潜进了腐浊的液体之中,发出簌簌的响声。

呲呲~~~

灰尘从中间开始反向腐蚀了整个液体,无论是断枝还是枯藤,更甚至是厉鬼幽魂。

但凡碰到烟灰就像白纸遇上明火,倏忽消失了。

整份帘幕就这样从内而外,而又从外向周围的被烟尘扑盖成了一小团酒。

酒水浑浊凝练,在空中盘转周旋。

稀薄而又倔强的阳光渐渐重新占领了道路。

那捧水在空中提溜转了两圈,啪的落了地。

pia~

直接淋到了还在地上躺着的肖贤公子和他的宠物大猫身上。

肖二公子被酒淋到,终于是咳咳一下,醒转了过来。

只是一身的泥水,脏污,腥气满满。

还没等他拎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哥哥已经又开了嗓子,语气暗含讥讽:“素先生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的站出来,想去我肖府吃饭,就是给你多添一双筷子的事,这有何难。在背后对我肖府下手算什么本事?”

刚刚还在和肖府其余小厮们假装左右纠缠的龙虎兄弟这时也马上用劲,三两下就收拾干净,打的那些个小厮们金星直冒,晕头转向。

然后两人只是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磨洋工,打酱油的不是自己。

“来迟了,素某来迟了,还请督子恕罪。”

人未至,而声先到。

再远远看去,终于能观察到半空中有人背着阳光,两脚微点,踏空而来。

那人羽扇纶巾,头戴一顶高帽,身着一副靛蓝的素色衣袍,着装轻盈,宽松舒适。

“素某来迟,有失远迎,万望小人督海涵。”

只见那素先生空中点了一下虞尚腰间的玉佩,挥出一道气,直直的照到虞尚腰间的玉佩上,折射出了多束光线。

“苏素志代人督也代府内上下人等,欢迎小人督入敛州!”

被那素先生点到的此刻玉佩缓缓升空,盈盈的散发出微光。

玉佩中折射的光线逐渐伸展延长,向外扩散开去。

从督子的腰间缠绕到肖府一众人等,再往边沿扩展开去。

光线似是自带追踪功能,逢人便连接,一条光线从贩夫走卒穿到小二、歌女。

又一条线穿行在酒楼中,不管是适才大声叫唤的,亦或是默默饮酒的,悉数都被这光线穿过。

穿过者或惊惶慌乱,或无奈苦笑却也都无可奈何。

只在顶楼和些许房间遇到了一点阻挠。

只见肖帮冷哼一声,酒杯一晃,水膜似的屏障出现在身周,光线曲曲折折的就绕了过去。

而蒋老板则是笑口一开,右手从袖子里排出几枚铜板。

铜板依附到了这层楼里的各个优伶仆役身上,穿堂而过的光线在这些人前一闪,那线就连到了那铜板上。

酒楼下层大部分的人就只能乖乖的看着那光线纵情穿梭,或妄图躲避而失败,有些知道挣扎不脱,也只能静观其变。

那素先生看光线大约覆盖了虞尚周遭的大部分人群,就落地拱手,看向虞尚,微微作揖。

随后右手一招~

缠绕出的光线变得浓烈,炽热,所有的线头就要从玉牌上牵引出来连到了素先生的背部,细细看去,反而像是从他的脊柱上长出来的丝线。

素先生眼中浮现一丝莫名笑意,口中再次朗声道:“苏素志代秦人督恭迎小人督入敛州!”

言罢直接作势鞠躬,后背的光线受到牵连,颤颤发出阵阵波动,导引到每一个人或者铜板上。

只见那些铜板顿时上下摇晃,状若士子作揖。

所有人群忽的全体起立,拱手抱拳,面向虞尚,口中一起言道:

“王寺里恭迎小人督入敛州!”

“左四恭迎小人督入敛州!”

“鲁人加恭迎小人督入敛州!”

“肖炳义恭迎小人督入敛州!”

“郑樟恭迎小人督入敛州!”

“肖,肖贤恭迎小人督入敛州!”

……

就连已经被打倒在了地上的肖贤和郑樟都颤颤巍巍的站立了起来,怨毒无奈的跟着大众一起鞠躬作揖。

只是眼神中隐隐藏着的不甘和愤恨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周遭所有人都面向虞尚毕恭毕敬的鞠躬,所有人都高声恭迎虞尚驾临,人声集合形成声浪。

不对,不是虞尚,而是...他面前的玉佩。

每个人的视线都面向着虞尚面前的玉佩,然后微微低头作揖。

玉佩隐隐泛着微光,光线堪堪笼罩了小督子,让人看不清虞尚的真实面貌。

玉佩悬浮在空中,好似君王驾临自己统御的领地。

苏素志低头感应到前面的少年没有反应,楼里也悄无声息,心中暗暗点头,情知这一轮是自己胜了。

只道这种阵仗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来说还是太大了。

平心而论,若是他自己在这种年纪这般场合,怕是也只能手足无措,当众出糗。

至于肖府,此刻肖府府主不在,光凭肖府大公子一人,恐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素先生估摸着这番迎接大戏就唱到这里了。

正打算收回光线,给诸位赔礼道歉的档口。

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捉住了玉佩!

那手稳稳将玉佩别回了自己的腰部。

运功转动,元炁透体而出,直接遮蔽了那些被映射出来的光线,那玉佩还不安分的跳动了几下,被指弹一顶,终究还是安静了。

道路上,酒楼前的人群身上的光线随之黯淡,都渐渐抬起了身子,他们愕然的看着前方的少年。

是的,握住玉佩的正是小督子——虞尚。

所有人这时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位以后的州督,玉佩耀眼的光芒背后,是更瞩目的双眸,剑眉星宇,淡然自若。

虞尚浅浅安抚了一下玉佩,缓缓将光线生生的从每个人身上拽了下来,收回腰间。

虞尚看着周围的人,笑了笑,双手虚托:“诸位免礼。敛州的热气我已经感受到了,真是盛情难却啊。自我介绍一下,鄙人。”

“姓虞名尚,是未来的敛州人督。”

天上的光线霎时变得浓郁,喷薄而出,众人望去,仿若天之子。 第15章 信 嘎吱~嘎吱~

虞尚撩开帘子,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陷入了沉思。

隆重的欢迎仪式在诸位主演退场后已经顺利结束了,但它带来的影响正在晚霞的波纹中荡漾着。

肖府二公子狼狈不堪,添翼虎被打成小狗,肠掌败退,肖府大公子或已修成鬼经,素先生多年后再次出手。

还有最重要的,第十位人督出现了。

不管虞尚是否愿意,他事实上已经身处这座古城的风暴中心,或者说,他成为督子的那一刻,就注定和这座古城紧密相连。

所有人都会把视线投向自己,而那些目光炯炯的人就写在自己手上的这两张纸上。

没错,这个纸就是龙虎兄弟提过的锦囊。

他靠着窗,借着外面最后一点微光,掸了掸纸上的灰尘,视线又瞟到了第一行。

“督子敬启:

敛州,旧称廉州,又称莲州,或曰莲塘。盖因敛州以前是一片泽国,湖水横波,浩浩汤汤,覆盖全境。方其晴时,一片水光潋滟,荷花遍布,白鹭栖息。其阴时,则烟波缥缈影深沉,气象万千。

时移世易,沧海变桑田,莲州到了如今也就成了敛州。

如今的敛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太小。地势北高南低,北部有山峦并起,南部地貌相对平缓。旧时泽国已经缩水成了一块莲湖,虽然仍旧俊秀,却不复往日壮丽。

一如这敛州人族。

敛州城已经矗立千年,守望了历任九位人督,人督们尽心竭力,却没有出现过一代盛世,人的处境每况愈下,死灵已经远远多过了人。

这是一座千年不变的古城,这是一座守得住繁华,却守不住光阴的鬼城。

越老旧的地方越是藏着逝去的鬼魅,死气,阴气,浊气也就越重。

唯有鬼城,永远不会败落下去。

在这座千年不变的古城中,还有哪一个世家大族里面没有养着一位腐朽守旧的鬼仙呢?

残存的人勤勤恳恳,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朴素生活,可这敛州城常年浓雾,晴朗的天数不过旬月。

土地不能耕种,果蔬无法采摘,牲畜同样难以养殖。

雾气弥漫破败衰颓之意,人寿不过半百。

人、鬼、希、夷共存的时代已经过去,那些权益的既得者是真正意义的尸位素餐。

人鬼殊途。

说到底,纵然鬼是人变的,鬼也不会再变回人了。

鬼有人的所有脾性,但不会体谅和共情自己的曾经。

加上前些年关外寇乱,百姓凋敝,民不聊生。

万幸当代人督英明神武,励精图治,率众围垦荒田,重视民生,辅以恩信,众皆悦服。

奈何人督独木难支,反对者此起彼伏。

前年州议会中更有人提出暴论,主张进行种族灭绝。彻底消灭人类,方便鬼仙长存于世,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此间人,惟盼一人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此致,

敬礼。”

灭绝人族。

虞尚掸了掸纸片。

里面的文字里蕴含的感情是的这般直抒胸臆,这样的简单直白,根本没有给写书人留回旋的余地。

那假设写书人讲的都是事实,同时假定里面的州议会是一个管理敛州的重要工具,那么里面的问题就很值得深思了。

首先主张消灭人类的势力必定非常强大,如此极端的提议被正常的放在了会议的议程中,议长,或者提案的议员肯定是有所偏向。

不论那些个鬼仙目前是什么境界,总是从人身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哪怕他们早已摆脱人的身份,但总有后代亲属或者别的需要照拂的人。

能做出这么坚决的要求,要么是无牵无挂,要么自私自利。

第二、人类的势力很弱小,如果人族有能力反抗,没有人会把这种事情放在一个会议上冠冕堂皇的交流。

有句话说的好,战场拿不到的东西,外交桌上也拿不到。

如果真的有力量就应该雷霆出击,震慑宵小。

而不是仍人宰割。

第三、这是个公开或者半公开的秘密。

真是来了个好地方。

刚来就被牵扯进这种事情。

虞尚苦笑了一下。

尽管纸里的内容已经看过一遍,再次翻看还是有一种恍然如梦的错觉,一早知道这人督不是什么好差事,可这接二连三的意外还是让他措手不及。

不论如何,这都与虞尚目前的境况太远了。

相比之下,第二张纸上的内容更贴近虞尚的需求。

里头附上了几个值得注意的敛州势力。

敛州大事出于州议会,小事出于执政宗,人事出督府。

州议会共十三席,上九席是固定给一些世家宗门的,也叫上宗,还有四席每三十年一变。

下四席一般统一叫做俗世四友,这一届是极情剑肖伏,小西亭任土,金天柱越休,平海王钱灵。

其中目前和虞尚关系最大的就是肖府,府主极情剑肖伏,二十年前声名鹊起,极于情,极于意,极于剑。

时有“情虎”之称,年方弱冠就已经站在了俗世的顶尖。

可他眷恋红尘,先后两次坠入爱河,每次都爱之极深,两任妻子却都在生下孩子后不久撒手人寰,肖伏是一次白头一次啼血。

最终啼血不止而死,人死魂不灭,仍痛哭不止,磷火飞舞。

闻之者无不伤心断肠,肖伏七日魄绝,化身为聻。

人赞曰“极于情者极于剑”。

啧,两任妻子都用情至深,虞尚暗自腹诽了一下。

值得一提的是,里面还同样写到了他的两个儿子的事情,也就是今天虞尚碰到的两位公子。

长子肖帮,曾于学府读书三年,三年间同时学习了学府所有大类的课程,发奋刻苦,挑灯夜读。

真正做到门门都学,门门都精,就读三年,连续蝉联两年学府测验魁首之座。

可惜在学府毕业前最后一次考试前,通宵复习三天四夜,最终精力透支,力竭倒地。

据说被抬到肖府时还一手握笔,一手捉书。

从此便深居简出,很少出现。

次子肖贤。和他的父兄完全不同,是敛州有名的花花公子,浪迹各个勾栏酒肆,见一个爱一个。

整天不是白日宣淫就是惹是生非,是这城里一等一的纨绔子弟。

纵然如此,可天赋出众,同样是在娇滴滴的姑娘小姐中浪荡,他的实力远超那些狐朋狗友。

都说他是吃着酒楼,唱着歌就到了后天巅峰。

一手操藤术更是运用的炉火纯青,据有幸过过招的不知名且正经女性友人透露,手法精妙,欲罢不能。

光看这描述,还觉得那俩兄弟挺有性格的,结果,就这吗?

什么顶级银样镴枪头。

虞尚撇了撇嘴,甩掉了手里的两张纸。 第16章 宴(一) 督府到了。

虞尚走下轿子,双腿站在了不知何时出现的石质道路上。

前方四个人持枪而立,两侧各有一尊石狮子,扬颈低头、挺胸收腹,鬓毛微张,石雕活灵活现,霸气十足。

“恭迎督子。”

迈步走进南面敞开的朱门,跨过白玉般平滑齐整的台阶。

府邸内大红的灯笼已经挂起,气氛妖异而诡谲。

一个富态的管家脚踩小碎步慢慢走了出来,对着并行的素先生和虞尚微微鞠躬,附耳到素先生旁边,表示人督有要事需要召见。

随后笑意盈盈的对虞尚说:“见过小督子,督子真是一表人才,威风凛凛。秦督主已经为您准备了丰盛的晚宴,还请跟着我,我们先去客厅坐坐。等一下人督处理好闲事,会带着素先生来的。”

虞尚自无不可,就说了句:“客随主便。”

“诶,督子这就见外了,您才是这儿的主人,我们也就是帮着照看一下院落罢了。我叫李文,叫我老李就行。”说完,这个管家就领着虞尚赶往大堂。

不两步路就到了大堂,路上没见到几个小厮婢女,反而走过去过几队军士,大多都穿着甲衣。

到了之后,那李文就毕恭毕敬的下去了。

桌子上已经放置了不少美味佳肴,果脯拼盘,周遭还有几个小厮在张罗着,将一盘盘珍馐从厨房拿到饭桌上。

虞尚简单看了两眼,餐桌上醋溜鱼色泽艳丽,汤汁馥郁。大闸蟹膏厚黄足,上边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简单的白菜都娇嫩如翡翠,在水色中若隐若现。鱼头汤里的豆腐则好似和田白玉,嵌着一些绿色宝石。

羊肉晶莹剔透,做工巧妙,汁液晶洁美观,羊肉酥而不碎,状似水晶。

更有清莲子,糯米糕等各色零食甜点。

这真是让吃了好久食气散的虞尚食指大动,就走到桌前,稳稳的坐下。

拿起筷子又放了下去。

人还没齐呢!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左等等不来,是右等等不来。

只等来了李文李管事,弯着腰,鞠躬作揖:“实在抱歉,督子。秦人督那里着实抽不出空,他说,若你饿了,那你便先吃起来,今天不用等他了。还望督子不要怪罪秦人督,这也都是为了敛州啊。”

虞尚眯起了眼睛,口中爽朗的笑道,“哦,哈哈,老李客气了。你都说了,这是咱们自己家,我又怎么会在意呢。”

李文哈着腰,面向地面的脸庞浮出了笑容。

谁知虞尚话锋一转,“只是我等的起,这美食可等不起,怎么说也是咱们敛州百姓一点一滴培育出来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若这样,李管事你把这菜都吃了吧。”

“这,这,怎么使得。我不过是一介下人,怎么能和主子们坐在一起呢。”李文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做何回应。

“诶,你也说了,都是一家人,我相信那位心怀州府人民的人督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

虞尚揶揄下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气机锁定之下,功力后天巅峰的李文额头上斗大的汗水颗颗淌下。

“老李,虞小督子说的在理啊,今夜不过是家宴。这么拘束做什么,一起上座吧,正好我这里有一坛上好的陈年花雕。来,我先敬虞人督一杯。”

遥遥望去,前方,壮士走来,龙行虎步,随行携带酒具,直接满饮,随后酒香溢满厅。

开口的壮汉,身姿健硕,人高马大,旁边是一位儒生,靛衣羽扇,赫然是素先生。

那自不必说,壮汉就是秦人督。

虞尚一改之前放肆的态度,恭敬的作揖,道:“见过秦人督,虞尚初来乍到,对于敛州还属于人生地不熟的阶段,岂敢自称人督。秦人督叫我小虞便是。”

“这怕是不太好啊。”秦人督,一只手摸着后脑勺,一副为难的神色。

只是虞尚继续坚持,旁边的素先生也是开口道:“督主,咱们在这里干站也不是办法,菜都要凉了。互叫名号也过于生分了。”

“素先生所言在理。”

“也是,也是,想我这痴长你几十岁。还没有你想得通透,那小虞啊,我先敬你一杯。这酒可是好东西啊,几十年的花雕了。今日为你接风洗尘特地拿出来的。”

说罢,酒坛缓缓飞起,两缕酒液稳稳的落在两人面前的酒碗上,酒液澄黄,醇厚,芳香四溢。

虞尚也不含糊,拿起酒碗向前敬酒:“敬秦人督。”

“诶,生分了。我叫秦立农,以后小虞你就叫我立农叔,或者立农就行。切莫再叫我秦人督了,生分了,生分了呀。”刚要到嘴边的酒碗又被放了下去。

“敬立农叔。”虞尚继续举杯敬酒。

“啊,这就对了嘛。”秦立农瞬间笑颜舒展,眼睛都快弯过去了。

酒碗就要放到嘴边,突然怔怔的看着虞尚。

虞尚被看的有点不知所措,也只好把酒杯放下了。

“怎么了,立农叔?”终于是顶不住了,虞尚还是发出了衷心的提问。

秦立农仿佛才回过神,长舒一口气,“没什么。只觉得英雄出少年啊。这一晃就五十年了,还记得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就跟你这么大。但我那时候哪有你这种本事。唉,老了,老了”

回过头看向已经在另一边默默落座的苏素志,说:“素志,还记得不,那个时候我是咋样的人。”

“当然了,那个时候你也是这么意气风发,那个时候还说什么,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素先生不复方才的威严,反而平添了几丝温柔,摇着不离身的扇子缓缓道。

“哈哈哈。诶,我可比小虞差多了。现在才算见识了什么是凌云木,什么才是真的高。”

“是啊,我们都老了。”

“喝酒喝酒。老李,阿尚都叫你吃饭了,你这不赶紧多吃点,来,吃菜吃菜。”秦立农追忆往昔,此刻也是发自内心的再次开怀大笑,一边指着坐着的李文管事,点名叫他吃菜。

口中也从小虞变成了阿尚。 第17章 宴(二) 秦立农端起酒碗就要一饮而尽,转手又放下了,“阿尚啊。我可是听说了,你才刚来就打败了声名赫赫的肠掌,又打趴了咱们这里年轻一辈的牌面人物。打的还是那肖府的人,也算是为我们督府争了脸面,敬你一杯。”

虞尚赶忙拿起端了很久的酒杯,满饮后,继续谦虚道:“没有没有。那肖府长公子我就万万不是对手,这里还要感谢素先生解围才是。我应该敬一下素先生。”

“哦,还有这事。素志刚才怎么不同我说呢?这肖大公子毕竟是学府的优秀毕业生,长了你这么多年,倒是让阿尚受惊了。”秦立农震惊的看向苏素志,手中的酒都忘记要继续喝了,连带着虞尚也只能放下手上的酒碗。

苏素志解释称:“我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最后靠的还是虞督子自己的人格魅力。”

“虞督子看着一表人才,能文能武,十分英俊,有这种本事也不足为奇啊。合该敬一杯。”

秦立农捧起自己手里的酒碗,又又又想敬虞尚。

虞尚沉吟了一下,只是拿起酒碗,道一句:“过誉过誉,敛州人杰地灵,豪杰无数,现在审视方才行为,确实是有些贻笑大方了。我想那肖二公子一来是大意了,二来在州内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天骄吧。”

“谦虚了。不过~”

秦立农手一摆,撇下酒碗,眼睛直挺挺的看向虞尚:“小虞啊,那你想不想见识一下我敛州真正的年青才俊。”

“我敛州才俊无数,泰半出自学府,我且问你,可愿前往学府,会一会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也算给学堂注入一些活力,好叫他们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听凭人督吩咐。”要去上学了么,记得资料上写肖帮的时候还提到了什么试炼考核,真烦呐,根本不想去啊。

“好的,既然你这么通情达理,知道人督府守业不易,主动愿意帮忙分摊压力,那你就别去学府了,上班去吧。”秦立农奸猾一笑,讲起了另一桩事。

???

那你铺垫这么多干哈。

坏了坏了,这下被李有荷一语成谶了,真成打工人了。

那这么一比,好像上学考核也不是不能接受啊。

要成为社畜了么,看着杯中晶莹的液体,突然就发自内心的想干一杯。

“唉,我也是没有办法啊,现在这学府招生已经过去了,我这作为人督,以身作则。实在是不大好开口走后门啊。”

“阿尚你有时候也得考虑一下我作为长辈的难处啊。”

“况且这几年招生的管事还是肖伏,就是你打晕的混小子他爹。我也是怕你去了受他欺负啊。”

“唉,说到底,还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让你受委屈了~”

仿佛是看出虞尚不太乐意,秦立农魁梧的身躯一下颓丧了下去,说着说着,这么一大高个的脸上都渐渐泪眼婆娑了起来。

“啊,没有不乐意,只是,emmmm,先去历练一下也是好的。”

“是了是了。其实不读书直接上班也挺好的,你立农叔那个时候是巴不得不读书,结果被天天逼着去读书,来回还有人接送,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在街边买上一车的摊贩零食玩具书籍。然后领着几个学伴陪我一起练功读书。”

“可恶,那真不是我想要的。我明明就只想要打工而已,工作才是我们享受生活的福报。”

“而现在,你赶上好时候了,能直接去打工了。都不用等毕业,我还会给你安排工作,根本不用自己去找,多好啊。”

秦立农越说越激动,显然是情到深处了,加上酒劲上涌,此刻脸就是瞬间通红了。

“来,咱们叔侄今天一定要干一个,谁也不能拦着我。”

虞尚无语的看着又双叒叕举起酒杯的秦立农,主动拿起碗去碰到了酒碗。

方才还自说自话的秦立农终于停下,双手捧起酒碗,举过肩颈。

干!

干!

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两人互相示意杯中酒已空。

虞尚擦了擦嘴巴,说:“就是不知立农叔,我应该去哪里工作呢?做些啥呢?”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很简单的,你明天去了就知道了。今天还是先喝酒,吃菜。”秦立农摆了摆手,跳过了这个话题,反正也敲定了。

明天?

我才刚来第一天啊,是不是太快了。

虞尚心中有点无奈,奈何势比人强,如今也算是寄人篱下,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呵呵的先应下了。

看虞尚答应了,秦立农也很高兴,还拿筷子敲了敲饭碗说,:“怎么回事,咋除了老李都还一筷子没动呢。老李也是,多吃点嘛。咋剩了这么多,来,再吃点。”

李文看着还没吃完又被加上的饭碗,欲哭无泪。

是夜,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虞尚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捧着酒碗被小厮带着往房间自去了,过不多时,又是一个侍女捧着水盆进去了。

秦立农也在苏素志的陪同下,一步步迈出了客厅,脸上红光满面,开心极了。

刚走出来,看四下无人,秦立农看着手上拿着的酒樽,眼神清明,哪里还有一丝醉意:“素志,你怎么看。”

“我看他年少轻狂,吃软不吃硬,加上初出茅庐,多半是个倔驴性格,又年轻气盛。在邀客斋门前倒是沉着冷静,不强出头,没有轻易站队”

“身手不凡,才不到二十就已经稳稳站在后天巅峰,几场看下来,下手果断狠辣。甚至没有暴露具体深浅,可见其天赋卓绝,能力优异,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什么时候把巫经传授给他了。”

“我给他的锦囊他看了却没有什么表露,是在等我呢,定力也足。综上所述,我以为此人可为友不可为敌。”

秦立农呆愣了一下,说,:“诶,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

“他…比我能喝。”秦立农紧跟着就是一个踉跄,一脸颓丧的看着手中还留有余量的酒,发出了哀叹。 第18章 上个月的工资和下个月的工资 晌午

惺忪的眼睛睁了开来。

值得左右翻滚的柔软床铺。

恶狠狠的伸个懒腰,舟车劳顿,好久没那么舒服了。

温润软糯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公子醒了么?该洗漱了。”

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穿着一袭白衣,耳边佩了几个简单的挂饰,端来一盆热水。

她拿起毛巾在里头浸了浸,攥了几下把毛巾打湿。然后晾在架子上,招呼虞尚起来。

“我自己来就行。“

虞尚开始是拒绝的。

但小姑娘已经悄悄的把蒸着热气的毛巾卷好,放在了刚直起身子的虞尚的脸庞前面。

上下晃悠了一下,示意虞尚闭上眼睛。

虞尚手往前想接过毛巾,却发现它已经贴到了面前,软软的,温温的,甚至有点香香的。

神志都清醒了不少。

他默默享受了一下下,还是接了过去,简单的抹了两下。

不算敷衍的对待好自己的脸颊后,放下毛巾到前面的热水里。

那位小姑娘又捧来了一碗,醒酒茶,笑意吟吟的看着虞尚,说:“来,公子,喝了这醒酒茶吧。”

“好的,谢谢。”

一端起茶,便是一股茶香。

一口入喉,甘甜和清香,从舌尖探到胃壁。

宁静悠扬的感觉舒张了他的身躯。

好茶。

虞尚不由得赞叹。

这时候虞尚才有功夫观察起旁边的小姑娘。

、、、

”敢问姑娘姓名?“

“公子客气了,小奴名叫兰香。以后就负责照顾公子生活起居等其它事宜。”兰香面向虞尚笑意盈盈的做了自我介绍。

“我这秦叔也太客气了,不是说要先去上班的么。这班还没上呢,就先请了人来照顾我,多不好啊。对了,他有说我什么时候去是吧么?“虞尚客气的回应着。

“公子想去,现在就能去。”

“那要是不想去呢?”虞尚放下了手里捧着的那碗浓茶。

“等会儿也能去。”

“等会儿能等多久?”

“不去也没事。”

“?到底可以等多久。”

“能等到巍峨的群山消逝不变,滔滔的江水干涸枯竭。只要您不愿意去,奴婢帮您点卯便是。”回应的声音清脆,干净,明确,小女仆还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听到兰香回答的虞尚不由哑然:“那这样吧,你先带我去看看,既然秦叔都安排好了,我第一天就不去,也不给他面子了啊,你说呢?”

“当然,如您所愿。哦,对了,公子,要不先让小奴帮您去把俸禄一并领了。”她俏皮的眨了下眼睛,手上比画了一下。

虞尚眼前一亮,都说穷文富武,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班要是有钱拿,那上也就上了,到底是先出卖的劳动力,总得有点收获。

对于人来说,只是简单的金、银、铜的贵金属的天然货币,同时有州郡督府各自独立发行的银票,或者一些超大型商队的商票。

但是由于近年来越发严重的灾劫,州郡之间各自的隔离也愈发明显,越来越少有人能自由的穿行。

银票一般都只通行在自己的州部里,而商票的价值更是每况愈下,仅仅作为部分商行间大宗交易信用抵押物。

但比较不幸的是,不管是虞尚此前在的墟地,还是现在的敛州,都不产金银,更遑论一些更加贵重的矿石,那都是被世家鬼族所垄断的。

因此金银的流通性在民间相对较差,一般都是使用铜钱,幸好修炼者加持之下这里铸造工艺了得,到不至于说出现大钱,小钱,五铢钱的流通。

相对来说,铜板还是比较制式和通用的。

一般来说城市里的小吏算是拥有着比较不错的稳定的收入者,一般一月的俸禄在总价值一千钱左右,虽然根据不同的规定可能会改成帛或者粟。

当然这和一般的穷人还是没有什么关系,穷人的穷,和他的努力或者工作没有什么关系。

穷人,一月能吃一斗米就够了,而在敛州一斗米,也不过五十钱,这还是某位秦姓人督大力发展农事的基础上,放在墟地,怕是得二百钱。

而有钱人,这一千钱,连邀客斋一壶好酒都买不起。

虞尚之前,就是这样的一个穷人。

大约比那样的穷人好一点吧,至少还有墟地供给的肉食。

但总归是不富裕的,直到展现了自己在武学上的天赋,才赚来了一些贴身的考究衣物,和食气散,蕴灵丹等等。

是的,连俗称药渣的食气散也是独属食利阶层的昂贵货色。

穷文富武,好容易赚来的钱,大多又投到了武艺的再生产力中。

加上出门总得有些准备。

虞尚此时的口袋里,是一个大钱都拿不出。

就在虞尚想着呢,就见前面的小女仆领着两贯大钱走了过来。

2000钱吗,还不错啊,和之前自己的俸禄倒也差不多了。

但这点钱的话,那上班去也能去,就是划水摸鱼是免不了了的。虞尚这样思忖着。

不过看到小女仆能挤出水的粉嫩脸颊上浮出的邀功笑容,倒也生不出什么气来,反而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我是人督,又不是肖府的少爷二代们,这样想着,也逐渐释然了。

“公子,看,兰香给您拿来了,我手上拿着的这些是特地给你多领的零花钱,怕您手里没有铜板,花起来不利索。还望您不要介意兰香的自作主张。”她兴高采烈地挥了一下手里攥着的两贯钱。

多领?

零花钱?

哦,还有,那可还行啊,虞尚很高兴。

明明很高兴,但还是不动声色的虞工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微微颔首,说:“擅作主张。该罚,那就罚你下班后,同我一起饮茶去,本公子请客。”

“奴婢知罪,谢谢公子宽宏大量啦,来,先看看第一袋银子吧!”

“第一袋!”那岂不是,还有第二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两纹银,虞尚本不是财迷,但终究被财迷了心窍,接过袋子的那一刻,本来想用牙齿咬一咬的,但考虑到第一次见面的形象问题。

暗暗运气,试探了一下银子的深浅。

真!

比真金还真!

好好好。

小少爷很满意。

那工作还是可以勉强去对付一下的。

“奥,对了,还有这两袋。”小女仆的腰肢看着纤细瘦弱,倒是能藏下不少东西呢。

接过递来的袋子,上面还有少女独有的芬芳,虞尚摩挲了一下,还是问道:“这是?”

“嗯,刚刚的是这个月的工资,那两袋是下个月和下下个月的工资。”小女仆偏过了脑袋,歪着头,扑闪着大眼睛回答道。

提前发两个月的工资么?

这,这这不是没有了每个月领工资的快乐了么,虞尚表面咬牙切齿,内心还是有些酸爽的。

“还有这一大袋。是这个季度的奖金。”又掏出一个大袋子,沉甸甸的,看着就比之前的要多的多,少女的香气也更足一点。

叮呤嘡啷的响个不停。

“可以,那还有吗?”虞尚发誓,只是有点想闻妹子的脂粉味儿罢了,才不是那么贪得无厌呢。

“诶,当然啦,公子真聪明!”

歘,歘,歘

又从背后掏出了三个小袋子和一个大袋子一组。

“这个是上个月,上上个月,还有上上上个月的薪水。对了,这里还有去年的薪水哩。”默默的又掏了好多出来。

“本来呢,他们说公子都还没来,去年的薪水奖金就不用发了。我就和他们说,公子从选上督子的时候就已经是敛州的督子,那也相当于在当差了。”

“怎么能没有俸禄呢?我觉得开始选的时候就应该给,反正注定是公子来这里。”

兰香笑嘻嘻的给自己做了会儿邀功小子。

逻辑鬼才,虞尚暗暗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小督子已经有点口干舌燥了,颤巍巍的拿着那茶,默默的品了一口,真香啊。

“还有呢,还有呢。”也不知道兰香是怎么藏的,后面的东西是怎么拿也拿不完,这不又从腰肢那里拿了一袋新的。

“呶,这个是春季的春游补助,这个是夏天的高热补贴,这个是特别给公子的跨县域奖金。这个是功夫突破奖,兰香听说了,您已经是后天巅峰了,那前面的也都得补领。”

“还有还有,这个是食补,这个是交通补,这个是津贴,和前几年节日福利的折现,去年没请掉的年假先算到今年就不折现了。”

“养廉银也不能少,府内的钱要拿,州郡的钱也要,帮派的孝敬算你一份,督府的红利也该要,我都帮您提前拿好了,可不能叫公子再那么麻烦的一遍遍的走流程。”

真能干啊,虞尚在心里默默感慨。

“这个是商会的赞助款还有分红,还有还有。。。哦,不好,这个不是!”

看着越拿越多,差点把肚兜解下来,羞红了脸的兰香,虞尚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挺喜欢工作的,也不是为了那一地的银子,就是单纯的觉得,自己比较适合为敛州的广大百姓贡献自己的力量。

福报啊福报,秦叔诚不欺我。

我就适合干这行!

在白银反射出灼灼光线之下,虞尚突然觉着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第19章 江湖还是庙堂 尽管已经接近中午了,但看见塞了满满一兜的口袋和多出来的不知放哪里的商票银票,虞尚还是决定尊重一下自己的这份工作。

也不是爱钱,主要喜欢为州民服务。

最关键的是这次终于是不用坐马车了,因为办公的地点其实很近,据兰香介绍,由于督府和州部的关系紧密,早在第一代人督建设的时候就规划好了的。

州府和督府分立,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虞尚就在小女仆的带领下,左拐右拐的绕过小桥流水、假山奇石、亭台楼阁从督府走了出去,来到了州府。

走了约莫十多分钟。

州府随着多年的扩展事实上已经成是督府的一部分,中间间隔了一条封控的小路。

唯有几面孤零零的墙进行了隔断,说明这是两个不同的地方。

庄严的大堂正面矗立,迎天下百姓。

大堂的门前摆放着两个大鼓。

大鼓的形状就是一个大圆桶,由不知名的皮革和某种妖物的毛皮蒙在鼓面上,妖物皮上伴有暗红色的血迹,苍凉大气。

底部中心有一根可以调节高度的鼓杆。

在敲击时,站立在旁的鼓吏会用一只手的手掌或拳头敲击鼓面,发出响亮而深沉的声音。

官员们在这里升堂理事时,若是奋力敲动那大鼓,鼓声震天响起,能传遍整个州衙,乃至州部。

大堂之内,数根粗大的廊柱支撑着高高的房顶,显得宽敞而壮观。

理论上人督和官员们需要抽一定时间在这里处理公务,接受百姓的诉讼,至少在四代人督前是这样的。

但到了现在,那面鼓也就只起到个整点报时的作用。

人督和其余官吏早搬离了这里,虞尚也是一样。

他的工位在里边的独栋小楼。

打更的刚刚报了午时的点。

这个时候的虞尚已经施施然的躺坐在椅子上了,闭目养神。

他正在构思一副绝美的画作。

画作的内容大概是在这小楼的办公位上,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一边手持卷宗,一手执笔,写写画画,时而皱眉沉思。

画作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做:

《督子在工作》

“公子,我替你整理好了,您看您现在有时间过目一下么。”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打断了虞尚的思考,重新把目光投到正辛勤工作的人身上。

而在前面忙碌的,正是小女仆兰香。

只见她不断把一些财政、仓库、田宅的信息搬到虞尚面前,虞尚简单的翻了一翻,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他不会啊!!!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有干过这种户曹相关的工作啊。

专业也和这些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虞尚接过书后,小女仆就开始了新的汇报。

“没事,公子您要做的是掌控大的方向,那些杂活都是幕僚们干好了的,您这里只要看看,审批过一下就好了。”

“如果真有事,也不需要公子亲自出马。”

“有事我来干就行。”拍了拍雄厚的资本,这个有着圆润的肌肤,修长的大腿,娇俏的小女仆意外的能干。

“那没事我干什么呢?”虞尚发自内心的询问,“有事儿女仆干,没事干。。。”

对面的姑娘好像没有听清,侧着头发带着点疑问。

虞尚摆了摆手,示意她过去,而在虞尚没有观察到的角落,那侧过去的脸颊好像有点微微发烫。

虞尚这边已经翻开了递过来的文件,有气无力的翻阅着,他觉得要他看这个不如叫他好好的把那个什么小肠子打一顿来的好。

幸好的是,尽管他还不饿,但马上到了饭点了。

九点点卯,十一点过会儿便是午休了。

更别提,今朝他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坐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开饭了。

像督子这样的是不用去和一般小吏挤大锅饭的,但毕竟第一天前来,也算是去认识认识这些以后的帮手,他还是带着兰香一起去了食堂。

说是食堂,但所谓:“凡联事者,因于会食,遂以议政,比其同异,齐其疾徐,会斯有堂矣,则堂之作,不专在饮食,亦有政教之大端焉。”

简单来说,这也不单单就是个吃饭的地方,主要是为了政教大端,也就是一个非正式的讨论公务的地方。

那这个地儿对现在的虞尚还是有些陌生了,进去时大伙已经纷纷各自落座,互相攀谈着。

今日秦人督和素先生好像都未到场,也没有人攒局,只是各自熟络的休憩。

小督子进去时也是颇受欢迎,只是人多嘴杂,小督子也就简单的认了认人,随意的就强行拉着女仆找地儿落座了。

嘻嘻哈哈,酒足饭饱后就和那些个小厮道了别,优哉游哉的走了回去。

本来是觉得今天估计没啥事的虞尚,在房间门口,碰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素先生!

“素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啊,兰香看茶。”才来了没半晌的虞尚已经有了主人翁意识。

“不用了,我有话和你说两句便走。”苏素志冷峻的摆了摆手,却侧过头看向兰香道,“兰香也在啊,我和秦人督马上要离开一会儿,督子这。。。”

素先生眼神示意了一下跟随在旁的兰香。

兰香先是点点头。

但紧接着又侧过头征询了一下虞尚,虞尚眉毛一挑:“兰香,我们这里还少了点待客的茶叶,你去准备点儿来,等会儿给素先生泡茶。”

听到了督子的命令,她终于走出房间带上了门把手。

苏素志先是简单寒暄了两句,还是单刀直入的开了口:“督子,我就问你了。你来这是为了处理庙堂事还是江湖事?”

“是江湖事如何,是庙堂事又如何?”

“江湖事则给一一个江湖的安排,庙堂事就有庙堂的安排。”

虞尚眯起了眼睛,“那我要是说都不是呢?”

“庙堂事蝇营狗苟,江湖事狗屁倒灶。我为督子,当尽力为百姓,但也不过行人事,听天命。”

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苏素志忽然想到了第一天见到秦立农。

他也是那般豪言壮语,雄姿英发,志气高远。

“行人事,听天命,那天命不在你呢?”素先生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你可知,我这敛州真正的天命是什么?不是这江湖,不是那庙堂。不是拳脚或者政务能解决的。” 第20章 巫祖图 “而是那高高在上鬼神。”虞尚神情自若的接上了话茬。

虞尚早就看过他给自己写的那封锦囊,对他的来意也能猜到个十之六七。

“是的,你若是只想享受花花世界,那很抱歉,贪生怕死还是赶紧回去吧。”措辞生冷,强硬。

经典PUA话术,上位人士对待下属经典的驭人术,甜枣巴掌一起给,如果安排小女仆过来是安抚他,那现在苏素志前来,必定是敲打。

要不给糖吃,难免叫唤,若只是吃饱喝足了,人就没心气了。

只是这敲打,来得还是快了些。

虞尚心底里盘算着,面上还是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

城内情况不容乐观啊。

“呵,素先生,我在路上听人讲起一句话,说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我这一身也不过一百来斤的肉,全舍去了也无妨。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素先生着实有些动容,越发觉得和之前的秦人督有些像了

素先生握了一下手腕,轻描淡写的说:

“人事。好,好,好。那我说,如果我想让你去管鬼的事呢?”

“若是人督发话,尚岂有不从之理。”虞尚回答的迅速,铿锵有力,但两者问答间却有一丝细微的差距。

“只是,这州城波诡云谲,人心惶惶,可谓是妖孽横行。前日我刚进州府就碰到了那积年老怪肠掌前辈,若不是您及时赶到,我这下场。”

“再有这人死为鬼,鬼死为聻。凡人死后,便有后天实力,若是普通后天武者死后,一身血肉所做资粮,足以推出一个后天巅峰。”

“虞尚虽有一颗拳拳报州之心,但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管教途中出了纰漏,还望素先生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替我收个全尸。”

虞尚向苏素志倾诉自己力有不逮。

“行了行了,别装模作样了,放心,不会让你空手去的,你需要些什么?”苏素志一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样子。

“要人,要钱,还要功法!”虞尚咧开一个笑脸。

上班都是这样的,领导的话得正面回答,要么可以要么不行,模棱两可多半要遭重。

但不论回答的是可以还是不行,相关的资源一定要扒拉一点过来。

可行就是不太行。

不太行就是不行。

不行就是打死也不去。

资源是讨出来的,你不说,领导可不会大方到主动给。

尤其是这种大项目,对内的资源一定要牢牢争取。

不争取,要么被贪污要么被浪费,那还不如自己看着。

此外,虞尚一直清楚自己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讨要个小女仆照顾自己的生活。

最关键的原因是人的修炼路径在墟地已经断绝了,没有突破先天的办法,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求一份适合自己的修炼路径。

他也不是不想修炼《鬼经》,只是…

“呵呵,要人可以,过几天我就给你派几个人去。”

“几个人可不够啊。”虞尚是眼巴巴的看着。

“那这是我的腰牌,拿着去军营,随时够你调个五十人了,回头你再找秦人督给你开个证件,还能再调五十。一百个人总够了吧。”

“给你派两个高手,帮助你平日办公,若有不便,再去调兵。”

“钱,你只管和香兰讲,她说话大概比我有用了,至于法…”素先生突然笑了起来。

“法不传六耳,你要什么法。”

“先天法。”虞尚斩钉截铁,说话铿锵有力。

“先天法,你可知,上古时期,人族练气士纵痕九霄,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朝游北越暮苍梧,那才是人类的煌煌盛世啊。”

“可如今,这个世界死气沉沉,鬼气森森,遍地荒芜,地脉紊乱,浊气过剩。既然全是后天之气,又何谈洗精伐髓。”

“光出生吐纳的第一口气就已经将自己污浊了,从身躯到灵魂。”

“我知道你要什么,可当今这个世界已经容不下真正的先天了。”

没有的东西,我该怎么给你呢?”

素先生神色漠然,瞳仁中有金芒微缩。

“那我待如何,还请素先生指教。”虞尚依旧表现的不卑不亢,拱手询问,饶了这么大个圈子,总有后续的。

“督子,你是聪明人。告诉你也无妨,这里虽然没有人先天之路,但是也不会让你去学鬼经,你来对地方了。”苏素志老神在在的陈述起事情。

“天下,不止仙道一途。纵人道昌盛时,亦有他路。”

“您是让我学鬼经么?”虞尚抬起头发问,眼里充满着警惕和质疑。

素先生摆了摆手。

“放心,我和秦人督都没有学习鬼经,如今照样不是先天了。你是督子,我又怎么会教你走上那种路呢?”

“你可听说过,巫!”

“学巫,可手摘日月,法天象地,呼风唤雨,祷告上天,培养异兽。破这后天妖邪,可以说轻而易举。你可愿学?”

“我,需要做什么?”

素先生话锋一转,没有接茬,右臂突然前伸至虞尚面前。

手中轻轻一点,一副卷轴凭空出现,隐隐放出微光。

“此乃我督府至宝,巫祖图,能领悟多少,全看你的本事了。若你能靠自己领悟,你什么都不需要做。那是督府之福,更是人族之福。”

不过若是你不能,那这图足以让你抓耳挠腮,欲罢不能,到时候。

素先生暗暗发笑,这是阳谋。

可此时的虞尚已经没有精力去听他的什么话了。

那图已经深深吸引了他。

千万年前的原始森林中,横行着身高万丈的参天巨人,呼风唤雨的祈祷司祭,身上面上是奇异的颜料涂装,周边是猛兽环伺。

高大者或手擒异蛇,或骑乘虎豹。

更有多面图腾幡旗环绕四周,正中直面的一副图上绘八首人面、八足八尾巨像,须发青黄,脚踏黑鼋,手缠青蛇。

虞尚越看越被那巨像吸引,逐渐沉浸,在他视野中,那巨像越发清晰,仿佛从图中图。

一边的素先生静静等待,一刻钟,两刻钟,越等越是心惊。

自己是一刻钟,秦人督是一刻半,历时最久的四代人督也不过三刻钟,此子居然。

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来虞尚揉了揉睛明穴。

“你看到了什么。”

苏素志眉头紧锁,目光炯炯的看向小督子。

虞尚正待回话,此时。

哐当~

紧闭的门突然开了。

进来的人正是秦立农。 第21章 帮。。。生个孩子 哐当~

紧闭的门突然开了。

进来的人正是秦立农。

兰香呆呆的站在外面,充满歉意的向虞尚点了点头。

虞尚看着进来的人风风火火的样子,情知她也拦不住,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只是示意兰香再出去,把门带上。

“阿尚,何必如此麻烦。我督府有玄功九册,巫诀三十六,煞咒七十二。你想学啥,要学啥,自取便是。”

“督主。”素先生蓦然开口。

“素志,你知道的,这些也都是督府的积累。阿尚以后就是本州的州督,算半个主人,这些本该就是他的。”

秦立农朝他眨了眨眼睛。

苏素志还是心有不甘,暗中传音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他若是转头投向了那些人,那我们这九世的积累不就。”

秦立农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阿尚,我叫你来这里上班,也不是想使唤你。只是希望你能多了解一下咱们敛州的情形。有些东西,只有自己看了才会晓得。”

“若是有心怡的邀请,你想去,那便自去。我不会拦你,你只管在这里好好练功早日突破。等你什么时候进入下一境界,我还有话和你说。”

随后掏出来一个拳套,由动物的皮毛制成,有硝石打磨的痕迹,毛发粗粝,坚硬,底下似有咒印浮现,又好似浑然天成。

“我听小龙和小虎说了,阿尚你使得一手好拳法,但还没有趁手的武器。这是我在府库里特地给你挑的。四代人督的珍藏。”

“异兽胄猬的皮毛,加上四代人督亲手篆刻的符箓,平常时尖刺可以收敛,打斗起来可以挺立而起。甚至激射而出,每一根毛刺都有后天后期水准和一半本身拳劲之威。,关键是隐蔽,这拳套就留着给你过渡。”

“所谓好马配好鞍,你是有本事的,那更少不得这器具辅助。”

说着把这拳套递交到了虞尚手上,虞尚推辞了两下,没有成功。

虞尚只好接了过去,很轻,手指轻轻一掐,又有点韧劲儿。

“至于那玄功,等过会儿自去府库领用便是,我建议是一册玄功,两三道巫诀煞咒便够了。也不是我小气,只是贪多嚼不烂。”

“你秦叔我如今也没有学全。天下功法何其之多,有好有差,真正优秀的还是适合你的。”

“好的,晓得了,我心里有数。”虞尚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没有进行什么推辞。

“本来是昨夜吃完酒就想给你的,但那晚过的太开心,给忘了。”秦立农摸着后脑勺,笑道,眼眶隐约还有些浮肿。

虞尚点点头:“麻烦您了,还特地跑来一趟。”

“不打紧不打紧,本来是嘱托了素志来给你讲讲清楚。我今日酒醒又担心之前和素志没有沟通清楚。主要这拳套忘记叮嘱了,所以才跑来。”

秦立农抚摸着自己的手指上的扳指。

他继续道:“对了,体验如何呢?第一天上班的感觉。”

“挺好的,工作蛮充实的,能学到的东西也很多。工作内容会有一点没接触过的东西,有点挑战性。”尽管虞尚自己还没做任何事,但并不妨碍在领导面前汇报工作。

“哈哈哈,好好好,其实你也没必要那么着急,这里也不急着你上班。大可以逛逛我们州城,休息几日再来上班嘛。”

“有啥困难直说就行。过两天,我叫小龙小虎都过来帮你。以后你出行也不能只带一个侍女,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之类的。”

“刚好他们两兄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以后你有什么闲杂事,只管叫他们去做好了。当然他们俸禄也还是挂在督府,你不用操心。”

秦立农就像个一直牵挂的老父亲,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说着说着又感觉自己说多了,讪笑了两句接着和虞尚讲。

“哦,对,你回来的事我也和行伍那边说了,要用什么人,你拿自己的腰牌去调就好了,他们知道的。”

秦立农和虞尚又寒暄了两句。

紧接着补充道:“对了,我和素先生有要事要办,可能要离开两日,后续府中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暂时代为定夺。无法判断的可以先搁置,或通知兰香去叫人。”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着眼神示意在一旁欲言又止的素先生先走一步。

两人走远到督府开外,秦立农看着心有不甘的苏素志,叹了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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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头,看着两位远去,兰香怯生生的走了进来。

刚一见面就要跪地道歉。

虞尚抄起一边的卷宗,止住了兰香下跪的手,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公子刚刚和素先生在商量事情,督主来了,我没能拦住,也没能先来汇报。”兰香嗫嚅的说出了这番话。

“哈哈,我倒是啥。这有什么的,我秦叔想做的事,别说是你我,我看就是那素先生都未必拦得住。这我又有什么好怪罪你的呢?”

虞尚手上施力,本来软软的卷宗没有弯曲,上面的力道却径直把兰香带了起来。

“况且,他来的正是时候。”

“不过是有件事没做好。”看着仍旧惴惴不安的兰香,虞尚还是装作生气的板起了脸。

“啊,什么?”兰香这下是真想要跪地扣头了。

“刚刚本公子说我们这里缺少待客的好茶,你取来了么。”

“取来了取来了。”兰香连声应和,点头如小鸡啄米。

“那还不快起来,给本督子看茶。”

兰香立马去侧间取用刚刚已经制备好的茶水。

“哦,对了,还有个事儿。”靠在椅子上的虞尚突然又叫住了兰香。

“公子您吩咐。”

“等下回来你且给我讲讲,这些事具体怎么做。”

“好的。”兰香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也不是不信任你,我就是觉得白拿这些钱内心过意不去。多少干点。”虞尚自顾自的向她解释了一下。

看着走出去的背影,虞尚心里暗自点头,对这个小女仆还是比较满意的,聪明,能干,能听的懂暗示。

至于她是不是故意派过来的,现在到底忠不忠心,虞尚不在意。

首先他初来乍到,本来就没有根基,想要虎躯一震,手下直接飘零半生,未逢明主,纳头便拜,那也不现实。

更不敢信。

但是有句古话说的好,日久见人心。

这贴身女仆——

来日方长嘛。

人好用就先用着。

不好用,那也是日后再说。

这才刚来没几日,怎么知道好用不好用。

砰~砰~砰~

正想着呢,那让人满意的小女仆又急匆匆的进来了。

没有想象中捧着的茶壶,只带来了一个消息:“督子,外面有人,有人敲锣,指名道姓要督子帮忙。”

“哦,何人何事啊。秦叔呢?”

“回禀督子,秦督主动作雷厉风行,早已走远了。”

“至于来人,奴婢还不清楚具体是谁,只知道是一男一女,而且听得那男子口中说。“兰香顿了顿。

“说什么?”虞尚偏过了头。

”说希望督子您能帮他妻子生小孩!”

???? 第22章 春风拂面柳丝长,小都督初登公堂上。 “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啊,不对,找本官所求何事啊,还不快速速道来。”

在空荡荡的府衙上,白衣少年的声音在回响。

下面是跪坐的两人,周围零星站着几个督府的差人。

而此时说话的少年正坐在匾额下面,旁边是一位美丽的侍女正在斟茶,姿势典雅,身段婀娜。

不用多说,此人正是虞尚。

之所以会搞到这幅情形,还要从那两位如何来的这督府说起。

且说这督府大堂前矗立着一面大鼓,那大鼓下面有两样物件,一个鼓槌,另一个,也是鼓槌。

鼓槌是方便鼓吏行事而安置的。

一种比较大,而且事实上也不直接放在鼓面下头,而是放在一边的库房里。

这种只有在关键时候,需要通知整个州县的时候才会有专人去敲响。

还有一种就比较小型了,前部尖尖的,呈纺锤状。

就只是叫人上班的堂鼓。

偶尔在大堂有要事的时候用来通知自己的同僚来此地集合。

传达的意思多半是:“云龙,云虎,你们赶紧的,抓紧来大堂。老爷上班了,你们快来这里集中。别迟到了。”

而不是常规意义上,百姓用来提起诉讼的。

当然其实他们也做不到,因为它摆在了大堂的前面,不是摆在府衙的前面。

他们想进来还得过门口的差佬那一关。

不过你要说,这玩意儿彻底没有那功能,那还真不是。

甚至,它的初衷反而是比较接近伸冤的。

这里就不得不提及一个人:三代人督。

三代人督是一个勤政的人。

他的上位据说也和当时民众的支持有关,那时候督子还不是地方选拔,异地上岗的。

而三代在上台的时候为了谋求更多的政治力量,其实是做了不少妥协,比如要开放更多,更好的报案审案的权利。

他对于妥协也多有不满,但形势比人强,上台之后就阳奉阴违了起来。

这本来应该是面向世家豪族的绿色通道,但被他弄成了直接面向全体州民的,豪族也得慢慢排队。

当然这也导致终三代一朝,整个儿的官僚机构都是连轴转的拉满。

而这个鼓就是在那个时期制作的。

或者说,是委托了四代人督做的,那时候四代还是督子,但就喜欢研究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府内不少小玩意儿都是他做的。

都说四代是匠人督。

然后四代自己做了人督了,就把这东西搬到了府衙前面,并以此规劝自己的后辈要重视百姓的意见,还专门写进了律法里头。

但据不可靠消息宣称,这就是为了限制每天的报案数量,尤其是需要人督直接参与的大堂审案。

若是没有特殊技法,会觉得那堂鼓下的伸冤锤,重若千斤。

越到后面,就越没人想理会,一开始还是放在门口的,只是这确实麻烦碍事。

五代就把活都丢给了督子,等六代上台就干脆悄咪咪的借着修缮之名搬进了堂前。

但那律法就不好修了,思来想去,没有找到合适的由头,只是做了相关的限制,譬如倘若有人击鼓,又不是“军国要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的,不允许击鼓。

所以到了七八代其实已经少有人提起,只是确有规定,若是击鼓,督子在,则由督子代为主持。

而闯入的那一对夫妻正是用了五代人督时留下的督子暂代的规矩漏洞,叫来了虞尚。

虞尚接到消息后一路上像是听故事一样,听着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娓娓道来。

他们一路走到了案牍前,小督子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主位上。

仔细看了看小吏临时写的卷宗。

却说来的那对夫妻中的丈夫是城西大户,百姓之一,经营一些小买卖,之前还走过镖,家世清白,手中又拿着通行的令牌,说着之前有预约,找督子有事。

本来是叫他们先里边坐着,等差役去通报一下。

谁成想那汉子武艺不凡,进来后夫妇两人东拉西扯,面上拌着嘴的走有心算无心溜进了大堂。

然后趁着差人不注意,那汉子三两步并着走,越过衙役敲响了那大鼓。

有些事,它没上称就二两重,上了称,就一千斤都打不住。

现在别说虞尚了,就算是四代五代,秦人督在这里,也得上这个大堂。

明面上的州郡条例规定如此。

来人又指名道姓请督子来指点。

于是虞尚就稀里糊涂的坐到了大堂中央的席位上。

也就表面糊涂,听了一路虞尚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较,天下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几百年没发生的事情就今天出现了。

还趁着人督和素先生远行。

虞尚微不可见的眉头一皱,目光回到了现场。

你别说,够敞亮,堂下的风景一览无余。

放眼望去,下面的小吏,哪个在打瞌睡,哪个在发呆,哪个在窃窃私语,都看的清清楚楚。

言归正传。

只听得那惊堂木一响。

却说,春风拂面柳丝长,小督子初登公堂上!

这厢,小督子开了口。

堂下的人呐,皆屏息静气,两股战战,不敢多言。

“堂下何人,所求何事,还不速速道来!”

“大人,草民刘河。”那汉子身穿绿袍,腰挎长刀,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副武夫的装扮,他抬起头来正要说话。

“嘤嘤嘤,大人为民女做主啊~”

还没等那汉子说完,边上的女人抢先开了口。

“大人,民女与这厮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抬大轿进的宅院。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关系啊,可恨这厮只晓得打熬力气,做那劳什子英雄好汉,成天和一帮江湖人士厮混。”

“结婚三年,竟不曾与奴家同房。”那女子腰身纤细,此刻哭的暴雨梨花,惹人怜惜。

“哼,你这婆娘,婆婆妈妈,懂得甚么,在这里说这些浑话,也不怕督子笑话。”那汉子愤愤开口,拱手伏地,向那督子扣头,“好叫督子知道,草民自幼习得那童子神功,说是不能近女色,近了不仅破功,还有性命之忧。”

“督子笑话我作甚,你才是笑话,与我何干,要笑话也是笑话你,你没这个能力你知道么。”

呔~

“此等家常琐事,何须对簿公堂,左右,还不快拖下去各打三十大板。”

惊堂木再是一拍,督子断了案。 第23章你,和我 虞尚看着下面乱做一团的两人,放下话语,就想离开,可没想到被旁边的小女仆递来一册公文。

柔荑微点着上面的一页。

心中惊疑不定,随手一翻,一目十行的看了过去。

虞尚一边看着,一边皱起了眉头。

这事还真在督府的管辖范围内,主要是因为人督的很大一部分职责是负责整个州县的生育问题,婚恋但凡涉及到实际的生育都管辖的非常严格。

刚刚递来的不但是律法,还有一卷名册,刘河和唐婉赫然在上面。

那名册模样考究古朴,翻页之间流光溢彩,好似无穷无尽。

成年后没结婚的,结了婚没有小孩的,尤其是有修为在身的人,都在督府的监控范围下。

而其中,还有一百来个名字较为特殊,轻点上去,还能流动变形,延伸出不知几代的树状族谱。

但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呈深灰色。

虞尚翻阅着那小册子,封面上书:《百姓》二字。

小女仆也暗中传音入密,把相关的资料补充给虞尚。

百姓谱统管这州城所有的修为者,每个县域都有一部分册,在府库内部放着一部主册,而他手上这一部正是放在府衙的分册,无法录入,但是能够查询到相关的人士。

点那北城-刘字,可以在底部位置看到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刘河,另一个叫做唐婉,想必就是他妻子的名字。

除这两位之外,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全部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深深浓雾之下。

根据兰香的解释,这是说明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传音入密。

虞尚不由侧目,早先没有仔细观察,这女仆兰香竟然也有这般高深的修为,而且还有相当强的敛息术,让自己都走了眼。

下面的汉子听了那话,脸上浮现一阵颓唐和无奈:“我知道我们这冲撞大堂不对,但这件事确实只能让督子来处理。”

“好叫督子知道,州府有规定,成年人必须结婚。过了28岁,必须生子,不然要罚些税金。武功境界越是高强,要交的罚款就越多些。”刘河解释道。

“穷文富武,我家这小门小户的都给我在练功的时候浪费完了。前些年倒还可以交一交,到如今实在是交不起了。”

“哼,我看是给你的那些个狐朋狗友了吧。你以为你给他们钱他们是去练功,笑死了。你是不知道,他们偷吃的时候都在笑话你呢。”旁边的唐婉不由得讥讽出了声。

“你又多嘴,你这个女人,你懂啥。人在江湖,怎么能不碰到些难处。有难处,那兄弟之间,帮衬一二也就罢了。”刘河马上反驳。

“好好好,你是做了你心目中的及时雨,带头大哥,就可怜了我独守空房,还要为你刘家操持家务。好容易赚来些钱,都被你挥霍无度用去了,我赚钱容易吗?”唐婉是越说越来劲儿,越说越生气。

刘河这厢找不到回应的话术,只好讷讷不出声,心想着回过头再和你论,回过头看着默默吃瓜的督子道:

“好叫督子知道,我家之前在百姓谱上榜上有名,这要是等我死了,绝了后,这罚款我就算没有帮那些兄弟,也是交不起的。不仅我要罚,到时候连累了督子,我这内心怎么过得去呢。”

嗯!本来瓜吃的正香的虞尚瞪大了双眼:“你罚款和我有啥关系。”

虞尚赶紧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兰香,兰香晓得督子的意思,这里也没有卖什么官子,附耳到虞尚身边说:

“公子,那百姓谱是,敛州刚建立的时候,第一任人督拉着他的那一帮兄弟写的。上面写着兄弟要共进退,百代不绝,上了榜的人,都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所以,如果他们绝了后,当代人督,难辞其咎。”

画外音小黄鹂赶紧补充,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管扣钱,没事的。”

小人督这才面色稍霁。

侧目而视:“不扣了?”

“也不是,相对少扣点。“兰香半只手挡住嘴唇,笑着说。

“奥,你是好了,你一死了之,然后还想把债务甩给我是吧。”旁边的妻子又有点生气了,指着刘河就疯狂输出。

“没有,我。。。”刘河赶忙解释着。

眼瞅着这两人有要起新的争执,虞尚赶紧打断了。

“既然你自己知道这情况,要么就去筹钱,要么就赶紧和你老婆圆房了。却来这里聒噪什么。州府律法如此,我又不可能替你们改了。你真想改,找人上那议会去议去。”

“督子,方才草民也说了,草民自幼修习鬼经,需要元阳,以自身阳气冲濒死鬼气,若元阳一泄,恐有性命之忧。至于上议会议,草民哪有这个本事。”刘河讪讪道。

“那就找你的兄弟啊。你不是一堆好兄弟吗。他们不能各个都像你这样吧。“

“是的,我们本来想找我的好兄弟,但说到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的几个好兄弟也都志向高远,我不想破元阳,又怎么好叫我兄弟来呢。”

唐婉反而笑了,她穿着素雅,口中有些絮叨,但举止可以称得上端庄大气,身段风韵,别有一番风味,此刻插嘴道:“笑死,我可看不上你那几个歪瓜裂枣的,也不怕给你们刘家丢脸。”

“是的是,找那些地痞流氓,又玷污了我刘家门墙,也委屈了我夫人。”

刘河摩挲了一下手掌,嘿嘿一笑,说道:“我们也是昨日听说了督子前来。才想到了这么一个新的法子。”

“说来听听。”虞尚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就是,州府无非是想要让我刘家有个后人。让那百姓谱传递下去。”

刘河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

“反正督子也不会学那鬼经。所以,我的意思……”

“是…”

“他就是是想让督子替他们刘家,生个小孩。”看着刘河难以启齿的怂样,反倒是唐婉先开了口。

“啥,谁?”小督子宕机了。

“你,和我。”唐姑娘妩媚的笑了一下,眉眼间带着点风情。 第24章 百姓谱 常言道,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虞尚倒不是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信心,但事发突然,对于这种事情之前也没有做什么心理建设。

那些有的没的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只见他轻咳了一下。

“不管你是啥需求,你们为了点家务事,擅自敲动伸冤鼓,案律该如何啊。”虞尚开口道。

“回督子,无故占用州府资源,干扰正常公务,应该顶格处理,每人二十军棍。”兰香道。

“那先把那三十大板挨了。”

“好的,我这夫人身体娇弱。怕受不了这三十大板,不然还是我来吧。叫我一人承受好了。”刘河恭顺的抬起头,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哦,你俩关系还不错嘛。”虞尚打量着两个人,说道。

刘河憨厚的笑笑,说:“我们平时虽然偶有吵闹,但还算是恩爱。虽然她有时候泼辣了点,但没有她帮我家照料生意,我也不能一心修炼,有今天的修为。”

这下反倒让唐婉羞红了脸,啐了一口:“谁泼辣呀。还不是你不行,要是在督子这样的男人面前,奴家可是温顺的很。”

完事还向首座抛了个媚眼。

两侧直立的小厮看到如此直白的挑逗,纷纷侧目,忍俊不禁。

虞尚抽了抽嘴角,看着周围憋笑的小厮么,说:“他要做英雄就随他,不过要加到一百。”

憋笑的小厮被瞥了一眼后立即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与我无关,今日耳朵没上班的样子。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是本督子使唤不动你们么,都去,一个打完换一个,使劲打?把她老婆也带去,看看他丈夫到底是不是个好汉。”

听完后一边的小厮闻言赶紧上来,把两人一并拉了去。

到了演武的操场上,拿起那哨棒,狠狠的往下拍。

啊~啊~

惨叫声连绵不断,不绝于耳。

虞尚指使那些人一并跟去盯紧了,看到没力气就赶紧换人。

让那刘河好好享受一下督府的优质服务。

一边自己端起兰香泡好的茶叶,好好的享用了一番。

大堂内一下子安静了,只有虞尚和兰香两个人。

“说说吧,你怎么看?”虞尚吹了吹尚且温热的茶水。

兰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公子,我觉得此处必有蹊跷。”

“什么?说来听听吧,是这个要求吗?”虞尚抬起头看向兰香。

兰香柔声道:“那倒不是,这事情在之前确有先例。算是我敛州自有州情。”

“其实公子仔细想想便知道了,这生育虽是常人应有的能力,但总有那么几个人体质特殊,在这块有点难处。”

“或者功法特殊,需要。。。挥刀自宫。”

“所以在民间,其实也有收养义子的说法。”

“有些人不愿意自己生,倒是愿意自己养。”

“只是那刘河有点特殊,他们家是敛州建立之初的百姓之一,上了百姓谱的。督府当时和他们承诺永享富贵,一族不忘。”

“他们族内每个人不仅记录在自家的族谱上,还有专门的州志用来记录。这种家庭,一般主脉都会有专职生育的,到时候过继几个给支脉就行。”

“这中间还发生过一些趣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兰香把事情缘由起因娓娓道来,间或夹杂着一些市井传闻,听得虞尚不断咂舌。

兰香继续言道:“奴婢刚刚去仔细了解了一下,这刘河家一直是一脉单传,到他这已经是第30代了。”

“而且我听说,这刘河也不一定真就是如他所说学了什么功法。奴婢了解到,这对夫妻是冥府里传来的姻亲。”

“其实没什么感情,两人也一直分居,一个住商铺里,一个住自家老宅,没什么交集。”

虞尚思考了一下,沉吟道:“那他找我也没用啊,我又不是他们刘家的人。”

兰香哧哧的笑了一下,银牙微露:“公子您不清楚,这百姓谱就是督府做的,而您就是督府的人呀。”

“其实百姓流传这么多代了,哪里有这么多顺顺利利的事情。总有几代是有问题的。”

“家里尚有女丁的还好,招个外人入赘便好了。”

“有些全家惨遭不幸的,直接连一个活人都找不到。”

“这几位就其实是过继了人督的血脉,比如三代的,四代的,尽管这几任人督本身不是百姓之一。但他们的血脉已经替代了那些百姓本身。”

“当然了,那些鬼神本身也无所谓,无非都是吃些香火,这人督给的还稳定性,他们当然是自无不可了。”

“换言之,百姓是要有的,但里面是谁没那么重要。”

“但是有一点儿我觉得他们两人也没有那么清楚,那就是录入百姓谱的血脉必须是原百姓的血脉,或者是人督的血脉。”

“原百姓是在制谱的时候编进去的,而每一任人督都是在选拔上到任后,滴血进谱,录入的血脉。”

“所以要是他找些地痞流氓,确实是无法录入血脉的,而找别家,又和现有血脉冲突了。”

“而秦人督已经过继了一家,所以只能找您是确实的。尽管他们的语言描述上有些偏差,但。。。”

“但是到您这里就有些特殊了,您这初来乍到的尚未婚配,哪里来的子嗣过继,总不能叫你认他做父亲吧,叫他认您做爹才差不多。”

“所以他们拿着模棱两可的信息,却得出了正确的答案。这是蹊跷之一,我怀疑,他是从哪里知道了真相,又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真相,于是自己生搬硬套了这段说辞,反倒是在这里露出了破绽。”

叙述了这么多,兰香也顿了顿,看督子手指轻点桌面,晓得他在思考中。

虞尚闻言,心中确实明了很多,满意的看了兰香一眼,指了一下桌子上的茶杯,示意她先喝一口,润润嗓子,自己则继续斟酌。

兰香瞬间懂了督子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吃惊于督子的细心。

她感激的看了督子一眼,小心翼翼的端起茶杯,缓缓的喝了一小口。

甜甜的,好喝。 第25章 杀妻证道 而此时的虞尚却在考虑别的,上来就玩这么大的,不是,哥们也没处理过这种事儿。

这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小两口到底咋回事他也不是很清楚,就这么听他们的去又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怎么听着听着,我还必须要帮这个忙了咋的呢。

88!89!

听得外面仗刑的声音即将结束。

虞尚只能先行停止了自己的思考。

擦了擦手心的汗,突然想到刚刚兰香说什么蹊跷之一,就问她:“对了,兰香,你方才说,觉得是蹊跷之一,那之二呢?”

“还有就是,就是。我也说不清了,我就是觉得他这么急着推进对他没啥好处啊。”打了岔的兰香回过了神,紧攥着衣角说。

虞尚挑了挑眉毛:“何出此言啊。你看,他说着急生孩子是因为罚款,自己不生是因为练了功法,至少表面原因是这个,找我是因为能规避监管。逻辑上没什么问题啊?从他的视角看,这件事情如果他不做,他确实要承担损失,而找我是他能解决的最好的途径。”

“你是觉得那说辞有问题,但你刚刚不是分析过了,说恐怕在幕后还有别的消息途径,总不能是同一个蹊跷吧。”

小女仆补充道:“倒也不是,虽然我确实没听过他刘家还有这种功法。但是,诶,我也说不清,那照着公子这么分析好像是没问题。就是有点奇怪。”

她接着揉了揉快要爆炸的脑子,举起两根手指说:“啊呀,我不清楚了,那这么看好像他是和公子达成了双赢。”

虞尚听了敲了敲她的脑袋:“什么叫,我和他双赢啊,我这哪里赢了,我刚来这里啥还不清楚呢,就先和人打了一架。”

“好容易吃了个饭,睡了个觉,起来就告诉我得生个孩子,还不能跟自己姓。这也能叫我赢?我赢不了一点吧。”

兰香赶紧捂住头,委屈巴巴的看向虞尚。

看着刚刚可怜巴巴的恰着两个手指,讲什么双赢的兰香,虞尚突然闪过一丝灵感。

“你刚刚是不是说,她们二人其实不知道这事儿确实只能找我,也似乎不清楚百姓谱的事,只是以为要罚款。那么。”

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奥,奇怪的点是在这里。是了,这里面还有一个人没有任何好处,但也很着急。”

兰香正捂着脑子,可怜巴巴的看向虞尚,歪过头问:“谁呀?”

刚好,外面的一伙人结束了仗刑。

乌央乌央的挤了进来。

小督子轻轻一笑:“等我试试便知。”

虞尚继续坐在椅子上,堂下的小厮搀着刘河进来了。

一边的唐婉倒是走的施施然,一副浑身舒坦的模样。

刘河站定后,紧紧捂着自己的屁股,一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样子。

“痛么?”

“回督子,不痛。”声音颤抖,咬牙切齿。

虞尚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就先站着吧。”

“好的,谢谢督子,感谢督子体谅。”刘河七尺的汉子,经受了一番拷打后也是满头大汗,嘴唇都有些干裂出血,更别说屁股墩后面隐隐浮现的红色血沫。

这一百棍哪怕是他运气内力也不一定扛得住,更别说这些官差小厮各个都是身经百战,对付这些有功力的人不知多少次了。

出去就给他把内力封死了。

虞尚满意的看了一圈,对周围的差役说道:“诸位也累了,先出去休息一下吧。去伙房那吃点东西,这里后续我会处理的。辛苦诸位。”

众人闻言,径直退出了。

看位子上的督子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刘河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督子,方才那事儿您考虑的怎么样了。我看今日就不错,要么……”

“别心急嘛。”

虞尚摆了摆手:“诶,刘河,我有一个万全之策,能解你现在的困难,你要不要听听呐。”

刘河一副惊讶的样子,思考了一下,缓缓说:“督子请讲。”

虞尚直视他道:“你问我。”

刘河再次说:“还请问督子,有什么办法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呶,这个可是你说的,你求我帮你做的哦。”

“刘河明白。”他一时半会也拎不清这小督子究竟是想做些什么,此时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说着呢,虞尚就从位子上走了出来,缓缓踱步走向刘河。

刘河只好拱手作揖,但似乎扯到痛处,想直接放回去,但又不敢,只好生硬的做了一个。

反而是唐婉那边,规规矩矩的拜见了督子。

虞尚瞥了他一下,没多说什么,就是走到了他旁边站着的唐婉前面。

托起她的下颌,仔细端详了一下。

长长的秀发盘于脑后,丝丝缕缕的发梢搭在脸颊侧边,皎洁的粉嫩脸颊白里透红。

肌肤光滑,水嫩无比,娇艳欲滴的红色唇膏涂抹在那樱桃小嘴之上。

纤纤细腰下是修长的玉足,散发着一股淡雅的脂粉香气。

“令夫人,长相着实迷人呐。可惜怎…”

还没等尴尬的刘河回话,唐婉倒是先开了口,声音软糯甜美,带着点南方特有的鼻音:“可惜什么。嗯~督子,你,你别这样,这里还有外人呢。我丈夫还在呢。”

“怎么,不喜欢在你丈夫面前?”虞尚松开了手,饶有兴致的发问。

“督子喜欢这样么,你好坏啊~”美眸水盈,宛如拉丝,顾盼生辉。

反而是后面的兰香不知所措了,双手放在眉目前,一时不知道该看还是不看,这督子没叫我走,是想我在这里一起看呢,还是。

兰香不由得展开了很多联想,想着想着甚至羞红了脸。

“不,我喜欢更粗鲁一点的。刘河你刚刚不是问我有什么办法么?看好了,我现在就教你。”虞尚腼腆的笑了笑,此刻一步后退。

右手收在身后,身子拧了过去。

此刻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虞尚遽然一拳飞出,直指唐婉,大喝道:

“杀妻证道!”

“不要!!!!!!”刘河目眦欲裂,飞扑而来。 第26章 唐婉 此时的刘河哪里还有一点受伤的痕迹,纵身飞扑,试图阻挡一下。

只是虞尚到底也是后天巅峰练家子,这蓄势一拳,如虎兕出柙,饿虎扑食。

不是远在一旁的刘河能够阻挡的。

在这一刻,惨案即将发生。

兰香都还来不及闭上眼睛。

歘!

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说时迟,那时快。

拳空了、

本应被一拳击倒的唐婉小姐仰天斜倚,拳头掠过她的鼻尖,双脚稳稳立在地面,纹丝不动。

摆动的幅度过大,甚至导致长裙微微掀起。

虞尚看到此番情景,没有继续追击,收手鼓掌道:“好一式铁板桥,姑娘你这身体控制能力和反应速度,虞尚佩服。”

唐婉默默回正了身子。

轻抚了一下衣物上的褶皱。

灿烂的桃花面此刻脸色铁青,愤愤的看了旁边的刘河,说:“没用的废物。”

唐婉再看向虞尚说,眉目低垂:“督子好狠的心呐,方才还和奴家有说有笑,这一下子就要致奴家于死地。”

虞尚呵呵一笑:“唐小姐多有得罪,万望海涵。只是你也诬陷了我,我岂是那种不怜香惜玉之辈,你若是不躲,也是平安无事。”

“像您这样漂亮的小姐,虞某人怜惜还不够,又怎会如此心狠手辣。刚刚是你脸上有只小苍蝇,想帮你掸掉罢了。”

唐婉只是悻悻道:“那还得多谢督子了。”

“好了好了,唐小姐,来吧,说说你真正的来意。现在这里就我们四个,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宣传出去的。”虞尚又坐回了位子,淡淡道。

唐婉美眸一闪:“我都听我夫君的……”

“啊呀,别装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知道的是到底你们为啥来找我。”虞尚打断道。

“且不提你刚刚对他的态度。就说这来意就立不住脚跟。如果说之前他是为了自己来这里,那你这一身功夫作何解释呢。”

兰香配合着好奇的问道:“公子,为什么她有功夫就不成立了呢?”

虞尚微笑的看向兰香,继续说:“你想知道么,你想知道我讲给你听啊。”

兰香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你想啊,他的理由是会影响修行。那生育呢?作为母体的唐小姐不是会有更严重的影响么,这都不需要什么子虚乌有的童子功来做掩饰,你说对么,唐小姐。你这番武艺,就肯舍得抛弃了?”

唐婉忍不住回应道:“我不在乎这个,我就想给他刘家传宗接代不行么?”

“那你又何必找我呢?找一个体面好看的小郎官不是更好控制么。大费周章的来督府找我干嘛。”虞尚冷静的剖析道。

“这…”唐婉一时语塞。

虞尚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我方才就一直觉得奇怪,这件事我一直听刘河讲他的利弊,却没有谈到你的。这里要么说明你的利弊不重要,要么说明你的利弊是需要被隐藏的。“

“如果你的意见不重要,那他为啥要带你前来呢?就你们刚刚那种闯关的方式,多带个人不是多一点风险么?还有一点是,夫人,您今天太漂亮了。”

虞尚虽然这么说着,眼神却没有刚刚那么的油腻。

反而带着一种清澈的少年感,唐婉悄悄瞥到了,双颊竟微微泛红。

精致的发簪,画着淡妆,匀称得体的服饰,脚上穿着的是一双没有沾染什么灰尘的小白鞋,简单,干净。

听着虞尚的话语,兰香跟着检索了一下,发现上面仅有的褶皱还是方才她家公子不小心弄出来,便道:“原来夫人还专门穿了身新衣裳。”

唐婉看了看自己的身周,叹气道:“确实是新衣裳,前两日刚编好的。”

“刚好碰到我来州府。真是我虞某人三生有幸。”

“倒也不是,确实是特地穿来见小督子您的。”

兰香敏锐的捕捉到了漏洞:“那万一只是刘河强迫的呢,这些应该都是能装出来吧?”

“当然,这两点只是基础的分析,我还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那就是修为。”虞尚敲了敲桌子。

“就像刚刚兰香说的如果你没有修为,那可能只是他愿意带你来,可能只是他强迫你化妆。但偏偏,你有,而且很好。我不信一个武艺高超的人真就任人摆布。”虞尚一字一句的陈述着。

声音慢慢回荡在这个房间里。

唐婉的脸色一阵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所以刚刚那下只是试探还是你已经知道我有修为在身,你怎么敢肯定。”

“我不敢,我并没有探查出你修为的办法,但我好奇,你这事必有蹊跷,我也懒得去查。”虞尚坦言道,“只可惜了唐小姐这番伪装。”

“你敢直接走进督府,想必是对自己的敛气之术相当自信吧。”

唐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闭着眼睛。

一会儿后,双眼就噙满了眼泪。

“督子,是奴家要求的,但是奴家只是仰慕督子,奴家昨日在那邀客斋看到您的飒爽英姿,您那天……”

“小姐不用这样。本督子说过,这里的事情不会传出去的,没看到本督子已经把那些左右都屏退出去了么。”

她眸中闪过一丝落寞,脸上是难以掩盖的失落。

虞尚扯起了嘴角,没有多说只是补充道:“只是小姐,我这婢子生性顽劣,只怕管不拢嘴。”

唐婉贝齿一咬:“你想怎样。”

“刘夫人也不想今天的事被你的邻居知道吧,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朝夕相处的小娘子有这种功力。”暴露功力这事应该是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我真正的来意就只是想请你去我家做客,就这么简单。”唐婉心里思忖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请我吃饭哪里用这么大动干戈啊,你看你们,昨天肖府的人才刚刚来过。今天又让你俩来,真是热情的过分。行了,我知道了,我过会儿就和肖府说一声你俩的情况,让他们来领人。”

虞尚打量着她,口中说道。

“不是,我不是肖府的人,我只代表我自己,我就是想和您吃顿饭,督府里也多条路子。”唐婉看着虞尚慢慢说。 第27章 刘河告罪 “那就是。。。金天柱越休的手下,要么是小西亭,平海王那边也得问问啊,这样吧,回头兰香你多走两趟,别落了。”虞尚继续盘问。

至于这些名字哪里来的,自然是素先生给的锦囊里的咯。

“督子,您不要再试探了,我真的只代表了自己,就是想找您吃个饭喝个茶。没有别的。”唐婉有些惊异于虞尚对敛州情况的了解:“您就算把我一一送去了他们家门口,我也只能是被赶出去而已。”

“我不知道为什么您对我来找你这事儿这么不能接受。我就是昨天一见钟情了呀。”唐婉不想再做辩解,只是大眼睛扑闪着,静静看着督子的眼睛,泪花盈盈,眉目传情。

“只代表你自己?“虞尚微笑了一下:“恕我直言,我才上任第一天啊。”

“你是怎么知道我来了?就算你知道昨天有督子入城,你怎么能确定督子第一天就会来上班,而不是去学堂,亦或者是视察。“小督子的语气一直很平淡,但话语愈发笃定。

”更别说我今天还迟到了,我迟到了诶,我都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来这里,你们就准备的这么妥帖,穿着新装来了。你们的消息可比我自己都灵通啊。”

“我想问,唐婉,你小小一个镖师的媳妇儿是怎么知道的。”

笃笃笃,虞尚敲着桌板。

他控制着声音,兰香那头听起来是如沐春风,娓娓道来,但传到唐婉耳朵里却声如同惊雷,咄咄逼人。

“敬酒不吃。好样的,不错。”小督子鼓励的拍着手。

“兰香,叫人进来收进监牢。“

“好的。”

“督子,既然您问道这里,那我只能说实话了。其实,正是秦人督叫我们来的。”唐婉看在眼里,心中急切,红唇微启。

秦人督?

虞尚挑了挑眉。

“好,那我等会儿就去找秦叔求证。你俩在这里别动。”虞尚淡淡道。

“他出去了,三日之内不会回来。苏素。。。素先生也跟着一起去了。”唐婉慌忙道。

“是吗。兰香,督府内有办法和人督联系么?”虞尚从位子上走了下来。

“联系不了的,他们去的地方寻常手段根本联系不到。”唐婉抢着回应道。

虞尚直接一个巴掌甩到了唐婉的脸上:“我叫你说话了吗?”

唐婉直接一愣,怔住了,似乎没有想到一直这么和善的督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兰香默默掏出一块腰牌,闪了闪,没有动静,朝虞尚摇了摇头,说:“我这里不行,我出去找人试试别的方法。”

“都不行的,三日之内联系不到。”唐婉捂着脸颊,怯怯的悄声说。

“那你们就在这里待三天,吃喝拉撒都不许出去。我说的。”

此时的小督子已经走到了旁边的大鼓上,提起下面的槌子,试了试斤量。

抬起头目视着那鼓,嘴角一挑,回头看向那位女士,提供了另一个思路。

“要么去拿库房里的大锤来敲鼓,敲这个大鼓!”

“不不不,别,督子,我这点小事儿,又何必动用到这大鼓呢?”唐婉小瞧了虞尚胡来的劲儿,错愕的阻止道。

“要不,您还是关我三天,等人督回来再做定夺吧。此事,此事不得声张。”

刚刚还不愿意的唐婉,这下子反而破罐子破摔求着虞尚去下狱了。

“诶,您既然是人督的人,那和我就是一起的人,怎么能把你下狱呢?”

唐婉面上一喜。

虞尚却接着道:“兰香,把刘河带下去关了。”

“就说他无理闯荡府衙,拘留三日。”

“至于你,就委屈在我周围先待一会了。怎么样,刘夫人。”

唐婉瞥了一眼刘河,想了想道:“好!”

虞尚慢慢踱步到了门口,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上面篆刻的浮雕和图案。

小督子蓦得回头:“为啥不跟上?今天累了,早点下班了,陪我喝酒去。”

唐婉闻言只得匆忙的向前走了两步:“奥,好的。”

小督子边笑着边看向前方,一只手掌已经搭在了门扶手上。

咔嚓,按开了门。

突然间。

一只冰冷的,潮湿的,带着露水和浮薻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肩膀。

【鬼经-飘萍】

【死替之术-尸鬼】

督子,刘河告罪!

————

刘河是个粗人,是个武夫。

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别人都是这个评价。

但他不在乎。

他说他是个好武夫,至少是合格的。

事实也是,凡是他押的镖就没有出错过,人们都说这刘大功夫匪浅。

刘家人可能都是这样吧,曾经那也是熙熙攘攘一大家子人。

谁知道几代人下来,后宅院里吃香灰的人越来越多,前面祭祀的人却越来越少。

到了他刘河,终于成了几代单传的独生子。

不过他也不在乎,本来是想着等他死了就把前院一卖,挤去别的地方糊弄日子,做个穷酸鬼,也算凑合吧。

虽然死后人情就淡了,只有骨肉皮血之流练还有牵连,一般都断了联系,甚至主动的夷了九族。

但刘家到底是个大家族,坟茔里不知道葬着几位。

族里终有几个族老死多了,刘河觉得他们活的时候不明不白,死倒是死明白了。

觉得总得有个新鲜血液进来,好相互有个照应。

就遥遥的从鬼蜮递了信出来。

给他张罗了门亲事。

不是冥婚。

结婚那这事儿,刘家的门面还是要紧的,关键是香火。

刘大也不小了,该结婚了。

刘家没人了,他就自己学着张罗。

纳吉、纳征、请期、迎亲。

这一桩桩一件件,做的是干净利索,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们都说,看不出你刘大还有这细腻的心思。

刘河啥也没说,只是默默的做。

结婚那天的事他还记得。

挑了大半月的吉日具体是哪天他忘了,但那天的事情,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那一日,八抬大轿,锣鼓喧天。

从城东热闹到城西。

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刘家,那个开镖局的,要讨老婆了。

那天的新娘子啥样倒是记不得了,只记得是块红盖头。

那天他骑着高头大马,春风得意,后面缀着那块红盖头。 第28章 尸鬼 那一日,八抬大轿,锣鼓喧天。

从城东热闹到城西。

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刘家,那个开镖局的,要讨老婆了。

那天的新娘子啥样他是记不得了,只记得是块红盖头。

他骑着高头大马,应该是春风得意,后面缀着那块红盖头。

那天他看着周围的人很高兴,便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至于伊是谁,谁晓得。

喝酒,开心呐,喝酒啊。

别人都说他醉了。

许是醉了吧,这么高深的内力也有好酒来治。

况且他总觉得还有比酒更能醉人的东西。

那天他颤颤巍巍的走进了后院,那还是他父母死后头一次,他本来不进去的,但肚子热乎的,脑袋晕眩的,他就是敢了。

遥遥的就看到了一块红盖头,他还没进去,但他知道有块红盖头。

在等着他!

腿都要跨进那扇虚掩的门了。

终于还是收回了。

好像是刮来了一阵风。

他在门口吐了半宿,也没人来接他,他吐了又醒,醒了又吐。

终于是醒了,他看了看天空,那是个晴天,星星是那么亮,他妈死后他就再没看过这么亮的星星了。

他笑了,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妈妈,和那天躲在车柜角落,蜷缩如毛虫的自己,星星太亮了。

他其实没见过他父亲和母亲一起出现的,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看着他父亲亲手。。。

那天的他就没有再继续回忆了,只是干呕了一下。

回到了前面的侧房。

尽管那里的床板硬,冷,但睡得舒坦,他都睡了二十年了。

香火,后代,那不是那时候的他要考虑的事情。

刘河在那块冷硬的床板上做了个梦。

梦的记忆已经有点恍惚了。

好像是一双粗粝的双手和一声轻柔温和的呼唤,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和一个孩童摔倒在府邸的哭泣。

再记不得了。

但他应该记得的。

结婚那天他看向自己的手,也已经是老茧横生,恍恍惚惚间,和记忆里的影子重合了,那个牵着自己,走过了千山万水的手,那笨拙,可恶的,只会拿棒棒糖哄骗自己的手。

刘河真讨厌人呐。

人类真是无力啊。

所以~

我不做人了!!!

———

我靠!

虞尚心中有预料,但是当他转过身子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刘河死了!

湿漉漉的淌了一地的血水。

身上长满了青苔和浮萍。

他比自己想的还要果断一点,又或者这可能本来就是他预订的方案。

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悄悄运转了鬼经,自杀了。

虞尚看着已经浮肿起来的刘河,叹了口气道:“何必?”

刘河的眼睛直挺挺的向上翻,倒着露出眼白,他艰难的咧开嘴,咳了一口血水出来,说道:“督子,昨天我也在现场。我知道你很强,不死,我打不过你。”

“我初来乍到,和你也没有什么恩怨,我们可以是朋友的。”虞尚避开了话题,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汉子一滴滴的流干身上的鲜血,他决定做出妥协。

“其实我也不爱打架,真的,如果你现在走。我不追究你的责任,带你和你的妻子走。不然,我不清楚我会对你妻子做出什么。”

“不可能的,你不懂。我只会是鬼,也只能是鬼,而你是人。至于妻子,死人没有妻子。”刘河干笑了一下:“感谢督子等候,就让刘河来会会你的高招吧。”

虞尚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那既然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那请离开督府吧。这里是人管人的地方,不欢迎你,人的归于人,鬼的归于鬼,是吧,兰香。”

一旁怔怔站立的兰香突然被点到,赶忙说:“是的是的,刘河,听着,按照敛州律法规定,你现在应该即刻赶去冥府听候安排,前往鬼蜮,不容有误。”

“呵,我会去的,不过是带着你一起。”刘河嘴角已经开裂,两鬓之间都是爆裂的血管和浮肿的黄色脂肪。

兰香此时却悄咪咪在手心背后掏着什么东西。

他看到兰香的打算,面色一冷,打断道:“多说无益,看招。”

只见他左右一招手。

四周便泛起了浪潮声。

欻~

气息夹杂着尸臭味。

潮水中悬浮着一层油腻,渐渐攀附到刘河的四肢和面部。

身周浮萍茂盛窜动,直奔虞尚而来。

兰香有些惊慌失措,神色不定间只是拽起虞尚的袖子,想拉着虞尚一起转进。

虞尚摆了摆手,示意她安心,然后引她到自己身后。

虞尚护着兰香,让她慢慢后退,自己则闪射上前,腿部引出罡气,一脚踹在了那蔓延着的浮萍上。

虞尚没有回头,温柔的说:“兰香莫慌,你先出去吧,叫他们把这里围了,然后去通知议会的人,或者别的什么的能管这些鬼的单位都行。”

兰香有些担心,但此时心里也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用处,心一狠,打开门扭头就走了。

刘河倒退两步,啐出几颗牙齿,喘气道:“怎么,想搬救兵来?来不及的。”

虞尚静静看着刘河,扭了扭两个拳头:“是的。来不及的,但总得有人给你收尸,你说是吗。”

唐婉没有动静,仿佛是被吓傻了,只是呆愣愣的看着兰香打开门走了出去。

刘河整个人被虞尚气机锁定,此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口中愤愤道:“你怕了,我知道的,你想推延时间对不对,你在等人来救你。那我跟你说,他们最快来这儿也要两刻钟时间。而你,坚持不了这么长时间的。”

刘河感受着死气越来越足的身躯,心里的底气也越来越大,面容狰狞。

尸鬼溺亡经!

虞尚笑道:“拖延时间的是我?”

“怕了,就跟我走。在这里我可保证不了你的死活。督子。”刘河整个身体开始痉挛抽搐,却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哧哧“狂笑。

虞尚突然说:“好了吧,该走的人都走了,就我们三了,你搞快点。等你好久了。死好了没有啊,没好我帮你啊。”

“什么?”刘河差不多了,双脚处开始向地上不断淌出漂白后的血沫和浮萍。

浮萍与碎叶相互交错,疯狂向虞尚蔓延而来。

“你没让我杀,那我就杀了死后的你。”虞尚嘴角终于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就想看看你今天能死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