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别回头,本王很猛》 第一章 长安的王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天宝四载(公元745年),长安,胜业坊寿王府。

偌大的王府在初冬的寒夜中孤冷衰微,霜白月光凝在空旷的亭台楼阁间,檐角梁柱映出的暗影斑驳阑珊。那座矗立在中央的恢宏大殿,远远逾越了王公建制,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受宠隆恩,可如今却成了最大的讽刺。

因为寿王李瑁如今沦为了全长安最大的笑话。

其母武惠妃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受圣人恩宠独掌后宫大权,大有再兴武氏辉煌之势,却在设计废黜太子后仓促早薨。不过这只是让子凭母贵的寿王失势而已,让其沦为笑话的始作俑者,恰是圣人李隆基!他竟将寿王妃纳入后宫,不日将册封为贵妃,倾国倾城的杨玉环杨贵妃!

圣人此举既是昭告天下,寿王再无可能成为大唐太子,同时还是全天下最无能的男人!

任你是一人之下的天潢贵胄又如何?跌落深渊同样受万人耻笑!

寒风绻雪,在王府的一处院落,寿王李瑁佝偻在厚重的狐领华袍中,金冠下宛如神子的面庞病恹煞白,他单手捂嘴晃荡着往前走,在蒙了一层薄雪的地面留下凄凉脚印。

丧母失妻,孑然一身,就算不在乎天下人的耻笑,这份悲痛折辱就足以积郁成疾,何况曾经的李瑁只活在诸般美好之中,钟鸣鼎食琴瑟和弦,怎能承受起这等人生变故。

整座王府空空荡荡幽静的可怕,只见李瑁拖着残槁之躯穿梭其中,转眼来到了一处阁楼前,里面白烛通明,经幡垂顶,案台上香气袅袅引魂归来,正供着武惠妃的灵位。

只见新人笑,不祭旧人灵。

圣人李隆基应该是无比痛恨武氏的,年幼时在十王宅遭受的摧残,年长时在武后恐怖阴影下的苟延,直到如今将武氏彻底唾弃,包括武氏最后的一点血脉。

短短的几步石阶,却让李瑁几乎耗尽了全身气力,呼出的粗气多过了吸进的气,在这大寒天额冒汗珠,当走到灵位前时已然奄奄一息,整个人顺势重重跪伏在地,震下肩头的稀碎雪花。

今日是武惠妃的忌日,也是李瑁时隔三年重回王府祭奠,然而这等大事王府上下竟只是应付了事,时至深夜他们更是置若罔闻,毕竟都不是府里的老人,全是这三年临时抽调来打理府中事务,既无往日情分,更不觉得寿王他日还能翻身。

三年前,圣人让杨玉环入观为窦太后祈福,赐封道号太真,如此就可绝了与李瑁的夫妻名分,但后来欲迎入宫中册封之时,万般隐忍的李瑁终于做出了仅有的一次抗争!

当时恰逢宁王去世,身为养子的李瑁当即提出愿去惠陵服丧三年,为的就是拖延杨玉环入宫,可就算杨玉环晚了三年的名分,从太真观到兴庆宫连三炷香都不需要,根本不耽误两人的翻云覆雨,更是激增了私见的火热。

仅有的一次抗争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几日前重回长安的李瑁受了刺激酗酒坠马,伴着那一道惊雷出奇恐怖,闪裂夜空,全长安城都历历在目,好在李瑁只是去鬼门关晃了一遭,人在隔天就醒了过来,时而言行举止怪异,不过府里上下并不在意。

没人知道,现在的寿王已经不是曾经的寿王了。

铺地的石砖冰冷,冒着刺骨寒气,正磕头在地的李瑁艰难起身,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可惜连颤抖都那么无力,两行清泪滑落脸庞,这是原寿王的情绪在释放,这些年他也只敢在寂静无人的地方释放。

几声咳嗽回荡在阁楼内,李瑁望着捂完嘴的右手掌心,咯出的鲜血像那寒冬的梅花,殷红惨淡,他勉强扯起嘴角微微一笑。

那日之所以在乐游原失缰坠马,起因竟是杨玉环遣人邀他到太真观一叙,原寿王痴情不改自是催马前去,可迎来的却是杨玉环闭门不见,不仅冷言绝情,还嘲讽他软弱无能,更甚是激他不如服毒而死!

所以原寿王才会服毒坠马,所以现在的身体才会在毒药的侵蚀下奄奄一息。

虔心跪拜完灵位,李瑁捧着黄纸经文走出阁楼,抬眼望着寒空中飘落的细雪,任其倾洒脸庞,不禁感叹长安的冬天可真是冷啊,紧了紧狐领走向院中央的火鼎。

这一叠叠经文都经大慈恩寺高僧诵经加持,在火鼎中化成纸灰后随热浪升起,在半空闪烁出最后的火光,仿佛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此时,一个黑影出现在李瑁身前,被火鼎映红了脸的李瑁并没有抬头,以为是王府里相依为命的伴读,只道:“元七郎,虽说是宵禁了,但你这酒也买的太慢了吧……”

说完话的李瑁掩着口鼻咳了起来,然而这个黑影并未搭话,只是一步步欺近,察觉到异样的李瑁越过火焰急望而去,发现那是一张陌生面孔!

“寿王?”

黑影沉声质问,他脸上有一道长疤斜跨过鼻梁,凶着两眼正如一头黑豹伺机而动。

李瑁神情大紧,且不论对方散发出的敌对气场,单凭他右手摸向刀柄就已经说明了一切。王府里虽有二十余侍卫,但此时就算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何况这些人就算近在身侧,能卖命的兴许一个也没有。

“难道是杨玉环派人来灭口了?”

这是李瑁的第一个猜想,却又瞬间打消,因为真要是她来灭口,自己坠马昏迷之后就可以死的悄无声息了。

“你是谁?”

李瑁无奈反问,虽说拖延这点时间如同守孝的三年般毫无意义,但只有多活片刻,才有片刻的机会,这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可惜这名刺客很急,在确定是寿王后立马拔刀扑来,就在双方都觉得必死无疑时,一支短箭破空而至,虽说落空钉在了雪地里,却也让刺客收刀胸前,警惕望向箭来的方位。

“寿王殿下莫慌!”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又有十几个蒙面黑衣人出现在周围,或立于隔墙之上,或攀在阁楼檐角,另有几人已经入场牵制住刺客,他们步态沉稳,实力之高已经从刺客此时紧绷的神情中看出,但他好像并不觉得意外。

同李瑁一样,刺客也在眼下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他蓦地奋力扑向李瑁,求的就是在死前杀了李瑁,打片刻的措手不及,就是片刻的机会!

可惜短箭在飞雪间如影随至,一支被他擦破脸颊惊险躲过,可另一支直接没入了右肩。

人慢了,刀也就慢了,但其余的刀没慢,就在李瑁的注视下没过几招就纷纷透体而入,甚至都没惊动周遭的飞雪。当人影分开,居中的刺客立马瘫软在地,身下渗出满地猩红,从头至尾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只剩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李瑁,极不甘心!

“陇右边军的刀术。”

“陇右?不该是剑南道那边的么?”

“他为何要刺杀寿王殿下?”

“他身上背着的就是罪证?”

几个黑衣人边闲聊边甩血收刀,随着最后一句他们都注视向尸体后背上的包裹,这时阁楼正对的院门顶上有人跳落,估摸是这拨人的首领,他径直走到李瑁身前,隔着火鼎叉手行礼道:“某等让殿下受惊了!”

近处几个黑衣人和远处的那些顿时行礼,李瑁仿佛被那刺客的双眼摄住了魂魄,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他虽认不出这些黑衣人的身份,但好歹敬他为尊,只不过未等他开口,一支凤鸣划过夜空,直朝这边坠落而来!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当即下令道:“把罪证带走,退!”

“绣衣卫缉凶,不跪者死!”

这些黑衣人一听是绣衣卫,本该迅速撤退的他们个个顿在了原地,在刺客尸体旁解下包裹的那人也停下了动作。李瑁能明显察觉出他们神情的讶异,没过几息,有大批人马翻墙而出,留在墙头者尽数端着弩箭!

金花官帽,玄色官衣上两只异彩獬豸过肩而下,外覆皮甲,腰间蹀躞上挂的横刀要比寻常宽上不少,这是大唐精锻最好的杀人刀!

他们按刀持弩而不动,因为在等上官出场,果然另有一批人从院门冲出,中间簇拥的人着白锦金花官服,华贵威仪,肃杀一切。

与此同时,王府外围更是人马喧杂,呼喝声此起彼伏,似有千军万马涌入。这上官与身边的属下对了眼色,直接发令道:“大胆逆贼胆敢作乱,就地格杀!”

这声令下,反应最慢的是这些被围在中央的黑衣人,有惊到疑,直到一支支弩箭如蝗射来,这才仓惶亮出兵器自保,他们本想往阁楼后方撤退,不料那里杀出更多的绣衣卫来。

两方人马厮杀,黑衣人虽武力高强却似乎对绣衣卫留了手,一时还分不出生死之际,那绣衣卫上官焦急回望了一眼外面的动静,大喝道:“还不速速受死,不然夷你三族!”

院外,大批甲士行进之声传来,有人高呼:“左骁卫听令,将此处合围起来!”

此言就像是催命符,这些黑衣人听闻之下内心天人交战,最终竟是骇然断了生念,一个个佯装搏杀却任由绣衣卫砍杀,几个内心摇摆的也被绣衣卫趁机围杀。

身在杀戮中央的李瑁僵立当场,眼见着最后一名黑衣人倒下时砸翻了火鼎,可惜直到他们都死了,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为什么要杀他们?”

这是李瑁站在飞雪中的第一句问话,可无人回应。

这时候左骁卫已如潮水般涌入院内,白袍黑甲,挺枪挎刀,盔上那三根修长雉羽威风凛凛,为首的将军正在质问绣衣卫上官为何在此。

与左骁卫一并入场的,还有大理寺的人马。

先是一个刺客,再是一拨黑衣人,现在还来了一大群官兵,好像塞满了整座寿王府。

来得这么井然有序,又莫名其妙!

“你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寿王府么?”

这是李瑁的第二句问话,却依然无人回应。

一边是大唐右相的爪牙绣衣卫,一边是太子的近属左骁卫,长安最大的两股势力都出现在寿王府,那么意味着事情绝不简单,而他们正在相互试探,从他们的言语中李瑁已经听出了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武孽!

罪证!

从这些黑衣人的言行判断,他们应该就是所指的武孽。那么被杀刺客身上所带,真的是闹得长安满城风雨的罪证?!

场内有左骁卫开始在尸身间搜查,那些注意到刺客尸身的绣衣卫正在暗自投递眼色,不用多久它身上的包裹就会成为全场焦点,就在气氛陷入紧张凝滞之际,所有目光被一人吸引!

李瑁径直跨过翻倒在地的火鼎,不再顾及刺客瞪大的双眼,俯身捡起它身上的包裹,随后褪去身上的厚袍,昂着那张苍白脸庞走向绣衣卫和左骁卫,睥睨全场。

绣衣卫的上官和左骁卫的将军都禁不住翻动眼珠,上看李瑁,不知平日里的废物怎么有胆量走上前来?下看包裹,脑子里在思忖到底是不是罪证?

李瑁走到了绣衣卫上官跟前,把包裹交到左手后提到对方面前笑问道:“你猜这是不是罪证?”

趾高气扬的绣衣卫上官被问愣了,转着眼珠子陷入苦思,这副样子要多尴尬就多尴尬。

他可不敢有任何的纰漏和闪失,若祸及右相自己将万劫不复。

“你要就拿去。”

李瑁把包裹往人家脸上怼,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让这位平日里无法无天的绣衣卫上官彻底蔫了。

全场鸦雀无声,在旁的左骁卫将军眼巴巴望着,要是寿王敢送,他倒是敢拿。

“啪——”

全场大骇,因为李瑁狠狠一巴掌扇在了绣衣卫上官脸上!

后者两眼比刺客瞪的还大,满脸的惊怒,还有对长安这个废物的蔑视。

“啪——”

李瑁又赏了一巴掌,全场听着都疼,其实他也因用力过度差点背过气,不得不俯下身大喘几口气,之后才重新直起身板。

“没规没矩,见了寿王都不下跪么?!”

随着李瑁的这声大喝,全场陆续开始下跪,世人皆可欺寿王无能,但谁敢无视大唐律法?

唯独站着的寿王返身走向火鼎,待行礼的众人抬眼望去,包裹已然化作熊熊烈火。 第二章 婢女 屯卦,主震客坎,大凶之卦。震卦为雷惊万物,坎卦为水藏险象,故应劫始生。

……

最近的的长安很热闹,因为隆元节将至,届时长安四门大开,万国来朝,其盛况将远超一年一度的上元节。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城内接连有官员被暗杀,牵连阖府上下惨遭灭口,因其都是被残忍挖心,故大理寺将此案归结为挖心案。

然而这并非是一桩简单的连环凶杀案,背后竟牵扯到了大唐右相李林甫身上,兹事体大,隐隐是一场政治风波。

起源是来自剑南道的一份罪证,大唐与吐蕃在边境鏖战不休,无数边军将领为此马革裹尸,而这份罪证竟直指右相李林甫通敌叛国!

近年来李林甫权居右相,把持御史台,广罗奸佞酷吏,培植令朝野畏惧的绣衣卫,大兴冤狱铲除异己,为的就是独揽朝政巩固相权,就连圣人也受其口蜜蒙蔽,纵容助长之甚,朝野皆受其荼毒!

为了将这份罪证呈送到圣人面前,从剑南道至长安大批忠臣义士被追杀,世人皆知必是李林甫所为,可惜并无实证,只求圣人有朝一日亲睹罪证,从此将这奸臣定罪抄斩。

怎奈罪证就算入了长安也并不能顺利面圣,艰难如泥牛入海,唯一能与李林甫抗衡的太子竟也漠然置之,断不敢贸然陷入党争引起圣人的忌惮。

毕竟在大唐一朝,被杀的太子可太多了。

至此几位敢于尽瘁的官员被挖了心,就在全长安关注罪证沦落于何处,不曾想它竟是出现在了寿王府。

因为刺杀寿王者,正是护送罪证入长安的义士之一,剑南道益州折冲府都尉秦无阳。

对于寿王来说,事实只是祭母之夜恰逢刺杀,幸得乔装成黑衣人的武孽现身救护,可仅是过了一夜,全长安反倒更愿相信另一个“事实”。

寿王驱使武孽在长安抢夺罪证,残杀长安官员!

因为李林甫由武惠妃一手扶持,至始至终都为寿王竞争太子之位不遗余力,如今他与现太子势同水火,势必与寿王同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为所有挖心案的现场都留下了五血印,形如五瓣梅花,这是瞾卫的符印。

所谓瞾卫,曾是武则天的直驾侍卫,亦是她掌控朝野的亲信力量,自武则天还政于李家之后,瞾卫表面上被裁撤,实则仍为武氏效命。自武三思在景龙政变被杀,到武惠妃死于非命,瞾卫终于沦为了武孽,遭天下缉杀。而寿王是仅存的武氏之主,武孽必受其驱使!

因为死的这些长安官员,大多都是武惠妃的政敌!

因为寿王有理由憎恨,有理由报复,有理由为夺回失去的一切不择手段!

所以应该是寿王驱使武孽在长安抢夺罪证,残杀长安官员!

而且那夜在场的左骁卫、大理寺卫和绣衣卫都可作证,寿王将疑似罪证的包裹焚烧销毁。

当下的长安城,人们瞬间淡忘了李林甫的通敌罪证,只关心寿王这个倒霉蛋怎么咎由自取。

对于长安百姓来说,寿王携武孽作乱正好释放了他们对暴力反抗的无限遐想,同时又满足了他们的嫉妒心理,因为一个将天下好处占尽的天潢贵胄,终于落得悲惨下场,如此他们才觉得宫墙内的世界也并不美好。

这是长安百姓的想法,同样暗自窃喜的还有李林甫和太子。

李林甫自不用说,若寿王销毁的真是罪证,那他自可以高枕无忧。若销毁的并非罪证,但也有寿王跳出来混淆视听,若把握得当或许还可以栽赃嫁祸,毕竟牺牲一个废物寿王来保住相位,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至于太子,寿王是否无辜并不重要,寿王是否销毁了罪证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寿王已经百口莫辩,他的太子之位无人再可撼动!

也就是说,全长安都已经默认了寿王的悲惨结局,包括太真观里的杨太真也是这般想的吧……

眼下也正如此,因此案牵扯皇子已交由三司会审,这几日大批千牛卫封锁王府,将寿王软禁在内不可出府门半步。

雪后的太阳十分暖和,在寝殿前的石坪中央,李瑁正仰躺在一张金檀胡椅上假寐,他把厚袍铺在身下作褥倒是舒坦。在他身前地面是整幅汉白玉丹陛石,所雕图案九鲤戏珠,各色珠玉将九条锦鲤镶嵌得栩栩如生,在暖阳下仿佛嬉戏游弋,鳞光熠熠。

丹陛石乃是皇宫正殿前的御道所用,圣人曾因少年寿王的一句戏言,竟不顾鸿胪寺老臣们的反对送了一副给寿王府,而如今皇恩荡然无存,就像这座空空荡荡的寿王府。

负责看守的千牛卫不知寿王这番举止是何故,大难临头,总不能还有闲情逸致晒太阳吧?他们司职圣人御卫,这是头回出宫当差看守一个皇子,按理这应该是骁卫或者金吾卫的活,也不知圣人可有何深意,还特地传下口谕就算一只飞鸟也不许进出寿王府。

全长安都在幸灾乐祸,反倒是这两名千牛卫对寿王心生怜悯,看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方才连那张胡椅都拖不动,心忖能过一日且算是一日吧。

突然其中一名千牛卫暗使眼色,原来是有人正徐徐走近,见其粉黛浅淡,身上的青红半臂襦裙素雅,不似寿王府里的婢女,但其颜值甚高,左眼角有颗好看的泪痣。

“留步!”两名千牛卫端着架子拦住去路,毕竟论地位,他们千牛卫在十六卫中地位最尊崇,在区区一个婢女面前自然高高在上。也因如此,他们的贼眼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多贪了几眼。

婢女颔首施揖礼,神色上却无半分卑微,甚至有些冰冷,从腰间款款取出一面玉牌,这两名千牛卫定睛一看,愣了足足半息的时光,回过神来猛然下跪行礼,埋头不敢作声,惶恐方才的孟浪之举。

婢女则眼眸收光,似用神感观测身周,神色始终不起半点微澜,直到瞧见那仰躺着晒太阳的寿王!

李瑁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却一点也不想动,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椅腿,想他所想。

“殿下怎么晒起太阳了?”

婢女相问,李瑁却充耳不闻,用手指继续敲着椅腿。

“殿下自乐游原回来后,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婢女顺着李瑁的脖颈望向他的脸庞,平日里最爱干净的寿王竟然胡子拉碴长发不梳,种种细节属实判若两人。

李瑁悬停食指终于不敲桌腿了,微微一笑,回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婢女品斟此言,后眸光一动,脸上闪过嘲讽,冷着脸道:“殿下身陷囹圄,连这寿王府都迈不出去,何来自由?”

李瑁费尽力气坐回身子,一个动作保持久了还真容易让身体僵硬,所以他扭了扭脖子,垂着目光平静道:“当千牛卫来到王府,我就知道事情不至于那么糟糕了,现在你出现在我眼前,那就说明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糟糕了。”

说完之后李瑁抬眼直视婢女,反倒是后者似乎因为某些原因避开了目光。

她是杨玉环身边的贴身婢女,孁儿。

“为何?”

李瑁身子往椅背一靠,苍白的脸庞渐渐微笑起,可能是动了气机,不禁大咳起来,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

“一个回了长安就急着殉情的寿王,还有心思指使武孽干这干那么?圣人把千牛卫扔到这里来,就是在告诫太子和李林甫别把手伸到寿王府来了。可惜这两人并不知乐游原的事,也没想到我喝个毒药,倒是救了自己。”

孁儿+100

身体恢复进度:185/1000000

这一瞬间,在李瑁眼前飘过类似弹幕的两条,尤其是这条身体恢复进度,颜色是红色的。

这系统不像系统的东西,李瑁也没有完全搞懂,当有人对他的认知发生改变时就会跳出。

有风吹动孁儿额头上的发丝,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已经暴露,依旧敛着神色,耐人寻味地反问一句:“那殿下以为是自己救的自己么?”

李瑁仿佛被这句话摄住了心神,连呼吸都忘了,目光自然下移,熟悉地望着右手掌心,那上面自然有咯出的鲜血。

孁儿不卖任何关子,直言道:“太真提早将毒药交到殿下手中,就是等着殿下回了长安后喝下,如此才能明哲保身。”

“太真想让殿下好好活下去。”

“因为什么?”李瑁望着掌心血的目光开始迷离。

“太真说了,成婚那日你们曾许下同生共死的誓言,所以殿下得活着。”

“说真话!”李瑁猛然缩起瞳孔,整个人暴出李家血脉该有的威压,连这片空间的风都静止了,远处那两名千牛卫也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气势,噤若寒蝉。

千牛卫杨政+1

千牛卫孙世睿+1

身体恢复进度:187/1000000

孁儿愈发觉得寿王已经判若两人,她倒不至于被这股威压失了方寸,沉吟良久后回道:

“有些答案,殿下你该自己去找。” 第三章 雪中嗅蔷薇 为何秦无阳要孤身来王府刺杀?

那些武孽为何也会来到寿王府,他们是受谁驱使?

绣衣卫在紧张什么?他们同武孽是什么关系?

还有那些左骁卫和大理寺卫,他们是不是也出现的太凑巧了?

最重要的一点,杨太真怎么预见了这一劫?

……

……

……

其实希望李瑁活着的可不止杨太真。

还有他的胞姐咸直公主,她听闻李瑁被千牛卫囚禁在王府,憋着一口怒气直闯兴庆宫面圣,指着圣人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李三郎,要是武家欠你的,那我一头撞死在这算还你了,这长安是谁都可以欺我姐弟无母了?!”

据说跪在当场的宫人侍卫们一个个恨不得剜去耳朵,天下谁人敢骂圣人,谁又敢见证这样的场面,单论大唐开国就属咸直公主独一份了。

可偏偏就有圣人这么宠着,缩在南书房老老实实挨骂,事后还让高力士好言好语将咸直公主劝出宫。

另一位虽然不敢到兴庆宫圣人面前闹,但也拎着亢龙锏直奔寿王府,对阻拦的千牛卫一顿暴打,最后打的实在没力气了这才被送回府。

他便是圣人亲封的长安第一美男子,诸王之长,宁王独子汝阳王李璟。

当一个人没什么好输的时候,这就是他最大的赢面。

有胞姐和王兄的这番“胡闹”,隔日早朝圣人还真就撤回了千牛卫,并责令三司好好彻查那夜的来龙去脉,无枉必究,但他最后添了这么一句:

“朕不信寿王会牵涉其中。”

恰恰是这最后一句,让摩拳擦掌准备借题发挥的太子和右相瞬间懵了,受命彻查的三司官员也面面相觑,圣人都不信寿王会牵涉其中,那咱们不如直接给寿王判个清白,难道连圣人都不信,我等臣子非要信?这是要忤逆还是罔上?

回观太子和右相,两人自然也揣摩出了圣意,右相自个都深陷泥潭当然说啥都不合适,太子也哪敢再提彻查,只好唱一出兄弟情深的戏,言之凿凿也不信寿王会行此等错事,背后定有曲折!

一时间朝堂内变得人人自危,反而身为主角的寿王却绝处逢生了。

王府没了千牛卫的软禁,恢复自由身的李瑁出门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右相府,因为那夜他的伴读元真与左骁卫起了冲突,之后虽验明了元真的正身,但人还没走出左骁卫的衙署,却又被右相的人羁押到府中。

这元真出生瀚海,祖上是鲜卑人的一支,曾在北庭都护府从军,后入长安参加科举,中钤谋射策科殿试的甲科榜眼,却因出生寒微,只能是戍守皇宫的执戟。承蒙李瑁厚爱,这才成了王府伴读,这些年相伴在侧不离不弃,是李瑁仅剩的身边人。

右相府坐落在平康坊南隅,开坊墙立府门,门前停了一排长龙马车,每一辆的主人都至少官居六品,这样的场景每日都稀松平常。

相府内院楼叠嶂,回廊幽长,不知饮恨了多少刺客。在府内最大的会客厅后面,就是最为机要的地方,月堂。

月堂,顾名思义其形如偃月,坊间传言,此地是皇城中书省真正的政事堂,因为三省六部的官员但凡有要事都在此相商。

月堂前玉石铺路,在月下会泛出萤皓之光,有左右两排高大的立仗马,这是右相要教满朝百官学这立仗马,不作声才能养尊处优,谁要是在朝堂上乱叫,那就会被直接剔除出三省六部。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月堂内更是灯火昏暗,在门内两侧的候室乌泱泱挤满了人,一个个披着公服在外耀武扬威,此时却如归圈的羔羊,缩在一块连大气都不敢出。不仅如此,因为右相畏寒,所以除了地面铺有地龙供暖,连两侧墙边也有长排炭盆,这帮人就这么被炙烤得满头大汗,年长体虚者已经面露难堪,可有谁敢抱怨半分?

往里面再进是一道长屏,屏后站着七八个官员,大唐官员的品秩倒是可以从服色上分辨,从上至下紫绯绿青,这几人着绯服,又能站得这么里面,必是朝中诸部大员。

他们站得比外面的立仗马还安静,仿佛失明失聪了一般,因为在月堂的最里面,以檀雕拱门相隔,正坐着天宝年间最有权势的宰相。

右相李林甫坐在一张碧玉面的檀桌前,居左而不居首,并且还在首座放了一副碗筷,他手里拿着玉筷正瞅着满桌的佳肴,丰盛堪比御膳。

朝中皆知右相独爱美食,传言府中厨子连兴庆宫里的御厨都不及。

不过权柄滔天的李林甫没有忘本,每回在月堂用食都会在首座备下碗筷,那里是圣人的位置,以表不忘如今之富贵全有圣人所赐。

还有个倒霉蛋正跪趴在桌前,公服还只是绿色,别说满头的大汗了,脸都已经苍白无色,怕是摊上什么大事了,失了心般不断重复念着:“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李瑁正坐在拱门内侧的一张胡椅上,而从始至终右相都在专心吃食,没抬眼瞧大唐寿王一眼,也没在意那些站着的诸部大员,更不会理睬跪趴在地的倒霉蛋。

李瑁转头望向被天下冠以奸臣的李林甫,并不是三角眼的典型奸臣模样,与一般接近六旬的老人无异,清瘦长须,还有那么些慈祥,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一双看尽朝堂风云的眼睛。

李瑁再抬头看向里墙上的那块大牌匾,竟是圣人亲笔恩赐的四个鎏金大字:鸿理天下。

李林甫确实已经混到了人臣的极致,这四字将他的权势概括地淋漓尽致。

最外面的官员陆续上前禀事,李林甫基本不说话,但凡听完后“嗯”一声,或者他还能继续夹菜,那么这些官员就如获大赦,若他停在那不动筷子,或者把脸冷在那,那禀事的就该胆战心惊了。其实都做官做到这个份上了,为官之道自然熟稔,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说错了该怎么圆回来,都已经不用右相费心了。

很多官员都没轮到机会禀事,只得老老实实窝在候室,此时已被炭火烘得湿透了夹袄,却只敢轻微蠕动身子,而那个倒霉蛋就那么一直跪趴着,好像已经昏过去了,因为再也没发出那句“下官知罪……”

孤零零坐在胡椅上的李瑁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好在月堂里的所有官员都认得寿王,却又一个个像瞎了般看不见寿王,无所事事的李瑁往椅背一靠,因一个念头忽然微微一笑。

真是人走茶凉啊,曾经的李林甫每见母妃但凡能跪绝不站着,为平步青云甘为牛马,武氏一族在长安风光无匹,无人敢抬眼正视!

“酉初!”

右相府里的报时博士声音洪亮,转眼大管家五福带着一众美婢走入月堂,这些官员竟还向家奴让道。李林甫放下手中玉筷,平举双手任由婢女们服侍,这样的场景对于李瑁来说并不意外,可接下来的一幕令他大为震惊。

只见李林甫饮一口香茶漱口之后,身旁的婢女下蹲仰颈,张口接下了李林甫的漱口水!

在李瑁的震惊与不适中,大管家五福已经开始按品秩送客,官员们如蒙大赦,那倒霉蛋也被同僚狼狈拖走。婢女们熟稔撤走檀桌上的佳肴,好些连一筷都没动,月堂内渐渐变得寂静,可那些官员并未远走,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月堂外,等最后向右相叉手告退。

五福为李林甫披上棉袍,这位六旬老者垂着目光,这时才朝李瑁和蔼笑道:“三年未见寿王,都有些面生了。”

显然话里有话,若放在曾经,此时寿王该站起身叉手作拜了,可现在的寿王却端坐着纹丝不动,甚至还微微一笑。

李林甫面上还没有任何变化,可身旁的五福两眼变得阴鸷,冷道:“阿郎,寿王今日前来相府,是为讨要那胡奴。”

“他是我的伴读,有名有姓,叫元真。”李瑁蕴着力一字一言缓缓强调着,没有望向李林甫,也不理睬五福,双目平视,右手把玩着腰间玉带上的金镂节。

气氛有些凝滞,这五福长相虽平平无奇,可在高门深府中,越看似普通的大管家就越不简单,他两眼烁着精光盯向李瑁,作势敲打道:“寿王可知在这非常时期来相府,会给相公添不少麻烦。”

李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置若罔闻,这让气氛愈发凝滞。

“寿王可知那胡奴与秦无阳相识,曾是北庭瀚海军的同袍!兹事甚重!”

大管家本以为此言一出会惊得寿王失了魂魄,趁此机会彻底驯服这废物龙子,好教月堂外的官员们亲眼见证,寿王往后就是右相的傀儡了。

可李瑁依然不予回应。

五福心中犯嘀咕,惊疑今日这寿王是怎得?既然说事不成,那就跟你说规矩!

“永王每回来相府听教都知站着,寿王可知道?!”

五福的话音回荡在整个月堂,连外面的官员们也如同立仗马般噤声而立,此言一出就谁都没有余地了,只是摸着金镂节的李瑁让这片刻时光变得极为漫长,漫长到五福开始怀疑寿王是不是傻了。

还好事态还是按照全场的期待发展,李瑁终于缓缓起身,可他并没有向李林甫行礼,而是边朝外走边说道:

“一个寿王来到右相的府里,确实会让人浮想联翩,是不是想谋朝篡位?”

谋朝篡位,李瑁口中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却让全场惶恐。

这废王就这么肆无忌惮了么?

“你们把元真押到府里,不就想着往本王身上做点文章,但你们有没有脑子?左骁卫是谁的地方,怎么就那么容易把人交给你们?你可知会给你家相公添多少麻烦?!”

五福被一语点醒细思极恐,若寿王不赦,全长安的焦点都在寿王身上,拿元真确实能做不少文章,栽赃嫁祸可以一样不落,可如今寿王无恙,元真在相公手上反倒烫手了!太子正愁没有相公插手挖心案的证据!

“所以,把元真交出来,就当他从没来过这里,顺便我再送右相一个人情。”

“你过来。”李瑁招呼起五福。

月堂外的官员们众目睽睽,在右相府里除了右相还有谁能对五福呼来喝去,寿王哪来的胆子反客为主?

五福瞅了眼李林甫,见主子面含笑意,心领神会的他只好大方走到李瑁面前,两眼盯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寿王。

李瑁朝五福礼貌地微微一笑,人家还不明所以之际,一巴掌直扇其脸。

月堂内的李林甫渐渐敛回睁大的双眼,饶有意味地笑起,看来他对寿王烧了罪证这件事不再意外了。

反观五福满脸惊惧,并不是因为这一巴掌,而是看到了李瑁的那道眼神,那是武家人特有的眼神。

右相李林甫+500

礼部尚书李擢+5

吏部侍郎王鉷+3

侍御史崔同心+3

……

右相府大管家五福+1

身体恢复进度:702/1000000

……

相府外的平康坊已经华灯初上,李瑁由南门入坊,见大街上车马粼粼,繁闹有声,终于见识了长安最纸醉金迷,最奢靡销金的繁华之地。

婢女孁儿跟在身后,她并不知李瑁进右相府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李瑁怎么就把人要回来了,看他坐在街边的拴马石上安静发呆,想来是又在府里遭受了欺辱。

天空飘下雪片,灌街而来的风把它们吹得漫天飞,让满街的华灯更加绚烂。

而此时的李瑁确实在发呆,因为在不远处的街中央,竟有一道十几丈长顺街而立的花墙,时值凛冬都叶绿花红,开得那么好看。

但令他发呆的不是景,而是花墙边的一袭劲装红衣。

雪风中英姿飒爽,如墨长发下一对明眸尽显西域女子之美,但仅此之外皆是汉人的柔美面容。

“那是蔷薇。”孁儿也赏着这道花墙。

“她是谁?”李瑁呢喃着失了神。

此瞬,风静,雪片飞落在身,在街,孁儿冷言一句:“登徒子!” 第四章 虎兕出于柙 长安北面有两座皇宫,大明宫和太极宫,统称为北内,或许是离玄武门太近了,又或许圣人这辈子都痛恨那两个地方,所以他在皇城以东建造兴庆宫,与诸王隔墙而乐,称其为南内。

今日早朝,南内第一大殿兴庆殿坐望初阳,重檐庑殿,脊兽十全,琉璃上的冰雪正消融泛光,唯有檐角挂的钟铎沉坤。

对于宫中各门的监门卫来说,今日实属特别,因为宫里来了个稀客觐见,按说有四五年没见这个身影了。

李瑁跪在丹陛石前,紫服盛装,旁边内侍省给事拢着手躬身在侧,正两只眼一大一小斜看着李瑁,鄙夷道:“殿下,圣人特嘱,殿下不必跪候,还是请起吧。”

李瑁双手拄地,咳完几声后又跪直了身子,寒风瑟瑟,惨白面庞上微微一笑,他李瑁全天下人的情分都能欠,唯独不能欠圣人的。

话说这身子自从进了兴庆宫,就一直颤抖着,当然是原寿王的忿忿不平,毕竟换他的话一辈子都不愿进宫了。

广场上另有小公公徐徐靠近,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了李瑁赶忙下跪行礼,然后打开身前的食盒,端出一碗没了热气的药汤。

这是太医署为李瑁煎的祛毒补身药,这几日都按时往寿王府送,今日李瑁奉诏觐见,就特地趁进殿前送来,免得李瑁在朝堂上吐血,惹来圣人的问责。

站着的给事哪有闲心去接过药碗,仰着头就当什么都没瞧见,任李瑁自己抬手去接。

送药的小公公瞅着眼前一幕神情紧绷,因为李瑁臂力虚弱,这碗药在半空晃个不停,待送到嘴边仿佛有过了一刻之久。

他不懂这碗药为何要耽搁那么久,他也不懂这些人怎敢怠慢天家皇子,或许是他刚入宫,所以什么都不懂。

李瑁将这碗凉透的药汤大口喝尽,眼下的身体状况,倒是比中毒之初好了不少,咯血也少了,但还是很废,比一路走来那些监门卫眼中所见的自己还要废。

寒风拂面,他咽下满喉的苦水,平稳了自己的气息,毕竟一会进了大殿就要面对些场面了。

“宣寿王进殿!”

“宣寿王进殿!”

“……”

由内至外的宣声鳞次传出,李瑁欲起身入殿,不料跪得太久身子不慎倾倒,小公公抢将上扶,却被给事的凶狠冷眼吓退,眼见李瑁自己好不容易站起身,给事才冷言问候一嘴:“殿下无碍吧?”

李瑁摆摆手,转身朝他们叉手致谢,其实主要是朝那心肠尚热的小公公,却惊得他连连大退三步跪伏不起,一旁的给事却是敷衍地叉手还礼,眼观左右生怕被人看了去,免得误会成与寿王交好。

待李瑁远去,给事暗骂了嘴:“晦气!”

李瑁拾级而上,大殿内的恢宏展现于前,不愧是天俾万国的大唐帝国,一殿尽显天朝上国之气势。百官们正分列两边,紫绯绿青按秩而立,他们讶异于寿王怎会入宫上朝,更好奇于圣人此番召见有何用意。

李瑁没有在乎两侧投来的冷眼余光,垂首上前,跪伏道:“儿李瑁拜见父皇!”

这话音虚弱,百官们只当是寿王劫后之余悸,其实圣人对其特赦,他们私下皆有非议,而今日圣人早朝召见寿王,总不可能只是三年之别后的父子相叙?

至于寿王入宫这点也难免令人讶异,全长安乃至全天下皆知他们父子两那点事,寿王从此不再入宫,圣人也不强其所难,可时隔惠陵三年守孝,寿王莫非已经想开了?

“寿王你身上的毒如何了?”圣人垂询。

“毒?”

朝堂之内全场哗然。

龙椅上的圣人身形清瘦有些佝偻,但黄袍加身精气神俱足,须发黑白相间,龙颜雄俊,龙目炯炯生辉。

在他身旁站着的是第一近臣,内侍监兼左监门卫大将军,一副垂眉弥勒相的高力士。

位列百官之首的太子转身相问道:“寿王发生了何事?怎会中毒?愚兄竟不从得知!”

太子这是一语双关,既表达了关怀,又表明自己深居太子府并不闻府外之事。

李瑁循声抬眼望去,年逾三十的太子面相温厚,异于常人是那对大耳,少时曾名李玙,故被偷唤成“大耳鱼”。能在默默无闻中熬成太子,又在右相的倾轧中渐丰羽翼,若没有心机岂不是笑话。

前有父皇关心,后有太子兄长的关怀,李瑁心底却生不出一丝温暖,一个知我中毒还让我跑来兴庆殿跪着?一个内心巴不得我有事,还装什么模作什么样?

“回父皇,已无大碍。”

一直假寐的李林甫眉头一挑,腹诽寿王你确实无大碍,不然哪来的力气到自己的右相府撒野,不过扇在五福脸上的那记巴掌,确实让右相府欠了他寿王一点人情,

前有罪证诬告通敌,后有寿王决裂,他李林甫着实够在圣人面前卖惨了。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说话的是大理寺卿李辅之,面相伏犀贯顶,正值中年鼎盛,他既不合污于右相,也不依附于太子,也算是开元至天宝仅剩的谏臣了。他受命于追查挖心案,可线索到了寿王这边却被圣人无辜打断,按律当扣押寿王至大理寺会审!所以他根本顾不得唐突,既然寿王来了那就趁机咬住。

“那夜秦无阳和一众武孽出现在寿王府,背后必有隐情,事关挖心案下官当务查实,还请寿王去大理寺相询。”

李辅之还是咽了半句话,绣衣卫声称是追查另案时恰见武孽,遂追入寿王府将其格杀,此事哪里经得起推敲,可绣衣卫出现在寿王府没那么巧,那么左骁卫出现在寿王府也就没那么巧了,何况还捎带了一队大理寺卫。

所以他当下还不想追究,免得又被草草卷入党争,他当下最想钉住的就是寿王,无依无靠的寿王。

朝堂内此时无人说话,倒是圣人为寿王出头道:“朕不是说了,寿王与此案无关!”

龙有微怒,可李辅之无愧李铁面的名号,不依不饶道:“微臣身为大理寺卿,不敢持公器而渎职,寿王若真无辜,微臣自当秉公,可必须先按律行事,皇子庶民同法,此乃国本!”

可能是情绪上来动了气血,李瑁咳了几声,掌心仍有血沫,顺手擦在了前襟,他终于明白圣人为何召见了,原来是来替他解释的。

“那让我来告诉你。”

李瑁挺直了身板,在这朝堂之上,哪来的父慈,哪来的兄贤,更别提狗屁不是的尊严,此刻他仿佛是带着前寿王在面对整个朝堂,睁大了双眼教前寿王好好看清楚。

长安啊,它就像一只凶兽,要么被它吃掉,要么变成跟它一样的凶兽!

李瑁微微笑起,心底升起一股狂妄,他大方道:“就在事发前几日,我酗酒纵马上了乐游原。”

乐游原三字一出,全场默然。

一直假寐的李林甫终于双眼咧开缝来,瞬悟圣人为何如此笃信寿王无辜,毕竟一个寻死的情种,怎会有心思图谋不轨?

“对,我去了太真观,想见最后一面杨太真,可惜啊,没有见到,然后服下了毒药。”

“是不是很可笑?”

“是很可笑。”

“让你们见笑了。”

李瑁说着猛然叩拜,额头重重砸在地面,发泄了全身情绪之际,用尽全身力气呼道:“谢父皇救治!求父皇降罪!”

这一叩,好像前寿王的魂与魄就此消散!

接下来的寿王该怎么活,就交给现在的李瑁了!

声音回荡在蟠龙柱间,本想秉公执法的李辅之默默归位,谁都预料不到寿王竟如此不顾羞耻,在朝堂上公然摊出了李家这档子事,那是他与圣人之间最深最痛的一道伤口。

龙椅边的高力士静静望着李瑁,眼神中暗含些许哀痛,他毕竟受过武家天大恩惠,若他一半姓李,那么另一半就姓武,见眼前李瑁如此卑微,心中难免感慨。

“何罪之有?”圣人开口道。

“子见母岂非常事?”

圣人内心十分满意,既解了众臣疑问,又在众臣面前彻底划清了那道界限,李瑁的降罪两字,甚得其心!

“朕与寿王三年未见,只寒暄了一句就被你李卿打断,高将军!你替朕把那两件事说了。”

高力士应了声“喏”,面朝众臣后两眼落在李瑁身上,先和煦道:“寿王且先起身,地凉伤身,可别让陛下伤了心。”

李瑁闻言只是挺起身子依然跪着,额头竟砸破了皮肉,一缕血顺着眉鼻划落脸庞。

高力士神色闪过不忍,怕被圣人发觉赶忙继续说道:“这第一件事,事关寿王婚配,有两家闺秀待选,一是左骁卫将军韦昭训之幼女,二是凉王府郡主。”

李瑁翻找记忆,这两位闺秀他是毫无印象。

看来圣人很急啊,急着将杨太真召入宫中册封,所以要先为李瑁定选新的寿王妃。

“这第二件事,事关如今挖心案,陛下为让寿王洗清罪嫌,查明真相,故今日起由寿王全权负责此案,持符同御驾亲临,由北凉军护卫,大理寺及御史台从旁协助,骁卫和金吾卫听候调遣,为尽快破案,寿王可向各衙署选调下属,自置官署!”

这第一件事无关痛痒,可第二件事却让太子脸色难堪起来,对于挖心案主官人选,他可是向圣人推选了贺监贺知章,若把握得当,这可是一次扳倒李林甫的绝佳机会!

有人脸色难堪自然有人眉开眼笑,这人便是李林甫,他这时睁大双眼终于呼出了长长一口气,历经数月终于长舒了这一口气。

圣人选寿王彻查此案,这不等同于不想查了!

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众臣各怀心事,交头接耳互道看法,却没人在意跪在中央的李瑁,此时的他左眼因鲜血渗入而发红,宛如一头凶兽。 第五章 死人会说话 太子还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可圣人却予以退朝置之不理。

显然太子有些急了,圣人岂会不知他内心的盘算,而他却还没领会帝王之术四字的真谛。

如若李林甫通敌是真,将其查办之后呢?到时朝中再无人压制太子,一朝新臣替旧臣,他这个圣人是不是也该让出龙椅了?

历朝太子的凶险,就在于既要展现储君之才,又不能锋芒毕露羽翼过丰!

尤其是在政变夺权为家常便饭的李家王朝,前太子李瑛不就是前车之鉴,而世人只当是其受武惠妃陷害被冠以兵变谋逆之罪。

所谓帝王之术,便是制衡二字。

所以李林甫不能死,太子也不能坐大,至于挖心案背后有何阴谋,只要长安不乱,大唐依然是继开元之后的盛世,一切阴谋都只会在盛世之下消弭,无人可撼!

所以寿王是最好的人选,因为全长安应该没人会相信他能查明挖心案,也不会被他演变成党争。

李瑁沐着初阳独自走在兴庆殿外的广场上,任寒风灌入衣袍,深知这样的平静往后再难有了。

圣人顾及了李林甫,顾及了太子,顾及了他的大唐盛世,却唯独没有顾及他。

以为今日让他在朝堂上自证清白就无事了?

以为轻视挖心案长安就无事了?

李瑁心底清楚,有人想让他背上作乱的死罪,那就是生死之敌。不彻查挖心案,他终将是暗箭难防,所以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不死不休。

当然他还有个腹黑念头,圣人你不是想长安不乱嘛?不如让我来把它翻个底朝天!

一个个念头在闪过,李瑁身后的官员们却避其甚远,按理奉命持符查案是手握重权,大有人来攀附交好,想来是畏武积深!

曾经是惧怕武氏,如今是唾弃武氏。

因为兴庆宫紧挨长安东城墙,所以正门不同于北内而是朝西屹立,遥见朝门郎领着监门卫已经恭候百官退朝,王公及三品以上的重臣可坐车入宫,一律停靠在兴庆门内的下马碑前。

有两辆驷车停得格外显眼,且制式豪华,相较太子驷车都有过之,一个身影正在马车前来回踱步,旦瞧见李瑁后张着双臂就大步奔来,笑声爽朗。

此人身形修长奇伟,只穿了件散开的常服,隐约可见上绣有龙,且玉带金冠配饰奢侈,最显眼的是那一脸紫髯,两边还学胡风各扎了一条小辫,坠着紫珠好生贵气。

“十八郎!”

因李瑁在诸王中排十八,故亲近之人唤他十八郎。

李瑁顷刻间被眼前的热情吞没,被来人一把抱住,他正是长安第一美男子,被圣人唤作“花奴”的汝阳王,李璟。

汝阳王是已故让皇帝宁王李宪的独子,所以李瑁与他从小一同生活在王府,亲如胞兄。

“王兄昨夜贪杯误事了,理应与你同上早朝,可否有人欺负十八郎?”汝阳王问出心中所系。

“有王兄在,谁敢欺负?”李瑁笑言。

汝阳王双臂可擒牛,扶着李瑁肩头几乎要将其擎起,只见他细细打量李瑁全身,皱着紫粗眉又问道:“身子可好?”

“还好。”

李瑁才答完,马上咳了几声。

“快将本王的袍子拿来!”

汝阳王扭头催向管事,远处恭候的管事赶忙送上手中架着的熊皮披袍。

“让本宫来吧。”

另外那辆驷车上被婢女搀扶下一美妇,着蜀锦彩绣的明黄华服,雍容华贵正是李瑁的胞姐咸直公主,虽年逾三十却何止风韵犹存,简直是逆生长。见她体态丰腴雪肤如脂,天生媚相却不失端庄,最瞩目的是她那双桃花眼,还有武家女人自带的威仪。

李瑁对长姐的感情很深,见长姐走来连忙躬身行礼,他不敢多看是因为长姐胸前太过霸道,自己毕竟不是真正的寿王,非礼勿视。

咸直怀里也抱了一件新披袍,红底蜀绣团纹配白狐领儿,边给李瑁披上边朝汝阳王笑道:“汝阳王的袍子不仅酒气重,胭脂气也重。”

汝阳王大笑并不介意,这时候远处有几个官员走来,他捋了捋紫髯当即朝他们走去,应该是去打听早朝上发生了什么事。

“父皇召你上朝是为何?”咸直为李瑁紧了紧狐领,眸含怜爱。

李瑁正要答话,就听汝阳王大喝一声“什么?!”

全场的人都被这一声喝止住了脚步,官员中有人板起脸来,正是大理寺卿李辅之,满满的大义凛然。

汝阳王撸起袖子往自己的驷车走去,口中大喊:“拿我锏来!”

王府管事哪敢由着主子在宫里使性子,可自己又哪来的胆子拦下主子,就这么眼睁睁望着汝阳王提着亢龙锏走向那些官员们。

此物是武后赐予狄仁杰的御锏,倾尽将作监的毕生心血,上监天子,下打百官,如今被圣人赐给了汝阳王,也算是对宁王让出帝位的补偿。

那些官职不显的眼见汝阳王气势汹汹杀来,个个噤若寒蝉,直到他们发现汝阳王是奔大理寺卿而去,才算暗自松气。

李辅之与汝阳王交情不浅,平日里又是酒中挚友,可事关寿王他李铁面也心虚了,就算自个有天大的道理,也得跟讲道理的人说不是,最终趁汝阳王还没杀至面前,赶忙叉手行礼后作鸟兽遁。

就这样宫内出现了滑稽的一幕,当朝大理寺卿提着衣摆逃遁,后面汝阳王拖着亢龙锏紧追不舍。

右相府的大管家五福半边脸还肿着,他向李林甫投了个眼色,好像在问自家相公有没有在朝堂上欺压寿王,毕竟就算是李林甫也不敢惹汝阳王。

李林甫迅速缩进车厢,催着五福出宫回府。

“李铁面,尔要是再敢欺我十八郎,本王打不死你喝死你!”汝阳王扶腰大骂。

李辅之灰溜溜躲进马车跑了,留下一地官员们索然无味,原来汝阳王还是舍不得与他的酒友翻脸。

不得不说汝阳王真是长安半边天,与朝中文武无一不交好,最懂的就是人情世故。

“王兄。”李瑁唤回汝阳王。

官员们迅速离场,李瑁接上方才咸直的问话,答道:“长姐,父皇让我持符查案。”

走回来的汝阳王一听之下急道:“查什么案?挖心案?不可!太凶险了!本王这就去金花落找圣人去!”

汝阳王作势要走,却又戛然而止,转念笑嘻嘻地说道:“咸直,还是你去同圣人说。”

咸直是真敢去找圣人,查案难免涉险,她可不希望李瑁有个闪失。如若圣人不允,她就骂到圣人应允为止。

咸直正有想法,李瑁赶忙止住了她,当然他也不想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只道:“长姐,我就是挂个职而已,该吃吃该睡睡,案子破了讨个功,破不了也是大理寺的事,咱们就不要去欠什么情面了。”

咸直一听情面两字眸光黯淡,如今姐弟两在圣人面前什么境地她岂会不知,但她应该还是放心不下,叮嘱李瑁切不要对挖心案上心。

李瑁在搪塞几句后劝汝阳王和咸直快些回去,答应了咸直事情办完后去她的公主府,也答应了汝阳王近日去他的王府。

送走了两人后,李瑁走回自己的马车,孁儿和元真等候多时。

伴读元真丰神俊逸,尤其是那对清澈明眸,仿佛不染世间之污浊,正气浩然。他在绣衣卫的手里走了一遭,全身挨了数十道鞭痕,脸上也留了斜长一道,不过比起那些被绣衣卫抓入诏狱的人,他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那一巴掌还是轻了。”

李瑁望着元真脸上的鞭痕有感而发道。

孁儿微微撇开脸,这主仆二人散发出的情谊,她甚至往龙阳之好去想!

这元真昨日才刚脱险,可生怕李瑁又遭不测,竟不顾天寒地冻带伤守在寝殿外,一站就是一个通宵!

“元七郎,你不是想给秦无阳收尸嘛,咱们这就去大理寺!”

还不知早朝发生了什么的两人面面相觑,带着疑问驾车出宫。

皇城在长安的内城,地处太极宫正南,由金吾卫、监门卫和骁卫一同护卫,是大唐的政治心脏,三省六部,御史台,五监九寺,皆在皇城。

出了兴庆宫,沿着东西向贯穿长安的天槐大街,就可到皇城的南门朱雀门。

仅凭寿王的身份,进出皇城根本无需门籍,可偏偏到了森严的大理寺前,门口的大理寺卫却不放行了。

“圣人钦命的鱼符呢?”孁儿没好气问道。

“还没给。”李瑁尴尬一笑。

孁儿不得不代寿王发难道:“寿王如今受圣人之命彻查挖心案,尔等只是不及知,还不让开!”

拦路的大理寺卫叉手埋头还是纹丝不动,与门口这两头乌黑狴犴一样刚正,场面陷入僵持。

这时有一队人骑马呼啸而至,为首者头戴乌纱官帽,束一头白发,英姿勃发,玄色翻领官袍,衣襟绣金线徽纹,腰间蹀躞带镂金,腰后横挎一刀,腰板挺直好生官威。

这人有超脱年纪的老练,用四个字形容便是年少有成,再加四个字便是非同寻常。

跟在他身后的自然是大理寺的人,青服横刀蹀躞带,肩臂绣以白莲,以喻出淤泥而不染,是为大理寺之清正,缉天下诸恶。

守门的大理寺卫赶忙行礼道:“少卿!”

这白发郎跳下马后连余光都没瞟向李瑁,径直走过,踢开挡道的大理寺卫,骂咧一句:“寿王也敢拦,真不长眼!”

后面同行的大理寺卫还是朝李瑁叉手行礼,随后跟上白发郎一并入内。

看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是刚从哪查案回来,李瑁带着孁儿和元真顺利进了大理寺,在寺卫的领路下直接来到了停尸房。

内里灯火幽暗,唯有顶上的天牕照射下几道阳光,却显得愈发阴寒,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扑鼻而来,怕是为了遮盖尸臭。

中央是个检尸台,盖着一张血迹斑驳的白麻布,依稀可见人形。

里侧冰寒潮湿的地面上整齐放着十几具尸体,同样盖着白麻布,那白发郎领着属下正在察看。

当李瑁走到检尸台旁边,可以清晰看见投下的光芒中飞舞的微尘,这时候终于在檀香中闻出了臭味,令人作呕。

“嗦——”

李瑁转头望去,竟见那白发郎蹲在一具尸体旁,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正吃的津津有味!

“把它拓下来。”

白发郎说完话又大口吞面,眨眼的功夫连汤带面仰着脖子全干完了,这时起身朝李瑁走来,微咧起嘴,与李瑁对视的两眼暗含深意。

“某大理寺少卿裴少卿,寿王殿下才从朝上受命,这就立马着手查案了?”

李瑁内心一紧,这裴少卿消息怎么如此灵通,但从常理来讲,他除非事先知晓,不然绝对没这么快。

裴少卿倒也不卖关子,立即解惑道:“殿下勿虑,是裴某胡猜的。”

说完话他就转身走到检尸台,掀开了盖着的白麻布,上面躺着的正是秦无阳的尸体。

元真神色大动,毕竟与秦无阳曾是北庭瀚海军第十一团的同袍,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李瑁之所以退朝后直奔大理寺,也是应了他的恳求,希望将秦无阳收尸安葬。

如今李瑁是查案的主官,将秦无阳收尸倒变得简单了。

裴少卿身子往检尸台一靠,两手支在后腰的长刀上,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元真,缓缓说道:“秦无阳,剑南道奉州折冲府都尉,为了将右相的罪证送到长安生死不计,却在最后关头选择刺杀寿王,怪哉!元真,你与秦无阳是北庭同袍,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来长安有没有见过你?”

孁儿蹙起眉头,莫非这裴少卿是要趁机审问元真,都知他是太子的人,难道还想从元真这挖出口实,好给李瑁扣上细碎罪名,从而替太子扭转局势?不料李瑁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打断了她的念头!

“孁儿,他偷瞄了你两眼,应该是看上你了。”

孁儿杀气毕露,真想大骂一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此时此刻竟还关注这些?在说什么废话!

“元七郎,你又不会说谎,如实说。”

有了李瑁的这句话,元真点头道:“在下与秦无阳是见过面,但只是叙旧。”

“其实不重要。”裴少卿咧开嘴笑道。

孁儿眸光移向裴少卿,不敢相信眼前还有一个更会说废话的人。

感受着孁儿的杀气,连鬼都不怕的裴少卿竟蓦地收敛,略显局促地转身扯开秦无阳的上衣,胸腹间被开膛后又缝回的伤口触目惊心,但裴少卿指向的是心口,那里被割去了一小块皮。

“当时我很好奇这块皮去哪了,然后我让仵作翻开他的胃看看,运气不错,里面还真有块人皮。”

“那么他为什么要割去自己的皮,然后再自己吃掉?”

“原来这块皮上的刺青,会暴露他的身世!”

“注色上说秦无阳是出生在北庭西州守捉城,可那个地方多是流放苟命之人,身份干净的能有几个,其实他是罪臣之子,其父秦敢乃是前太子左卫率,竟在满门抄斩中活了下来!”

听到这里,李瑁微微一笑,替裴少卿总结道:“所以他与武氏有血海深仇,而我成了最后的仇人。”

元真默默望着全身冰凉的秦无阳,回想起他脖子上的那道长疤,他曾说是被人一刀砍中脖子但命大,原来是经历过满门抄斩。终于明白他在刺杀寿王那夜,故意留口信约他去那个酒肆见面,原来还是要支开他!也终于明白那日他说的一句话。

“元七,我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元真以为他说的是终于可以扳倒李林甫了,原来他说的是报仇雪恨。

裴少卿戳中重点道:“所以寿王殿下你脱罪的可能很大。”

“所以他身上的罪证是假的。”李瑁安静地望着秦无阳的尸体,武家欠下的血债确实太多了,他豁然笑道:“看来我烧毁那罪证多此一举了。”

“不。”裴少卿直接否定,继续道:“至少让我刮目相看。”

孁儿望向李瑁的侧脸,原来不止她觉得眼前这个寿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连断案无数的大理寺少卿也这么觉得。

裴少卿移步向地上的那些尸体,边说道:“以当时的情形,只有烧了罪证,寿王殿下活的机会才更大,如若罪证是真,那圣人是要留右相还是寿王殿下?只是设局人没料到寿王殿下你自己破局了,那么这些人就白死了。”

李瑁也走向这些尸体,他们应该就是武孽了,因为大理寺的人正从一具尸体的身上拓下刺青,那是瞾卫的五血印。

裴少卿又蹲在了这些尸体前,突然惆怅道:“长兄从朔方带来话,教我别查挖心案了,他总是料事如神,圣人果然是不想查了,也真的让寿王殿下持符查案,可我裴某人总觉得殿下是变数,就凭那三记耳光!”

“我裴某人断案凭的是两只眼睛,识人却凭的是直觉!”

李瑁也蹲在尸体前,与裴少卿肩并肩,在裴少卿的注视下说道:“你错了,凭的是我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却还想要我的命!”

裴少卿咧嘴笑起,见李瑁起身离开,整个人猛然起身,似要镇收一切邪祟,荡尽一切黑暗。

“寿王殿下,接下来要裴某人如何做?”

“做你该做的!”

……

大理寺少卿裴少卿+500

身体恢复进度:1203/1000000

线索:查明裴征案。 第六章 凨凪凮夙 长安的天,大雪说下就下。

元真在大理寺为秦无阳和武孽们料理后事,由孁儿驾着马车送李瑁去公主府。

因皇城南门叫朱雀门,故从此门出南北向的这条大街叫朱雀大街,它将长安外城分成了左右两京畿县,在左为长安县,在右为万年县。

而横亘在朱雀门前这条东西向的大街则被唤作南内大街,因为沿着此街一路往东便可直达南内兴庆宫,不过它两边槐树绵延,长安人给它取了一个更具诗意的名字,天槐大街。

顺着天槐大街可远眺兴庆宫的西南隅,那里的花萼相辉楼和勤政务本楼在天晴时清晰可见,在长安除去各坊的山寺宝塔,还有乐游原上错落有致的阁楼殿宇,就属这两楼为海拔最高。

当初玄宗建造花萼相辉楼,为的就是与隔墙相望的王兄们歌舞齐乐,共享天伦。不得不说,玄宗这一辈确实做到了兄友弟恭,宁王甚至将帝位拱手相让给了玄宗,这在李唐历代实属罕见。

孁儿身上披着那件咸直新制的披袍,有雪片落在她的高髻和螓首,将她的妆容衬得更加嫣红,她感受着披袍带来的暖意,眼眸渐转冰冷。

“殿下,挖心案你打算从何查起?”

车厢门打开着,李瑁就喜欢这种身处大雪的感觉,任凭雪风灌入车厢,他懒散坐靠在厢壁,手摸着玉带上的金镂节,听孁儿问起话来,却自顾自念道:“我在想,我成为挖心案的主官,是不是也是杨太真的安排?”

毕竟这样的事,连裴少卿口中的长兄也能预见到,那么身为贵妃的杨太真也就有这个可能。

当然,驾车的孁儿没有作任何回应,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但凡不能说的她都不说。

见得不到答复,李瑁也弃了这个念头,他望了一眼车窗外的遮天飞雪,换个话题问道:“你交给元七郎的银铤够么?”

“够!”孁儿没好气道,“长安最上等的棺材都够了!”

她十分厌恶李瑁和元真之间的主仆情义,因为她羡慕。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李瑁微微一笑,终于正面回答道:“从平康坊查起。”

“平康坊?”孁儿陷入沉思,却一时找不出任何线索与之联系。

“对,平康坊,先去喝花酒。”

李瑁望向平康坊的方向,它就在公主府所在崇仁坊的对面,这一刹那,他的脑海浮现出蔷薇前的那袭身影。

跟那时一样,孁儿又凑巧骂了一句“登徒子!”

皇城到崇仁坊才三四里路,两人聊完这些话就差不多到了公主府前,其实再往前一坊,李瑁就可以回自己的寿王府了。

长安城北寸土寸金,尤其是在兴庆宫周遭的数坊,非天潢显贵而不得,公主府和寿王府昭示的是曾经武氏的显赫。

进了公主府,撤去了盛装的咸直只穿袒胸大袖衫,将大唐女子的开放展示的淋漓尽致,婢女们捧着披袍紧追在后,而她拉着李瑁直奔浴堂,说是去了大理寺那种地方晦气太重。

等召来服侍沐浴的婢女,咸直意味深长地教李瑁好好洗洗,她则先去打个盹。

身为大唐寿王,有八个婢女服侍沐浴正常不过,可当其中六人撤走以后,剩下的两人竟褪去衣裳,一并缓缓走入浴汤之中!

原来这就是长姐的好好洗洗!

外面大雪纷飞,浴汤则乳白温热弥漫着药香,这两个婢女定是咸直精心挑选,胸前杀器在薄纱下凶猛,简直人间祸水,李瑁顿觉全身气血翻腾,鼻息滚烫。

“退下吧,让我的婢女进来。”

两个婢女谨遵寿王吩咐默默退了出去,片刻后换孁儿走了进来,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什么都说了。

“杨太真不是让你保护好我,那就要无时无刻。”李瑁显然是在搪塞。

孁儿仍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在告诉李瑁别掩饰了。

“你还是忘了吧。”

靠在浴池边的李瑁仰起头,他知道孁儿所指,笑叹道:“曾经的寿王已经一头磕死在兴庆殿了……”

他说的是真话,但孁儿只会理解她能理解的那层意思。

“来给本王擦背!”李瑁吩咐道。

“我可不是真的婢女!”孁儿的脸比外面的天还冷。

李瑁微微一笑表示无奈,只好尴尬拿起金匜舀水,正要抬手往后背淋下,不慎牵动气机咳了些血,在乳白的浴汤中绽开如一朵朵蔷薇。

孁儿念及李瑁为她加身的披袍,心头一软,径直来到李瑁身后,轻声道:“我来吧,仅此一回。”

李瑁楞了会,随后乖乖挺直身子,笑言一声:“谢谢。”

孁儿拿过一旁的口檀示意李瑁含住,威胁道:“含好了,你再多说半个字就自己洗!”

她说罢跪坐在后,接过金匜为李瑁淋背,蓦然发现在他的后背有一道旧疤,看样子是斜砍的刀疤,当时一定深及脊柱!

若再深些许,那么大唐寿王一定变成坐轮椅的残王,也许就没资格娶杨太真了,也许就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了……

曾有传言,年仅十岁的寿王可开两石弓,箭术出神入化,更被剑圣裴旻称为练剑的天胚,可这样的天家奇才,却在成年后成了钟鸣鼎食的绣花枕头,难道正是这一刀?!

“你这一刀是怎么挨的?”孁儿遂问起。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短短数日的相处,与李瑁已经在潜移默化中熟稔。

李瑁不语,良久才憋出一句:“你不是让我半个字也别说。”

因为含着口檀,还口齿不清。

孁儿的指尖开始发力,在李瑁的后颈留下长长红痕,为了保持主仆间的和谐关系,李瑁赶紧拿开口檀,乖乖回答道:“这一刀是那年在北庭时留的,隔了有个十几年了。”

“大唐皇子不是遥领么,你怎么会去北庭?”孁儿好奇问道。

“我是遥领了安西大都护,但那年我求着母妃去了凉州,跟着凉王在北庭呆了半年。”

“在那里我认识了凉王的一个义子,他不知道我是寿王,我也只知他是凉王的义子,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

“我们一起喝北凉的绿蚁,一起看大漠孤烟直,可一次在塞外闯荡时撞上了数十突厥人,我为他挡了一刀,此后我回了长安,这一别就再没见面。”

听完故事的孁儿轻言道:“想见的话随时可以去见,知道人在哪就行。”

李瑁闻出了话中的那份失落,问道:“你也有想见的人?”

可孁儿又不说话了。

两人接着无话,李瑁含住口檀享受孁儿指尖的温柔,浴池上升起的热气随四周的纱帐而散,约莫过了一刻钟,孁儿将擦身的棉巾扔给李瑁,教他剩下的自己洗。

时近晌午,咸直早已遣府里下人准备了丰盛的昼食,地点安排在一处傍湖的阁楼,依山错层而建,底层有台临湖,高层可凭栏赏鱼赏雪,内里铺有地龙,又有炭盆一同供热,身在其中热风惬意。

咸直亲自为李瑁脱去外衣,恰见他后颈的抓痕,马上扭头望向孁儿,双眼放光仿佛她看到了满满画面。

孁儿虽然冷着脸,但也快绷不住了,这误会她知道解不开了。

咸直对主仆之事倒习以为常,见李瑁在惠陵攒了三年后大开金匮倍感欣慰,自己这个胞弟终于从杨太真的阴影中走出了。

世上弱水三千,何苦只取一瓢。

像她咸直,被长安的怨女们暗骂睡尽了半座城的男人,在她眼里,男人就是牛马,也只是牛马。

“十八郎,下回长姐陪你洗,你儿时可都是长姐给你洗的,现在都不愿了。”咸直故作娇嗔,这是在打趣李瑁和孁儿。

李瑁难得见孁儿这副表情,趁火打劫拉着她入座,捏了捏她的柔软脸颊,说道:“方才你也累了,多吃点,在长姐这勿讲礼数。”

孁儿赶忙起身朝咸直行礼,埋头道:“奴婢不敢,请长公主和殿下用食,孁儿在外等候。”

不等李瑁发话,孁儿径直退走,她真是不敢多留片刻。

转眼府内婢女们端上佳肴,还用兽炭温了一壶绿蚁,李瑁与长姐难得吃了顿团圆饭。

“十八郎,朝上父皇说了赐婚一事,你可有主意?”

温酒三樽下肚,咸直手托腮同李瑁说起正事,身为长姐,她最关心的当然是胞弟的婚姻大事。

“长姐觉得该选谁?”李瑁当然听得出咸直的言下之意。

咸直也不遮掩,她坐起身子郑重道:“当然是那韦家女。”

李瑁拿过咸直的酒樽,将里面剩的酒倒入自己樽中,因为她天生犯酒疹,喝多了会全身奇痒。

“长姐觉得韦家女好,是不是觉得如今韦家在长安势大,寄希望于将来我还有机会……”

李瑁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两人心照不宣,长安的政权交替历来都是通过武力政变,所以在长安拥有自己的势力十分重要。

李林甫与太子势同水火,在咸直看来,只要笼络韦家势力,李瑁在金吾卫和龙武军中就拥有了追随者,朝堂有右相,军中有韦家,李瑁完全有实力争夺帝位!

“正是!”咸直眸光灼热,忽然又话锋一转道:“可偏偏跳出个凉王,非要将自己的郡主许配给你!”

李瑁微微一笑,反而说道:“长姐,我们该谢谢凉王。”

“……”咸直怀疑李瑁是不是有些醉了。

李瑁没有解释,其实道理很简单,韦家在长安是渐有前武之势,但韦昭训终究是韦家庶出,韦家真正的权力掌握在太子妃一脉,到底是从太子手里抢夺韦家权力,还是被太子压制难有出头?

何况,全长安是谁断了李瑁继承大统之路?

是全长安权力最高的圣人!

要知道圣人可是从一次次的政变中夺回的帝位,还有谁比他更懂这场权利的游戏?

是中宗的韦后和安乐公主?

是武三思?

还是太平公主?

所以李瑁在长安将永无出头之日! 第七章 北凉军 大唐开国至今,唯北凉王一家异姓王,这背后有一段被正史抹去的历史,仅在《天宝遗事》中提及一句:

玄宗念高祖于原州杯酒释兵,于开元十五年改臣凉郡。

臣凉,这凉便是北凉的凉。

北凉起赤雪。

隋末天下大乱各路诸侯纷纷自立,凉州鹰扬将军赤昭并无反心,却因为与高祖李渊是结义兄弟,而当时李渊已经在晋阳起兵,所以在赤昭出关北击突厥归来时,被隋将以逆贼之名檄讨,最后率八千部将不得不反,他们便是赤雪军的元老。

赤昭在凉州城与李渊结盟,由他镇守凉地,荡平北患突厥,为天下人守边关,由高祖出兵中原,平定内乱,还天下人一个太平盛世。

最盛时的赤雪军有雄兵五万,横扫突厥、西域和吐蕃,何其耀眼,而李家好霸图,不给赤雪入兵中原的机会。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唐与郑夏联军(王世充窦建德军)战于虎牢关,唐军已到破釜沉舟地步,是一万赤雪入关力挽狂澜,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郑夏联军,可惜啊,如今的史书只说是太宗李世民神武,以几千玄甲军大破了数十万郑夏联军,真是可叹。

将军未挂封侯印,腰下常悬带血刀。

若无赤雪,何来大唐?若无赤雪,何来北境突厥十年相安?

武德七年,天下十有八九已是大唐,高祖一旨征调四万赤雪军入关,一万由赤昭统帅西击吐蕃,三万由项布统帅南奔江陵,剿灭南梁余孽。

当时赤雪军已经出现了分歧,赤昭重义守信且无心争霸天下,军师龙陵与义子项布则力主与大唐开战,但因为赤昭向来反对,项布不得不遵从,殊不知就在这个节骨眼,李家先发制人发动了一场“解兵之乱”,先让赤昭交出赤雪军兵权,然后趁进攻江陵的三万赤雪军分兵之际,成功控制其中一万兵马,同夜设鸿门宴想拿下以项布为首的主将,幸有龙陵洞察先机,项布及数将才得以脱身,后率二万赤雪军反唐。

江陵事发,赤昭麾下的主将王炳宣一怒之下直破太子李建成在原州的大营,反被赤昭断了一臂平息,后赤昭孤身一人奔赴长安面见李渊。

可惜啊,高祖闭玄武门而不见,苦等之后的赤昭一刀斩于玄武门,后在上万元从禁军的注视下,自刎而终。

赤昭是为了保住项布的两万赤雪军,为了天下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以死了结,而他也被李渊追封为初代凉王,大唐唯一的异姓王,世袭王位。

后来项布一路杀到长安,在玄武门前跪祭赤昭,后与回援的李世民在渭水大战,两万对十万,赤雪军完败大唐玄甲神军,可以说是片甲不留,项布还单枪冲至李世民面前,一枪将其射下,之后全身而退率军辗转南境,在剑南道命全军弃赤甲凉刀,烧尽赤雪大旗后入吐蕃。

这也是为什么李世民后来因为唐军元气大伤,不得不与南下的颉利可汗订下渭水之盟。这也是为什么如今吐蕃强盛,可压唐境至今。

……

高力士将鱼符中至高的錾金龙鳞符送到了寿王府,扶起李瑁之时欲言又止,最后吐了一句肺腑之言。

“殿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高力士自是看透了时局,如今太子与右相明争暗斗,寿王就不必卷入其中深受其害。

李瑁亲自将这位一半姓武的高大将军送出府,因为他还给了李瑁一枚银鱼符,可随时调遣长安各门的监门卫,这也算是他与武氏最后的香火情了。

若李瑁用了这枚银鱼符,高力士对武氏的恩情就算还了。

在长安城内,骁卫和金吾卫最众,但真到了危急时刻,这两卫能否听令于李瑁还不好说,毕竟他们与太子和右相终究有千丝万缕的瓜葛,所以监门卫或许能成为李瑁的一道保命符。

目前为止,李瑁已经见过了大理寺少卿,也拿到了錾金龙鳞符,首要之事就是去调领北凉军,他们应该在凉王府等候。

而且李瑁此刻特别想去凉王府,全因高力士临别的最后一番话。

“殿下,恕老奴多嘴,殿下觉得此次逃过一劫,真是因为服毒?”

“还是公主和汝阳王的作保求情?”

“实则,是凉王面见了圣人,向李家开了这百多年来唯一的口。”

在元真和孁儿的陪同下,李瑁坐着马车顺着天槐大街去往西面的义宁坊,沿途遇到了巡街的金吾卫,身覆银色扎甲,兜鍪披膊,最显眼的是胸前两个金漆兽面圆护。只见他们个个挎刀别弓威风凛凛,毕竟能混在金吾卫的,大多是官家子弟。

“元七郎,一会见了北凉军可别丢了你瀚海军的气势。”

李瑁曾在北庭随凉王生活,当然知晓北凉的这两支铁军,思绪也难免飘回了那段岁月。

元真苦笑,坦直道:“殿下折煞在下了,放眼大唐各军,北凉军都可以一换十。”

“那王忠嗣的横塞军呢?”李瑁一脸坏笑。

如今王忠嗣的横塞军最盛,北灭东突厥,西扫吐蕃和吐谷浑,无军能出其右。后世之人评判十年之后的安史之乱,都觉得只要王忠嗣还活着,安禄山都不敢出北燕。

元真目中放光,豪言道:“就因为把横塞军算进去了,才评这句一换十。”

李瑁微微一笑,想起记忆中的北凉军,说道:“那帮贼兵子军纪散漫,元七郎你是不是过誉了?这些年大唐与突厥吐蕃交战,也没听到北凉军的名号。”

元真顿时面露唏嘘,心似有所痛,恰好望着眼前经过的一队金吾卫,悲怆道:“殿下只是不知,这些年大小无数战,北凉军英灵济济,只是朝廷欠了他们军功。”

“就像这些金吾卫,沿袭门荫养尊处优,而各州的府兵,哪怕三代攒下百颗贼首,番上入长安也难谋一职。”

“谁教北凉军是赤雪之后……”

“所幸这代凉王与圣人关系莫逆,北凉军中但凡退下者,皆可在别军谋个优待。”

听到这里,李瑁眼前浮现出凉王十几年前雄毅寡言的背影,不知道这些年的风沙,是不是将满脸虬须的凉王砥砺得更加沧桑了?

他的义子呢?如今是不是成了北凉军的将领,会不会眼下就在凉王府里?

马车几乎到了天槐大街的西门金光门,这时往北拐过一坊,义宁坊凉王府终于出现在眼前。

凉王很少来长安,所以李瑁从未来过这里,与周围的府门相较,凉王府太显寒酸,但令人肃然起敬。

世人皆知历代凉王忠义,世人皆知北凉军不易,可惜没有哪位诗人敢提及凉王及北凉军,但凡有只字片言,仕途就一生无望。

元真跳下马车与门房说明来意,顿时府门大开迎接寿王,三人直奔府内的校场。

府里的管事告知凉王已回北凉,但把郡主和两百北凉军留了下来。

李瑁心中咯噔,难道这两百北凉军是郡主先给的嫁妆?!

校场内战马嘶鸣,中央竖着一杆黑色纛旗,上书白色“北凉”二字,北凉军百多号人正在操练。

李瑁向校场中央走去,忽炸出喧哗,原来是近处一群北凉兵正在比箭,不知发生了什么精彩。

在如此大寒天好些还光着膀子,现出不少刀疤箭疤,还有颈后如出一辙的瘢痕,那是终年披甲所制。

大唐各军早已换成了六制铠,但陇右道及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还用旧甲,尤其北凉军用的是汉制的山纹旧甲,常会在颈后磨出瘢痕。

“还是差了郡主好些!”

“听说朔方横塞军出了个神箭手,年方十七,名叫李晟,他阿爷还是长安左金吾卫大将军!”

“呸,吃天材喝地宝的世家子,怎么比!”

“可惜呐,寿王不是这块料。”

“咱大将军为何非要选寿王当郡马?!”

“可不是,所以郡主那日向大将军撂下话了,但凡寿王能射中靶心,她就嫁!”

“那是郡主吃定寿王射不中,她可最……”

说话之人被打住了,因为在场的人开始陆续发现李瑁三人,而李瑁笑着朝他问道:“最什么?”

没人应答,转眼所有目光都围了过来,身前这些北凉兵面庞尚青,刚才还有说有笑,这会个个沉默现出气势,是一股杀惯了人才有的狠戾,百鬼不侵,根本不是街上那些金吾卫可比!

他们认不出眼前三人是谁,也辨不明这样的衣装在长安代表何等身份,男装打扮的孁儿亮出龙鳞符率先说道:“寿王殿下前来调领北凉军,你们上官何在?”

全场一听是寿王,气氛瞬间冷了不少,孁儿和元真感受到了满满敌意。

李瑁微微一笑,面对这些如狼般的北凉军,接回前面的话,自嘲道:“是不是最讨厌姓李的?”

还是无人答话,但从他们的眼神可以肯定李瑁猜对了,其实这也很好猜,自“解兵之乱”后的一百多年,天下不待见北凉军,同样北凉军也不待见姓李的。

如此泾渭分明的立场,让这些年轻的北凉军迟迟没有行礼,他们对长安的这套尊卑确实淡漠,因为在西北的苦寒之地,战场上认的是谁的刀锋利,谁的箭术强,谁在战场上最凶!

周围的老兵痞子也默许了年轻狼崽子们的无礼,这时候站出一人叉手行了浅礼,说道:“殿下,某等上官去城外练枪未归,烦请稍等片刻。”

李瑁沉浸思绪环顾这些老兵痞子,并未见当年在北庭的熟面孔,心中略显失望,接着目光眺向远处的箭靶,上有两支箭,一支中在边缘,一支正中靶心。

思绪渐远,曾经在遥远的北庭,有两个少年在雪山孤塞下以剑对刀,在大漠孤烟中互比箭术,有输有赢。

“能不能射中不知道,但射还能射!”

李瑁调侃完这句话猛地眉头一抖,生怕孁儿当众骂一句“登徒子”,好在淳朴如她没有听出,这时又望向脖子上挂着黑色蒙巾的那位,询问道:“要怎么射?”

原来是要蒙眼背着箭靶向前走百步,之后转身射箭,靶心的那支箭正是郡主所射!

寿王要应郡主的赌约,这立马吸引了校场内的所有北凉军,天空也十分应景的落起雪来,不过他们所期待的是寿王如何献丑。

李瑁在全场注视下站在弓架前挑选,当他挑中角落里弓身最细的那张时,差点没让全场北凉军笑崩。

这张弓兴许只有半石,适合的是那些未长成的少年郎。

孁儿脸都有些挂不住了,她侧脸望向元真,果然又磕到了浓浓的主仆情义。

李瑁背着箭靶平静地蒙上双眼,然后一步一步朝人群走来,右手两指时不时拉动弓弦,这是在尽快适应这张弓。

整个校场陷入一片肃静,唯有落雪簌簌,李瑁终于走完了一百步,也恰好站在人群之中,他搭箭转身,双臂发力猛开弓!

下一幕,弓只开了小半,尴尬弹回。

北凉军笑的很克制,不是出于对寿王的尊敬,而是不能丢了北凉的气度。

李瑁俯着身子大口吸气,对周遭置若罔闻,当鲸吸一口气后,他直起身子重新开弓,这回弓弦差不多拉到了一半,可双臂猝然又失了力。

北凉军刚要表达笑意,他们却见李瑁大咳一口鲜血!

这一瞬间,没人笑了。

孁儿面露忧色,还有一丝对李瑁逞强的生气,元真则一脸淡然,目光却灼热。

他曾听寿王提过一嘴,谁都可以看不起他,但不能看不起他的箭术!

李瑁强压喉间要涌出的鲜血,顿觉手中这张拉不开的弓就像这些年的牢笼,他全身气血暴动,曾经拉满弓的少年与自己时空重合,这一刻气势狂然!

拉弓,静息,落雪仿佛滞在了半空,整个校场变得空无旁人。

李瑁与这支箭意念合一,它破空而去,一息,两息,三息……

当他扯下蒙巾,周围的声音涌入耳际,但他更在意双眼所及,在百步开外的箭靶上,之前的两箭之间多了一箭。

“输了。”李瑁潇洒笑起,眼前却飘过北凉军的一波“+1”弹幕。

说完话摇摇欲坠的他被孁儿扶住,还被自家婢女如此捅了一句:“你就不能蒙的再准些?”

元真接过李瑁手中的弓,正见一队人马涌入校场,当先一骑白马赤甲,虎背狼腰,头盔上白缨长如飞瀑。

李瑁抬眼朝他望去,惊疑是不是北庭的那个挚友,但双方陌生的眸光似乎断了这个猜想,他再将目光移向身后那骑,终于会心一笑。

那是个穿着旧甲的老家伙,银发独眼,久经沙场。

“盖爷!”

李瑁拭去嘴角鲜血,轻唤一声。

尘封的记忆在老家伙脑海打开,当年的少年寿王在他眼前与现在的李瑁重叠,内心一喜,将所有人喝下马。

“尉迟盖拜见寿王殿下!”

随着这一声尊呼,全场北凉军下跪,包括为首的白缨骁将,北庭镇将李嗣业!

李瑁让北凉军起身,并亲自扶起尉迟盖,短短寒暄几句后,留话让北凉军明日前来寿王府戍卫。

目视远去的李瑁,尉迟盖悄声对李嗣业说了几句,后者一对丹凤眼睁大,誓死相应。

北庭镇将李嗣业+500

身体恢复进度:1823/1000000

而在箭场这边,那个同样射中箭靶的北凉兵捧着元真交还的弓,他不懂寿王明明箭头偏那么多,为何还能射中箭靶,直到他拉开这张弓,惊叹一声:

“原来是张破弓。” 第八章 草灰蛇线 孁儿:“你怎么不跟那老头多说几句,问问你那位故人?”

李瑁:“我们有约定,不与人知。”

……

吐了血的李瑁回府歇息,顺便看了些裴少卿送来的卷宗,尤其是关于在剑南道发生的一切,原来这一路死人无数,却没有任何右相出手的实证。

凡得利者最可疑,右相若真通敌叛国,自然太子李享可胜出党争,但他在罪证进入长安后选择了警惕观望,足见右相和太子都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罪证如饵,它对于不干不净的右相来说关乎身家性命,而对于潜伏爪牙忍受的太子来说关乎皇权帝位。

所以有人导演了寿王府的刺杀案,让右相和太子双双落子入局。

绣衣卫和武孽的登场,尤其是绣衣卫为了不留证据而杀人灭口,让太子彻底相信罪证是真的。

那么,谁才是这场阴谋的主使?

一个夜晚,让护送罪证的秦无阳,长安所不容的武孽,右相的爪牙绣衣卫,太子的亲属骁卫,以及负责查案的大理寺卫,这几方人马悉数登场,而且入场时间没有任何纰漏,设局之精细缜密叹为观止,这在长安需要何等的能量?

不过这一局还是出现了变数,本该献祭的寿王不仅脱身,还持符成了该案的主官!

一辆普通马车从寿王府驶出,与巍峨的兴庆宫一同迎着落日霞光来到平康坊,在北坊门监守武侯的注视下缓缓驶入。

平康坊,内有佛地菩提寺和阳化寺,也有道庭万安观和嘉猷观,更有达官显贵的宅第,各州的进奏院,但最负盛名于长安的是北门之东的三曲之地,满目青楼伎馆。

所以长安的权贵和文人侠少们萃集于此,这里有天下最美的歌伎花魁,亦有天下最潇洒的诗文,是天下风流薮泽之地。

马车直奔北曲的闹街,因时辰尚早,无论是街上还是楼里都显冷清,何况一辆普通马车也惊不动这里的鸨母们。

孁儿跳下马车看了眼楼匾,腹诽李瑁为何选了这处喝花酒,不过她是万般不屑这等烟花之地,宁可守在马车边挨冻也不愿进去。

李瑁和元真肩并肩站在了楼前,后者同样确认了眼楼匾,正是桃花楼。

大唐寿王从未踏足过平康坊,所以这里的人大多对寿王面生,加上两人穿着普通常服,面相又那么规规矩矩,桃花楼里的小厮只当是外乡商旅,立马盘算起如何宰客。

鳗有鳗路,虾有虾路,你若不是常年混迹声色场所,那么只需一言一行就败露无疑。

两个雏儿都是头回踏足风月之地,好在李瑁直接让元真拿银铤开道,倒不至于露了怯,小厮捧着银铤领着二人直穿至正中的庭院,坐到了西回廊的一张散桌。

三曲伎馆,以中曲和南曲为上等,其间各伎姿貌倾城,歌令辞赋俱佳,北曲挨着坊墙大多是杂伎聚集,龙蛇混杂,虽消费不及另两曲,但总归是长安最高等的销金场所。

所以当小厮问两位该上什么酒时,元真问了句可有绿蚁?这让小厮瞬间呆住了。

两个不差钱的主,却要喝最差钱的酒,这是什么画风?

毕竟一枚银铤都可以买几车绿蚁了,李瑁赶忙开口圆场,教小厮上些茶点瓜果即可,还特别吩咐了句别来打扰。

中央的大厅内,众舞伎在乐师的配合下排练,时有欢笑之声传来,楼里的莺莺燕燕估摸着还在厢房化妆,全场显得格外冷清。

檐下遮风的帷幔飘动,李瑁望着庭院中的那些桃树,枝桠上挂满了文人才子的红牋,在这谈钱的地方说情,到底是佳人演戏还是才子滥情?

“元七郎,这一局会有凶险,我想让你置身事外。”

元真眉心拧出一道竖长纹路,似那杨戬的第三只天眼,可辨善恶,他正气凛然又内蕴不满地吭了一声:“殿下!”

李瑁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说道:“所以,我不想让你犯险,那么秦无阳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元真没有答话,渐渐地面露痛色,那夜秦无阳就是遣人到寿王府捎来口信,约他来这桃花楼一见,位置就是现在这张散桌!

那时临近宵禁,长安诸坊唯平康坊推迟一个时辰,所以他驾着马车先赶去西市买绿蚁,当他折返回平康坊时,宵禁的鼓声已毕,而大批左骁卫出皇城直奔寿王府,他不得不循声追去,所以那夜他并没到桃花楼赴约。

“秦无阳不想你留在王府,怕你为难,也怕你阻止他刺杀我,不过我更觉得,他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李瑁分析道。

元真若有所思,片刻后微抬起脸,他应该已经明白了李瑁所指。

“他支走你,或许是不想你卷入这场阴谋,之后的事实也确实如此,我差点就被扣上指使武孽作乱的罪名。”

说完话的李瑁视线越过庭院,望向远处的几座楼,它们与桃花楼对街而立,只要在二楼之上都可以将这里一览无余。

“元七郎,你说那夜秦无阳会不会躲在那边的某个地方,想在动身前看你坐到这里。”

听完这句话的元真也一起转身远眺,恍惚间好像看到了秦无阳的身影。

“殿下,你会查挖心案么?”

李瑁不假思索,笑着答道:“不查。”

元真此时的表情很丰富,既有意料之中又有意料之外。

他所熟识的殿下炽热率真,内在的睿智可以藏下一切,就算失去了武惠妃和王妃也只是消沉不争,甚至为了保全仅剩的一些东西向右相屈从。

可是从乐游原回来的殿下变了,敢去右相府扇五福的脸,敢去兴庆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自己的伤疤,他好像要化身成像长安这样的凶兽。

元真也有那么一些失望,他多么希望殿下能持符查案,有朝一日还秦无阳一个公道。

但他同时也有那么一些不忍,毕竟殿下根本不欠秦无阳什么,而且殿下也不该卷入这场阴谋,确实该如高力士所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李瑁见元真内心翻江倒海,又老神在在道:“不查挖心案,先查裴征案。”

元真的所有思绪被拉回,听到李瑁这样的决定忽如醍醐灌顶,身为开元末年殿试的榜眼,他好像领悟到李瑁的深意了!

从罪证入长安到挖心案接连发生,可以肯定幕后主使设计了一盘大棋,也就是说目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按他们的计划进行,不然有小狄仁杰之称的裴少卿怎么至今一无所获?

现在就连太子和右相都被牵着鼻子走了。

所以要打乱,打乱幕后主使的节奏,哪怕什么都不做,至少让他们难受,着急,然后等待破绽的出现!

不入局是最好的破局!

元真瞬间对李瑁提升敬佩之情,他真切感受到寿王殿下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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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瑁望着眼前飘过的弹幕,再将元真灼热的目光收入眼底,他其实并不知道元真此刻的思绪飘到哪了,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元真再次拉回思绪,说出了他的疑惑:“殿下,那裴征的罪名是贪墨宣平坊迁款及侵占安邑坊数街房契,这与挖心案并无关联,何况这是御史台的案子,那边一定会做到滴水不漏。”

这些年御史台构陷官员无数,罗织罪名的本事炉火纯青,绣衣卫所到之处不是满门抄斩就是流放千里,至今还无一例翻案。

其实这户部侍郎裴征一定早就上了右相的除去名单,那夜绣衣卫去查抄裴府只是幌子,目的是让绣衣卫出现在寿王府附近变得合理。

如元真所虑查裴征案并不容易,可李瑁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脸上表情显得很稳,正好一个人如约而至。

白发裴少卿在全楼伎女的注目下走来,这位大理寺小狄仁杰当是长安的风云人物,无论是官职出身,还是长相名声,皆为女子的倾慕首选。

可这货偏偏只钟情于查案,狠厉如钟馗,一个瞥眼吓退了跟随的小厮,大步生风走到后一屁股坐下,挑起桌上的糕点开始牛嚼牡丹。

“查到了什么?”李瑁边询问边端开那盘枣泥糕。

鼓着腮帮子的裴少卿眉头一皱,纳闷堂堂寿王不至于这么小气,咽下一大口后回道:“这裴征也算是李林甫的远房姻亲,但入仕是受李适之举荐,自李适之被罢相后谨言慎行,素来不与李林甫同流合污。”

“这些年与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多有往来,他在户部主管钱粮军需,怕是查到了李林甫在剑南道的一些勾当,所以才被绣衣卫咬上了!”

“全府都被抄了,可这几日绣衣卫还在裴征府里搜查,可能还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李瑁听完微微一笑,说道:“那我们也去一趟?”

裴少卿应该是全长安最忙的人,塞满嘴后起身就走,突然又回身抢了一块枣泥糕。

“可两案暂无关联,各衙署又泾渭分明,得找个充足的理由。”元真为难道。

“裴少卿,需要么?”李瑁追问,嘴角扯起了坏意。

裴少卿打了个嗝,叹道:“读书人呐读书人。”

元真感受到了眼前两人浓浓的气味相投,但他还是无法逾越心中的那道界线,觉得此事不妥。

李瑁端起枣泥糕也起身离开,在门口正好瞧见裴少卿向孁儿叉手告别,随即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元七郎,见人从不行礼的裴少卿偏偏对孁儿这般,你猜她领情么?”

元真面露认真,他知道寿王殿下又在讲道理,他必须得好好领悟。

这时李瑁来到孁儿身旁,坏坏的揶揄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孁儿双眸泛冷光,明显要刀人。

李瑁将枣泥糕往孁儿手上一塞,知趣地躲开上车,按着元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绣衣卫无法无天,难道还要跟他们讲法?”

元真若有所悟,片刻后自嘲一句:“难怪师父说我是愚剑不开。”

“走了。”

李瑁吩咐一声,元真赶忙跳上车牵起马缰,慢了一步的孁儿坐上马车后轻骂道:“这种东西又不好吃,下次别带回来了。”

……

孁儿+1000

身体恢复进度:3323/1000000 第九章 腰牌 裴征的家宅位于宣阳坊,就在平康坊的南面,两坊的东面就是长安的东市。

其祖父正是太宗时期的名臣裴行俭,文及礼部尚书,武及右卫大将军,是大唐少有的文武全才。

可惜祖上荣荫在裴征一脉就此凋敝,如今的裴府被绣衣卫抄了个底朝天,按裴少卿最新的消息,裴家父子已经死在了御史台的诏狱。

在宣阳坊北门,一队人惊得守门的武侯和不良人躬身行礼,可他们心中自犯嘀咕。

为首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可并驾齐驱的是大理寺少卿,后面随行大理寺卫和几十骠骑,这些骠骑虽不是十六卫的甲胄,却杀气凛然,连龙武军也不遑多让。

这样的排场马车里坐的人定当非富即贵,可怎么是这么一辆马车?

队伍招摇入坊,拐道北门东的裴征府,见两名绣衣卫守在府门,而有一汉子竟当街跪拜。

李瑁将这情景看得真切,遂问向乌黑宝驹上的裴少卿:“裴少卿,你认得么?”

“认得!”

裴少卿转身回望领着北凉军的李嗣业,豪迈道:“他可未必输于陇右双星,不过离我二兄还是差些。”

李瑁微微一笑,他也是今日才得知的陇右双星,说的是陇右军中年青一辈的翘楚,一人是河西大都督的独子夫蒙甲礼,号称“河西之甲”,而另一人正是身后的李嗣业,北凉军未来的领袖,号称“北庭之狼”。

顺着裴少卿惺惺相惜的目光,李瑁记下了眼前之人。

“殿下,他是右龙武军翊二府翊卫,李立!”

长安十六卫,卫中的亲勋翊三府都是官家子弟,大多可提拔为十六卫的中高层将官,其中翊府居末,代表着他们在长安的家世都是最低的。

“他的祖父就是追随节愍太子的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景龙政变后他们一族就沦为罪臣之后了,如今混在龙武军并不得意。”

李瑁当然知道景龙政变,那时节愍太子发动政变诛杀武三思,可在追杀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时兵败于玄武门,后战死于终南山。

一晃那已经是三十七年前的旧事了。

“裴行俭对李多祚有知遇之恩,所以他这是背着祖上的香火情来吊唁的。”

那李立见有来人,拜毕后起身就走,门口的绣衣卫阴狠目视,心中定在暗忖还有人敢来牵扯,真不怕揪出来同罪论处!

可二人意犹未尽之际,被眼前出现的这队人打断,当发现是寿王亲临时,心中“咯噔”一声。

寿王遇刺那夜他们就在场,扇在自家都指脸上的巴掌犹在耳畔回响,可裴征案与挖心案无关,寿王怎么就来了?

二人惊疑之际,不得不先行礼拦下,埋起头来想着措辞,谁料两耳听到铁甲行进之声,猛然被按刀的北凉军顶开。

绣衣卫终究在长安作威惯了,若是寿王还得忌惮几分,西北来的破落边军岂容嚣张?!二人同样按住绣衣刀,作势拔刀。

这时大理寺少卿率先开道,只用两眼余光瞟向右相的狗腿,冷道:“好好站着,不然腿打断。”

在裴府的后厅前,大批绣衣卫正围着一身白锦金花官服,欢声笑语。

御史台自李林甫掌权后增设十察殿,广纳鹰犬行缉查之职,名为绣衣卫,由御史中丞统领,下设数名十察御史,再是都指和直指。

这身白锦金花官服正是都指,虽然只是从六品上的官职,却能与高两级的官员平起平坐,譬如长安万年两县的县令见了绣衣卫都指也得行礼。

“杨直指,这条宣徽院的细犬后腿不稳,这几日莫不是被你给泻火了?”

都指倚靠在胡椅上,摸着短胡子调侃,这么一句话引来全场大笑,极尽嘲讽。

“都指不知,杨直指家中有妻,不过这几日排不上倒也可能,谁教杨家三娘水润,杨直指的同道遍布长安!”

又是全场大笑。

在人群的对面,站在厅门口的那位绣衣直指牵着细犬无言,悻悻然又不敢对视,毕竟嘲讽他的可是御史中丞吉温的外甥,绣衣卫都指吉津。

在长安的官场,千万不要得罪比你大的人物,因为他可以踩死你一辈子。如果已经得罪了,那么你一辈子也将被踩的死死的。

杨钊目光变得黯淡,可瞬间又重聚瞳孔,下三白的两眼迸出凶光。

可惜吉津隔得远没瞧见两点凶光,只瞧见杨钊叉手行礼,得意之余再威吓道:“听闻这裴征与剑南道的章仇兼琼有染,你杨直指不是章仇兼琼推荐来的长安么,难道杨直指你也不干净?”

言及正事,簇拥的直指和绣衣卫们纷纷噤声,前面说的还是荤话,这会那是性命攸关了,个个脸上幸灾乐祸起来。

杨钊楞了片刻,随后当即转身面向吉津等人,挤出谄媚笑脸走上前,告饶道:“都指莫吓卑职,卑职只是从剑南道跑到长安的一条狗。”

“你是狗么?”吉津翘起二郎腿质问。

杨钊俯低了身子贴地上前,急忙回应:“是狗,是狗!”

吉津趁机一脚踩在杨钊头顶,开心道:“是狗就叫几声。”

杨钊顺着上官心意双手撑地,跪伏在他面前万分投入地叫了几声。

吉津大笑,周围的人领会上官这是不打算做文章了,肃然的气氛顿消,赶忙也配合着大笑。

杨钊面朝泥地也同样赔笑,笑得两眼发红。

“滚吧,都翻底朝天了也没搜到,你还腆着脸来,那么想得功劳,你爬的上去么?!”

“喏!”

杨钊面朝吉津后退三步,这才缩着身子牵起细犬离开。

“绣衣卫什么时候多了一群像你们这样只会欺人太甚的废物。”

在这帮人身后一个声音幽幽响起,要说人堆里不乏好手,竟没人察觉到有人靠近!

绣衣卫们转身呈鹤翼散开,十几双眼都盯着这个蹲在地上的身影,早已起身的吉津眯眼扫去,赶忙叉手行礼道:“原来是裴少卿!”

这时李瑁领着大理寺卫和北凉军也登场,吉津蓦地脸颊生疼,但更惊疑的是李瑁等人来此所为何事?

“你刚才叫我什么?”裴少卿嘴角扯起一丝坏意。

“裴少卿啊!”吉津纳闷道,但他忽然察觉到了危险。

果然裴少卿如离弦之箭直掠向吉津,两边的绣衣卫就算有人反应过来,也为时已晚,下一瞬吉津被一脚踹飞。

绣衣卫里不乏狠角色的直指和都指,但不包括吉中丞的大外甥,他被踹跪在地,肝疼的眼泪直流。

“你!”

随着吉津的怒喝,这些绣衣卫同时按刀面露凶意,就凭你是大理寺少卿又如何,踩绣衣卫就是踩右相,右相的颜面若失了,他们张开嘴可以咬死任何人!

“李将军!谁敢拔刀,就地格杀!”李瑁迎着这些绣衣卫冷喝道。

“喏。”

立在李瑁身后的李嗣业披着甲如座铁塔,应声后朝前走向这些绣衣卫,来自沙场的修罗气势震慑当场,北凉军们拔刀执盾霎时围住了他们。

场内的杀气不容绣衣卫们有半点怀疑,他们只要真敢拔刀,就一定会死在这!

“你什么你!敢直呼上官名讳,你一个绣衣都指不懂么?!”

裴少卿见场面已经控制,悠哉质问道。

“我!”

“我什么我!见了寿王殿下不主动下跪,你一个绣衣都指不懂么?!”

裴少卿将吉津喝得哑口无言,赶忙下跪。

李瑁径直走向吉津,那些跪地的绣衣卫错愕偷望,在北凉军杀气的加持下,他们感觉寿王有些陌生了,正有一股无形的威势在压着他们。

李瑁拿出龙鳞符亮在吉津面前,笑道:“本王来查案,你可以滚了。”

吉津揉着肝脏连嘴都是苦的,生怕是自己的胆汁震出来了,抿了抿嘴回道:“裴征案由御史台彻查,寿王殿下想过问,得先去圣人那讨来旨意。”

“那你的意思是裴征案与挖心案无关?”

吉津一惊,脸上现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窘样,那夜寿王也是提着包裹问他是不是罪证,为何每每来问送命题!

对于御史台来说,裴征案只是裴征案,怎么会与挖心案有关,但那夜为什么要抄裴征府,他吉津做贼心虚啊!

“我等只是奉命追查,殿下要问就去御史台!”吉津支支吾吾推卸道,如此才不会引火上身。

“那你是不知道喽?”李瑁步步紧逼。

吉津眼珠急转,他在绣衣卫里只会仗势欺人,勾心斗角巧舌如簧那是舅舅的本事,他硬着头皮答道:“不知!”

李瑁微微一笑,起身道:“既然不知道,就不要过问,问就是以下犯上。”

“散!”裴少卿一声令下,大理寺卫和北凉军四散向裴征府的各个角落。

李瑁坐在了那张胡椅上,侦查这种事就有劳裴少卿了,可他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连鹰犬绣衣卫都数日无功,或许这东西并不在府内。

老实站在边上的吉津却是越想越气,自己怎么就被寿王问倒了,等回去了定会讨顿骂!

可转念一想他又心安了,被舅舅吉温骂又不会掉块肉,可跟这寿王硬杠指不定要吃罪!

但是心安不过几息,他又如临大敌!要是东西被寿王他们找到了,就不是讨舅舅的骂了,右相一定会杀了他!

念及于此吉津面冒冷汗,不料这一幕被李瑁尽收眼底,故而被笑问道:“你是拉裤裆了?”

吉津敢怒不敢言,默默退远后朝属下们吩咐,让他们去盯着大理寺卫,要是有所发现就第一时间抢夺。

李瑁百无聊赖也起身闲逛,元真和孁儿紧随其后,他们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偏僻的书屋,树下有一条细犬被拴着,不明所以。

这细犬见有人来立即发出低吼,李瑁三人还未作出反应,就听书屋内发出巨响,待他们冲入里面,看见迎面站着一人。

“寿王殿下。”杨钊率先行礼。

李瑁当然认得杨钊,因为他可是杨玉环的远房族兄,早年从剑南道来长安投奔还是寿王妃的杨玉环,攀着母妃之势在李林甫底下风光过几年,此人的确是混官场的料,但随着这些年的变故,杨玉环虽然成了杨贵妃,可他却并没有鸡犬升天,反而被旧敌处处欺压。

“杨校尉!”元真也认得杨钊,面露惊喜。

“元七!”杨钊虽在长安数年,可与元真在长安是头回见面。

李瑁一听元真称呼杨钊为杨校尉,心中有了大概,果然元真开始简短介绍,原来杨钊在旧历二十六年是剑南道的折冲校尉,随军远赴北庭,曾与元真和秦无阳同战沙场。

同袍相见互通肺腑,可眼下不便长叙,杨钊先向李瑁解释道:“殿下,我在这书屋找了一圈并无发现。”

李瑁看着刚刚翻倒的书架,书籍散落一地,轻松道:“既然杨直指已经找过了,那我们就不费那力气了。”

“殿下,这裴征案与挖心案有关?”杨钊问出心中疑问。

“只是随便查查。”李瑁敷衍道。

杨钊低头从腰间解下一块铁牌,上面阴刻的红色漆字斑驳,他将其举过头顶向李瑁展示,原来是他曾经身为折冲校尉的腰牌。

“殿下,秦无阳对卑职有救命之恩,若挖心案有卑职效力的地方,愿为犬马!”

“好。”李瑁答应的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走向了那边翻倒的书架,随意捡起了地上的一本书,可看了几眼又起身扔掉。

“这裴征那么爱看书,这地方他应该常来吧?”

李瑁说完话后直勾勾盯着杨钊,接着微微一笑,好奇道:“杨直指你怎么不让宣徽院的细犬进来闻闻?听说没有它闻不出的东西。”

“卑职也想,只是这书屋里的樟木味太重,这细犬不爱待着,所以才将它栓起来。”杨钊解释道,伸手无意地扯了扯衣领。

这书屋内的樟木味的确浓重,当然也是为了保护书籍不被虫咬发霉,杨钊也没有多留片刻,牵着细犬就告退了。

此时书屋外只剩李瑁三人,他教元真进去察看翻倒的书柜,尤其是压在下面的那片木板,果不其然,元真发现了木板下面的暗格,可里面空无一物。

“东西被杨钊带走了。”李瑁断言道。 第十章 婢女好凶,五血印! 崇仁坊,咸直公主府。

寒月穿透厚重的乌云,就像一只凶兽的独瞳俯瞰苍生,李瑁孤身一人泡在浴池中,边上的木盘上放着两卷画。

这是咸直为李瑁准备的两张肖像画,画的自然是寿王妃的两位人选。

李瑁擦干手后打开其中一卷,发髻姿容缓缓展现,不得不惊叹于画功之绝佳,当然画中人也是五官天成,配得上王妃之位。

只是李瑁瞅了眼生辰和闺名就收了起来,因为他对韦南厢并不感兴趣。

第二卷画不用猜自然是凉郡主了,虽然前寿王去过北凉,但没有她的任何样貌记忆,从遗传基因来看,凉王虽然满脸胡须纯纯北凉男子,但好歹眉清目秀,这郡主应该比韦南厢差不到哪。

怀揣着紧张的心情,李瑁小心打开画卷,长发如墨走的是汉风,额美如初雪覆螓,但怎么是长粗眉!

不过眉毛是可以修的,李瑁心中如此安慰。

好在接下来的双眼大而长,这一点果真随凉王。

可这口气才缓出一半,就见高高的颧骨!

然后是……

大口!

宽颚!

“这是真的么?!”

李瑁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想起凉王府箭靶正中的那支箭,难道是个弯弓骑马,彪悍的大漠女子?!

外面碎雪悄然下起,这时孁儿恰好回来,身上披着咸直为李瑁新制的那件披袍,小心拍去上面的落雪。她今日束起长发男儿打扮,英姿飒爽,只有领口围着的鹅黄薄巾才显女性柔美,在长安就流行女扮男装,她这样也是为了方便进出大理寺。

现在李瑁将通传的职责全权交给了孁儿。

“没有元七郎的消息?”

“没有武侯到府里或者大理寺报信。”孁儿答道。

在离开裴征府后,李瑁派元真和北凉军两个好手跟踪杨钊,另有一队北凉军在暗处策应,看他带走东西后所往何处,与何人接触,如果是去平康坊右相府或者皇城就立即拿下,途中有任何变故就教各坊的武侯回报。

“没有消息也算是最好的消息。”李瑁悄悄收起画卷。

孁儿将他这个动作尽收眼底,说道:“还有一个消息,午后在修行坊的一间破庙死了好几个乞儿,裴少卿带人去看了,是江湖高手所为。”

“为什么要杀乞儿?”李瑁陷入沉思。

“或许是他们看到了什么,或者偷了什么东西吧。”孁儿只是随口猜测,想来也是,区区乞儿不然怎么会惹上江湖高手。

李瑁将身子一倒,后脑搁在池边,仰天调侃道:“江湖高手……有多高?比你高?”

孁儿不予理睬。

“让裴少卿去查吧,我们只要等元七郎的消息。”

孁儿忽然问出了心中疑惑:“你怎么确定杨钊找到了?”

“你不是挺聪明的?”李瑁继续调侃道。

“说!”孁儿冷起脸来凶道。

李瑁冷不丁站起身,浴汤只能没到小腹下方,两条人鱼线清晰可见,孁儿赶忙转身来避开视线,可脸颊顷刻间晕染上羞红。

“你怎么转过去了?”李瑁言语轻佻。

“登徒子!”孁儿面露愠色。

李瑁微微一笑,边走出浴池边解释道:“人在紧急情况下都会做出本能反应,比如紧张和愤怒,就像现在的你,当然在说谎时也如此。”

“当我问杨钊为何不让细犬进书屋搜查,他明显说谎了。”

“明明带着细犬进府搜查,却把它栓起来,那么很有可能他知道东西在哪。”

孁儿背着身认真思考,她对一点还是不解,问道:“那他既然知道我们也在找,既然口口声声说愿为挖心案效力,怎么就对我们说谎?”

经此一问,刚披上薄衫的李瑁思绪交割,他现在是怎么也看不出杨钊在未来会成为大奸臣,不过苟活在长安的人怎么黑化都正常。

“他要为挖心案效力,图的自然是升官的机会,而他不把东西交出来,应该是觉得它对挖心案并无用。”

“你想啊,杨钊来长安是受了章仇兼琼的举荐,二人关系极深,而裴征在查李林甫时与章仇兼琼多有往来,所以裴征府里的东西多半事关李林甫。”

“所以杨钊要拿到它,一旦落入李林甫手中,他和章仇兼琼就都完了。”

“但,这与挖心案有什么关系呢?”

孁儿眸光一动,没好气道:“你不是挺聪明的?慢慢想。”

李瑁微微一笑,他其实也不明白弹幕的提示,裴征案到底与挖心案有什么关系,只能先等元真回来了。

两人一时无言,可眺望夜空的孁儿蓦地双眸凝滞,她急转回身,似有什么急事发生!

这让正在穿衣的李瑁慌忙挡住重要部位,但人家压根没了心思在意,拎着他直送进浴池,神色冷然道:“有刺客!”

李瑁乖乖地沉入浴汤中,两眼直视前方黑暗,骇然这次又是谁来刺杀!

孁儿脱下身上的披袍挂好,随即走到浴池前将李瑁护住身后。

有几片青瓦从远处屋顶滑落,转眼有两个身影重重跳落,正好落在浴池的正前方,头戴着街市上售卖的祭祀面具。

他们明显是在逃命,当看到挡在浴池前的孁儿时慌了一下,但这只是瞬间的事,他们随即鱼贯跃上浴池上方的屋顶。

可当第二个人跃在半空,两眼隔着碎雪紧盯孁儿之际,不料后者身影疾闪,如彗星袭月直接掠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拽下,猛力砸在地面,如搥鼓面!

已经上了屋顶的那个不得不折返跳落,戴的祭祀面具五彩凶戾,气势不错,却根本招架不住孁儿的踢腿横扫,就算有双臂格挡还是被扫飞,如雪球在地面翻滚。

孁儿仅出两招,就把两人打趴在地,一时无力再跑。

果不其然,又是七八个蒙面人出现在屋顶,他们纷纷落到地面,见追杀的人趴在地上显然错愕,最后都盯向了孁儿。

“我们带人走,就当没来过。”领头的蒙面人叉手道,声音沙哑,看他露出的面容枯瘦发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副鬼样子。

孁儿冷着脸不打算费半个字,解开自己的腰封,原来有两柄短刃巧妙倒藏在后背,平时衣服盖住刃鞘,腰封盖住刃柄,这是特制的一件常服,也说明她在杨玉环身边不止是婢女。

李瑁当然知道孁儿不简单,但从未见过她出手。

两柄杀人短刃出鞘,刃身猩红,尖如獠牙。

孁儿的意思很直接,这些人都得留下。

“这地方能有什么人,杀了她!”领头的蒙面人目露凶光,这些人纷纷亮出兵器,在月下泛着森冷寒光。

李瑁不太担心孁儿,因为元真曾在私下吐露过几句,他觉得孁儿非常凶,连他这个榜眼也被压一头。

所以李瑁反而在意趴在地上的那两人,看身形只是少年,正在思忖他们为何会被追杀,猛然发现其中一人的后颈上有五血印!

瞾卫!

就在李瑁惊异之际,孁儿已经对上了袭杀而来的七八人。

一持刀蒙面人斜劈而来,孁儿左刃格挡,整个人从刀下神速游过,右刃不偏不倚扎入对方腋下,搅刃之下直接卸掉了持刀的右臂!

人都还来不及惨叫,孁儿避过喷溅在寒风中的鲜血,如鬼魅般欺近另一蒙面人,他长发披散如鬼,手中剑薄如蝉翼,动如阴蛇。

人家正要使出保命剑技,可孁儿身形横掠,眸光拖动如霓,幞头后的长带飘动,真正的目标竟是他身侧的同伴!

这个蒙面人皮甲覆身,甲鞘中满是环尾剑镖,迎着孁儿双手送出四支剑镖,却被孁儿的双刃精准挑飞,他双目惊恐圆睁,十指兀自抽动,即刻边退边射出剑镖,宛如千手观音送出十二把。

不料孁儿一把都不避过,选择了弹幕最多的打法,尽数挑飞,在对方慌神的当口一刃破空而去。

用镖的自然能接镖,他自信满满双手合十,果真接下了飞转传吟的血刃,可偏偏另一把血刃如影随至,端的是悄无声息,直接钉入他的印堂!

一条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孁儿趁他倒下前抽回双刃,甩了甩刃上污血,反身面朝剩余的六人。

“我要吃她的眼珠子!”体型最魁的蒙面人粗声道。

“一起杀了她!”领头的蒙面人袖下坠出双短剑,细微处太阳穴竟满满鼓起。

风雪中孁儿脸色如冰,只有对此熟悉的李瑁才明白,她很生气,对面的这些人要完了。

什么是杀人技?

朴实无华。

摧枯拉朽!

寒风吹散檐瓦上的碎雪,孁儿在月下舞动血刃,绽出猩红血花。

被切断的前臂,被卸掉的小腿,这样的残肢散落一地。

那口出狂言要吃眼珠子的魁梧蒙面人最惨,双臂覆甲,仗着二十年横练最喜暴力摧残,却在对拼一拳下直接手骨分错,皮肉撕裂。

全身关节无一幸免,被踢断拧断,又被击中迷走神经,最后还被骑上肩膀的孁儿拧断了下巴。

那披发的蒙面人则被全身放血,肌筋尽断。

这些人都犯了一个错,那就是不知道这个婢女的恐怖,现在他们之所以倒在地面还没死,全是孁儿想留活口。

全场只剩领头的蒙面人握着双剑与孁儿对峙。

“在修行坊破庙杀乞儿的是你们?”孁儿终于开口了。

领头的蒙面人不答,但眼神已经出卖。

“杀就杀了,非要虐杀。”孁儿说罢杀气暴涨。

那魁梧蒙面人因颅脑充血两眼浸血,他被拧断了下巴,此时只能呜呜呜吐着鲜血,享受着全身的剧痛。

因为是他,一掌将乞儿的头颅拍碎在泥墙,取眼珠而食!

披发的蒙面人声带也被割断了,全身的血被放出,享受着双肺衰竭带来的窒息感,他双眼暴睁都要蹦出眼眶了,因为他杀乞儿用的也是这个手段,只是被十倍百倍奉还了!

恐惧感在领头蒙面人的体内暴涨,他呼吸急促再也沉不住气了,人在面对恐怖敌人时只会心率上升,大脑将渐渐失去对身体的支配,一切只剩本能。

孁儿一步前踏,扬起一蓬碎雪,手中的血刃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猩红。

领头的蒙面人扯着沙哑喉咙发疯对拼,如恶鬼夜嚎,双剑对双刃,却被恐怖碾压,越拼瞳孔越发散。

他最终被一脚踹飞,胸肋大断,心脏也在这一刹那骤停,但眼前的恐怖身影在半空追身而至,血刃无情插进双肩,整个人被钉砸在墙面。

面如死灰,却猝然狂笑起来。

李瑁已经走出浴池披上外衣,他第一时间注视到了孁儿身后的一幕,那个率先断臂的蒙面人悄然爬起,左手捡起自己断手上的剑,发起狠来杀掉一个个倒地的蒙面人!

这是要灭口!

李瑁捡起香炉砸在那人的后背,却无法阻止。

当孁儿扭过头时,正见那人挥剑抹断了自己的脖子,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回头!

可领头的蒙面人已经大口大口涌出黑血,她想捏住下巴为时已晚。

转眼之间,所有蒙面人都死透了,只剩戴祭祀面具的两个少年爬将起来想跑,但又显得十分灰心,因为他们都见识了孁儿的恐怖。

碎雪漫天,其中一个少年抬头望天,两眼迸发希冀,情不自禁唤了声“阿兄!”

孁儿拔出血刃疾冲而来,因为在浴池的屋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披风遮月,同样带着一张面具,却是荡魔真武大帝,半威半怒的神武相。

“走!”

新来的扯掉披风,里面穿着黑色铁甲劲衣,左右各挎一刀,长短各异。

先前的两个少年立即互相搀扶着撤离,而这真武面具人径直走向孁儿,双手快速结出各种印,伴随着手指和手臂关节暴响,极为诡异!

只有孁儿看清了玄机,真武面具人的双臂瞬间变得粗壮,血管虬起!

“呼——”

真武面具人拔出双刀杀向孁儿,刀锋贴过空中的碎雪时,竟将它们隔空一分为二!

那是炁!

护体为罡,聚兵为炁。

世间武道的极致!

两人已交手,真武面具人一刀横犁,一刀翻江,仅两刀却教双方的兵器都崩脱了手!

紧接着一掌将孁儿震退数丈。

三招交手,真武面具人已喘出浊气,体露虚乏,而孁儿连气都不换,作势就要闪身再战。

谁料真武面具人早就转身,捡起刀直奔全场最弱的李瑁!

李瑁还没骂完草字头的国粹,就被真武面具人挟持退入浴楼,一柄短刀死死架在脖子上。

“按年纪你们只可能是瞾卫之后。”李瑁微微一笑道。

这真武面具人看着只比那俩少年略年长,身形修长皮肤特白,因为没说话都分不出男女。

因为李瑁这句话,对方忽然动了杀念,也正说明他猜对了。

孁儿不知李瑁是怎么认出的瞾卫,但既然如此,她立即喝止道:“若是瞾卫,岂敢挟持寿王!”

谁知真武面具人一听是寿王,杀念更盛!

李瑁感受着刀刃割入喉咙,如果不是对方想全身而退,他应该就要血溅当场了。

果不其然,真武面具人右手掷出连着锁链的铁球,死死缠住了不远处的炉鼎,再将其拖至身旁,另一头冷不丁缠住了李瑁的脖子!

李瑁看出了人家的意图,趁机留话道:“有事就来寿王府!”

话音未落,真武面具人将炉鼎轰然踢入浴池,李瑁顿时被连带着拽了下去。

孁儿朝真武面具人掷出飞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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