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白骨,肉香炉》 苍蝇 我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鸡骨,黑乎乎的,像个隐喻。

“啊——啊呀呀,小雅啊!”醉醺醺的嚎叫从身后传来。

是二舅,他是冲着表妹来的。

“小雅啊”二舅一手搭在表妹的肩上,另一只手里拿着满满一杯白酒:“今天是你……考上大学的好日子,我替你……爸妈……敬你一杯”

我的思绪乱成了一团,目光从黑乎乎的鸡骨移到了二舅黑乎乎的大脸上。

真是糟糕的一张脸。

表妹一脸为难地推脱着,但二舅没有罢休的意思“哎?你小姑娘家怎么这么小气呢,你爹妈死的早,我们对你也不差……”说着捏了捏表妹的后脖颈,她看上去害怕极了。我们这桌都是小辈,大家都不好说些什么。

生活总是这样。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黑乎乎的肥脸,右手用筷子敲碗三下“疤脸仔,那个大吵大闹的黑胖子可以吃喔”

疤脸仔生前是个靠脸吃饭的俊小伙,直到他被讨债的人抓住,嘴里塞满刀片挨了半个小时耳光。不过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后来他住在我口袋里的酒瓶里,而此时此刻,他正在我的意识里,露出欣喜若狂的笑。

二舅把酒怼到表妹嘴边,正要逼她喝下去,眼泪就要滑到杯子的边缘。忽的,二舅皱起了眉头,那表情就好像有条毒蛇钻进了他的胃里。端着酒杯的手颤抖起来,酒洒到表妹的礼服上,晕黑了一片。

“嘭!”的一声,那黑胖子猛地把那玻璃杯砸碎在自己额头上,紧接着用全力往脸上拍了五六下,双手捂着脸,一边用力把稀碎的玻璃在脸上搓来搓去,一边杀猪似的哭喊。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血顺着男人的小臂滴滴嗒嗒落到地上。表妹吓得愣在原地,众亲戚赶忙拥上前按住了二舅,这才没让他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有鬼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二舅瞪着眼睛被按倒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喊叫着“满脸都是牙!满脸都是牙!”

一片混乱之中,我走出饭店,趴在江边的栏杆上。晚风吹过,世界安静下来,像口没人撞响的钟。

疤脸仔跟了过来,化了个人形站在我身旁,他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几乎像个活人

你刚刚下手有点太狠了,没必要这样吧。我笑道。

“你还好意思说,我跟着你三年了,一口人血都没吃到过”疤脸仔佯装生气,把脸鼓成了轿车大小的红罐子,脸上的疤撑得一一绽开,远远望去像是个布满脓疮的气球。

我抬头望着这荒诞的景象,心中觉得好笑,忍不住和他打趣道“怎么,仗着人家看不见你就变这死样,刚干完害人的勾当,小心这附近有道士哥给你抓了去”吓得疤脸仔一溜烟缩回瓶子里去,在我脑海里吐了下舌头,没了响动。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血肉模糊的升学宴终于告一段落了。

“是啊,各种意义上的血肉模糊”棠秋冷笑道。

这是棠秋第一次以文字的形式出现。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妖怪。据她所说,她是我前世的妻子,一个有着蛮族血统的女将军。她也是唯一不需要触媒就可以和我说话的妖怪,按她的说法,我就是她的触媒。所以……

“你说完了没有,我肚子饿了”棠秋娇嗔

好好好,我们回店里吃晚饭去

我只好边走边说。总之,这不会是棠秋第一次打断我说话,她将会出现在任何与我有关的地方,不论是话语,念头,还是旁白……

一路上棠秋叽叽喳喳,不在话下。

过了十字路口,拐进巷子里,跨过臭水沟和烧纸钱的痕迹,在两个老楼的夹缝里,有一个终日散发着铁腥味儿水龙头,水龙头前总有王嫂洗菜的身影,看到王嫂,我就知道,前面那个破铁门就是我的事务所了。王嫂看到我,抬起头来对我傻笑。她脸上的皱纹又细又密,但五十岁的她笑得像个孩子。

她已经什么都不再会担心了。

我拉开风衣的拉链,好让我蹲下身来,早春的风灌进我的怀里,我一时分不清是哪里来的凄寒。

“王嫂,最近还好吗,快要清明了,要不要给您先生送些什么东西。”我蹲在王嫂身边,温和地说道

“快快快!快躲开!”棠秋在我脑海里大声叫唤着。

她提醒的太晚了。

王嫂像好奇的孩子,看着我,一歪头,用手捧着洗菜用的水泼进了我怀里。接着咯咯笑了起来。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一阵不是滋味儿。

她曾是我房东的妻子,现在是我的房东。王哥和王嫂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他们十五岁那年,不知怎么染上了怪病,突然病倒了,昏迷不醒。夫妻俩四处求医未果,卖掉了辛辛苦苦打拼来的房子,搬到这里来住。王嫂心如死灰,得了失心疯。王哥一个人撑着全家的生计,只能当仓库用的半间地下室,都以五百块钱的价格出租。刚好那时我被家里人赶出家门,身上只有两千块,循着传单找到了这家人。不出意外,两个孩子的病正是鬼怪所致,我与王哥商量之后试着处理了孩子身上的冤魂,兄弟俩当场便坐起了身,舒展筋骨。

“你说得倒轻巧!当时那女鬼差点把我们撞死!”棠秋闹腾起来

你别出声,我有数的

“哼,尽让人操心”棠秋坐在我肩膀上,撅着嘴把头撇向一边

那天下午,王哥免了我的房租,说是要去银行取钱,拿所有钱来答谢我。我那年才刚十七岁,被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没想起来拦住他。也正是那天,王哥从银行回来的时候,在十字路口被卡车碾成了肉渣。。

后来按照王哥亡灵的意思,我把两个孩子和尸体上的钱送到他们姑妈家,在地府托关系给王哥安排了好去处。从那以后,我就在这里开起了我的事务所,处理种种阴阳怪事,是人是鬼都来光顾,按下不提。而王嫂每天都很早起来把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然后在水龙头前洗一下午的菜。除了事务所里的各种幽魂鬼怪,王嫂是和我最亲近的人了,看到她满手的冻疮,我心里一阵阵发酸。

我把王嫂扶起来“王嫂,外面冷,我们回家”

王嫂颤颤巍巍直起身来,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那些洗烂了的菜。

“我菜还没洗好,你王哥回来要埋汰我哩”

“嫂子,王哥今天加班,晚上不回来做饭了,今晚咱们吃外卖”我说得轻快而自然。这已然是一种习惯了

我让王嫂坐在沙发上,把昨晚剩下的披萨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打开电视机,王嫂会安安静静在电视机前呆到深夜。

我分出一些我自己吃的披萨,往地下室走去。

门是一种结界,对鬼怪而言,象征比实物重要的多。走进事务所的门,便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与其说是事务所,不如说是工作室,

“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垃圾堆”棠秋拖着嗓子嘲讽道

崖柏的香气从楼梯下面冲出来,耳边悉悉索索多了数不清的声响。低着头下了楼梯,我侧过身挤进一堆纸箱里,纸箱后面,就是我的办公桌,供桌,操作台,书桌,电脑桌。

“其实就是一块放在纸箱子上的复合板吧”棠秋翻了翻白眼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先给棠秋点了两根崖柏,自己坐在椅子上吃着干硬的披萨。比晚宴上的垃圾好吃很多。

嗡嗡声从耳边传来。

苍蝇?我皱起眉,开始检查我用来防虫的符咒。阵法没有被破坏,只是没能拦住这只苍蝇。我拿起书本想拍死它,但是怎么也拍不到。我气急败坏地躺倒在椅子上

“你们所有人!谁能把这个苍蝇给弄死!”我随口叫唤了一声

霎时间屋里所有的灵体活动起来,桌板里的瓶子里的,刀子里的挂历里的,淹死的摔死的毒死的撞死的早上死的晚上死的中午死的,属阴的属阳的做妖的做鬼的修仙的成精的,争先恐后,龇牙咧嘴上蹿下跳,施神威显身手,一个火球丢过来,一个刀枪飞过去,噼噼啪啪一顿揍。

那苍蝇搓了搓手,在空中打了两个旋,没有半点变化。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苍蝇的嗡嗡声

“没了?就这样?”我望着那些挤满房间的精怪,他们面面相觑,尴尬得一言不发。我把疤脸仔叫出来,质问他为什么弄不死一只苍蝇。

疤脸仔很为难地挠着脸上的疤,“我……我们跟你在一块基本上很少有怨气了,这毕竟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嘛……”

棠秋突然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我脸刷一下红了。这太突然。紧接着整个屋子里的鬼怪都涌上来,抱着我。

真好啊。

我正想着,突然棠秋皱起了眉头,有人打电话来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喂??”

电话那头滋啦滋啦的声响后,一个阴郁的男人开口道“赵云啼先生,您能看见您面前的苍蝇吗”

我皱起眉头“能看见”

噗呲一声,好像有高压电打来一般,那苍蝇直标标栽到我的桌面上,挣扎着冒着烟,化成一滩黏糊的黑水。

电话那头冷冷道“明晚十一点,滨江公园见,到了你就会知道我在哪里。”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没有通话记录。

“棠秋,我们有活要干了。”

肉香炉(上) 4:55,调查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到目前为止,能够确定的信息,几乎没有。

我望着桌面上散乱石子和木棍,试图从中挖出更多的信息。但那终究还是徒劳。

或许我应该有一个关于我的象征?卡片纸牌铜钱或是一顶愚蠢的帽子之类的?

我意识到我的思绪已经飘向别处,今晚的调查只能到此为止了。

睡眠是短暂的死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我翻看了几张昨晚整理出的卦象,把它们一同丢进了垃圾桶。

女人,骗子,皮毛,中空的活物,巨大的亡灵

我从没见过这样诡异的占卜。棠秋和其他人的观测也被不同程度的屏蔽了。

离十一点还早,我得尽快去老张的店里坐坐,以现在的状态,是不可能处理任何突发情况的。

“哟,您这会儿想起来打发时间了啊”棠秋挖苦我

是的,占卜本身并没有意义,不如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等待是漫长的,热空调烘暖了我的手脚,烈酒让我清醒了很多。

“老张,结账”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走啊”老张挠了挠他光溜溜的脑袋“才十一点不到诶”

我苦笑“有事哎,没办法哎”

老张见我把付款码递过来,眉毛挑得老高,扯得他那副圆溜溜的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滑下半寸“哎哎哎,你这就不好了,你又给我调风水,又给我招财,我再收你钱我成什么了”

我拗不过他

“他怎么越长越像日料店老板了”棠秋念叨着

我没有心情理会棠秋,打车往公园去了。

一下车,一股恶寒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悦的波动。我闭上眼睛,尝试观望整个公园的气场。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见到的场景,偌大的乌云里钻出一头十人合抱那么粗的蜈蚣,每一条腿都是一只人手,一副张着大嘴的丑恶脸孔作为脑袋,那双巨大而空洞的眼窝直勾勾望着江边的步道。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一定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它”棠秋伏下身子“我们靠近那里看一看。”

我刚往前迈出一步,那巨龙似的肉蜈蚣便转过头来望着我,几千只手快速抽搐着,抓挠着它自己的心窝。这时我才看清,这是上万具被砍了脑袋和下肢的尸体缝合成的怪物。我曾见过降头师把冤魂塞到自己的体内,以便随时取用,如若在降头师死亡的时候,这些冤魂没被取出,就会与术士的灵魂融为一体,变成多手多脚的怪物。迄今为止,我见过最大的缝合怪也不过二十余人,而眼前的这个巨物,至少有五到八万人,从成色看来,最早的能追溯到汉代,最新的是五天前死的。不出意外的话,五天前死的那个人,正是抓来这些冤魂的那位术师。

我赶忙调整呼吸,周天顺流,收了眼通,从危险的境地里脱离出来。当气脉完全改变到稳定的频率之后,就好像退出了游戏,只要人能一直稳定在这样的频率,阴魂恶鬼最大的威胁也不过是让人心情不好,运气变差,再大的邪灵也不例外。

我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巨大蜈蚣是没有意识的,背负那么多亡魂还能保持理智,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昨晚和我联系的术师一定是把这家伙吸引过来的那个人,而这个大蜈蚣则是他术式的根基,力量的源头。如果这样看来,只要切断术士和大蜈蚣的联系……

“不,不是这样”棠秋已经换上了战袍“昨晚打电话来的正是那只蜈蚣”

棠秋的话好像一声惊雷打醒了我。这头蜈蚣之所以能保持意志,一定是这个降头师死亡之前就拥有了那个法宝,而此时此刻,那个法宝在某个人身上,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寄存在他信任的人那里,如此说来,站在江边等我的人,正是他的同伙。

我几乎压抑不住想要抢夺那个法宝的念头。

棠秋,这真的是我的想法吗?

“不重要”棠秋亮眼血红,流着哈喇子,像极了面对血食的虎豹

我俯下身,不自觉做出起跑的动作,口水和眼泪从下巴啪嗒啪嗒滴到砖石地上。

狂喜。

我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我的心情,全身上下的肌肉鬼神般鼓胀起来,嘭!的一声,我被自己弹射出去。四下的一切如箭雨一般掠过我的周身。

我在江边的步道停下,石板路上浮着我刹停时留下的五条黑指印,煞白的路灯下,那指印分外显眼

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玩偶服的女人,她怀里抱着玩偶熊的脑袋,靠在椅背上,身上源源不断的流出丰饶的气息,源源不断的,流向她头顶那只可怕的人肉蜈蚣。

她把那个法器藏在身体里吗

“不,她就是那个法器本身”棠秋的声音已经没了情绪。

没有时间思考。

巨大的肉蜈蚣把脸折返回来,怼到我面前。太迟了,体内的气血疯了似地逆流,我知道已经没有遁逃到其他频率的机会了。

那两三层楼高的冤苦巨脸开口颤抖着开了口“赵云啼……”

我从没听过那么痛苦的声音。

那肉蜈蚣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话有些困难,猛吸了一口长椅上的女孩。淡金色的气息潮汐一般涌向蜈蚣露出的上半截身子。那密密麻麻蛆虫一般的数万只手臂快活地舒展攒动。

大脸的声音稳定了不少,正是昨晚那个阴郁男人的声音“赵先生,今天喊你来是有事相求。”

“这家伙没安好心”棠秋在我心里小声说道“他还没准备好,我们还有偷袭的机会,你拖住这个怪物,我去解决那个……”

直觉告诉我,让棠秋与我分开是不明智的选择:他是冲棠秋来的。

我不等棠秋动手,先调神意,肾气接肺,心火直连气海,胸中“嗡”一声闷响震开经络,弄出神通,一把将那鬼脸肉虫拉扯过来,顺势化出一只大手将他按在地上。

真是令人作呕的触感。肉身的指尖传来不安的骚动,我的忍耐到了极限。

“哞”

全身上下的气全涌向我的眉心,我凝神观想,一个百十来丈高的断头台出现在肉蜈蚣的头顶。磨得通红的刀片从天而降,铮的一声闸下了那颗恶毒的脑袋。霎时间数整个蜈蚣的身体连同乌云轰然爆裂,数不清的恶鬼向四面八方飞散开来,在数不清的哭喊和尖叫中,不见了踪影。

我永远享受这些毫无必要的宏大场面。真是令人愉悦的打斗。

棠秋换了身宽松的外套在栏杆上抽烟“干得不错”她没有看我,而是望向江面。

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大脑的事情,我很少同时渲染这么多的灵体,在完整成像出这么多冤魂的同时,还观想如此巨大的器具。如过刚刚的断头台上再观想更清晰的细节,想必会对我的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吧。

脚下好像有密密麻麻的蟑螂爬过,让我感到一阵脊背发毛,回头看去,那被砍下的巨大脸孔缩成了巴掌大小的小人,他正瘫坐在地上,痴痴地望着我……

肉香炉(中) 那小家伙抬头望着我。那是一种悲哀的控诉。

看来他已经不能再构成任何威胁了。

也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我刚要俯下身子,还不等我开口,鱼缸大小的毛绒的头套便飞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穿着玩偶服的女孩。她全身上下涌动着金色的光华,冲向那小人抬腿就是一脚,竟把那小人踩得稀烂。

好茂盛的真气。

对于不会主动使用术式的普通人而言,喜悦,愤怒的时刻,体内的气将会涌动出来,附在肉体表面,可以切切实实影响周围的灵体。从她的行为看来,这个女孩多半不是术士,但可以确定的事情有两件:

她能看见鬼怪,

此时此刻的她愤怒至极

被踩烂的冤魂像软胶一样黏在她的鞋底。她没完没了地踩着,好像是在泄愤,每一次用全身的力气猛踩下去的时候,四下里回荡的惨叫声便更凄惨一些。

有东西在挠我的脑袋。那不是灵体,是一种欲望。

真让人享受啊。

我望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狂热在我的胸口滴滴嗒嗒。

她大概是累了,后退两步喘起粗气来。我上前一步“你还好……”不等我说出口来,她突然暴起,胡乱撕扯自己身上的玩偶服,好像要扯下什么捆住她的枷锁一样。一通乱扯之后,女孩靠着栏杆瘫坐在了地上,身上被撕坏的玩偶服为这幅画面添了几笔荒诞。

“谢谢你。”女孩扬起脸来望着我。那是一张肉乎乎的娃娃脸,让我想起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滚烫,肥美,勾人肚肠。

我克制着舔她脸颊的冲动。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冲动。

“是我的”棠秋已经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这时我才意识到她原来一直眼巴巴望着那个女孩。

我从没见过棠秋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个女孩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禁好奇起来。

“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大香炉。”棠秋回答着我心中的疑问,而她的目光并没有从那个女孩身上移开。“我想要她。”

我一把拎住玩偶服的领口,把那女孩从地上拽起来。

厚重的手感。

“你都看见了对吧。”我板着僵硬的脸孔对着她,这并非我的本意,这只是为了避免露出疯狂的神色而已。“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我的声音冷得让我自己感到陌生。

“我……我看见你用一块……那么大的铁板……把我哥哥砸死了。”女孩惊慌失措,用手慌乱的比划着。一抹潮红在她脸颊上晕开,灼热的鼻息吹在我的手腕上,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满足。

性欲。

我感到一阵恶心。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女人,更不喜欢她不经意流露出的诡异暗示,空气里充斥着甜丝丝的腥味,像是个陷阱。但我的身体并不完全属于我,从皮肤到血肉,那喘息像是狡诈的蛇,一路钻到我的脊骨,钻到我的怀中,我就要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这一切太过可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残存的理智是一道闪电,打得我指尖一阵生疼。

我一把推开那个丰腴肥美的姑娘,努力想起刚刚的对话,试图找出一些线索“你哥哥?”

女孩被我推了一个踉跄,体力不支的她蹲了下来,从玩偶服撕开的破洞里掏出一包香烟。“我哥哥,就是你刚刚见到的那个家伙,就是他约你到这里见面”她用嘴从那皱巴巴的烟盒里叼出一支皱巴巴的烟来。防风火机噗的一声,像是句无言的嘲讽“他活着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之后就变成了那条乌紫乌紫的龙。”她吐出一口灰银,看上去比刚刚硬朗不少。或许是我的理智在恢复。“我早就想把他弄死了,我是说彻底弄死。”她对我露出狡黠的笑。

虽然说不同人观测同一个灵体时,得到的信息多少有些出入,但一想到这场战斗唯一观众,把我费尽心思观想出的断头台看成从天而降的铁板,心中就感到无比的扫兴。值得庆幸的是,此时我能想到这些。我的理智已经回来了。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半夜十一点还穿着这身愚蠢的皮套?”我没有改变我的声音和脸色,我还没有信心放松对自己的控制。

女孩往侧边吐了口唾沫“这是我哥的主意,逼我买了一堆皮套,穿着这些东西,可以干扰专业术士的占卜。”她深吸一口,烟头闪烁着无奈的红。“自从他继承了爷爷的那个罐子,他就每天逼我伪装成各种各样的玩偶,我一天不扮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就让那些死人骑在我脸上。”

骗子,皮毛,原来是这样。想起昨晚的占卜,得知真相的我感到一丝好笑。

真是简明而巧妙的方法。

现在问题只有一个了,为什么这位禽兽不如的兄长想要见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假设真如他所说,是有事相求,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如果说他是想设计一个圈套,又为什么冒险把自己竭力隐藏的妹妹带到我面前呢。答案只有一个!这女孩撕破的玩偶服里隐约能看见那挺拔的胸脯!黑色的毛衣下是鲜肉!散发着甜腥味的鲜肉!我的大脑像是脱链的自行车轮,不受控制地飞转起来。

我紧锁眉头,让我的脸显得不那么狰狞。效果并不是很好。虽然没有镜子,但我意识到,我做出了比那肉蜈蚣更可怕的表情。

“咳咳”那姑娘呛了一口,我乘机转过脸去,望向远处的灯光。她把目光移向棠秋“诶?这是你的朋友吗,我哥好几次跟我提过她。”

这句话好似兜头一盆冷水,泼的我清醒过来。棠秋眼里的狂热散乱了,她看上去有些慌张。

甜腻的欲望短暂的消散了,江风格外的爽朗。我无心消遣,因为真相开始在我脑海中构建:如果说这肉蜈蚣的目标是棠秋,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让这女孩来到见面的地点,目的正在于让我做出优先攻击女孩的决断,而女孩的能力是源源不断为灵体提供力量,这样以来,让棠秋与我分离,独自攻击女孩,我站在原地拖住蜈蚣的战略将成为最优的解法。由此推论,在刚刚的打斗中之所以蜈蚣这么容易被击溃,是因为他把大多数的力量部署在女孩周围作为陷阱,再假装被我拖住,吸引我们上钩。若是说棠秋或我对这条肉蜈蚣有什么威胁,那自然是说不通的,而他又恰好是通过吞噬和拼凑其他灵体而形成的存在,那么,他找到我们并布下这么大一局的目的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他需要棠秋的术式。

棠秋的术式是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别说是我,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现在,我们可以根据现有的情报反推出棠秋的术式:女孩的哥哥时刻要肩负着数以万计的亡灵,他依赖着女孩的力量维持这群亡灵的稳定性,同时,根据他对女孩的控制,可以推断出他有独占女孩能力的野心。想要同时满足他所有的愿望,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完全复刻自己妹妹的能力并将妹妹杀死,再依靠无限的气控制这具庞大身体里的每一个亡灵。当肉香炉变成了死香炉,这世上便再没有人能杀死它了。如此说来,棠秋的术式,正是模仿任何她见过的术式。

“精彩的推理。”这次棠秋并没有现身,而是在我体内对我私语。“但你能模仿别人的术式并不是因为我的能力,而是因为我的存在填补了你灵魂中关于限制部分的缺失。换句话说,你能轻松模仿别人的术式,其实是因为你的缺陷,我不仅没有帮你模仿,还要时刻关注你体内气的流转,防止你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大脑烧成灰。”

也不能怪那肉蜈蚣调查得不够确切,毕竟我们也是刚刚推理出这样的结果。

那女孩掐灭烟头站起身来,甩甩脑袋,撑了个懒腰“好啦,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啦。”她趴到栏杆上“多亏你弄死了那个畜牲,今天回家我要把所有的玩偶服全部扔掉,然后好好喝一杯!”她看上去没有刚刚那么憔悴,倒像是刚卸下了千斤的担子。

她还挺可爱的。在弄清一切之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又淹没了我的身体。

“所以,你要不要一起来?”她对我眨巴着眼睛。我骨髓里的一些东西雀跃起来。

“听上去不错。”我注视着她的眼睛。

玩偶服里的烤牛肉挑了挑眉毛“我们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走在肉汁糊成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