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观仙行》 第一章 垄谷江 安元四十二年,春。

一日清早,辰时刚过。

凉州北阳郡垄谷江流域岸边的一处兵营中,陈道年账外传来一声急报。

“报!!!”

“进来。”账内陈道年正屏气敛息地端看着垄谷江流域图。

来者气喘如牛,进账后便一膝跪地。

“报告陈刺史,黎朔郡至涵水郡河段水域中又出现那漩涡异象!势头比先前七次发现的还要猛,漩涡大小已有江宽一半!”

陈道年闻言顿然一惊,放下手中地图,双手撑案而起:

“距发现时辰过去了多久?”

“从事发传来不足两个时辰!此次乃是今早江边一渔夫上报至黎朔郡江督使,据渔夫所言,当时他正在江中捕鱼,发现一处水面涌起大量水泡,以为是鱼群所致,便上前去欲捕捞。结果捞了几网均一无所获,水泡也渐渐消去,尔后便撑船离去。渔夫行至岸边后,停船固锚时回看江中已成细微漩涡,起势异常之快,若离去慢半刻,恐是要被卷入其中性命不保!”

“速去营前备马,另外派人告知魏州牧等人,我随后就到。”

————

黎朔郡南十余里地,垄谷江边。

陈道年和魏沛沿着江边观察,身后跟随着一众官员。

四年前,凉州都水吏记录下垄谷江内第一次无端出现漩涡。

据记载漩涡出现之前,水面并无一丝征兆,连一声波浪都没有。漩涡凭空出现,宽约两三丈,存在时间不足一个时辰。

距发现漩涡一年后,就在垄谷江另一流域地又发现相同漩涡。每当漩涡重显,皆与上一次相比,宽度更大,持续时间也更长。

伴随多次漩涡出现,垄谷江水位也升涨数丈,在流经地域的几段地势较低处,江水已有欲漫过河堤之势……

四年之内,其间共发生七次漩涡,每次漩涡发生相隔时间愈来愈短,从第一次的相距一年,之后就变成相距十个月、八个月、七个月……

直到这次,第八次漩涡,距第七次间隔时日已不足三个月,宽度也到了数十丈,持续了半晌有余也未见消退。

看着江中那足有十余丈宽的漩涡,卷起层层浪花冲出岸边江堤,岸上一行人皆满脸忧愁。

陈道年蹙眉看着江面,开口打破众人平静:

“魏大人,一年前我嘱托于你的那六条河渠准备的怎么样了?”

“六条河渠同期挖建,其花费人力财力不可小觑。先前我从凉州各地兵部调度兵马,原本预计竣工时日应该就在近些时日,可……”

“可那南边晋国饶是知道垄谷江中现异象,趁机在边疆地段滋闹生事,不得不把一些人手派遣返回戍边军那。虽耽搁了一些时日,若无天气影响,再有一月时日足可完工!”

此时凉州内有异象、外有异敌,堪称腹背受敌。魏州牧也是焦头烂额,忙乎所以。

“一个月……此次漩涡重显,其势已不是人力可阻挡,如今还不知下次漩涡何时出现,不过只怕再次出现,垄谷江堤坝恐是要……承受不住了…”

陈道年停下脚步,蹙眉看向手中垄谷江流域图若有所思,一行人也跟着停在原地。

“各位大人请看,此图中垄谷江流经凉州境内有十二郡之多,八次漩涡出现,已覆盖了几乎整条垄谷江,但除却这次的黎朔郡和涵水郡,就只剩下北阳郡还未出现过。”

众人上前观看,将其围在中间,陈道年环顾众人,继续道出了心中担忧许久的顾虑。

“虽不知异象缘由,不过我推测下次,也就是第九次,九乃极数,恐怕下次就是这异象的最后一次!也就会出现在咱们来时的北阳郡!”

流域图上,七处已被画上标记,乃是之前七次漩涡发生之地。

众人看向地图上陈道年手指处唯一还未被标记的地方,写着三个大字:北阳郡!

一行四五人皆是身居要职的凉州重臣,也全程负责破除江中异象,听见陈道年此言,自然是懂得其中危急。

北阳郡作为凉州总督府,其居住人口占整个凉州境内二十三个郡总人口的五分之一。不单肩负凉州交通枢纽,也是州内经济命脉。

若北阳郡遭受重创,对于整个凉州乃至整个龙元帝国的打击都难以言说也不敢估量!

“那陈刺史对此可有何对策?作为州牧,现在无法破除异象,让百姓生活于恐惧之中,已是失职。若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还受到异象牵连,我唯死难当其咎啊!”

年逾半百的魏沛此刻眼中已是泛出些许泪光,随着一个接一个的浪拍打在江堤发出响声,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陈道年蹙眉凝神,目光凌厉地看向江中漩涡。

“咱们现在唯一希望便只有那六条河渠!当下不可操之过急,魏大人,回北阳郡之后,你派人去江边村落疏散村民!赵大人,王大人,刘大人,河渠之事三位大人定要严加看守,断不可出现一丝纰漏!”

陈道年目光扫视众人,众人皆点头示意与之回应。

“昨日我接到圣旨,圣上召我于明日早时启程入京一趟,眼下情况危机,我准备于今日晌午回北阳郡后便即刻出发。”

————

午时刚过,北阳郡陈府主室内。

正在更衣的陈道年看着一旁怀胎八月有余的妻子翻找着衣柜,出言道:

“夫人,这些我自行收拾即刻,你腹中有身孕,在旁边歇着就好!”

“总要找几件途中换洗衣裳带着吧,北阳郡与长安城相距甚远,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几天才能回来呢!”

陈夫人一手扶着腹部,一手在衣柜中挑选着。

“这件太素,这件又太亮,这件好看就是有些旧,好像是前两年还未调来凉州时,在普安郡做官时购买的……”

“换洗衣裳应该是带不下了,此次我准备独自入京,并无随从也不乘马车。”陈道年整理着腰间革带,踱步走上前去搀扶着陈夫人。

“那哪成儿,近地方不坐马车倒也行,可这是去长安城,这么远路程一个人如何去?”

陈夫人听到陈道年说要独自一人只身前去长安也是一怔,尔后被陈道年连忙扶坐在床边,眉头微锁看着他正在自顾自收拾随身包袱。

“垄谷江异象恐怕是超出我的预想,现在河渠那边人手不足,我哪还有心情大张旗鼓的让一众人随我而去。”

陈道年仰手把一包袱斜挎于背后,系于胸前。尔后走到床边拉起陈夫人的手。

“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安心在家待着,好好养胎,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直接交给府内下人去做。”

“知道啦,只是路程遥远你一人独去,我实在放心不下。”陈夫人仰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陈道年。

“莫要担心,小心动了胎气,我此去禀报完圣上速速就回,不会耽搁太久的。”

————

北阳郡陈府前门外。

“夫人,都说了不必出来相送,安心在府中等我回来就好。哎,慢点,当心脚下台阶!”陈道年扶着陈夫人正往门外走。

一名女婢正牵着一匹马站在陈府前门外,门内陈道年和夫人正在往外走,后面随行着两三名下人。

江面异象险情在即,河渠修建人手紧缺,陈道年将府中原本就不多的壮丁,从中挑选出几名青壮年者安排前去协助修建河渠,故而显得整个陈府冷清了不少。

“老吴,我去长安城的这段时日,一定要派人看护好夫人。另外我与魏州牧等人已说明我会于今日启程前去长安,若是有人前来禀报河渠之事,就让他去垄谷江边兵营,魏州牧他们会帮忙解决。”陈道年看向一旁随行而出的吴管家。

“是,老爷。您此行一人前去,路途遥远还是要多加谨慎。”管家老吴跟在后面,听到陈道年喊自己后,便踱步上前而来。

陈道年停下脚步侧身看向陈夫人,拉起夫人的手,两人四手相握。

“夫人就送到这里吧,莫要担心,不多日我就会回来,照顾好自己。”

说罢陈道年看向夫人身后平日里照顾夫人起居的丫鬟杏儿,杏儿心领神会前来扶住陈夫人。

陈道年走下青云阶,接过下人手中缰绳,跨步上马后看向众人:“我即刻出发,你们扶着夫人进去吧。”

只见陈道年骑于马上,稳定好自己背后包袱,小腿猛然用力一夹,手中摆动缰绳,“驾”的一声,一人一马便朝前方奔去。

“老爷,一路定要多加小心!”一众下人在身后齐声道。

————

陈道年离开北阳郡两日有余,虽还未出凉州,路程已过三分之一。

正当在岚风郡内一家客栈歇脚时,屋外天象突变,天空倏然乌云密布,片刻后便下起滂沱大雨。

听见外面雷雨轰鸣,正坐在客栈内吃饭的陈道年抬头望向窗外大雨,脑海中只想得一事:垄谷江!

尔后暗道一声:

“不好!修渠之事恐是要再度被耽延!但愿还来得及吧……” 第二章 进奏院 陈道年离开北阳郡第六日的凌晨,司隶州长安城内。

夜深人静,暴雨连绵下了数天也终于渐渐小了起来,空气中雾气尚未散去,依稀能看到几缕雨丝划过,远处树上零星地传来几声鸟鸣声。

城楼拐角处边的一间小屋内,烛光微泛着透出纸窗。

“哎哎刘胖子,还差二刻就至寅时了,抓紧收拾起来,晚了话胡主管又要扣你这月薪俸。”年纪稍长的更夫望着窗外的雨水渐渐小起来,走到内屋唤醒了那毫无睡姿可言躺在床上打鼾着的伙计。

在长安城内,每隔两三个街道便有专门负责的打更人,老刘和老王就是负责进奏院周边街道的打更人。

两人急急忙忙地穿好蓑衣,一人拿锣一人提灯,赶往进奏院东门前街。

城楼门前,街道上空无一人,脚步声窸窸窣窣的从远处传来。

刘胖子摇了摇还未清醒的脑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着:

“老王啊,这进奏院可都是进京上朝的外地官员才会住的地方,平日里不都没人嘛。况且皇上召见的官员不也明天才到,怎么今日你这么着急,不是说好寅时差一刻再叫我嘛,怎么提前了,昨晚酒劲还没下去呢。”

老王一脸无奈,故作神秘地说:“若是平日倒也无妨,可就在咱俩昨日傍晚喝酒回来后,你是一进屋倒头就睡,就在你睡着之后约摸有一个时辰后,胡主管气喘吁吁地赶到咱这来,我看你那时睡得跟头猪似得,想来也不知道此事。”

“什么?昨日晚上胡主管还来咱这了?那胡主管赶来是有啥要紧的事情吩咐给咱俩的?”刘胖子被这话吓得瞬间起了精神,哈欠打到一半也愣是被吓了回去没打出来。“不会又要扣我这月薪俸吧,我近些日子也未做错啥事呐!”

“哈哈,瞧把你吓得那副怂样。主管昨日来就是只会一声,说是本来预计明天才到的官员昨晚戌时就赶到了,现在人已是在进奏院内住下。胡主管接待完此人后,就特地赶来咱们这说这位大人如此快马加鞭地着急赶来,是有要事禀报皇上。让咱二人做好准备工作不得有半点闪失,尤其是你,不可再发生上次那种令人贻笑大方之事,搅扰大人上朝。我这提前喊醒你,也是怕被暴雨耽搁,不过好在这场暴雨终归是要结束了。”

“大半夜的能不能别吓唬我,老王。”

刘胖子长舒一口气,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脸肥肉褶皱着苦笑道。

“不过上次那事也是怪我自己,上个月打更的时候被石头绊了脚,手里的锣没拿稳‘咣当’一声掉到地上。把街坊邻居都吵醒了不说,连执金御在城中布防暗里巡逻的锦衣护卫,都闻声赶来了。还好那晚后半夜一切正常,我也只是被扣除了一些薪俸,要不然真有心怀不正的小人趁着锦衣卫被我吸引过来后,整出点偷鸡摸狗杀人放火的勾当,我怕是也要是被当成那共犯处置!”

老刘说到最后神情紧张,一只拿着锣槌的手在空中挥来挥去比划着。

二人边聊边走,不知不觉间也走到了进奏院周边。

“刘胖子,差不多也是时候了,等下敲锣的劲头使大些,那位大人快马加鞭地赶来估计此刻也睡得比较沉。”

“那是自然,您就瞧好吧!”

“咚——咚!咚!咚!咚!”

五声打更声一快四慢,传遍了进奏院周边。

随即老王扯着嗓子喊道:“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一夜五更天,五次的打锣次数节奏和喊出的口号各不一样。

一快四慢的五声锣响和这句口号就标志着五更的时间到了。

“咚——咚!咚!咚!咚!”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此刻在进奏院内一间客室里,凉州刺史陈道年拖着疲惫的双眼,双手缓缓撑起身子来。

————

昨日刚入夜时,进奏院大门处。

暴雨倾盆而下地砸向地面,几缕水柱沿着房檐流下。

房檐下,胡主管不停张望着,身后下人也都随着胡主管目光不断左右侧目着。

马蹄声‘啪嗒’‘啪嗒’从远处微光中传来,只见一人一马身影慢慢由虚变实。

陈道年身穿蓑衣手握缰绳,一匹骏马在雨中疾驰,一身赤红色毛发被雨水打湿显得流光溢彩。

陈道年手拉缰绳“吁”了一声,侧身下马把牵绳递给了一旁下人。

胡主管当即迎上前去,看见陈道年虽然穿着蓑衣但是一身衣裳也是被大雨淋得从里到外浑身湿透。

“这么晚了,还劳烦胡主管亲自接见。”陈道年双手作揖,衣服上的水沿着抬起的袖子淅淅沥沥地流到地上。

“哪里哪里,陈刺史,这雨势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停不了,胡某也是没想到您能这么快得赶到长安城内,一时间也未来得及做些准备。”

“事关凉州治水要事必须要尽快禀告皇上,只怕是拖一天就多一份危险。虽可惜天公不作美,我也只能加紧行程冒雨前来。”陈道年赶了几天路此刻身心疲惫,衣裳湿透紧贴在身上使得他也浑身不适。

“凉州水患多年想要治理属实不易呐,皇上这些时日也是一直记挂着。您看今日天已经晚了,要不小的就不多搅扰了,您也早些歇息别耽搁了明日正事。”

胡主管看向陈道年浑身衣物无一处不在往下滴水,随后把目光转向进奏院内下人命令道。

“快通知下去做些准备,带陈刺史速去沐浴更衣,再做些饭菜和姜汤送到陈刺史所居住客室。”

“如此甚好,一路赶来也是有些劳累,那今日就不再与胡主管多叙了。”陈道年拱手说罢,便转身跟着下人走向了一侧的走廊。

————

“咚——咚!咚!咚!咚!”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打更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进奏院客室内,陈道年正坐在床上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摇了摇头起身从床上下来。

此刻天还未亮,陈道年摸索着点燃了屋内几处烛台,微黄色烛光在漆黑的屋内显得十分乍眼。

凭借着微弱烛光,陈道年摸索着穿上昨日胡主管命人送来的公服,陈道年带来的公服自然是淋得湿透穿不了,不过像进奏院这个专门作为外地官员上朝临时居住的场所,各品级公服自是备上一些以防急需,这不就派上了用场。

陈道年收拾完洗漱后便走出了房间。

一觉醒来昨日还猛烈地暴雨也差不多已结束,淡淡月光照在地上,夜空中还闪着几颗星星。

陈道年在进奏院内四处摸索后,看见一名下人迎面走来,便让下人带自己去进奏院用膳堂。

只是简单就餐后,便让进奏院下人提前准备好进宫马车,自己则准备回客室收拾随身物品。

回到屋内,陈道年从那被淋湿透的衣服腰间取下一枚由陈夫人亲手绣得一幅鸳鸯嬉戏莲花池图案的香囊以及一块陈家祖传谷纹双螭纹玉壁。

香囊虽在赶路途中早已被雨水淋湿,依旧散发着些许芳香。

陈道年坐在靠窗椅子上,手握着香囊缓缓凑到鼻子前,闻着淡淡芳香。

随着思绪飘去,陈道年推开窗户望向星空,雨后特有的泥土味和繁星闪烁的夜空让陈道年数天忙于赶路的疲倦感消散几分。

佩戴好玉璧后,陈道年把浸湿的香囊放于窗边,让它静静等候着今日太阳升起。

收起思绪,陈道年站起身转身走向挂在一旁的包袱,将湿漉漉的包裹展开放在桌子上翻看了一下并从中拿出了那枚官印,那枚代表凉州的官印!

陈道年一心担忧垄谷江异象,只想把凉州即将面临的险情尽早禀报皇上,把包袱重新包好放在桌上,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临出门前对着门口站着的下人嘱咐道:“还劳烦进奏院清洗一下昨日我来时那身衣裳,另外屋内其他东西都不要收拾,尤其是那放于窗边的香囊。”

————

进奏院大门处。

陈道年与赵主管并排走着。“听胡主管说大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得来到长安城,前几日暴雨可谓厉害,不知大人身体状况今日可有受影响?”

“无妨无妨,虽引起年轻时体内感染的伤寒,今日早时还有些咳嗽,不过现在已无大碍。”

见两位大人走近了些,马夫取出车内用来上轿的轿凳放于地上。

两人走近到马车旁继续攀谈着。

“赵主管留步吧,昨日来时穿的衣裳刚让下人拿去清洗,约摸着今日是晾晒不好了,待上朝禀报完后,应该还得多劳烦进奏院一日。”

“陈刺史这就见外了,有话咱们回来再叙。从这到皇宫乘坐马车约摸得花费半个时辰,陈刺史还是先行上马车吧,别耽误了正事!”

“也好,那我就即刻赴往皇宫面圣。天气清冷,赵主管也请回吧。”

离开进奏院后,马夫娴熟的驾驶马车穿梭在长安城内。

车轮碾过地面上积水,大大小小的水珠应接飞向空中。

马车内,陈道年拉开帘子,望着长安城内熟悉的建筑。

此去凉州数年,面对垄谷江异象如此大事,隐约之间还觉得有一丝玄妙,陈道年不禁深呼出一口气。

就算此刻身在皇城,坐在即将面圣的马车上,他的心情还是无法平复下来…… 第三章 御门听政 陈道年。

司隶州京兆尹西南地区东湖县人,现三十五岁,已婚,临危受旨出任凉州刺史。

在陈道年孩童时期,虽家境贫寒但敏而好学、博闻强识。二十三岁时过乡试考中举人,一时间风光无两,衣锦还乡谋得东湖县县丞一职。

陈道年从官后不同流俗,为人公正清廉、扇枕温衾,并因其忠孝两全的品德受到司隶州三辅之一的京兆尹杨维的赞许赏识。

此后数年仕途坦荡,受命辗转数地做官,百姓无一人不对其称赞。

从官将近十年,又于其三十二岁时,被杨维向皇帝举贤,得圣上恩准,奉圣旨到司隶州东南地区的普安郡做郡丞。

在普安郡做官近两年,因治水有功显露才华,又逢凉州险情加剧人手不足,便被皇帝亲诏出任凉州刺史。

龙元帝国。

当今天下实力第一的国家,境内共有八州,国都定于司隶州长安城。

————

长安城内,天微微亮。

陈道年所乘坐的马车徐徐驶过长街,在靠近皇宫的几条街巷上,几个身穿粗服的下人各自拿着笤帚清扫着地面上的积水。

马夫熟练地停靠在皇宫午门外不远处的墙边,在摆好轿凳后,陈道年躬身走出轿子缓步走下。

其实这是陈道年第一次进宫上早朝,若不是此次临危受命前去凉州任刺史,再加以皇上召见,以他之前的官职品级,尚且不够资格参与进宫上朝之事。

此刻陈道年心中难免不禁有些紧张惶恐,只见他深舒了一口气,尔后双手左右的抚平官服褶皱,摆正头顶的进贤帽。

站在原地远远望去,只见那午门前排成六列的数十道人影。

陈道年提步走到跟前,将怀中凉州官印示于一位内官,随后站于人群之后。

平首望去,百余位文臣武将一览无余,或交头接耳,或昂首自立。

看似站得散乱,其位次也是按照官职来进行安排。

三公九卿站于整支队伍的最前排,后面依次站着五曹尚书、左右内史等长安城内所有四品及以上的重要官员。

人虽然多,但陈道年却也只认识那位对自己有过提携举荐之恩的京兆尹杨维。

只见杨维立于人群之中,气度非凡。

陈道年本走上前去打声招呼,毕竟对方有恩于自己,但刚走近两步却发现杨维身边左右各站一人与之交谈着,看样子几人聊着正欢。

陈道年犹豫片刻,顾忌自己位卑权微且初次入宫,被他人看到认作成攀炎附势之人,便心生怯意,踱步退回到原本的位置。

尔后一刻有余,午门开启。百官肃静,井然有序地走入皇宫之内,行有百余步时,停于金水桥前。

桥前内官一手持鞭而立,望向奉天殿门前,待看到那立于门前人影的一只手缓缓抬起后,内官振臂甩鞭。

空阔的宫内都回响着‘叭!’‘叭!’的两声鞭响。

待内官鸣鞭后,众人启步前往奉天殿。

百官按文左武右分别伫立于奉天殿前俯首静候着,后方御道上,皇帝坐于龙辇内,由四位下人合力抬起,穿过御道迈上殿前台阶。

四位下人两两分开各自走在一边台阶上,使得龙辇腾空于那雕龙画凤的丹陛石上方。

“皇上驾到!”站在台阶之上的内官高声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俯首躬腰双手作揖高高举过头顶。

奉天殿金台之上,两名内官手持黄罗伞盖站在两旁,皇帝正坐在龙椅上,悠悠挥手。

“众爱卿平身。”

“谢万岁!”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奕然道:“诸位爱卿,平罗谷一战我军大胜,朕心中欣喜,高兴得很呐!”

“承蒙圣恩,自皇上主张与邻邦善处,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已数年未曾发生战争。可虽与那羌国相处素来友善,他竟一而再再而三的派人在吾国边疆闹事,此次派兵前去围剿,既威慑了那些无耻小国,又彰显吾国兵部实力强悍!”丞相陆如晦虽已两鬓生白年近甲子,仍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陆丞相所言极是,太平属实不易!朕虽不喜杀伐,但也希望能借此之战敲打敲打其他国家。”

皇上突然想起下了数日的暴雨,话锋一转随即问道。

“开春时日,雨季总是烦多,此次的大雨可有对百姓生活造成困难?”

民部尚书上前一步作揖回道:

“回皇上的话,此次雨水连下数日,一些地势低洼的村落颇受影响,各地也已派人援驰,除却一些房屋受损,就数耕田内涝损失最大,不过幸在无人伤亡。”

————

百官陆陆续续上报许多问题,皇帝也都一一回应,认真审阅。

在皇帝一旁服侍的内官小声提示着‘凉州刺史今日有事禀报’,他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召见了那位凉州刺史。

“听苏海盛说凉州刺史今日前来上朝,人在哪里?”

“微臣在。”站在人群最后方的陈道年,早已焦急万分,听到皇帝唤到自己立刻侧步出人群作揖道。

“凉州距长安甚远,朕记得传旨召你刚过没几日,又逢暴雨,怎么还比平日魏州牧来京城所花费的时间,还要少上一两日?”

“回皇上的话,臣此去凉州近两年,曾多次沿岸而巡,发现垄谷江内略有古怪,便加急赶来!”

“古怪?何事古怪?”

“江中无风起澜、无雨水涨、无漾成漩!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沿岸一位村民自称见过江面有人影快速掠过,人影之下一块大如宫殿的黑影在水底游弋!微臣曾询访同村之人,其余人均称并未见过。虽说无凭无据,但此人在村中口碑不错,不像是会口出狂言之人。”

金台上,皇帝倚坐在龙椅上闻言倏然一惊,手扶着龙椅,身体不自觉稍稍往前抽动了一下,俯视百官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失神。

只见皇帝眉头紧锁,想起了一个被皇室历代隐瞒于世人的历史……一个关于‘修真者’的历史!

其内容中凡人寿命皆可突破百年,更有‘修真者’寿命可达数百上千年,还有各种奇珍异兽丝毫不亚于上古神话,如:三只眼睛的豹子,长鳞甲的猿猴、四只翅膀的蛇等等。

被皇室内族相传至今,甚至一度当成是先前哪个皇帝在位喝醉时胡编乱造的故事。

他在第一次听到父皇讲这段历史时,其称这些‘修真者’每人都可以活过数百年!更有挥手成岬、弹水成渊、飞天入海、遨游天下等等之类堪比神仙!

虽被所描述的精彩故事所吸引,但是也觉得太过离奇就并未深究下去。

皇上正了正身子,收回方才有失仪态的神情。

“方才所言异象,你作何看待?”

“微臣……不敢红口白牙!只是那异象缘由蹊跷,若是持续下去,恐怕是会……危及江边村落!”陈道年对江中漩涡心中无底,话语间也不由得有些哆嗦。

“朕记得去年开春时,你曾上报一封奏章,其所呈内容称要修建六条河渠。朕当时批写了八个字,‘权衡利弊自行抉择’。之后数日便得到消息,称你已备好开工之事。朕现在就问你一句,你修欲何为?或者说,那几条河渠可否解这江中异象?”

只听帝言微怒,君威临下,寂静的皇宫中仿若回荡着皇帝方才话语。

金台下,陈道年闻得皇帝此言,手心处顿然冒汗,咬紧牙关极力思考着该如何作答。

“回皇上的话,微臣修建河渠本意是为解决江水漫堤之险,对于是否能解……”

陈道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紧紧贴着青石板。

“臣无他计,不知河渠能否解决江中异象……”

陈道年话说完许久,整个奉天殿前依旧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

“那,如今河渠修建的如何?”金台上,皇帝此言气态些微缓和,无了方才那般威压。

陈道年低着头,缓和自己的呼吸,尽力平静着说道:

“凉州疆边战事告急,原本修建河渠所借于兵部的一些兵马被调遣返回,本应近日完工,如今需要多些时日,待下月即可竣工。”

“站起身吧,就按你所言,先解决江水漫堤之险。至于那江水异象,朕会亲自派人实地考究。”

“谢皇上。”陈道年颤巍巍地作揖而起,只见脚下那青石板,赫然有一处被其额头汗水所浸湿,显得异常扎眼。

“另外,河渠之事不可耽搁,兵部尚书立刻吩咐下去,从越州调三千兵马前去凉州,其余听候陈刺史发令。”

“遵旨。”站于百官前列的兵部尚书,闻言立即回答。

龙椅之上,皇帝若有所思的看向陈道年,片晌后,终是对陈道年方才提及那村民所言垄谷江中两道黑影一事做出答复。

“你方才提及的那位村民所言,一人之言多有偏差,只需多加留心江内即可。凉州垄谷江隐患多年,迟迟无法解决,周边百姓生活在危急之中,朕也深感哀伤!”

“遵旨,臣定竭心为民排除隐患!”陈道年说罢便退回到原处。

————

退朝之后,陈道年踏在青石上,正往宫外行走,见前方京兆尹杨维独自走着,便踱步走向前去作揖道:“卑职陈道年见过杨大人,杨大人别来无恙!”

由于上朝时,陈道年站于人群最后,杨维站在靠前的地方,所以并未看到凉州刺史就是陈道年。

杨维见到眼前作揖之人相貌,也是没想到三年前亲自向皇帝举荐之人,今日竟都能在宫内早朝碰到,心中不免一顿惊讶。

一是诧异于陈道年进步飞快,二是觉得可用之才得以重用的欣慰……

养心殿内,皇帝批阅了几份奏折后,脑海里响起陈道年早朝说的话,思绪飘然无心翻阅面前奏折,蹙眉转动着佛珠。

立于一旁的苏公公急忙向茶杯中添了些水,端到皇帝面前。

片刻后,养心殿内传来一句话。

“苏海盛,你说这天底下……真有那能踏空而行的仙人吗?” 第四章 诡异双眸 青石砖上,百官散去。

“杨大人,昔日提举之恩,晚辈没齿难忘!”陈道年站在杨维左边,落了半个身位,两人一起走着。

“举手之劳,莫要如此。不过老夫也没想到你进步如此神速,倒也没有辜负我的眼光。不过话说回来,那凉州水患真如你在朝廷之上所言如此怪异?”

“村民所言倒无处查证,水面异象虽每次出现时间不长,但确实晚辈亲眼所见!”

“鬼神之说,倒也不稀奇。至于那怪异水面,老夫一生还未见过如此悬乎之事,若不是公事忙碌,倒也真想与你同去凉州亲眼看看。”

二人走出皇宫,陈道年一路护送着杨维走到马车旁。

几句寒暄,杨维坐上马车后,陈道年则抱着拳头凝神目送着马车缓缓驶去。

与杨维道别后,陈道年从杨维乘马车离开处,又横穿在午门前三三两两的人群,折返回清晨来时乘坐马车的停靠处。

马夫不知何时退朝,便一直在此等候,闲得无聊就把马拴在路边石柱上,翘着二郎腿悠哉地躺在马车上小憩。

不知等了多久,听见身旁传来马蹄声,原本假寐的马夫也是惊坐了起来。挑眉望去,百官都快走完了,才看见午门前陈道年身影,便起身把石柱上的绳子解开,放好上轿凳后站在一旁侯着。

陈道年由远及近疾步走着,踏上轿凳坐入车厢内后,马夫扬鞭挥马准备返回进奏院。

此次奉旨出任凉州刺史,陈道年受宠若惊,唯恐自己能力不足处理不好此事,辜负了圣恩,使得百姓受苦受难。

便拿出十二分精神,废寝忘食竭心尽力,常常带着人手沿着河岸实地访查,无论冷热晴雪,一走便是数天。

一去两年,每日风刮日晒,模样也不似从前那般温文儒雅,肤色黝黑,多了几分憔悴,生出了些许皱纹。

马车开始走动,忙慌赶路的陈道年,几天都没怎么睡好,今日又起了个大早,先前上朝时的紧张感消退后,一股乏意涌上,半倚半靠着慢慢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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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您醒醒,咱到了。”

马夫侧身坐着,一只手扶着轿子,伸着头看向车厢内的陈道年轻声喊着。

特别是这种困意上来之后的回笼觉没睡够最是难受,陈道年缓缓撑起身来,此刻突然被叫醒的他也是头昏脑涨。

抬着头向车厢外望去,光是上朝之事就过了将近五个时辰,再加上马车来回行程。走时天未亮,重回到进奏院,此时已时近正午。

烈阳高照,清晨走时还是湿漉漉的地面现在已经看不见一丝水渍。

陈道年坐正身子,晃了晃头,起身准备出车厢。刚躬起腰背,一股无力感涌上直达颅顶,顿时头痛欲裂,身体无知觉的冲倒向一侧,一手慌乱的扶着座子,一手按着眉梢处。

突然,陈道年只感撑手无力,阖眼瘫倒在车厢内,此刻脸上狰狞的表情仿若身受绞刑一般。

见陈道年这一倒,轿外马夫顿时慌了神,心里顿时一惊,暗道:“我滴个官老爷哟,您倒哪也别倒我马车上呀。明理人知道您这是冒雨赶了这么远的路,上朝又站了好几个时辰,身子吃不消导致的。虽瞅着身子板是硬朗,可这万一真在车里出了事怪罪下来,小的我也是裤裆沾黄泥——有口难辩啊。”

虽然心里想了这么多,马夫看见陈道年倒下的那一刻,也是急忙爬进车厢内,托扶起陈道年坐在座位上。

坐起身后的陈道年,双指吃力按着太阳穴,满脸苍白青筋暴起,额头处还冒出豆大的汗珠,面目依旧痛楚。

“您可千万不能出事啊,不然小的这条小命保不齐就要跟您一起去了呀!”

眼见事态不对,马夫着急忙慌的退出马车。当然,并不是为了准备跑路,而是转头三步并两步潦草的跑入了进奏院内。

长安城内此刻日悬高天,虽还在阳春四月,热浪密不透风地裹挟着地面,引得人心生烦躁。

整条街道,唯独马车四周似乎有股旋风盘绕,吹的轿厢吱吱直响。

车厢内,陈道年合目倚坐着,倏然一阵无端疾风从窗子猛得吹进来,陈道年额头早已出汗浸湿被吹得隐隐发凉,这股凉意也将陈道年此刻的头痛感些许减轻,面目缓和不少也不似方才那般狰狞。

陈道年挪了挪身子,刚扬起手要擦拭头上的汗水,可发现双眼无论怎样用力都没法睁开,一时慌了神,举过额眉处擦汗的手,慌乱的摸索到眼窝处,两指发力想扒开眼皮,可一顿挤眉弄眼,一番功夫下来,双眼怎么也睁不开。

陈道年急得气喘吁吁,饶是方才一顿忙乱,额头的汗还没等擦干,身上倒是也出了些许。

又一阵疾风吹来,风劲甚是喧嚣,仿佛是想把陈道年牢牢摁在座子上,他扭过头伸手摸索着想关帘子。

狂风肆虐着轿内,陈道年气息有些凌乱,刚抬起手,风就从抬起的袖子里穿过,像是无阻碍一般透过衣裳掠在肌肤上,陈道年背后顿时一片发毛。

陈道年感觉出此事有些邪门,身子往后靠了靠,双眼眨动,方才还怎么都睁不开的眼睛,不知何时又恢复了正常,只是仅能感受到眼睛眨动,眼前场景竟依旧丝毫看不见

陈道年这下是真慌了,大口喘着粗气,轿内狂风还未停止,他抽回手臂,双手放于眼前左右翻转,双眼挑眉快速眨动着,眼中仍是一片漆黑。

突然,一丝光束透过眼前漆黑传来,光亮慢慢放大,眼中画面竟不是车厢内,而是蜿蜒流水,垄谷江?!

江边四下无人,陈道年低头望去,竟发现自己悬于空中,双脚离地足足有四五丈高,可身子确实像固定一般,左右折腾不动。

陈道年望向垄谷江,江面平静与寻常无异,又侧目望向四周,快速找寻着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微风拂来席卷着衣摆,一切的触感如此真实,让陈道年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继续一番寻视无果后,身边微风变疾,风劲如方才车厢内那般。

疾风刮过面颊,陈道年蹙眉向江面望去,一小点黑影由江底向上窜出,黑影逐渐放大,越出江面四散而开,侵蚀着沿江崖壁,黑影竟象活物一般,还在继续攀升侵蚀着。

山脚、山腰,不时后便迅速攀登到了山顶,黑压压一片,远看去犹如江水沸腾着,侵蚀还未停止!黑影竟然腾空而起,无所凭依的侵蚀着远处天空,陈道年怔怔地看着黑影所到之处皆是漆黑无比。

霎时之后,整片世界昏暗下来,陈道年眨动双眼,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上方一股热气袭来,温热湿润,陈道年抬头望去,穹顶之上虽为昏暗,但隐约可见一双巨目睥睨。

四目遥遥相对!

而那热气竟是从巨目方向传来,是此物鼻息?!

仅是鼻息就能传递这么远?!陈道年不敢妄自揣测此物究竟多么庞大!只见此物除却双眼微亮周边被黑雾笼罩,看不清其余部位模样。

突然巨目逼近!虽说朝廷之上皇帝给的压迫感就已经让陈道年艰难承受,但是现在,威压袭来,丝毫不似上朝时面对圣上还能分一丝冷静做出思考。

眼前巨物袭来,身形倍数增大,有那么一瞬间,陈道年只觉得不似眼前巨物变大,而是自己在此物面前变得蝼蚁一般无比渺小!

此刻陈道年呆若木鸡,巨物停于半空中,蓦地低吼一声,吼声轰隆的向陈道年袭来。

只见衣裳被吼声吹得紧紧贴在他的身上,袖口处依稀看见几道如刀刃般切开的口子,脖颈和手臂有几处竟也被吼声划出几道细浅切口,呲呲冒血。

陈道年神情木讷中,身上痛感传来眼神清醒几分,反应过来之后,最终由于精神压力过大有些支撑不住,脑袋在空中晃了几下后便无力地垂下去,陷入昏迷之中。 第五章 三顾进奏院(一) “快带路,快带路!”胡主管急促地扬起手往前挥动着。

“胡主管,人就在前面马车内,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就下车时不知怎么地,人就直接昏倒了!”马夫慌乱的边在前面跑着领路,边回头看向胡主管解释着。

胡主管气忿的斜眼看了马夫一眼,没好气的急躁说道:

“你可给我赶紧打住,赶紧带路!这人可是皇上钦点派去凉州治水的四品官员,咱整个龙元帝国像陈刺史这样治水能力出众的贤才可都是屈指可数!好端端的人怎么到你小子这就出事了。”

胡主管喘着粗气快步走着,说罢,又往马夫屁股上补了一脚。

“胡主管,您到时候可得替小的说说情,这事真跟我没关系啊!”马夫年纪不大,也没经历过啥事,回想起方才在车厢内陈道年的那副模样。

“人还没看着呢,别搁这乌鸦嘴。”

说罢,胡主管犹豫了片刻,又小声开口道。

“告诉你,今日陈刺史要是真出了什么事,皇上责问下来,弄不好我都得被扒了这身皮!还替你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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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把马车停这么远干嘛!”

“就在前面南门那边,再拐过两个弯就到了,胡主管。”

两人一前一后提步赶来,终于是看到了马车。

“你他娘的毛手毛脚,人下车了还不把马栓住,就不怕这马受了惊吓带着车里的陈刺史一起跑了?”

胡主管看见街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群一侧,马车孤零的停着,连绳子都没有拴,顿时火气又上来了。

“主管,小的这不也是一时着急,才没来得及栓。”

马车内,不知昏迷多久的陈道年瘫倒在座位上,一只垂下的手掌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听见二人争吵传来,陈道年双眼无力的睁开出一条缝,眼中光线传来,只见他转动瞳孔四下望去,看见眼前场景是在车厢内后,又无力的合上了那如铅重般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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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奏院内,陈道年躺在床上,客房门外。

“张大夫,您确定陈大人只是劳累过度,没有其他问题?”

“并无其他问题,另外,胡主管,陈大人身子虚弱,这是寻常的补气方,只需要按上面写的法子将药材煎熬好后,按时服用休养上一两天即可恢复。”

“好的,您慢走。小葛,快去送送张大夫,顺便再去永安药坊按这药方上把药材配齐,回来后就把药材送到膳房里让他们在膳房候着,等陈刺史醒来后即刻开始煎药。”

“好嘞,胡主管。张大夫,您这边请。”小葛,也就是马夫,听见胡主管的话赶紧接过药方,领着张大夫向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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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昳时分,也就是大概下午两点左右,进奏院东门内。

“郑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不知大人来这进奏院是有何贵干?”胡主管快步跑来,双手作揖道。

“今日上朝时,我家主子听闻陈刺史此赴长安是冒雨前来,担心陈刺史身体受恙,特地让我来送些驱寒膏给陈刺史。不知陈刺史是否可还在院中?”

“陈刺史还在院中,只是…陈刺史上朝回来后身子不适昏倒在马车上,已经请大夫给刺史检查过身体,不过人此刻还在院东侧的一件客房内昏睡中。”

郑大人心里暗道:“昏倒?主子所说的异样?!”

“那陈刺史现在身体如何,大夫检查后可有说些什么?”

“大夫说并无大碍,只是过度劳累又缺乏睡眠所致,还给了一张补气方,说是休息上一两天便可恢复。”

只见郑大人伸手向衣物中摸索着,尔后拿出一个玉瓶,递到胡主管面前说道:

“瓶子里是我家主子珍藏的两枚固息丹,我家主子和我说,如果陈刺史身子出现异样便把这个也一并给他,并叮嘱我告知他在每日清晨醒来一刻后空腹服下,这样药效才会发挥得最好。既然陈刺史仍在昏睡中,那便请胡主管替我转交给他吧。”

“好的,郑大人,我一定亲手交付与他。”胡主管伸手接住玉瓶和驱寒膏。

“那我也无他事,就不多留此地了。”郑大人利落地抬手作揖后,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胡主管连忙追了上去:“郑大人慢走!”

转过身来,胡主管把玩着玉瓶自顾自的说:“固息丹?慈大人珍藏?这究竟是啥好宝贝。不过,这慈大人是怎么猜到陈刺史身体出事的?”

胡主管实在捉摸不透,摇了摇头,讪笑道:“搞不懂,实在搞不懂,不亏是能坐到那个位子的大人,说是神人也不为过啊!不过真要说是神人的话,倒也是能解释为何能猜到陈刺史身子抱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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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两个时辰,太阳即将西落,长安城内一片夕阳红。

进奏院客室床上,陈道年缓缓睁眼,眼前猛然看到巨物眼眸,顿时被惊醒,睁开双眼看了看四周,发现刚才只是梦中场景。

陈道年用手撑起身子,急促的呼吸着,摇了摇头,回想着巨物:“难道只是一段梦吗?”

他把双手放于眼前,正反面翻看着,没有发现一丝伤痕,又分别摸向脖颈和面颊处,也没有发现异样。

“真的是梦吗?一条伤痕都没有,可记忆中这几处的疼感明明如此真实。”

陈道年掀开身上薄毯,坐于床边。

门外侯着的小葛听见屋内动静,便走向屋内,看见陈道年此刻嘴唇微白正欲站起身来,急忙说道:“陈大人,大夫说你现在需要多加修养,不能随意走动。”

陈道年仍在思考着巨物之事,看清来者竟是马夫,想着当时马夫也在自己身边,说不定也和自己一样看见了那巨物,抱着解开自己心中疑惑,便引导着问了些问题。

“我…这是发生了什么?我记得自己不是在马车上吗?”

“大人,咱们当时回到进奏院,您出车厢时突然昏倒了,是小的和胡主管一起将您抬回院内的。”

“那我昏倒时,你可有看到车厢内什么不寻常?”陈道年凝神问着话,屏气的等候马夫的回答是否和自己记忆中有所关联。

“回大人的话,车厢内没什么不寻常,只是…当时您昏倒时面色煞白,可真把小的给吓坏了。”马夫不知道陈道年问的意欲所指,便把自己当时看到的都说了出来。

听见并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回答后,陈道年心情也是有些失落,思考片刻后又问道:

“那当时车外有风刮进车厢内你总感觉到了吧,两阵疾风,就在我昏倒后不久。”

“大人,今日长安城内就没刮过风。小的从早晨咱们出发到现在,一整日都没怎么进到屋内,一直在屋外,连一阵微风都没感觉到,更别说是疾风了。”

小葛被陈道年问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人…您…是不是醒的有些早?大夫说您现在身子虚弱要多修养。要不…大人,您再补会觉,等睡醒了再想想看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陈道年听见自己被小葛当成是没睡醒,也开始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大人,您先在床上侯着不要走动,大夫给您开了个药方,小的这就去让膳房伙计给您开始煎上。”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第六章 三顾进奏院(二) 屋内,陈道年收回双腿,倚靠在床上。

“真的是梦吗,难不成是因为这几日一直担心着垄谷江,才导致梦见自己身处垄谷江吗?可那巨物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黑影……黑影?那村民当时也讲了江中黑影。”

思考之中,头部又传来一阵痛感,陈道年按了按脑袋,也开始认为是因为自己这几日舟车劳顿,再加上先前一直纠结着要不要向皇上禀报那位村民之言,才会在梦中幻想出巨物。

陈道年深呼了一口气,靠在床上闭目养神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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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主管和马夫小葛两人穿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陈大人醒来之后可有不适?”

“身体看起来倒没什么问题,就是起来之后问了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说马车内有什么不正常,还说正午昏倒时刮风什么的,可大人您也知道,今日长安城内这么热都没刮过风。您说…陈大人是不是……昏迷把脑子给弄坏了?”

“你小子他娘的一天到晚就知道乌鸦嘴!”

“别别,主管脚下留情,小的这不也是害怕吗。”

“踢你几脚都算轻的,一张乌鸦嘴成天没几句好话。”

“你出来时,陈刺史可有说他要继续休息?”

“没有说,小的和陈大人说自己去让膳房准备煎药,现在应该没睡。”

“把郑大人送来的药拿稳喽,等会把你乌鸦嘴给闭上,别乱说话,知道没。”

“小的明白,小的…也就是和您才敢这样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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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室门外,胡主管扒着门框伸出脑袋往内室望去,看见床上陈道年阖眼躺着。

陈道年听见没扣脚步声,以为只是小葛回来了,便眯出一条缝往门口瞅了一眼,这一瞅不要紧,只见那门外胡主管光是探头,身子没进屋里,一颗大脑袋突兀的凭空出现,把床上的陈道年愣是吓了一跳,惊坐了起来。

门外胡主管没看见陈道年睁眼,以为他还在睡觉,瞅着他此刻在床上一惊一乍的反应,又想起刚刚路上小葛说的话,心里暗道:“这陈大人不会真把脑子摔坏了吧?!”

只见胡主管讪讪地拉着身后小葛走进屋内,陈道年也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陈大人,这是您昏迷时,慈府派郑大人送来的驱寒膏和固息丹。”

“慈府?是哪位大人?”

“大人,咱这长安城可就一座慈府,是慈太尉慈大人他老人家的府邸。”

听闻此言,陈道年脑海中闪过惊讶,心里暗道:

“太尉?武官之首?!与陆丞相、严御史合称为三公的慈太尉?!这种位极人臣的大人物怎么会来关心自己?况且从退朝之后回到进奏院时昏倒也没过几个时辰,这消息传的这么快?都传到这位大人的耳朵里了?”

“胡主管,我昏迷之事,除了进奏院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陈大人,属下从听到您昏倒就一直在您身边忙活伺候着,哪有闲功夫跑出去和别人说啊。”

“那这慈太尉怎么派人前来送药?”

“属下也不知,说来奇怪,您昏迷之后没多久,郑大人就来到了进奏院。原本只拿了驱寒膏,在得知您尚在昏迷时,尔后才拿出了这枚固息丹,说是慈大人交代给他,若得知您身体有恙再拿出来交与您的,而且说是慈大人珍藏的灵丹妙药,让您在早晨醒后半刻后空腹服下。”

“此次冒雨前来,我在朝廷之上确实提了一嘴,可这仅凭听得只言片语就派手下送来药物。这慈大人平日里的做事风格便是如此?连我这种外地赶来的刺史都能做到如此关心?”

接过小葛手中玉瓶,看着精雕细琢的瓶身,光是这玉瓶就价值不菲,可想里面丹药不得价值连城啊。

就在陈道年细看玉瓶时,门外一位下人走进来。

“胡主管,兵部石大人来见,说是有要事与陈大人商榷,人正在前堂侯着。”

陈道年听见来者是找自己的,刚要起身,就听见胡主管说道:

“陈刺史身体有恙不能多走动,你去把人领到离陈大人居室近些的敬修堂内。”

闻言下人便转身离去,胡主管贼眼一瞥待下人身影走远,便小声说道:

“陈大人,关于慈太尉,先前坊间一直流传着一事,属下也略有耳闻,但也只是传言而已不知真假。”

看着胡主管畏言畏语的神情,两只眼睛不时的还往后方门外望去,便开口打消胡主管的顾虑:

“胡主管放心,今日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绝不会让第三人知道。”

“有大人这句话属下就放心了,只是……”

胡主管又瞥了一眼门外,俯身凑到陈道年耳边。

“传言慈太尉年轻时,是在镇守域北的度辽将军,虽贵为三品将军,但北边战事相对来说一直比较安稳,故当时慈大人的名号在长安城内也是鲜为人知。

可辽国突然发难,派出四万铁骑攻打慈大人镇守的虎岭关,也就是那场惊世骇俗的虎岭关之战,此战浩浩荡荡死伤无数。

慈大人亲自上阵才将那辽人打得弃甲曳兵,可其也身中数枪,左腿血肉模糊,更有一枪贯穿腰腹,当时战报传来,其中提到慈大人伤情,军医诊后说是脏器破裂,余下恐不足三日。

可不知怎的,半月后长安城内来了一只铁骑直奔皇宫,领头之人竟就是慈大人,围观者有认出身份称其好不威风,丝毫不像是刚受过伤。尔后几日便传出皇帝念其守城有功,左脚又落下残疾,便将其留在长安城内。

只是不知何时慈大人竟深谙佛道之法,私下修建数座寺庙,可寺庙内供奉的不是寻常神仙,而是一尊面目狞厉足有六目八臂的骇人雕塑。尔后十余年,这位‘坡脚’将军在朝廷之中平步青云,也就逐步成为了现在万人之上的慈太尉。”

陈道年听完胡主管讲述着慈太尉往事,蹙眉看着玉瓶暗道一声:

“皇上不可能不知此事吧,就没派人究察此事?”

“当初修建之时,就曾派人查过,可慈大人称雕塑是为了驱邪避煞故所以长相不同寻常,又加上慈大人那几年屡建奇功就没有深究,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

陈道年还想询问些什么,只见门外下人走来,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又给胡主管使了个眼色。

“胡主管,石大人已经在敬修堂内了。”

“好的,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

敬修堂内,石大人端坐其中,门外胡主管和陈道年相继走来。

“石大人,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

“无妨,方才听下人说陈刺史今日身体不适,不知可严重?”

“下午休憩了一会,现在并无大碍,多谢石大人操心。”

“哪里的话,陈刺史此去凉州身负重任,可要多多担心着身子,皇上对垄谷江水患可谓是万分牵挂,这不早晨上朝时刚让办的事,又催着让我赶紧办妥尽早交付于你。”

“石大人辛苦,我替凉州百姓在此谢过。”

“使不得,我这等小事还不至于受这份功。我已经吩咐越州都尉调遣三千人马去往凉州,这是调兵令,你回到凉州后持此令便可随意差遣他们。”

收下令牌,陈道年思考片刻,想着来时下雨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现在身体抱恙不知几日才能回到凉州,开口道:

“不知可否多劳烦石大人一事,凉州水患随时可能造成威胁,六条河渠相距甚远,若待我回去差遣,估计途中路程又要耽搁几日,还请大人再下一道指令,让他们直接去往河渠,早些协助修建。”

“陈刺史考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吧,你将六条河渠所在郡名写于纸上,我回去后便立刻派出驿卒前往。”

陈道年找出笔墨,将地名以及管理河渠的官员名称一并写在纸上,交与石大人:

“石大人,这里是我安排在河渠的人,你让他们去往之后寻这些人便可。”

“那我就立刻回府把这事吩咐下去,不与陈大人在此多叙了,二位告辞。”

“石大人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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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陈道年坐于窗前望着夜空,门外脚步声响起,随之而来一股浓厚的草药味。

“陈大人,这是大夫给您开的药,膳房刚煎好有些烫,给您放在桌上,您别忘记喝。”

“好,放那就行了,你下去吧。”

片刻之后,胡主管声音传来:

“苏公公,您这边请,陈刺史应当还未入睡。”

陈道年听见来人称谓,顿时从座位上站起来,迎到了门口。

“陈刺史,不知咱家前来可有打扰到陈刺史休息。”

“没有没有,苏公公,您这么晚来此处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退朝之后皇上对凉州水患一直放心不下,临睡前又把老奴喊过去,说是担心你一人处理此事太过操劳,让老奴将这位工部的赵继平赵大人引荐给你,让赵大人随你一起回凉州协助你处理水患。”

只见苏公公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男子,其姿态与陈道年还未去凉州前颇为相似,都是一身的书生气息,只是陈道年经过两年风吹日晒,早已是‘面目全非’了。

“劳烦苏公公跑来一趟,多谢。”陈道年听闻是皇上旨意,也是立刻作揖谢道。

“怎么还有草药味,陈刺史这是身体不适?”

“是下人方才放在桌上的一碗补气汤,只是前几日着急赶路身体有些劳累,其余并无大碍。”

“那行吧,老奴也不多叨扰了,陈刺史忙于水患要多注意些身子。”

苏公公转身看向身后的胡主管。

“天色也晚了,就让赵大人今晚就在进奏院睡下吧,胡主管就在隔壁给赵大人整理一间屋子吧,也好让他跟陈刺史多了解一下水患情况。”

“是,苏公公,小的这就去安排。”

“那两位大人早些休息,老奴还要回宫伺候皇上。”

“苏公公慢走。”

见人都离去了,陈道年走到桌前,端起已经凉了的汤药一饮而下,可谓是良药苦口,一口下去陈道年顿时面露窘色,龇牙咧嘴道:

“真他娘的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