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剑起,猛虎下山》 第一章 少年和老头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戈壁滩外,日挂云头,残阳如血。

一辆马车从落日下缓缓而来,速度不快,仍有阵阵黄烟被车轮碾起,在车后翻滚。

信千关咬着嘴里的一根布条,甩头用力一扯,眼角登时留下一颗黄豆大小的汗珠,布条另一端缠在他右肘小臂,此刻已有小片被鲜血渗透。

信千关自是疼痛至极,但仍用剩下左手在上面打了个结,又咬着牙狠狠一扯。

他熟悉这种疼痛,手臂上的刀伤他已经在身上多处体验过。想到此处,他竟然笑出声来,露出一口白牙,真是好笑,那些被刀割开的口子,不论是在手臂大腿,还是后背,不论深浅,带来的疼痛却都是一个滋味。

他用力吐出嘴里的灰色布条,然后把后背重重地砸在车厢上,嘴里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抬了眼皮才见拉车马儿扭着屁股挪步。

信千关用力地把手里的马鞭抽在马屁股上,狠狠道:

“你这老马,也知道偷奸躲滑!跑快些,到了地方自让你好生休息。”

老马可能是听懂了后头之人的话,也可能只是屁股吃痛,使劲甩了甩马尾,四蹄猛蹬,速度还是不甚快,但已用尽全力。

信千关扔掉手中鞭子,吐出一口浊气:

“老鬼,做你这一单,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听说你本是江南人氏,我可真瞧不出来,都说江南是富饶得很,见到你之后,我却是半点不信。”

“若是江南真如此之好,为甚你又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受罪?”

他似是在跟车内之人扯些闲话,但却不见车内出声回应。

少年扯了扯嘴角,笑道:

“是了,别人不来,你自是要来的,我竟忘了你是谁,忘了为何与你相遇。”

少年连声道歉:“莫怪莫怪,我这人毛病不少,最要命的就是脑袋不甚灵光,丢三落四,扯东忘西,你可别往心里头去,记得我的不好!”

车内狭小,有半缕日光从车窗缝隙闪出一道,落到一人脸上。

那人相当老了,额头上皱纹连城一片,像这戈壁滩上被风沙吹过的沟壑,正如那少年所说,看不出半点江南味道。

老头闭着眼横躺在车内,穿着一身破皮烂袄,胸前是厚厚的陈年污渍,似乎是睡着了。

马车颠簸,老头的头也跟着晃到一侧,在脖颈上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液早已发干发黑,早就死的透透的了。

车外信千关一甩皮鞭:“驾!老鬼,也不知口子开在脖颈,可也是一样的痛!”

少年咧开嘴,露着白牙,笑声盖过了马蹄声,也盖过了车轮声。

小镇不大,客栈也自然不大。此时日头一落,已经住满了人,显得格外的拥挤热闹。

信千关来的时候,客栈的饭铺里早坐满了人,他让小二给他在角落处添了张桌子。

他似乎不是来住店,而是在等人,虽然天色已晚,但并不着急,找小二叫了壶酒,慢慢地喝着。

他酒喝得不快,一口一口,慢慢地

从桌上碗碟里捏着花生米。

等他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捏到嘴里时,一碟切好的羊肉被端到桌上,一个

虬髯大汉拍坐在对面。

这虬髯汉子,穿着一身短袖皮袄,身前大敞开着,屁股下的木凳被压的吱吱作响,“怎么不来盘肉,净吃些素豆子下酒?”

信千关好像早知道他会现身,叫小二添了双碗筷,道:“这碟肉,我不付钱。”

虬髯汉子往碗里倒满酒,哈哈一笑,道:“自是我请你的,这酒也算是我的,你我虽无深交,但也不至于生疏至此。”

信千关抿了口酒,道:“酒钱我付。”

虬髯汉子晓得少年脾气,也不再计较,只往前探了探身子,道:“这次怎么样?是谁?”

信千关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用单手摊开,纸上画着一个苍老的老头,下面写着五十两,是那老头的价格。

他抓起一条羊肉,道:“人就在外头车上,你现在就可以验货带走。”

虬髯汉子接过纸张,道:“我自是信得过兄弟,这探云手秦何遇也是成名已久的好手,逃到咱这少说也得七八年了,抢了不知多少商旅镖师,今日竟被你拿了,信兄弟好手段!”

信千关嘴里细细地嚼着牛肉,眼盯着客栈另一处的桌子,似乎没听到虬髯汉子的话。

虬髯汉子顺着信千关的目光看去,看到一张桌边坐着个白衣青年,桌上摆着酒肉,正自斟自饮,与饭铺里其他人格格不入。

虬髯汉子眉头一皱,低声道:“那人来此已经月余,说不出甚么来路,你自小心些,最近来了许多厉害人物,怕是免不了一阵腥风血雨。”

信千关从嘴里啐出一块碎骨,笑道:“管他甚么厉害人物,又是甚么神仙贵人,别挡着我赚钱就好。”

虬髯汉子端起酒碗,一口喝尽,道:“信兄弟的好气魄,我急着回去,就不再多陪兄弟了,楼上已经给兄弟留好房间,算是这单之外的赠礼。”

虬髯汉子把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拍在桌上,起身要走,却被信千关一把拉住。

信千关摇了摇头,道:“不够。”

虬髯汉子手腕被擒住,用力一抽却纹丝不动,被信千关铁索般牢牢咬住手臂,只得眉头一皱,道:“怎么,这价格哪里不对?”

信千关把那锭银子拿起,又按在通缉令人脸之上,道:“这只是人头的价格。”

虬髯汉子面色一沉,却不敢发作,咬了咬牙,道:“还要多少?”

信千关指着桌上的那碟羊肉:“这肉虽说是你强要请客,但我白白吃了总也说不过去,与你抵过三十两,剩下价格再补我二十两。”

虬髯汉子冷哼一声,道:“好贵的一碟肉,信兄弟倒也不知心疼。”

说罢,又扔下一锭银子,抽手离去。

信千关收起桌上两锭银子,慢慢地喝酒吃肉。再抬眼时,刚才那白衣青年已经不见了踪影,摆头扫视,却见那人正扶着扶手走上楼梯。

信千关盯着那人背影在楼梯尽头消失,砸了砸嘴巴,又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喊来小二,吩咐道:“带我去房间歇息,再扯几把上好草料喂了我带来的老马。”

说罢从怀里掏出几粒碎银子扔给小二。 第二章 玩具和短刀 信千关喝了酒,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他本是个酒量不济的人,平日里万万不会只身饮酒,更加不会喝醉。

只是今日,或许是手臂的伤口让他烦心,也或许是那老头的尸首卖了个好价格,他醉了。

等到天刚破晓,信千关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酒喝的太多了,头有些疼。

小二机敏地跑到信千关桌前,扯下肩头的白色抹布,把信千关身前身后桌椅擦的干干净净,道:“客官,您要些什么?”

信千关记得这人,昨日正是给了他几粒碎银,今日所以分外殷勤,他掏出几粒银子,扔在桌上,吩咐道:“来两碗羊肉汤,汤肉分开,羊肉切厚些,再洗一颗老姜,切丝做个浇头,来几块厚饼,剩下的都是你的了。”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信千关自己爱钱,理解所有人对银子的追求,更懂得银子的用法。

小二捞起碎银,脚下生风,不多时,就端上来两碗冒着白汽的肉汤,上面点着黄黄的老姜丝,又端来两只木碟子,一只堆满了白嫩羊肉,另一只盛着三块厚饼,前头铺着一双筷子,“客官你慢用。”

信千关用端起一碗白汤,咕噜咕噜一口灌尽,心中大喊痛快,然后抓起块白羊肉,放进嘴里,未等羊肉嚼烂,又往嘴里塞了半块厚饼。

一顿早饭下来,信千关吃得酣畅淋漓,额头冒出细汗,桌上之物一扫而空,昨晚喝的酒也醒了大半。

信千关让小二把老马从马棚里牵出来,又让他把马车套索套好,瞧着小二忙前忙后的身影,信千关道:“你是最近刚来的?”

那小二抻了抻缰绳,闻言忙不迭底身点了下头道:“小的这个月才被二叔介绍来店里跑堂。”

信千关道:“我瞧你小子聪明的紧,这日子没少拿些擦桌喂马钱吧。”

小二点头道:“小的还算是有几分机灵,平日里进出的大爷,小的总是能多记得几个,自然照顾得老爷们更妥帖些。”

信千关道:“真有这么好的机灵?”

小二道:“不敢诓骗大爷,远了不敢说,这十日内,店里的客人,小的自是认得一个不差。”

那小二拍了拍马车架上的垫子,飞起一阵尘土,回头跟信千关保证,似乎信千关在质疑自己用来“吃饭”的本事。

信千关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刷马桩上,似乎是等那小二绑好车架的时候有些无聊,开口道:“昨晚黄字一号住的是?”

小二道:“大爷说笑了,昨晚住那黄字号房的的不正是大爷。”

信千关接着问:“地字一号?”

小二道:“是关内卧龙庄的楚先生。”

信千关听说过卧龙庄的名头,庄主卧藏龙是成名二三十年的好手,倒是不知这楚先生在卧龙庄是个什么人物,他接着道:“天字一号?”

小二道:“不知是谁,那公子从不与人交谈,日日独自喝酒吃肉,今早跟大爷前后脚进出的饭铺。”

信千关道:“走了?”

小二答:“走了。”

信千关道:“骑马?”

小二答:“是一匹良驹,已然走了快半个时辰,向西去了。”

信千关掏了几块银子扔给小二道:“好了,不用绑的太结实。”小二接了碎银道了声谢,回了客栈。

戈壁的早上总是稍纵即逝,像是山间溪流里的清水,有一片闪着最明亮的日光,待到用手去抓,抓不着那束日光,也留不住心头的那缕清水。清晨薄薄的冷雾,敌不过炽热的日头,也挡不住夹着细沙的烈风,像是轻纱被撕碎飘落进尘土。戈壁的一切都属于戈壁,戈壁的太阳,戈壁的风沙,戈壁滩的人。

一颗砂砾被风拖着,飘过额前几缕黑发,蹭过两根眉毛,落在信千关长长的睫毛上。信千关眨眼抖落那颗细沙,眯着乌黑的眼睛。两道浓密眉毛拧在一起,嘴里嘶了一声,用力握了握右拳,伤口上剧痛传来,他又咬着牙重重地握拳,久久之后才舍得放开,嘴里剧烈地喘着粗气。

他熟悉这种疼痛,就像他熟悉自己身上每一道伤口,他不怕这种痛,甚至每当这种疼痛来袭时,他会更强烈得去挑衅,去挣扎,他最乐意干的事,就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信千关承认,有时候这种痛才能提醒自己真实的活着。

很快信千关就来不及细细品尝右臂的痛苦,有一阵风吹来,这风里有一道细细的马蹄声。

蹄声被风沙打磨的支离破碎,但却是信千关最熟悉的声音,所以这声音无论多么轻微,他也不会错过。

于是他抬起头,眯起眼。

他立刻就看到了地平线上飘起的阵阵黄烟。

从黄烟里窜出一匹快马。

那马很快,蹄声却丝毫不乱,快马上伏着一袭白衣,转瞬即至,又擦肩而过。

信千关见那白衣人纵马奔过,又听一声嘶鸣,马蹄声在身后由远及近又至。

黄烟还未落尽,那白衣人已经回身追上信千关。

白衣人抻住缰绳,与信千关并行,朗声道:“马车内可有人?”

信千关道:“昨日有人,现在还没有。”

白衣人有道:“往前去可有活计?”

信千关抬了抬右臂,上面还包着布条,道:“倒不急。”

白衣人闻言一喜,道:“我有件买卖给你,不用出甚么力气,只是接人赶车的活,你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信千关瞧他衣着干净,说话清脆,在这戈壁上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儿,心中好奇,道:“我这马儿虽老,脚力不行,但价格却不便宜。”

白衣人听罢笑道:“甚么价格你说来听听。”

信千关道:“昨日坐车之人,我收了七十两。”

白衣人撇了撇信千关腰间短刀,听到报价,嘴角勾起一道淡淡笑意,道:“我以为是什么价格,七十两比起你办的事只是九牛一毛。”

他甩给信千关一腚白银,道:“这五十两定金给你,事情办完再结你五十两,前面四十里有一酒铺,我在那里等你。”

信千关接着银子,收在怀里,道:“你看到我的刀?”

白衣青年闻言一愣,随即大笑,朗声道:“我看见你的刀,也知道这是何地,在我看来,只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

信千关看着眼前散尽的黄烟,摸了摸腰上的短刀,也笑了。 第三章 洁白的雪 酒铺是卖酒赚钱的地方,一般都要做到深夜,因为酒鬼大多都喝到深夜,而且愈到深夜,酒量愈深,他们的酒量像是潮汐,月圆则强,日出而衰。

酒铺里坐着一个奇怪的人,他不喝酒。

就坐在最外头的位置上,背挺的笔直,用食指的关节轻轻地扣着桌子,发出微弱又不间断的敲击声,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颗未少,眼神却一直盯着门外。

渐渐有车轮声传来,一颗老马的头从黑夜的影子里闯出来,屁股后头坐着一个缠着绷带的少年。

等那少年下了马车,从屋外走到桌前,他才开口道:“你来晚了。”

少年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包裹,反问道:“你在这儿,等我?”

他捏了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视线绕过少年,没有回答。

少年道:“看来不是。”

随即把手里的包裹扔到前台打盹的小二身前,道:“阿良,现在还有什么吃食?”

那唤作阿良的伙计慌乱的睁开眼睛,看到眼前说话之人,又安下心来道:“信哥!还有一斤熟牛肉,半碟毛豆角,我去给你取来。”

来人正是信千关。

他在那白衣青年对面坐下,道:“你还约了别人?”

青年嗯了一声,“你认识这里店家?”

信千关没回答,小二已经端来一碟熟牛肉,厚厚地切了七八块,一小盘熟豆角,还有半壶热好的酒,自然是提前就已经备好的。

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道:“信哥,这是这个月的,前几天刚送到。”

信千关接过信封,也不拆开看,就直接收到怀中,他捏了捏酒壶,对着那小二道:“阿良,以后再来信先帮我存着,我要离开一阵子。”

阿良愣了一下,点头提起信千关扔在台上的包裹,往后院走去。

青年又吃了颗花生米,看着正低头吃肉的信千关道:“那包裹里看起来有不少银子,你把钱存他这?还是托他转送?”

信千关抬头咽下嘴里的牛肉道:“你给我钱,我给你办事,至于别的,你问得真不讲究。”

青年闻言一愣,哈哈笑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打你的主意,你只要把人伺候好,除了剩下的五十两,说不定还有别的好处。”

青年似乎突然对信千关起了兴趣,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你不问我找你办什么事?”

信千关道:“不是赶车么?”

青年道:“是赶车没错,但你不害怕,一百两不是个小数目吧。”

信千关想起昨日已经换了赏金的死人秦何遇,已经他在戈壁滩上遇到过最值钱的人。对方已经出了一百两,那这单就不会亏,因为他不认为有人能这么值钱。

当然这钱赚的应该并不轻松,但信千关最不在乎,他干的就是在刀尖上捡钱的活。

想到这,他笑了,“收钱办事而已,事情要是办不漂亮,剩下的钱自是不收你的,不过你放心,还没出过这样的事。”

那青年听完,俯身向前也忍不住笑了:“不,你怕了,你知道自己九死一生,所以提前就跟那小二交代了后事。”

青年更开心了:“你知道自己很可能回不来了。”

信千关捏了捏手里的筷子,死死地盯着眼前满脸笑意的青年,狠狠地嚼碎嘴里的牛肉,道:“我只是和你做件买卖,若是事情办砸了,那五十两订金就当买我的命。”

五十两,不少了。

信千关狠狠攥了下右拳道:“你为什么选中我?”

青年笑了很久,似乎是笑累了,听到信千关的话,只是淡淡地提着嘴角道:“选?我只是需要一辆马车和一个赶车的人,而你只是凑巧在那条路上。”

看着眼前干净挺拔的青年,信千关甩了甩头,自顾自闷头吃肉,用健康的左手拿起酒壶喝酒,但他忽然停住了,单手举着酒壶,用舌头抵住壶嘴。

有一声铃声被风吹进耳朵,那铃声熟悉又陌生,他几乎立刻就分辨出声音来自一颗拴在骆驼脖颈的铃铛,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驼铃,没有商人敢在戈壁独自上路,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

驼铃声由远及近,愈发响亮,信千关忍不住回头,他想看看,骆驼上到底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

驼铃声停住的时候,青年已经迎到门口,“师妹,你可来了!”

那人披着一件黑色披风,遮着脑袋,此时掀开帽子,露出一头秀发。

信千关在以后的日子里,见过许多地方的女人,活泼可爱,泼辣无情,形形色色,可他从未再有过这种感觉。

那一晚,一片江南的雪花,第一次飘落在戈壁滩热烈的沙砾上。

青年领着女子进来坐下,痴痴地道:“师妹,父亲一收到消息,就让我前来迎你,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时间。”

那女子白的像十五的圆月,自打她进屋以后,屋内的几盏油灯也几乎暗淡了一半,吐出的声音像冬日的暖阳,轻柔温暖:“有劳伊师兄和伯父操心了。”

青年道:“师妹多礼了,你小我几岁,父亲又一直把你当做干女儿,做再多事,也不为过的。”

女子嫣然一笑,扭头看到信千关。

很难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忽视掉第三个人的存在,更别说这人正跟自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所以她问道:“这位是?”

青年却几乎忘记信千关的存在,此刻听到女子发问,恍惚道:“是我找来赶车的伙计,回去路上遥远,马车方便些。”

女子道:“有劳了。”看着眼前的少年,她很奇怪,为何这人此刻如此愁眉苦脸。

信千关两道眉毛扭成了麻花,脸上一副苦相,他确实恼火极了,从这女人进门瞬间,他立刻就确定,一百两少了,别说一百两,就是十个百个一百两,对方也值。

这次的活儿,信千关才刚上手,就已经注定亏的血本无归。

这一夜,信千关多喝了几杯,却怎么也醉不了,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嘴里却还一直念叨着:“五十两...五十两...”

第四章 酒铺故事 鸡鸣天亮,信千关扶着脑袋下楼,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叫了早饭。

清早酒铺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得坐着几张桌子,各自谈话。

一位青脸汉子嘴里塞着熟肉,满嘴流油,用酒漱完口后,把酒碗往桌上一拍,嚷道:“这鬼地方又冷又热,弄得老子一身火气,也没个好去处发泄。”

桌上一个秃顶胖子给碗里续满了酒,道:“胡老大说的是,等这笔买卖干完,我给你们兄弟好好安排。”

胡老大灌了酒,道:“要等到那劳什子日头?老子可等不起!”

胖子知道着胡老大凶恶无比,但本是也是不小,自己这趟买卖全指着此人照看,眼下看他生起性子,心里着急,却没有办法。

桌上另一人道:“大哥,何必苦恼,眼下我倒是有个好办法,给大哥泄火。”

那人眼皮朝远处撇了撇,胡老大随眼看去,正见到有两人坐在远处,其中一人披着黑色斗篷,虽瞧不见面容,但那双玉手嫩得像雨天刚从土里拔出的葱苗。

那人见胡老大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继续道:“大哥,只是眼下有个小麻烦。”

胡老大现在恨不得生吃了斗篷下的少女,登时急了:“甚么麻烦!”

那人嘴里戏谑道:“大哥没看到,人家跟着个小白脸么。”

胡老大把酒碗往地上一摔,起身道:“我管你什么天王......”

瓷碗应声落地,胡老大却脚下生根,再不敢往前走出半步,桌上刚跟他说话的人,此刻还端着酒碗,双眼瞪成牛眼,额头上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已然变成了一个死人。

砰的一声,那人脑袋重重地砸在桌上。

胡老大脚底发软,显然已经没了半分火气,一副青色的脸变得煞白:“是谁?”

自胡老大见到那少女,到自己兄弟暴死当场,他的身心一直都留在那青年和女子身上,那两人还在低头喝着白粥,显然不是出手之人。

一声冷笑从门口传来,有一青袍中年男人迈步而入,他拍了拍手掌上的泥土,抬头看着胡老大道:“大清早就脏了耳朵,真是晦气。你用右手喝酒?”

胡老大右手一抖,听到这话,显然不知如何回答,当下就跪在地下,铛铛铛不停磕头。

那中年人眉头一皱道:“你不回答我的问题,让我很苦恼啊。”

他竟然真的很为难地站在门口,动也不动地思考,酒铺里只有一声不停的磕头声。

“为什么非要选一只手呢?”说话的人竟是一直喝粥的少女。

中年人闻言,心情大好道:“对对对,你说的不错!”

他转头看着地上的胡老大,道:“留下两只手就可以走了。”

胡老大听到这话,面如死灰,一下子瘫软倒在地上。

斗篷少女见状嗤笑道:“你这人真不聪明,要他留左手也好,留右手也好,但两只手都留下,他可是万万办不到的。”

中年人一拍脑袋,道:“对对对,你又说的不错。可要我留下他的双手,却又难办了。”

他顿了顿找张桌子坐下,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脏了耳朵,再脏了我的剑可万万不行。”

等他坐下来,朝着胡老大看去,却一下开心起来。

那胡老大之前坐着的桌下,正藏着一个秃头胖子瑟瑟发抖。

他笑道:“你与他一起吃酒,应该相识,你来帮他再合适不过。”

那胖子只是个做买卖的生意人,早先胡老大兄弟暴死瞬间,就爬到桌下,此刻被人叫唤,倒也知道自身处境,心下一横,爬出酒桌,拿起胡老大的横刀,咬牙剁掉胡老大两只手掌。

“滚吧。”中年人轻飘飘吐出几个字后,便不再说话。

秃头胖子拖着昏死过去地胡老大出了酒铺。

客栈老板和伙计阿良瑟缩地躲在柜后不敢露头,其他人慌慌张张也急急离去,眨眼间,酒铺里就只剩下四人。

信千关在角落吃早饭。

青年人喝完手碗里的白粥,抬头看着发呆的中年人,开口道:“你帮我杀人,我请你吃点东西?”

中年人摇了摇头,开口道:“我来这不是为了吃饭,也不是为了酒。”

青年道:“为了什么?”

中年人看了眼斗篷少女,道:“因为一个故事。”

青年人似乎对故事很感兴趣,笑着问:“什么故事?”

中年人道:“你可知道飞刀客么?”

青年闻言笑道:“武林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玉面郎飞刀客我怎会不知。你这故事与他有关?”

中年人道:“自是有关,二十年前,我曾见过那飞刀客一眼,只一眼,那飞刀客的威风之势却仍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青年道:“玉面郎乃是武林第一人,自是无比威风,只可惜早已经不现身江湖。”

中年人闻言一笑:“不,不对,他五年前出现过。”

青年闻言一禀。

中年人继续道:“五年前,他到过灵州法源寺。”

信千关自是听说过玉面郎的名头,此人少年成名,一手飞刀用的神乎其技,而后数十年执江湖牛耳,无人能出其右。却在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传言他深重奇毒,早已身死。

此刻听着中年人说起五年前,玉面郎在法源寺现身,已然知晓他并不是信口雌黄,因为连信千关也知道,法源寺有世间最好的大夫。

酒铺里寂静无声,只有中年人慢慢地讲着故事。

“他自知奇毒无解,却仍在垂死之际,去那法源寺碰碰运气。可能是命不该绝,你猜怎么着?”

中年人突然住口,望着青年饶有兴致地提问。

青年笑着答道:“既然命不该绝,自然是在法源寺药到病除了。”

中年人哈哈一笑,敲了敲桌子道:“对,也不对。”

青年面露疑色,似乎不太理解对方的话。

那人继续道:“他本是将死,虽在法源寺活下命来,但却不能根除毒根,只不过多活几年而已,你说这不是,对,又不对么。”

青年恍然道:“原来如此,不过就算如此,他仍有活路,为何不见他再次现身?”

中年人拍手叫道:“问得好!因为他续命之物不是别的,是一个人!”

青年眯着眼问:“谁?”

中年人盯着斗篷少女,一字一句道:“一个女人!”

第五章 酒铺出手 斗篷少女见中年人目光盯来,嫣然一笑道:“一个女人,倒是什么样子的女人,能给那玉面郎续命?”

中年人收回目光,不理少女的问题,继续道:

“那青峰和尚虽用独门针法暂时抑制住玉面郎体内奇毒,但也只能堪堪抵住月余,是以玉面郎要想活,就得把那青峰和尚带在身边。”

青年摸着桌上宝剑的剑柄,道:“青峰大师在法源寺落发,立下誓言,永生再不下山,哪里会跟他走。”

中年人道:“你说的不错,饶是玉面郎如何威逼利诱,青峰和尚也不愿意妥协,二人僵持之际,转机出现了。”

是她!信千关心底一叹,看了眼斗篷少女,这次的买卖怕是没那没简单。

中年人继续道:“青峰和尚有一独女,一身银针医术自然尽数传授给她,那日她恰巧出现,被玉面郎掳去,做了随身大夫。”

青年道:“你今日前来与我说这故事是为何?”

中年人不答,盯着少女道:“你要问我那女子长什么样子,我之前确实无法回答,今天确实可以告诉你了。”

斗篷少女翩翩一笑:“难不成和我长的一样?”

中年人转头看了眼青年:“有小蛟龙伊阙亲自到此,应是无疑了。”

青年笑道:“你既然知道是我,还敢动手不成?”

中年人道:“不敢。”

斗篷少女挑了挑眉,道:“你既然猜到我的身份,就不怕那玉面郎出现要你狗命?”

中年人道:“姑娘既是那女子,玉面郎断不会放你离开身前半步,除非他真的死了。”

少女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心思细腻,不过在此等我干嘛?我可不愿替你治病。”

中年人道:“我不向姑娘求医,只希望姑娘把那玉面郎生前遗留之物留下。”

少女挑了挑眉毛,道:“我可没有什么遗留之物。”

中年人叹了口气,道:“世人皆知那玉面郎最恨亏欠别人,姑娘给她续命五年,那宝物自然是留给姑娘,你又何必撒谎。”

斗篷少女撇了下嘴,扭头不理这人。

小蛟龙伊阙道:“要是我不同意呢?”

他挥了挥手,仿佛眼前有一只看不见的苍蝇,道:“故事讲完了,你的同伴还没到,怕是不敢来了,你若真不与我动手,我可带人走了啊。”

说罢,便要起身离去。

中年人苦笑道:“若是你执意要走,我也只能想办法留你再等等。”

话语未必,便听啪的一声,一颗石子从他袖中射出,直奔伊阙面门而去。

伊阙抽剑格挡,铛的一声,那石子被弹开,深深嵌入墙壁。

伊阙剑式不收,脚下生风,挥剑刺向中年人左肩。中年人一拍木桌,身形

向后弹起,一柄长剑已握在手中。

他右手手腕一抖,转出一道剑花,长剑从侧面击中伊阙来剑,铮的一声,两剑相击,嗡嗡作响,二人都不愿失了先机,震声未绝,两道身形已缠斗在一起。

伊阙剑势凶猛,处处夺其要害,奈何那中年人虽然剑法有所不及,但气息绵长,靠着脚底步伐,竟然与那伊阙一时僵持起来。

一息之间,二人已交手数百招,中年人一剑用力过猛,身影微晃,伊阙扭身躲开长剑,左手化掌拍出,击向中年人后心而去。

中年人脚下一个踉跄,用长剑在地下一撑,虽堪堪缓住身形,但口中却吐血出一口老血。

来不及擦拭嘴角,伊阙剑身又至,直冲其面门而来。

此刻顾不得多想,中年人身下一软,又用力一蹬,在地上一滚,躲开致命一剑,远远与伊阙对峙。

伊阙刚想提剑上前,忽然听到酒铺外两道破空声传来,中年人面色大喜,口中呼喊:“青冥二子,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两道身影冲进屋内,一个曲手成爪,一个握手成拳,直扑伊阙。

伊阙大笑一声,竟丢出手中宝剑,双脚一震,微扎了一个马步,左手曲臂挡开鹰爪,右手抓住来拳手碗,虎口硬生生将其钳住。挡开一击的左手顺势朝着出拳人的肘关节击处,竟要将其拍断。

鹰爪人见兄弟将要吃亏,把手臂往怀中一抱,脚下用力一蹬,作势撞像伊阙胸膛。

砰的一声,三人各自弹开,伊阙口中闷哼一声,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那出拳之人扭了扭右臂,显然刚刚伊阙被撞的身形不稳,出掌之势已消去九成,才让他保下手臂。

伊阙大喝一声,撕去上身衣物,正要上前生吞了两人,口中爆喝:“你敢!”脚下踢出长椅砸字砸向中年男人。

原来那中年人在伊阙三人缠斗之际,竟自顾自冲向斗篷少女。

此刻见长椅砸来,只能脚下收势,挥剑劈断长椅,长椅重开空中被瞬间劈开,自后伊阙身行随即而至,又与中年人缠打。

青冥二子自然不会在此刻坐视不管,于是四人缠斗,一时不分高下。

只是伊阙此刻以一敌三,就算内力深厚,也不免渐渐疲软,又要处处提防有人偷袭斗篷少女,慢慢落入下风。

眼见形势危急,耳边传来吱的一声,伊阙抽空一看,瞬间大喜。

原来信千关见事态已经不受控制,自己正准备先溜为妙,毕竟自己只是来赶车的。

哪成想这板凳竟闹出这般大的声音,好不尴尬。

伊阙握住手中宝剑,用力往身前横着一挥,挣出一个当口,口中急喊:“信千关,带人走!”

听到这话,信千关心知不能再做推脱,毕竟是让自己带人走,不是直接去死。

脚下一个箭步来到少女跟前,拦腰把少女往怀里一抱,不等少女挣扎,冲出酒铺,长鞭一甩,一声嘶鸣,马车疾驰而去。

眼见少女被人带走,中年男子心下着急,也要跟去,却被伊阙一剑拦住去路,只能回身继续撕打。

青冥二子见中年人此时被分了心神,急急开口:“莫慌!后头自家伙计马上就到,到时自然能追到那两人,眼下先与我兄弟拿下这小蛟龙。”

伊阙口中大笑:“拿下我?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等到援兵,到时与你们一同陪葬!”

第六章 分手胡杨 戈壁滩里,有一处胡杨林,约莫上百颗胡杨树,这个时节,整个林子里落满了黄叶,一只黑色恶鸟呜咽着从一个胡杨枝头飞走,树下靠坐着两个人。

正是信千关与那斗篷少女。

这两人自从酒铺逃出之后,一路驾车狂奔,逃出四十里地,碰到这片胡杨林,选择停下落脚。

斗篷少女坐在树下,掀开头顶帽子,露出雪白的脖颈,道:“你倒是小心过头了,可惜了一副车马,回头可如何赶路。”

原是信千关赶着马车到了这里后,长鞭一甩,让那老马继续顺着土路拉车奔跑,惹得这少女此刻一顿吐槽。

信千关笑着道:“若是你那伊阙师兄,能击退三人,敢来此地与我们汇合,那老马自会原路返回,若是伊阙不敌,被那三人追来,我这老马就先与你师兄陪葬,免得他一个人孤单。”

斗篷少女手里捏着片金黄落叶,漫不经心道:“伊阙没了我在酒铺分神,击败那三人应是不在话下,就算是除了变故,安身而退也是没有问题的。”

信千关瞧着少女此刻毫不在意的样子,又想起二人昨晚相逢热切的画面,心中费解道:“你好像不是很在意自家师兄的样子,昨夜你可不是这样。”

少女转头,睁着明晃晃的眼镜,盯着信千关,忽然笑道:“昨日我还指望着伊阙护我回去,现在,不是全指望着你了么,信少侠。”

信千关瞧着少女精致的面孔,一时有些恍惚,竟不知身处何处,只觉得整可信被风筝扯着四处飘荡,而那风筝上就站着一个姑娘,披着黑色斗篷。

乌鸦的一声呜咽,冷不丁打断信千关的思绪,他用力把头一甩,左手抽出腰间短刀,深深地插在少女脚前,狠狠道:“你若是在于我使出这般媚态,我不介意毁了你这张脸。”

少女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看了你一眼,你又何必动怒于我,难道,我就算开口说话也是错么。”

信千关冷哼一声,不再说话,靠着胡杨闭目养神。

戈壁的风总带着呼啸,石子沙砾被风裹挟,摩擦着打在脸上,少女头皮上了头顶的帽子,信千关早熟悉了这种感觉,毫不在意。

忽然他眼皮一睁,微微歪了歪左耳,低声道:“有人来了。”

少女既惊又喜道:“是伊阙师兄?”

信千关摇了摇头:“不对,不止一个。”

他拔起少女身前短刀,一个纵身奔到一块巨石后头,探头远望。

那是他们来时的路,此刻被激起阵阵黄色烟尘,等那黄烟近了些,数十头骏马奔涌而来,马背上均有一个壮硕汉子。

数十头骏马在胡杨林前头滑出一道奇妙弧线,又迈开四蹄,向前狂奔,那是信千关舍弃马车离去的方向。

信千关回身靠着大石,道:“冲我们来的,总共十一人,好消息是里面没有那酒铺三人,坏消息他们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赶上我那老马,再用三四个时辰就能回头寻到这里。”

身边少女脸色微白,但还算镇定,道:“那伊阙师兄就还活着,这些人里应该再没酒铺里的那种高手。”

信千关扭头看着少女,竟然笑了:“你什么意思?”

少女抬头一愣,然后急道:“我不是让你去送死,早上你一出手,我就知道,你虽然身法灵动,但体内没有一丝内力,我是说,我是说...”

信千关见少女不似之前镇定姿态,心情愉悦,道:“我什么时候出过手?”

少女道:“在酒铺里,你抱我上...”,那少女脸色一红,随即愤愤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取笑。”

信千关道:“大不了将你交给他们,我只是个赶车的,留条活路应该没问题。”

斗篷少女冷哼一声:“你觉得他们干了这种事,还会留下活口么?”

信千关抬头看着明晃晃的日头,眯了眯眼,道:“赶车的钱另算,这后面超出的报酬,全算到你的头上。”

少女不明白信千关的意思,抬头一愣。

信千关已经起身,弯着腰对少女说:“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开。”

说罢转身拍了拍巨石,迈步离去。

少女显然被搞懵了,呆呆地愣住,等到她缓过神来,起身朝着石头外面看去,信千关已经走出数十米远。

她心里一慌,口中大喊:“你要去哪里?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远远地,信千关模糊的背影挥了挥手,慢慢地消失在风沙里。

斗篷少女姓姜名姜,灵州人氏,父亲现在是法源寺的青峰和尚,以前是名满天下的姜神医。

母亲是不知名小镇,不知名医馆的不知名大夫独女。

她自幼在和尚庙里长大,父亲不愿意跟她聊自己的母亲,但她自己大概猜的出来原因。

因为每每说到母亲的时候,那和尚的眼角就会狂跳,再看向自己时,那和尚的眼里竟会充满血丝,姜姜害怕那眼神。

大概母亲早死了,大概和自己有关,更大胆的想,姜姜觉得,这和尚,自己的父亲,觉得是姜姜害死了他的妻子。

姜姜在和尚庙长大,却没学到一丝我佛慈悲,渡人渡己的东西,就像自己在庙里长大一样奇怪,大概是我佛不渡女儿身。

看着远远离去的那道身影,她知道这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少年又自私地跑了,就像他早上在酒铺想偷偷溜掉,就像刚刚他想把自己卖掉,就像现在。

她转身用手紧了紧头上的帽子,迈步也要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但又停下了脚。

也许是剧烈的风沙让她退却,也许是此刻回头,看着少年消失的当方向就是追赶马队消失的方向,让她回心转意,她又靠回巨石,用手扶着坐下。

戈壁的天黑的很快,冷的也快。姜姜靠着巨石抱着双腿瑟缩着,但她不敢点火取暖,也不敢睡觉。

追赶的人让她不敢点火,戈壁的野狼让她不敢睡觉。

姜姜苦苦地在寒冷的风沙里支撑着,唯一的依靠是后背巨大的石头。

其实如果姜姜舍得力气,起身往巨石后面远望,应该会看到一点红红的火光,像是戈壁上的一颗孤星,剧烈又刺眼的燃烧着。

第七章 热烈的沙 信千关往火堆里又丢了一根柴火,火舌瞬间又拔高三寸,纷飞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舞,零星的火星跟着风沙飞舞,消散。

他心里盘算着时间,滚滚的马蹄声在脑后响起,他狠狠攥了攥手心的石子。

来了!

吁!一声嘶鸣,黑马抬起双腿,又重重落下,激起一片尘土,信千关扭过头,从头到尾,刚好十一个。

为首的是一个红脸汉子,眼下钉着一颗黑痣,大眼浓须,看着坐在火堆前的信千关,啪的一声,长鞭摔在火堆前,道:

“你在这里做甚,可有见过一对男女。”

信千关趴在地上,俯着身子道:“小人从关内来,干的是送信的活儿,天黑就在这里歇脚,大概有两个时辰了,一路来并未见到成对男女。”

红脸汉子脚下马镫一磕,扬鞭带着人马又狂奔而去,远远地那方向上,有一片胡杨树。

快马疾行,几个呼吸间,马队已经跑出百米之外,那红脸汉子心下焦急,若是寻不着那两人,只怕自己回去便要脑袋搬家,想到这,他喉头一紧,又狠狠地往马屁股上甩了一鞭子。

“不对,回去!”红脸汉子眉头一跳,送信之人,岂会无马。

马队去得快,回得更快,身下大马还未稳住身形,红脸汉子已经翻身下马,甩着手中长鞭抽向信千关,道:“狗杂种,敢骗老子!”

信千关左手抓住横抽来的马鞭,往后一扯,借力起身,右手从火堆里抽出一把短刀,挣开右臂绷带,整个人直扑红脸汉子胸膛。

红脸汉子来势汹汹,本想一鞭子抽烂信千关,没成想,刚刚还趴在自己马前唯唯诺诺的废物,此时竟瞬间暴走。

红脸汉子手中长鞭本就是全力一挥,此时被信千关手中拉扯,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等他恍过神来,一把被烧的通红的短刀,已经来至身前。

他急急用左手往胸口一抓,握住短刀。

刺啦一声,五指被烧出一阵白烟,信千关来势不缓,短刀滑落过五爪,像一条鱼儿游过红脸汉子胸膛。

啪啪几声,指头落地,短刀已经刺透汉子胸膛,雨后春笋般在后背顶出,冒着丝丝白汽。

那汉子来的心急,等他落马身死,后面的人马才堪堪来到。

见为首人落马扬鞭,瞬间身死,后一人纵马不停,抽出长刀大喝一声,使了个水中捞月,刀锋自下而起,要把信千关斜劈成两半。

信千关短刀从汉子胸口抽出,将他像向前一推,长刀滑在死尸上,自己身子向下一蹲,从快马身下一滚,手中短刀借势一挥,斩断快马一条后腿,鲜血狂喷。

快马丢了一条后腿,收不住速度,嘶鸣一声,摔在地上。身上之人被凌空甩出。

那人也是身法矫健,被甩出一刻,脚下用力在马背一蹬,身形在半空中强行一扭,勉强控制住身体,左手在落地之时,往地上一按,向前翻滚几圈,便稳住身形,微蹲在沙石上,还不待其抬头,便条件反射地把左手长刀横在身前。

铛的一声,信千关已经快步赶到,手中短刀斩在长刀之上。

两刀相击,嗡嗡声响起,二人皆被震得手臂发麻,信千关右手一松,短刀被弹飞,左手凌空瞬间接住刀把,口中暴喝一声,抡圆了左臂,向那人直插而去。

呲的一声,那人这才来得及抬头,便又重重扑在地上,人已经被从后背钉死在沙土上。

信千关拔出短刀起身,右手一把擦去脸上厚厚的马血,身后嘶鸣声阵起,瞬间换成一个圆圈,把他团团围住。

还有九个。

马匹喘息着,火堆还剧烈地燃烧着,一阵强劲冷风吹过,干柴发出啪啪的声响。

火光映在信千关的脸庞,与黑色的马血交相辉映,信千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手持刀而立。

哇的一声,一只乌鸦从远处石头堆里飞出。

一人策马冲出,手中长刀扬起,口中闷哼一声,长刀激射而出,直冲信千关面门而来。

铛,信千关闪身,短刀格挡开长刀,再抬头,那人已飞身下马,朝信千关跃来,右拳紧握,挥向信千关左肩。

信千关马步一沉,把来拳闪过,那人不等拳势用老,化拳为掌,反手扣住信千关后颈,往身前一扯,提膝再打。

信千关右臂急急曲臂挡住膝盖,砰的一声,顶膝刚好砸在信千关右臂旧伤。

信千关额头冷汗急冒,咬牙挺住,身后又有两道破空声传来。

此刻信千关已被身前之人牢牢抱住,死死地按在菜板上,只等手起刀落。

生死关头,信千关口中大喊:“玉面郎的宝物!”

身后两道刀锋急急一转,从信千关脑后擦过。

身后危机一过,信千关身下一沉,使了个千斤坠,左手反手竖握短刀,插在那人右脚。

那人脚底吃痛,双臂一松,信千关手中短刀一松,曲臂后抡,双腿发力反身上顶,左肘重重击在那人下颚,同时右手反手拔出那人脚上短刀,朝着大开的脖颈轻轻一划。

一道长长的红线从颈内射出,随即摔在沙石上,口腔大开,却发不出一个字来,静静呜咽着等待死亡。

三个。

无主的黄马,慢慢地踱步到那汉子身前,伸出舌头舔舐着那汉子的脸颊,一只马蹄轻轻的抬起,又落在那人肩头,往复不断。

骑在马上围成圈子的还有六人,有两个持刀站在信千关身前,正是这二人刚刚在身后,对信千关刀下留情。

其中一人见兄弟失手已死,脸色一沉道:“别再信这杂种鬼话,要他命!”

话声未落,他已踏步向前,挥刀而至。

另一人也持刀,横起砍向信千关右身,双刀同至,两面夹击。

信千关脚尖一沉,插入沙土,口中一喝,左脚提出,扬起一阵沙石直扑二人眉眼。

二人用手挡沙,来势微缓,已失先机,信千关左脚落地前踏,身形下潜,撞入一人胸膛,右手握刀侧身划开另一人右侧肋骨,血流如注。

那人身下吃痛,右手长刀脱落,随即翻掌落在信千关右肩,这一掌来势沉沉,带着内力,一击竟打的信千关关节脱臼,一口腥热直冲喉头。

信千关只觉得一股内劲像水波一样,在肩头荡开,搅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右手长刀再也握不住,落在脚下。

第八章 重又相聚 信千关右肩受到重击,身形不稳,此刻却仍撞在另一人怀里。

他牙关紧咬,憋住那口老血,脚下又用力一挺,将身前人撞倒在地,又在那人身上一滚,落在那人后背,左臂扣住那人脖颈,屈膝顶住后背。咬牙一哼。

咯嘣一声,生生拧断了怀里汉子的脖子。

四个。

不等信千关喘息片刻,身后大马已经高抬双蹄,朝信千关急急踏来。

信千关侧身一滚,将将躲过,又来一刀,擦着左腿,插入地面。信千关左手按住刀背,用力一顶,抢过那刀。

而后握刀往头顶用力一挥,一人闪躲落马,信千关把长刀往腋下一夹,拽着缰绳翻身上马,脚跟一磕马腹,急急纵马逃离。

众人脸色一禀,“追!”

六人驾马急追,只留下一位被信千关短刀重伤的人,和四具尸首。

信千关沿路纵马狂奔,头顶冷汗急冒,此刻缓过气来,才发觉整个右臂旧伤加着新伤,此刻似是万虫钻心,苦不堪言。

天高月明,冷风咧咧。

吁!六人眼下在一处土堆山头停住马匹,一只孤单大马,正在身前踱步。六人对望一眼,随即四散开来,分头寻找。

戈壁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加狂野,呜咽着在地上卷起一个个漩涡,沙砾四处飘散。

一人骑马搜寻,忽然听到一声异响,铮的一声,手中长刀激射而出,插在前方一处乱石堆里,刀身被震得摇摆不定。

那人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接近,忽然脚下一停,却是乱石堆里爬出一只黑色老鼠,吱叫着跑开。

他心下一松,走上跟前,握住长刀轻轻一提。

“遭了!”他心下一沉,手中长刀像生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但见从他身后碎石堆里纵身跳出一人,还来不及呼叫,就觉颈口一热,软下身子,瘫倒在地。

身后露出一道身影,手里缓缓收起长刀,歪着身子,一条手臂耷拉在一侧,正是信千关。

他俯下身子,用力翻开那人尸首,随后翻身上马。

碎石山头,两人骑马相遇,又各自摇头,正要分头离去,忽然听到远处马蹄响起,四目同时抬头看去,一匹快马驼着一人快步奔来。

二人见那人单手扬起,同时口中呼喊,转头对视一眼,均是心中一喜,双双蹬马去迎。

三人在半道上相遇,但那来人声势不停,一道亮光闪起,长刀划过,竟把一人头颅生生砍落。

另一人心道不好,扯马回身,急急追赶。

两人两马你追我赶,极速奔驰,只差半个身位,忽然前头那人一扯缰绳,马儿扭头回身,马掌在地上擦出道道星火。

追赶之人见前面回头,虽知不妙,但仍抽刀向前一斩。

前头人手中缰绳用力一拉,身下马儿扬起前蹄,那一刀势大力沉,深深砍进马脖子里一时无法抽出。

前头的人立刻跳下马背,握住腋下长刀,举起抡圆手臂挥下,狠狠砍在后面人左腿之上,而后弃刀抱住那人左腿,口中闷哼一声,左臂发力,把那人从马上生生抱下,重重摔在地上。

不等他落地起身,又跃身向前,拔出那人左腿上的长刀,骑在那人身上,挥刀便砍。

身下人急举臂来挡,再砍再挡,再挡再砍,随后那人便不再挣扎。

七个。

信千关长刀插在身前,身上穿着从死人身上扒来的衣服,扶着刀把大口地喘着粗气,抬头看着就要落下的月亮,把长刀一扯,牵过那无主马儿脖上的缰绳。

将那死人扔在马背上,自己咬牙也爬了上去,伏在上面一动不动,任由马儿背着乱跑。

剩下三人各自搜完,在山脚下等待,迟迟不见其他兄弟前来汇合,心下正在着急,忽然看到前头有一马儿慢步跑来,身上驮着两道身影。

三人转头对视,都是脸色一白,等那马儿跑到身前,一人下马查看。

他一手按着马颈,一手撩开前头一人脸上黑衣,沉声道:“是老三。”

马上二人皆是眉头一皱,那人又去掀开后面一人脸上黑衣,黑色的血污让他去无法分辨是谁,就撩起右手上袖口,上去擦拭。

衣物刚要擦到脸上,那死人突然双眼一睁,亮出藏在身下的长刀,反手一挥,抹向马下人的脖子,那人来不及反应,脖颈处就喷出一道红线。

电光火石之间,另外两人只听到一声呜咽,就看到马背上黑影一闪。

一道身形已经跃到眼前,两人也是身经百战,当即身子一软,从马背上滑下。

那黑影一扑而空,顺势掠在马上,策马而去,二人见信千关想要逃跑,又急着上马,想要追赶。

忽然听到一声长鸣,信千关已经纵马而归,眨眼间又至身前,左手握长刀,一劈而下,一人躲过长刀,身后马儿却被砍死。

信千关纵马跑过,又回头,同样砍死另一匹马儿。

然后拽住缰绳,冷冷地看着两人。

二人站在地上,看着信千关腋下夹着单刀,纵马而立,脸上满是血污,仿佛是月下的一尊魔神。

又看着身前死去的马儿和兄弟,早已没了斗志,二人扭头对视一眼,同时脚下狂奔,往相反的地方跑去。

信千关冷冷地看着两人逃跑的方向,脚下一蹬,朝着一个方向追去。

半息过后,声惨叫传来,而后一人骑马从黑色的阴影里跳出,蹄声隆隆,又半息时间,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一声惨叫。

十个。

哒...哒...哒

马蹄声从远传传来,一人正坐在火堆边包扎伤口,身旁还躺着几具尸首和马匹,听到孤单的马蹄声心头一愣,疑惑地抬头看向远处。

此时黑夜已过,太阳还未升起,戈壁上飘散着淡淡的薄雾。

哒...哒...哒

马蹄声渐渐清晰,一人一马穿破薄雾,慢慢走来。

火堆旁那人看清马背上的人影,脸色瞬间雪白,他左手撑地,想要起身逃走,又在将起未起之时,停了下来,而后重重拍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汗水。

信千关手握长刀抵在那人喉头,声音嘶哑干裂道:“说。”

那人仰着下巴,不敢乱动,正大双眼,哆嗦着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没了,事关紧要,就这一批人,他们在酒铺争斗,胜负未分。”

砰的一声,一道身影倒在火堆旁边,信千关丢掉手中长刀,走了几步,弯腰拾起自己的短刀,忍不住咳了几声,突出一口浓血。

他把短刀插在腰间,抬手擦了擦嘴巴,挪步走到马儿身前,用尽全力爬了上去,扯了扯缰绳,调转方向,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

戈壁的晚上是难熬的晚上,姜姜在巨石后忍受了一夜的寒冷和狂风。

她靠着巨石,把后背紧紧贴在上面,虽然一直告诉自己不能睡,但高度紧绷的神经和寒冷,还是让她在太阳出来之前睡着了。

一片金黄的胡杨叶子乘着风儿,飘到她的头顶,又顺着柔软的黑发滑落,蹭着长长的睫毛掉在她的胸前。

姜姜不自觉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声轻轻的马蹄声惊醒了她,她猛地睁开双眼,抬头看去。

一只大马,闪身而出,渐渐露出马背上的人,那人满脸血污骑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姜姜。

姜姜觉得戈壁的朝阳太过刺眼。

那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从马背上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