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者:我斩断了通往地狱的路》 第一章 好戏登场 离城池门街,石井巷口。

“娘了个西皮,人要是背时起来喘口气都会呛死。”

满脸青春痘的初中生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

马路边上,背着书包的卷毛小胖子正无聊的踢着小石子,看见他出现立马抱怨起来:

“李柱,我都等你快半小时了,你怎么才来,我还要回家写作业呢。”

小胖子见李柱瘸着腿一脸不快,好奇问道:

“你这是咋啦?”

李柱捏爆手中的可乐罐子,汽水溅了他一身,他将铝罐用力摔在地上。

“还不是因为一个傻逼!”

“嗯?”

“刚刚我在巷子看戏,有个穿黑衣服的男的——就是这个傻逼,被几个拿着刀的人追着跑,折腾的鸡飞狗跳,我瞧着乐呵,跟电影似的。”

小胖子一听来劲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个傻逼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说后面有危险,叫我赶紧跑,他娘的,我也知道危险啊,危险的是他,还想拉上我。”

“草,这个傻逼。”

李柱骂完,眼睛骨碌碌一转,盯着小胖子。

“咦,你刚刚没看见一群人从这跑进去?”

小胖子假意朝身后觑了一眼,一脸天真地用力点点头:

“看到了呀,是不是一个子高高的,穿着黑色风衣帽子遮住头,背着浅棕色包的一男的?他跑起来贼快。”

“对,就是他!那你怎么没事?”

“我当时躲的远远的呀。”

李柱听完恨得直咬牙,朝小胖子招了招手。

“快过来扶我一把。”

小胖子双手抓着书包背带,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

“我这身子骨这么瘦弱可撑不起你。你别拉屎拉一半啊,后面呢?”

李柱见小胖子不愿意过来,便一瘸一拐地朝他走过去。

“他自己是傻逼,还当别人跟他一样蠢,我当然是挣脱开他的手,万一被那些人当做是同伙我就完了,就这么一下,我的腿磕到石头上了。”

“那可真够倒霉的。”小胖子撇撇嘴,幸灾乐祸,李柱平时可没少欺负他。

李柱没在意他的表情,走到小胖子跟前,阴沉的脸色一变,突然笑嘻嘻地说:

“今天去我家打游戏机怎么样?”

说完试图去搂小胖子的脖子。

小胖子退后几步躲开了,狐疑地看着李柱:

“以前你可从来不许我们去你家,怎么今天转性了。”

“哎呀,提以前干啥,咱们是好哥们,最近我买了几款新卡带,贼好玩。你去不去?不去拉倒!”

小胖子被勾起了好奇心,犹豫了几秒,抬头看了眼天色,天快黑了,他走到李柱面前伸出手。

“真的?没骗我?”

“骗你我是你爹!”

“嗯?”

“哦不,骗你爹是我儿!”

“嗯!?”

“骗你我是你爹儿!”

“嗯!那快走吧,我扶你!”

李柱终于搂上了小胖子的脖子,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我的不就是你的,你说是吧?”

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背着书包的小胖子身形停顿了一下,然后搀扶着李柱继续往前走,白净的小脸蛋上也露出了笑容。

“是的呢。”

......

“这人怕不是有病吧,真没素质!”

石井巷口北,李大妈蹲着身子将散落在地的蔬菜拣进菜篮子里,朝前面啐了一口。

刚刚一个男的,迎面就将她挽着的菜篮子撞翻在地,然后没命样的朝前跑走了。

“唉,现在的年轻人——”

她叹息一声,眼睛突然瞥见几个手拿着刀具的人也朝她冲来,吓得她连忙抱住头。

一阵劲风吹过,大妈抬起头,喃喃道:

“这世道是怎么了。”

……

“这世道是怎么了!”

“生意呢!”

“生意呢!”

亮着一盏低瓦数灯泡的老旧接待所内,刘春福捂着脸哀嚎着。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额头映的油光发亮,肥胖的身躯压的屁股底下的长椅苦不堪言。

“呼......呼......老板,还有房间吗?”

耳边响起沙哑低沉的声音,刘春福睁开眼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一手搭在接待台边缘,一手将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柜台上,低头弓着腰剧烈喘息着。

“怎么,听不懂我说的话。”

男人见刘春福没有反应,抬起头看向他,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呃......”

看清男人的脸后,刘春福心脏停止跳动了一下。

风衣男人脸颊瘦削,胡子拉碴很久都没刮过,肤色苍白又泛着潮红,眼眶边缘如墨深深凹陷了下去。

最可怕的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凶狠锐利。

“啊......有的,有的,单间八十一晚。”

“好,住一晚。”

察觉到男人眼珠子转动一下,刘春福回过神来,连忙掏出厚重的登记本,“麻烦提供一下身份证,我登记一下。”

“拿过来,我自己写。”

风衣男人一口回绝他的要求,眼神示意他将登记本放在柜台上,刘春福犹豫了下,贪婪地看了眼手中的钞票,照做了。

风衣男人觑了他一眼,迅速将登记本和笔拿在手上,“唰唰”写了起来。

“啪!”

十秒钟后登记本和笔被丢在柜台上。

“好了。”

刘春福转身拿从壁架上拿过一串钥匙递给风衣男人,见他无动于衷,他只好将钥匙放在他面前。

“好吧......您拿好,这是503的房间钥匙,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拨打座机联系我。”

风衣男人抓起钥匙,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直盯着刘春福,朝楼梯口一步一步退过去,直到腰被铁扶手抵住才转身,“噔噔噔”迅速上楼。

刘春福一拍脑门,忽然想起什么,冲着男人喊道,“钱还没找给你呢!”

那人头也没回。

“不用找了。”

听着逐渐消失的脚步声,刘春福一屁股坐在长椅上,背后全是冷汗。

看了一眼登记本上的名字,他抬头盯着被蛛网缠绕的白炽灯直发昏。

这样的生意,还是少来的好。

登记本上,写着五个字。

林潇,二十七。

......

“哐当”

林潇打开503的绿漆房门,又重重关上。

灯光亮起,房间陈旧,淡黄的墙皮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他巡视了一番,反手将每一道锁都锁上,把房间中央掉漆的电视柜拖到门口,死死抵住房门。

他将背包扔在床上,拉开窗帘。

晚上七点,夜幕已深,城市四处霓虹闪烁,天空层层乌云密布,要下雨了。

看似缤纷多彩的世界,底子里只是一副黑白颜色的画,毫无生气可言。

在某些阴暗的角落,污秽丛生,它们从人看不见的死角一点点啃食城市的躯体。

大雨将落,街道上行人脚步匆匆,纷纷往家赶。

男人冰冷的脸映照在窗户玻璃上。

“它们,越来越多了......”

想起今天逃命的时候,在石井巷撞见一个正在看戏的初中生,他拉着初中生一起跑,谁知满脸青春痘的男孩不听劝,还反咬了他一口。

林潇跑到巷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初中生的手正指着他逃跑的方向。

那戏台上是怎么唱来着?

“怎忍心,害人害己具丧命。”

......

“怎忍心,纵容邪恶永横行......”

林潇拉上窗帘,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楼底下几个行人停下了脚步,带着阴冷的表情看向503的窗户。 第二章 缥缈孤鸿影 “欢迎收看离城晚间新闻。”

“近日,离城各大市立医院接收了几十名植物人患者,据多位病患的家属描述,其家人出现病症之前没有任何征兆,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植物人。”

“多家市医院为此成立了联合专家组,并对这些患者的身体进行了全面检查,目前仍束手无策,不知道引起患者变成植物人的具体原因。”

“据某些专家猜测,疑似某种未知的病毒在城市流传,专家提醒各位市民,带好口罩,注意通风,勤洗手,保持身心愉快,有助于对抗这种传染病毒......”

503房间内,闪着雪花的老旧液晶电视靠在墙角,声音被调到最大。

“嗯。”

“嗯。”

“没事,放心,我还能撑住。”

林潇接了一个电话,他在泛黄开裂的木地板上走来走去。

“什么!”

当听到对方说了一句话后,他脸色大变,额头青筋暴起,眸子里散发出丝丝寒意。

电话那边的人继续说着。

“咚!咚!咚!”

男人走动的脚步越来越急促。

终于,林潇在床上坐下,右手的指节发白捏的咔咔作响,一拳锤在床尾的护栏上面。

“好,我知道了……”

林潇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一旁,颓然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抬起双手用力搓了搓疲倦的脸,侧头望向床上的背包,拉开拉链拿出一本小册子。

将小册子举在眼前,林潇的眉头越蹙越紧,浑浊的眼球许久才转动一下。

上面写着十二个名字,已经被他划掉六个,现在,第七个名字也要消失了。

合上册子。

阖上眼眸。

林潇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强撑多日的精神和意志如紧绷的弦刹那崩断。

思绪被黑暗裹挟着,不断旋转......旋转着掉落进黑暗深渊。

房间内,渐渐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电视机还在放着,里面传来主持人甜美清亮的声音。

“离城晚间新闻最后一条报道。”

“最近一个月来,离城东西城区,发生多起恶性杀人事件,最近一起发生在今日下午五点一十分,离城西城火车站外,一名外省籍男子被人从背后当场捅死,具体原因仍在调查当中,离城晚间新闻会持续性关注事件的后续进展。”

“感谢收看离城晚间新闻,再见。”

......

林潇感觉身体在下坠,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耳边响起缥缈的哭泣声。

伴随着哭泣声越来越多,林潇的心在剧烈鼓动着,他能感受到这些哭泣声中饱含着无尽的

——绝望!

睁开眼。

快啊!

睁开眼!

林潇迫切的想睁开眼睛,他想知道这些哭泣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自己的内心如此悲伤和愤怒!

他用尽了办法,但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更何况是睁开眼睛。

啊啊啊!

林潇的内心在压抑的怒吼。

到底是谁把他们弄成这样!

突然,一股暖流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身体。

除此以外,有一种难以言语的信念伴随着无数人的希望贯入脑海当中。

他剧烈鼓动焦躁的心渐渐平复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潇感觉自己的身体又被托起,那是一双双温暖有力的手,他们将他用力抛向远方

——像一只带线的风筝。

睁开眼啊!

让我看一眼你们到底是谁!

林潇内心呐喊着,心中升起一种感觉,一旦离开,他将永远都不知道这些哭泣绝望的人是谁。

身体在急速下坠着,有风在耳边呼啸。

意识被黑暗包裹,在他的感知里,已经没有时间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种下坠会持续多久。

一分。

一小时。

或者是永远。

......

“扑通!”

身体像是坠入水中,一股阴冷、漠然、充满杀意的气息将自己笼罩。

睁开眼!

“睁开眼!!!”

林潇大喊着,睁开了眼睛。

他猛的转动身体,不安地看向四周。

这是个广袤阴暗的世界,死寂无声,视野里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诡谲怪异。

天空在下着小雨,那些雨水还没触碰到他的身体,就冒起一股青烟,被灼烧殆尽。

林潇突然向前快走几步。

那是?!

他趴在地上,向下看去。

巨大的峡谷裂缝,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浓郁如实质般的黑暗牵引着人心对未知的恐惧夺魂摄魄。

在深渊当中,好像隐藏着一具身躯庞大的怪物,六只黑色的褶皱爪子攀在峡谷边缘。

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巨大眸子与他对视着。

身处这样孤绝可怖的地方,在悬殊的体型差距下,林潇没有感到自己的渺小。

敌人!

它们是敌人!

是永恒的宿敌!

脑海里突然涌现出这样的想法。

愤怒与杀意充斥在他的眼眸当中。

就当他凝视深渊的时候,黑暗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所吸引,疯狂地涌上来。

一团团淡灰色的浓雾,数量难以估计,它们急速窜上天空,铺天盖地!

天空风云变幻,层层黑云将林潇头顶的天空遮盖,一刹那所有的光线被吞噬。

闪电在云层中交响翻涌,狂风骤起,冰冷死寂的大地被拉入一片黑暗的帘幕当中。

林潇渺小孤独的身影也消失了。

......

渐渐地。

有一股微弱的光芒在无尽黑暗中亮起。

那是从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上身的衣服层层炸裂开来,虬结隆起的肌肉像雕塑一般完美,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下,丝丝金色的光芒迸射而出。

林潇双手握拳,身体前驱,冷然的眸子已变成金黄色,他抬头望天。

“游魂!”

听见他的声音,天空中黑压压一片的灰雾在游荡旋转,突然,它们聚拢在一起,带着恐怖的阴冷气息,猛然俯冲向林潇。

“轰!”

一道巨大的白色闪电落下,照亮了整个世界。

林潇的头发在狂风中肆意飘荡!

他身上微弱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霎时,如野火燎原,春风不熄,道道金色光芒炽烈如火,在他身体中不断迸射而出。

“杀!”

林潇大吼一声,向前猛冲,高高跃起!

一道孤寂的身影在这无人知晓的永恒黑暗世界的空中定格。

无数朝他涌来灰雾碰撞在金色光团之上,林潇身上的金色光芒瞬间爆发开来,将所有灰雾与黑暗席卷其中。

刹那间,那些遮天盖地的灰雾如昙花一现的烟火,只留下青色浓烟在天空飘荡。

与此同时,黑色的巨爪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林潇身体重重跌落在地。

大雨骤然落下。

世界重归寂静与黑暗。 第三章 幸福招待所 刘春福开店十几年,待人接物无数,一直秉持着一个原则。

那就是做好自己的事,赚自己应得的钱,其余的一概不管不问。

他接待过的客人里面,有杀人犯,强奸犯,小偷,瘾君子,同性恋,与妇偷情的,背夫偷情的,相约烧炭自杀的,割腕自杀的,服药自杀的……

可以说他这个小小接待所送走过的人堪比一个小镇的殡仪馆。

不知多少人的坟头草长势一个比一个旺盛,他这个破落的小招待所依旧屹立不倒。

刘春福对此颇为自豪,认为正是因为自己强大的内心和堪比世界首富的经营之道:

顾客是个屁的上帝,钱才是。

只要死前钱到位,丧葬殡仪一条龙服务拉满!

什么?

家里没人?

我来抬!

完了他还能在刚送走一位死相凄惨客人的房间里,若无其事地对着下一位住店的旅客说,我这房子,干净整洁,四面通风,热水全天供应。

喏,看吧,我这被子刚换过,白花花的很!

保你住的舒服,走的满意。

胖老板轻轻摇晃着躺椅,大拇指沾一点口水数一遍钱,堆在肉缝里的小眼睛里满是贪婪。

“一张是我爹!”

“两张是我娘!”

“三张管你叫爷......爷爷,哦不两位住店?”

刘春福的小眼睛愣住了,一对年轻情侣站在接待台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内,刘春福哐当将钱塞进抽屉,一手摸了摸油腻稀疏的头发,两百多斤的肥胖身躯,从起身到弯腰拱手,迅捷如风,一气呵成。

他脸上的表情很正经,带着那么一丝和善:

“请问,两位是要单间还是双间,要普通套房还是豪华套房,要带窗户的还是不带窗户的,要隔音好的还是隔音差的,要带早餐的还是......的房间?”

刘春福这一番话,在十几秒内就从他如腊肠般肥厚的嘴唇里如连环炮一般打完。

穿着淡绿色长裙的瓜子脸女孩,用力咽了咽口水,扯了扯着自己男友的衣服,眼神朝门口示意了下。

还是换一家算了。

蓝白格子衬衫青年轻拍她的手,低声对女孩说,“这大晚上还能去哪?”

他抬起头,“老板,我们要住三晚,要求不高,单间带窗户就行……呃,最好隔音要好点。”

“没问题,九十一晚,住三天,免费送早餐。”

刘春福说完,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正要拿出登记本,突然,小眼睛在这对情侣身上溜了一圈。

“咝......你们不会也没带身份证吧?”

格子衬衫青年赶紧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给他。

“带了带了,出门打……住……住宾馆哪……能……能不带身份证啊。”

小年轻口不择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刘春福这才放心的登记起来,他丢给青年一个小眼神,男人嘛,遇事要冷静,别那么着急忙慌的。

他转身去拿钥匙的时候,手突然僵住了。

“草了!好像......没有隔音好的单间了。”

......

“咚咚。”

“咚咚。”

503门外响起极富规律的敲门声。

“谁?”

林潇刚洗了一个澡,背包里的东西散落在床上,他双手拿起两件衣服,视线来回转动,表情很困惑。

听到敲门声,他警惕起来,悄悄走到门前,向猫眼凑过去。

刘春福在门外用力搓着双手,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一会,他一跺脚。

“林先生,是我,招待所老板刘春福。”

门后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有什么事?”

刘春福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是这样,有一对夫妻身体不太好,嫌住的房间太吵,我想跟你商量着能不能跟他们换一个房间。”

话语末尾胖老板赶紧补了一句,“他们愿意加钱!”

隔了好一会,刘春福凑近房门仔细听着,屋内没有丝毫动静。

刘春福单手捋了捋油腻的头发,叹息一声,失望的走开了。

胖老板吃力地扶着栏杆,一脚踏在木质阶梯上,压的木板直接凹陷进去。

到了一楼,又响起刘春福笑呵呵的声音。

“哎呀,这么晚了,客人都睡着了,要不你们先住着,明天就会有空房了。”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林潇皱了皱眉,继续坐到床上,在两件衣服上努力看着。

没过多久,走廊外又响起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朝他所在的503房间走来。

屋外,淡绿色长裙女孩挽着格子衬衫青年的手,两人目光注视着503房间的门。

稍作停顿,男人和女人嘴角都扯出一个笑容,抬步走开了。

“嘻嘻,好重的霉味呀。”

女孩银铃般的声音在走廊外响起。

屋内,林潇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目光冷然。

未干的乌黑发梢凝结着水珠,悄然滑落,掉落在他瘦削的脸颊上,一滴两滴,汇聚到一起向下滑落。

从脖颈到锁骨顺流而下停在了胸膛的

——龙角上!

林潇赤裸的上身遍布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身。

龙躯环其身。

龙尾衔其背。

四爪隐没,龙头自胸侧闭目回首!

林潇将灯关上,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的眸子很亮,打从那个没有缘由的梦中醒来,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身体里多出了一股神秘的力量。

眼中的世界变成了黑白色,如同梦中的深渊世界一样。

脑海中某些声音和画面不停地重复回传。

那些悲伤哭泣的人。

漆黑看不见底的深渊。

巨大的黑色爪子。

还有那些......游魂!

游魂是林潇对那些灰雾的称呼。

它们能够占据活人的躯体,控制着他们思维和行动,林潇就一直被这些东西追杀着。

发生这一切异变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

林潇喃喃着,恍若隔世。

那时候27岁的林潇事业有成,是一家中型企业的部门经理。

林潇的母亲在二十岁的时候生下了他,自打记事起,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所有的记忆都是围绕着母亲展开。

从小他受尽冷眼和旁人的欺辱,路过人家门前狗都要嫌弃的吠几声,母亲独自打工靠着微薄的收入将他养大。

所以他一直心无旁骛,刻苦读书,凭借自己的能力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一流大学,毕业后再进入现在的公司,短短几年时间做到管理层。

他终于有了优渥的收入,能够让自己和母亲都过上好日子,母亲也在自己的劝说下再婚,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一切事情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那一天

他忘了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自己在午夜赤裸着双脚恐惧的跑出家门,左手被割开了两道口子,血流了一地。

从那时候起,他发现身边到处都是被游魂占据了身体的人,它们躲在阴暗的角落窥视着,伺机杀死他。

林潇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任何人,一直东躲西藏,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着野人般的流浪生活。

一切都被这些怪物毁了。

……

刘春福重新躺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帕子,擦着脸上细密的汗水,胖老板脸上洋溢着喜悦地笑容,嘴里轻哼着歌:

“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金银忘不了......”

没等他屁股坐热,一对中年夫妻牵着五六岁的小女孩,背后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进了招待所。

胖老板顾得不擦汗了,看了眼时间,刚过午夜十二点。

“今天这是咋啦。”

招待所外,喧嚣的城市已然寂寥,湿冷的风席卷着街边的树叶哗哗作响。

深沉的夜一眼望不到尽头,黑暗将门口斜挂的破烂招牌笼罩。

霓虹灯滋滋作响,半闪半亮的灯光下,映着的是,

——幸福招待所。 第四章 温情 凌晨时分,夜风狂啸,天边云层中无声的电光倏而闪起。

雨淅淅沥沥下着。

招待所一楼大厅内,时钟指针走到了两点。

昏暗的灯光下,刘春福身体瘫在长椅上,头歪脚斜,鼾声如雷,哈喇子漏了一地。

雨势渐大,伴随着雨滴疯狂砸在玻璃上的滴答声响,招待所门口飘进一团淡淡的灰雾。

灰雾在大厅内幽幽飘荡。

突然,鼾声停止,刘春福在睡梦中伸手抹了一把口水。

灰雾倏的钻在接待台后面,紧贴台壁。

刘春福头发稀疏的胖脑袋歪向另一边,拖拉机般的鼾声重新响起。

“呵.....哐哐哐哐哐哐!”

灰雾等了一会,又飘荡了起来,它悄悄游到刘春福身边,刚触碰到他的皮肤,薄雾般身体一阵剧烈抖动收缩,咚的直坠在地,蠕动着,半天才重新飘了起来。

它似乎很嫌弃地远离了刘春福,幽幽的朝楼梯口飘去。

一层。

两层。

三层。

......

五层。

灰雾停在漆黑的楼道口,左右游弋着。

走廊里很黑很安静,只有几扇门后响起轻轻的呼吸声,还有左边最角落的那扇门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和呻吟。

灰雾游弋了许久,朝左边倏忽而去,停在503房间门口,它紧贴着地板一溜烟的钻进门缝。

503房间窗帘被拉死,屋内漆黑一片,一个人侧身躺在床上。

窗外滴滴咚咚的雨声掩盖了他轻微的呼吸声。

在灰雾眼中,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浓郁的能量光芒,它窜上天花板,伫立了一会,一个俯冲,急速朝男人的背后钻去。

就在灰雾快要接触到男人的背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紧紧掐住了它。

黑暗中男人转过身,淡淡的金色纹身在他身体上浮现出来。

微弱的光芒下,映照出林潇那张冰冷无情的脸。

灰雾在他手中剧烈挣扎,一股金色光芒自掌中浮现,林潇五指用力一握。

“噗。”

灰雾直接炸散开来,消失的无影无踪。

黑暗中,林潇屈起膝盖,靠在床上,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掌,手腕略微转动着。

刚刚抓住游魂的时候,像抓住了一块冰,手瞬间被冻僵。

自己果然拥有了可以直接杀死游魂的能力。

“但是,用身体直接触碰游魂太过危险了。”

林潇说着拿起放在床上的开山刀,从皮套里抽刀而出。

刀长四十五公分,花纹钢锻造,刀身下窄上宽,极为锋锐。

他尝试感受体内金色力量的波动,将它们导引上刀身上。

在他的导引下,如丝状的金色能量透体而出,沿着刀柄逐渐交缠攀爬。

林潇握紧刀柄,交缠的金丝瞬间展开,在刀身上如火焰升腾。

“成了!”

随着身体内的能量不断灌输在开山刀上,林潇脸逐渐苍白,但他的笑意越来越浓。

“哈哈哈哈......咳咳.....”

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男人笑着笑着猛的咳嗽起来。

终于。

他有了自保的手段!

面对那些东西再也不用一味的逃命了!

就在林潇沉浸在喜悦当中的时候,楼道里响起嘈杂的声音,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

“小漓,乖,快把饭吃了。”

512房间内,正在上演温情的一幕。

白炽灯泡下,狭小的空间摆放着两张木床,一张床上的被子隆起,一位白发老人紧闭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

在两张床的对面,棕色的长条木桌挨着泛黄的墙壁,女人抱着自己五六岁的女儿,一脸温柔的哄她吃饭。

桌对面,头发枯黄的中年男人低着头,闷闷不乐的喝着烧酒。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双手撑在桌边,抗拒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咬紧牙关不断摇头。

“唔......妈妈,我不想吃饭。”

女人的眼神依旧很温柔,手却拿着勺子粗暴地挤进小女孩的唇间,抵在牙齿上狠狠拧动,想要撬开她的嘴。

“小漓,好不容易来一趟离城,明天早上还要去游乐园和动物园玩呢,不吃饭怎么有力气?”

“来,快吃!”

小女孩似乎想说什么,刚一张开嘴巴,勺子就猛递了进来,饭粒直接漏在喉咙里,呛的小女孩满脸通红,鼻涕眼泪水一股脑的涌出来。

小孩女哭着说,“咳咳......呜呜,妈妈,可是现在是凌晨了,我不想吃饭,呜呜......”

女人听罢,将勺子和碗用力拍在桌子上,脸色变得阴沉,盯着桌对面的男人。

“哼!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喝酒,也不管管你女儿!”

头发枯黄的中年男人,一口将一大杯烧酒饮尽,冷眼相对。

“谁知道这个贱种是不是我的女儿,还不如重新生一个。”

躺在床上的的老人,双眼紧闭,睫毛在剧烈颤抖,她捂着耳朵,满脸恐惧。

听着屋内男人女人不停争吵,老人终于忍不住了,她掀开被子,颤颤巍巍起身,扶着床边走到男人和女人面前,苍老浑浊的眼球里带着一丝哀求:

“承平,燕燕,你们醒醒吧,你们到底是怎么了,她是你们的女儿啊!”

男人女人停止争吵,双双目光阴沉的望向老人,名叫承平的中年男人伸出手一把将瘦弱的老人揪到身前,

“老太婆,你这个老不死的,我们在管教女儿,劝你别多管闲事!”

说罢一把将老人推了出去,老人踉跄几步,倒在地上,挣扎半天起不来身。

女人换上了温柔的面孔,捋了捋头发,上前扶起老人。

“哎呀,妈,你也是,我们在教育女儿,你来插手干嘛,怎么样摔到了没有?”

老人浑浊的眼球在两人的脸上来回看着,似乎终于做了某种决定。

苍老的身体里涌出一股力气,她一把推开女人,冲到桌前抱小女孩就往外跑。

“你们不是小漓的爸爸妈妈,我要带小漓走!”

女人扶着床边缓缓坐下,脸上荡着温柔的笑容,侧头瞅了一眼男人。

“哎呀,承平,妈想要带着小漓离开我们呢。”

男人目光凶戾,操起烧酒瓶,一个健步冲上去,抬手将酒瓶砸在老人头上。

“草,死老太婆,找死!”

老人一声哀嚎,鲜血染红了白发,身体摇摇晃晃就要倒下,她强撑着身体,一把打开门,将小女孩推了出去。

“小漓,快跑,不要再回来!”

小女孩急忙转过身,老人手把住门,瘦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

“小漓快走啊!”

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小女孩看见爸爸举起沾血的碎玻璃瓶捅进了奶奶的胸口。

奶奶回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球里依旧是往日那慈爱的目光。

小女孩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绿漆房门剧烈抖动着,不停响起重物撞击在门上的声音,还有爸爸粗暴凶狠的声音。

“你个死东西,叫你多管闲事,叫你多管闲事!”

小女孩终于哭着跑开了,她跑到每一扇门前,小手死命的拍门。

“呜呜,奶奶,谁来救救我奶奶!”

她敲了一扇又一扇门,每扇门后回应给她的都是冰冷死寂,绝望无声

当小女孩跑过楼梯口要去敲503房门的时候,她听到512房门似乎打开了,吓的小女孩赶紧朝楼下跑去。

林潇坐在门后的电视柜上,听着屋外的动静,他将开山刀轻轻抛起,被金丝牵引的开山刀旋转着落在手中。

“噔!”

刀尖砍在电视柜上,他猛然起身。

这个地方呆不得了! 第五章 危如累卵 “咚咚咚。”

“你好,先生。”

“先生,先生,请问你看见我女儿了吗?”

凌晨三点,声音里充满焦急情绪的中年女人拍着503的房门。

林潇衣服穿戴整齐,将散落在床上的各种东西塞进背包,对于门外的询问默不作答。

可屋内愈是沉默,门口的敲门声愈急。

“先生,先生,你睡着了吗?”

女人见拍了半天没动静,神色不耐烦的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男人只好也抬手敲门。

“喂,开下门,你看到我的女儿了吗,她半夜跑了出来,我和我老婆都很着急!”

林潇收拾完东西,把背包丢在一边,手搭在床尾栏杆上,五指轮番敲击,安静思考着。

这时候,走廊的房门纷纷打开,被敲门声吵醒的人聚集在503房间外,包括两个脸颊潮红的情侣。

披着西装外套中年大叔打着哈欠问道,“怎么回事?”

512房间的夫妻衣裳异常整洁,女人靠在头发枯黄的男人怀里,一手擦着眼角的泪水,一手指着503的房门。

“呜呜,我家孩子胡乱跑了出来,孩子他爸看见她被这个房间的住客抓了进去。”

说着说着女人捂着脸大声哭泣起来。

“无论我们怎么敲门,他就是不肯开门!”

身着淡绿色长裙的女孩,舔了舔红润的嘴唇,眼底春水仍在荡漾着,她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我好像是听见有个小女孩的脚步声停在503房间门口,你说是吧。”

女孩推了推身边的青年,青年虚弱地扶着墙壁,闻言赶紧说道,“是的是的,我们都听见了。”

西装中年人皱了皱眉头,走到503门口,手重重的敲击在房门上。

“你好,请你把门打开,我们要对你的房间进行检查。”

503房间内没有任何回应,依旧静悄悄的。

西装中年人脸色变得很难看,手敲击力道加大。

“再不开门,我们就要报警了!”

还是没有声音。

西装中年人回头对那对夫妻说:“你们让开点,我要撞开房门。”

“嗯呢,你小心点,我怕.....我怕有危险。”

女人抹着眼泪,担心道。

“砰!”

“砰!”

“砰!”

503的房门受到大力的撞击,本就腐朽的杉木板凹陷进来一大片,门上的锁链已经扭曲变形。

双手攀在窗户上,背着棕色旅行包的林潇回头望了一眼,大风裹挟着雨水拍击在他脸上,男人的目光很冷。

“哼,群魔乱舞!”

说完径直钻了出去,他双手抓着窗户外檐,小心翼翼地踩在空调外机上,朝右边的下水管道挪去。

似乎听到了屋内的动静,503房门的撞击力道变得更加猛烈起来。

“轰”的一声,房门连同门后抵着的电视柜被撞飞,巨大的声响响彻整个楼道。

风声和雨声在耳边砸落,已经下到一楼的林潇完全听不见楼上的动静。

雨水涌进眼眶,视线模糊,林潇抱着水管估算了一下距离,直接跳了下去。

身体稳稳落地,鞋底踩在地上,溅起一大道水花。

就在林潇起身准备逃跑的时候,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猛的抱住他的身体,力道之大,箍的林潇的骨头咔咔作响。

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嘿嘿,终于抓住你了。”

.......

离城二十公里外,某处偏僻的乡道上。

一辆白色的轿车侧翻在地,车头撞的稀烂,另一辆棕色面包车侧面凹陷进去一大块,冲破护栏,翻滚着掉入悬崖下的河水中。

“扑通。”

“砰!”

白色轿车变形的门被一脚踹开,满脸是血平头男人挣扎着从轿车里爬了出来。

男人用衣袖抹去脸上的血迹,吐出一口血水,望着黑暗中下的悬崖。

河面上波涛汹涌,巨大的浪花一股接一股拍击在崖壁上,河水中两盏车灯朝上,渐渐的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中。

平头男人转身,从翘起的车尾后备箱拿出手提旅行包,反手跨在背上,踉跄地朝夜幕深处走去。

路过车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撞的稀碎的汽车。

“草,这垃圾牌子,下次不买了。”

黑暗中,平头男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

距离城四百公里外的高速公路上,一辆破旧的巴士在大雨中行驶着。

昏暗的夜灯下,巴士内零零散散坐着八个人,大多都在闭目沉睡。

黄色的荧光牌倒映在镜片上,一颗颗枝条纷飞的柳树正在迅速倒退。

老人扶了扶棕色的老花眼镜,收回目光,继续在膝盖上放着的厚重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忽然,老人抬起头,对座位前方正不停打哈欠的中年司机问道:

“程度,还有多远?”

司机程度单手把着方向盘,揉了揉黑眼圈浓重的眼睛,思考了很久。

“呃......好像还有五百多公里。”

“对!五百多公里,刚刚的提示牌上是这样写着。”

“错了,那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前的事了。”

副驾驶上,年纪二十五六岁,表情木讷的斯文青年睁开眼睛说了一句。

“好吧。”

程度挠挠头,记岔了。

“嗯。”

老人应了一句,继续提笔埋头。

巴士内复归沉寂,只有钢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

“呵呵。”

“是......是么?”

感受着抱住他那人手臂上不似人类的力量,林潇艰难开口,充血的眼眸里几缕金丝在游动。

他全身被一团黑影包裹着,只露出一个头,黑影攀上他的皮肤,试图钻进去,冰冷刺骨的寒气,使林潇皮肤上结了一层冰霜。

随着林潇的话语落下,他皮肤上刚凝结的冰霜迅速融化,蒸腾殆尽。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背后的人松开双手,黑影冒出阵阵青烟,逃也似的缩成一团,从他身上离开。

林潇转过身,金色的眼眸恢复正常,他扭了扭脖子,活动僵硬的身体,似笑非笑的看着已经退到幸福招待所门口的那人。

“现在还认为抓住我了吗?”

幸福招待所的老板刘春福,体型高大臃肿,身着宽松的红色唐装和黑色长裤。

他站在忽闪忽亮的招牌阴影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林潇看见那团黑影融入了他的身体,年轻人歪着脑袋,视线越过刘春福身体。

他背后站着一大群招待所的旅客,个个眼神贪婪,又神情畏惧。

不知道是畏惧自己还是畏惧招待所老板。

林潇挑了挑眉毛,声音在磅礴的大雨下异常洪亮。

“你似乎跟它们不一样?”

“它们?呵呵,一群下等生物,也配跟我比!”

刘春福终于开口,声音早已不似先前那般畏畏缩缩。

沙哑,僵硬。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些旅客,吓得他们连连后退。

林潇撇撇嘴,一脸不屑。

“哦,是吗,那你说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一直很好奇。”

听到东西两个字,刘春福没有说话,眯起小而浑浊的双眼,身上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他矗立不动的庞大身躯和不言不语的态度,带给林潇非常大的威压。

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

林潇强忍住想要逃跑的冲动,这个人跟以往遇见的游魂不同,非常危险。

刚刚他挣脱开刘春福的身体的时候,那团黑影包裹在他身体上,简直让他如坠冰窟。

林潇几乎消耗了体内大半的能量,才将黑影驱逐走。

他故意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实际上双脚发软,如果不是有大雨做遮掩,苍白的脸色早已被刘春福瞧见。

他想拖延时间,能恢复多少体力就是多少。

可惜,刘春福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

从他的脚下,涌现出一大滩浓郁的墨汁,墨汁汇聚到一起,向上延伸,逐渐在刘春福身边形成一个体型与他一样,双手拿着长柄利刃的

——影

林潇瞳孔剧烈收缩。

靠!

什么玩意!

这不是开挂吗! 第六章 雨轻风色暴 林潇的瞳孔剧烈收缩。

眼眸的倒影里,黑影抬起与它一体的影刃,摆成一字型,尾柄互相磕了磕,发出铿锵的声音,然后双手甩着影刃,逐步朝他冲来。

黑影的身形愈来愈快,直到在空中化作一道黑色旋风。

情急之下,林潇慌忙抽出开山刀,金丝包裹着手臂和刀身,抬手奋力挡在身前。

黑影几乎在林潇抬手的瞬间近身,狭长的影刃翻滚着,一刀劈在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开山刀上,力道之大,劈的林潇不得不抬起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腕。

黑刃与金色光芒碰撞,雨水被瞬间蒸腾形成一道真空,在黑暗中拉出一道剧烈的火花。

黑影旋转着,又是一刀劈在开山刀上,压的林潇直接单膝跪地,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林潇感觉自己的腕骨已经开裂。

他握着开山刀侧身一滑,火花四溅,躲过继续向他劈来的影刃。

即便如此,胸肋也被狭长的刃尖划开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与黑影相连的刘春福也动了,他助跑几步,猛的一跃,臃肿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侧身屈臂,手肘直砸向林潇的胸膛。

要是被这一击砸中,自己直接就得去阎王殿点卯了。

林潇双手按在地上,用力向后一撑,张开双腿,身体腾空朝后滑行了几步。

刘春福的手肘落空,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砰”的溅起一大片水花,被他砸中的地面瞬间开裂。

不等林潇有所动作,黑影拖着影刃朝他身侧袭来,一个反身跳跃,影刃斩开滴滴雨珠,甩起一股劲风,一刀劈下。

林潇匆忙翻滚起身,连连退后几米。

影刃划破背包的一角,重重斩在石板路上,将石板劈的炸裂,澎湃的积水升腾起三四米高的雨幕。

林潇身形狼狈,躬身横刀在前做出防守姿态,抬头虎视,剧烈喘息着。

肋骨处火辣辣的疼,鲜血被雨水冲刷,沿着身体向下流了一地。

这哪他能够匹敌的怪物。

再这样下去非死不可。

“一定有弱点!”

在这短短几秒的喘息时间里,林潇的大脑飞速转动,目光在刘春福和影的身上来回巡视。

能量不可能是无限的,游魂依附在人的身上,靠就是汲取人的生命力生存。

我的弱点也会是它们弱点!

“那么......”

林潇的目光在刘春福原本红润的脸上扫过。

招待所老板比他还惨,身体才动了那么几下,就撑着膝盖喘的直不起身。

身体?

它想要自己的身体!

林潇目光一凝。

刘春福就是它的弱点!

两者是寄生关系,而刘春福身体的虚弱,不足以维持黑影进行长时间战斗。

怪不得他们要进行这么猛烈地攻击,为的就是速战速决。

言念于此,林潇不再犹豫,与刘春福拉开距离。

他将力量汇聚上手臂,更多的金丝缠绕在开山刀上。

就是要硬抗!

看谁先撑不住!

在林潇眼中的黑白雨幕世界,黑影见他持刀矗立不动,它以左腿为轴心,右脚在地上滑过一道圆弧,一拧身,再回旋。

影刃带着破风声,朝他横扫而来!

在这一瞬间,一把影刃在消失,另一把影刃陡然延展至十米。

黑影方圆十米的雨幕被斩开,被斩成两半的雨幕瞬间停滞。

“啊啊啊!”

金色的火焰在暗夜中燃烧,林潇抬起双手握紧刀柄,猛然劈向他袭来的巨大影刃。

“铿!”

两把刀再次碰撞到一起,瞬间激荡起的火花如流星飞舞。

花纹钢锻造的开山刀断裂,刀头在空中急速旋转着插在地面上。

林潇全身的衣服被剧烈的能量波动撕烂,影刃挟着惯性将他击飞。

握着断刀的林潇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落在地上。

“咳咳!”

林潇躺在地上,嘴角不停地咳血,身上脸上满是细密的刀痕,雨滴疯狂砸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汇聚成一滩血水。

他已经无力起身,全身像是骨断筋折,疼痛无比。

太天真了。

自己低估了这个怪物的力量,连它一击都扛不住,还妄想耗死它!

林潇勉强抬头,视线中,黑影提着它那柄恢复原状的影刃迅速向自己冲来。

此时黑影的身体不似先前那么浓郁,像是被注水的墨汁变得稀薄。

林潇试着抬起握着断刀的手,可是只抬起不到几公分就无力的垂下。

没有办法了,他仅剩的金色能量汇聚在断刀上,金丝牵引着断刀横在自己身前,做最后一搏。

突然,林潇的目光一愣,黑影在跑到一半的时候站住了。

无论它怎么死命向前走,也靠近不了林潇半分。

看着黑影不停地拉扯那条黑色纽带,林潇视线迅速偏转到幸福招待所门口。

忽明忽暗的霓虹灯下,刘春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稀疏的头发已然半白,原本饱满圆润的皮肤也变得褶皱起来。

“哈哈哈哈哈......”

脸色苍白如纸的林潇大笑着。

自己赌对了。

年轻真他妈好!

就在这时候,皮肤上金色的龙纹身浮现出来,林潇感觉浑身重新生出一股力气。

男人用手肘将自己支撑起来,一把扯烂自己的衣裳,任由雨水冲刷着遍体鳞伤的身体。

他再次体会到在梦中时,源源不断涌入身体内的温暖感觉,这股神秘力量流向四肢百骸,修复着他的筋骨血肉。

看着身上的伤口逐渐结痂不再流血,林潇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在神秘力量的修复下,短短几十秒,自己回了半条命!

又可一战!

黑影见走不过去,高大的身影如流水般瘫成一团,迅速倒流回刘春福的身上。

刘春福挣扎着起身,黑色的影刃从他手中延伸出来。

林潇在雨幕中冷目而视。

当刘春福看见林潇身上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身时,细小的瞳孔一缩,犹豫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做选择。

那些趴在招待所门口眼神贪婪窥视着林潇的旅客,被他这么一看,全部吓得一声尖叫,回头朝楼上跑去。

有个穿淡绿色长裙的女孩和格子衬衫青年想从门口逃跑,被刘春福脚下延伸出的黑影抓住脚踝,绊倒在地,两人死命的挣扎着。

刘春福阴沉着脸,盯着林潇,缓缓朝后退去,肥胖褶皱的脸逐渐消失在招待所的黑暗中。

那两个倒地挣扎的情侣发出凄厉的惨叫,一同被拖进黑暗当中。

林潇皱眉在大雨中矗立了一会,听着幸福招待所不断传来惨叫声,他捡起背包和断刀,步履蹒跚,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黑影这是在恢复力量!

林潇在大雨中走过两个街道,在经过第二个街道拐角时,他看见一家餐馆的屋檐下,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瑟缩在那里。

弱小无助又可怜。

听到有人经过,小女孩抬起头,黢黑的眼睛怯怯的看了一眼,尖叫一声,吓得赶紧把头埋在双腿间。

“呼......我比那些怪物还可怕么?”

林潇扶着栏杆喘气,勉强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谁承想小女孩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呃......”

林潇一撇头看见餐馆玻璃门中的自己。

也难怪。

自己赤裸着上身,头发凝结在一起,乱糟糟的,身上脸上全是血迹,手拿着一把断刀,笑起来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他将断刀收进背包,拿出一件湿漉漉的长袖穿上,朝小女孩伸出手。

“愿意跟叔叔走吗?”

小女孩眼眶里涌出斗大的泪珠,她向后努力缩着身子,拼命摇头。

林潇望了一眼漆黑的街道,刘春福不知道会不会追来,没时间耽搁了。

他装出一副吓小孩的语气,无所谓地摆摆手,向前走着,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咦,我好像看见你爸爸妈妈追来了。” 第七章 求神拜佛只是点头 西城白云街,平安巷125号。

“这是粉色。”

“明明是蓝色。”

“你这小眼睛可真好使的,这么大的粉色看不清吗。”

“哼,就是蓝色。”

一座低矮的平房内,一大一小两双眼睛正在对峙着。

终于,那双较大的眼睛败下阵来。

林潇上半身还有两只手,被歪歪扭扭地绷带包着,脸上贴满了创口贴,全是某个小女孩自告奋勇的杰作。

他起身走到角落的方桌前,打开电热锅盖,里面热水沸腾,面条在锅中翻滚。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林潇不耐烦的问了一句。

“好了没有,面条熟了。”

“叔叔,好了。”

林潇简单在碗里放了几种调料,端起面条走到床边,递给抱着被子仍在发抖的小女孩。

“来,吃点热乎的暖暖胃。”

穿着蓝色牛仔连体衣的羊角辫小女孩,从被子里钻出来,冷冰冰的小手端起面条,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冷风穿过残破的印花玻璃窗,将屋顶垂下来的灯泡吹的摇摇晃晃。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不大的房间的内一应俱全。

这里是林潇的藏身点之一。

屋子北面,锅碗瓢盆挂了小半墙,西边摆着两个大木架更是夸张,各类应急速食,零食饮料就占据了一整个架子。

另一个架子上面两层摆放着齐全的医疗救急药品,中间一层便携式望远镜三四个,各种匕首六七把,还有被那黑影斩断的开山刀就有三把。

最下面一层放着不同款式的背包和清一色的黑色外套。

按照林潇的话来说,逃命的路上,要是少了哪怕一样东西都是致命的,反之亦然。

他与名叫苏小漓的小女孩只经过短暂的相处,对方就卸下了防备与他亲近起来。

林潇问她为什么,小女孩歪着脑袋天真地说:叔叔身上很温暖啊。

男人心想着,这么小的孩子就跟那些渣女一样学会暖男这个词,长大了还得了。

“唉......”

怎一个愁字了得。

等到苏小漓将面条吃完,看着她逐渐红润起来的小脸蛋,林潇忽然摆正姿态,表情严肃。

他蹲在床边与小女孩平视着。

“小漓,不管你听不听得懂,我都有必要把一些事情跟你说明。”

小女孩比林潇预想的要聪明的多,她似乎清楚林潇接下来要说什么,小手紧紧揪着被子,抿着嘴不说话。

林潇看着她这幅样子有点于心不忍,但是事关两个人的未来,不得不说,他叹息一声:

“你的奶奶......已经死了。”

苏小漓努力憋着眼泪,带着哭腔说了一句,

“我知道。”

想起幸福招待所里的惨叫,林潇继续说着:

“你爸爸妈妈可能也死了。”

可苏小漓接下来的话着实让林潇一惊、

当小女孩听到爸爸妈妈几个字的时候,眼神里完全没有哀伤,而是一种很难从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看到的

——恨意!

“它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它们是怪物!”

苏小漓嘴里冷冰冰的甩出这样一句话。

“他们身体里住着怪物,我早就跟奶奶说了,可是奶奶一直不听我的......”

说到自己的奶奶,苏小漓眼睛里蓄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到林潇怀里,鼻涕眼泪一股脑的涌出。

“呜呜......奶奶不是被爸爸妈妈杀死的,是被那些怪物杀死的.......”

林潇轻抚着小女孩的头发。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父母身体里面住着游魂?

听着苏小漓断断续续的诉说,林潇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早在一个月前的一个午夜,苏小漓半夜醒来就看见有两团灰雾飘进了父母的身体里。

它们聚集在父母的脑袋里,从灰雾的身上,延伸出一根很粗的丝线,丝线与父母的心脏相连。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苏小漓的父母逐渐性情大变,原本孝顺温和的他们动辄打骂她和奶奶。

苏小漓将父母身体里住着怪物的事情告诉奶奶,可奶奶怎么都不肯相信她。

老人迷信的认为女儿和女婿是被脏东西上身,每天求神拜佛,希望这些脏东西赶紧离开他们的身体,把她原本孝顺的女儿女婿还回来。

这一次来离城旅游,也是在奶奶的极力劝说下,表面上是带着苏小漓来游玩,实际是奶奶听说离城有一个很灵的寺庙,去过的人都说百般灵验,心想事成。

于是苏小漓的奶奶抱着一丝希望跟她的父母说了,原本以为他们会拒绝,没想到被怪物占据身体的父母欣然同意。

可是,他们刚到离城的第一天......希望就破灭了。

听完苏小漓的诉说,屋内很安静,只有小女孩的啜泣声,林潇抽出一张纸,擦去小女孩的泪水。

“这么说来,你能够看到别人身上藏着的游魂?”

苏小漓有些疑惑,睁着红肿的小眼睛问道,

“叔叔是说那些像雾一样的怪物吗?”

林潇点点头。

“嗯,我能看到它们!除了爸爸妈妈身上,我还看见很多人身上都有这个怪物!”

听到小女孩的回答,林潇说道,“是么,那你得答应叔叔一件事情。”

“什么呢?”

“以后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能看见这些东西。”

“嗯!”

苏小漓没有问为什么,小孩子天生有一种直觉能分辨好坏,她知道这个刚开始看起来很可怕的怪叔叔是为她好。

羊角辫小女孩抱紧了林潇的身体,这个发着光的叔叔身上特别的温暖。

被小女孩抱着的林潇忘记了疼痛。

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同样被游魂占据了身体的母亲。

“你的奶奶......和我的母亲一样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性。”

男人这样低声说了一句。

灯光在摇曳着,斑驳的墙壁上,一个大大的影子搂着另一个小小的影子。

“以后你就跟着叔叔,我会保护好你的。”

“呵,求神拜佛么,即便那些泥胚素胎点头了又怎么样?能改变的了什么。”

“不如我做我自己的神。”

当林潇说出这句话后,他身上的金色纹身又浮现出来,威严龙头上,原本闭着的眼睛,悄然睁开一道缝。

......

花费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小时,顾俊义几乎是爬着进了离城。

二十公里啊!

他妈的劳资拖着残躯走了二十公里!

看着象征离城的标志性铁雕塑,平头男人热泪盈眶,颤抖着嘴唇拨通了一个电话。 第八章 女人屁股摸不得 冰冷沉寂的城市经过一夜的休整,又焕发出新的活力。

街边纷纷支起各种小摊,氤氲的热气在大街小巷流窜着,又消失在无情的细雨下。

车马行川,人头攒动

林潇打着伞抱着苏小漓在街道上快步走着,这个时候出门,恰好是最危险的时候。

比起昨夜那诡异强大的黑影,林潇更惧怕的是数量众多的游魂。

它们狡诈阴险,善于伪装,天生能够完美地与宿主融合在一起,做出和宿主一样的秉性举动。

街道上正常行走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被游魂附身的人,它们伺机而动,极具耐心。

往往在林潇看不到视觉死角,悄悄接近,给予致命一击。

林潇的视线锁定在每个迎面走来的行人身上。

这种不礼貌的审视目光通常会引起别人的反感,特别是那些有几分姿色的女人。

换在平时,林潇是绝对不会选择在最热闹的早晨出门。

但现在有了小女孩的存在,他可以放心的将背后交给她。

苏小漓勾着林潇的脖子向后看着。

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煎饼,木桶里白晃晃的豆腐脑,洒满葱花的浓汤拉面都牵引的她的视线。

她努力咽了一口水,又看见蓝色雨伞下被母亲牵着的小男孩,蹦蹦跳跳,不安分地踩着脚下的积水。

小女孩偏过头呼出的热气哈在林潇颈间,就什么都不想看了。

走到街角斑马线的时候,密密麻麻各式颜色的雨伞碰撞在一起,林潇无视红灯,直接横穿过马路。

苏小漓在他耳边小声说:“叔叔不能闯红灯,很危险的。”

“人太多了。”

林潇的眼球飞快转动,在车流中寻找缝隙穿过去。

苏小漓感觉叔叔的身体在轻微发抖,她懂事地抬起小手对着行驶而来的车辆做阻挡手势。

“呲!”

“他妈的,不要命了!”

一辆蓝色的的士急刹在林潇身前,秃头中年司机一手按着喇叭,火冒三丈,摇下车窗冲着林潇破口大骂。

林潇充耳不闻,无视的士司机的怒火。

“草!”

司机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他还赶着要送客,关上车窗骂骂咧咧的重新打火。

的士的后座坐着一个女人,她皱着眉望着林潇,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抱着小孩还要横穿马路。

视线交汇。

那是一双如苍鹰一般锐利的眼。

那是一张轮廓分明极具英气的漂亮脸蛋,耳垂上坠着一颗珍珠耳环。

两人心底同时响起这样的声音。

的士溅起一道水花离去。

快步走出繁闹的白云老街,林潇带着苏小漓走在护城河边,河边上是一大片老居民楼,比起白云街,这里人流要稀少的多。

苏小漓抱着林潇的脖子,好奇地问道:

“叔叔,我们是要去哪呀?”

林潇望着湍急的河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漫不经心的答着。

“嗯。”

随即男人恍然。

“哦,去见叔叔的一个朋友。”

“哦。”

苏小漓见林潇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撅起小嘴,怏怏不乐地趴着。

在路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小女孩望着摊上插着的花花绿绿的东西,小嘴撅的更厉害了。

察觉到小女孩的沉默,林潇在报刊亭面前停了下来。

一路上每路过一个小卖部,苏小漓就会咋咋呼呼的说一句,你觉得好吃吗,我觉得一点都不好吃。

林潇当时忙着赶路,精力全在那些陌生人身上,也就没理会她说的是什么。

后来小女孩连说了几次,林潇才明白她说的不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原来是棒棒糖。

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他掏出一张五十的钞票,丢给报刊亭的老板,把所有的棒棒糖全买了下来。

小女孩捧着棒棒糖,嘴里含了一个,小眼睛弯成月牙儿,别提多开心了。

“唔,真甜!”

走着走着,小女孩忽然问了一句。

“叔叔,为什么不坐车去呀。”

“要是坐车的时候遇见那些怪物,会死呢。”

林潇笑着答道。

“来,给叔叔吃一个。”

“嗯~不给。”

......

淡淡烟雾在空气中拉成一条弧线。

在哐当哐当的声响中,满载货物的绿皮火车消失在视线中。

一个男人靠在滴水的屋檐下,衣袖卷起,单手拎着一只黑色旅行包,一身健硕的肌肉将白色衬衫撑的鼓鼓囊囊。

男人三十来岁,平头短发,干净利落,白衬衫上的大片污渍,脸上有几道结痂的伤痕,使他看起来颇为狼狈。

点燃嘴上叼着的烟,浓重的烟雾从鼻腔喷薄而出,他撇头摆出一个迷人的笑容,对着不远处不撑着伞的女人说道:

“嘿,美女,等人啊?”

“真不巧,我也等人,要不我请你进去喝杯茶,咱俩慢慢等?”

撑伞女人头发高高盘起,微风吹动女人的刘海,眉如远峰,冷若星辰,身着白色蝶蓝花碎花长裙,右手提着一个小包。

她连头都没转一下,把伞稍稍往左边斜了斜,挡住男人的视线。

“呵呵。”

顾俊义自顾自的笑了笑,捏着烟猛抽了几口,远远甩到铁路上。

“草!”

扔烟的动作幅度稍大,牵引到筋骨,疼的他龇牙咧嘴。

“这个林潇还不来,劳资都快挨不住了。”

察觉到旁边女人看神经病一样的视线,顾俊义嘿嘿一笑,低下头,眼神里却满是焦急。

石子路。

马路边,林潇牵小女孩,朝巷道深处走去,行到中路,远远就看见那靠在鹿鸣茶馆屋檐下的男人,他眯起眼,试探的喊了一句:

“老鹰?”

“吃虫,哈哈,是我是我......哎哟!”

屋檐下的邋遢男人喜出望外,下意识地连连招手,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扭曲起来。

白裙女人悄悄挪动脚步,似乎想要远离这几个怪异的人。

“叔叔,他是谁呀,怎么看起来样子好可怕。”

“他跟我们一样。”

“咦,那个姐姐好像在哪见过。”

林潇也看见了那个白裙飘飘的女人,城市就这么大,不奇怪。

“不管她。”

牵着小女孩走到近处,屋檐下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目光古怪,看着对方凄惨模样,不由大笑起来。

“我本以为自己够惨了......”

“哈哈哈哈......”

两只有力的手掌重重握在一起。

“林潇。”

“顾俊义。”

“终于见面了!”

林潇看着顾俊义,指了指他的衣服。

“你这是?”

顾俊义摆了摆手。

“快到你这的时候,被幽人追上了,出了车祸,我跑了。”

“不过没什么大事,应该是伤到了筋骨,休息几天就好。”

林潇了然,他接过顾俊义的旅行包,一手扶起他的胳膊。

“走吧,进去我看看伤势。”

鹿鸣茶馆包厢内,林潇点了一壶红茶和一杯果汁。

老板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很和蔼,特地多送了一盘果盘。

她跟林潇很熟络,这个年轻人经常在这里一个人干坐一下午,然后扔下钱就走。

林潇叫苏小漓在一旁吃着水果,让顾俊义脱掉衣服检查了一番,幸好身上都是一些淤痕刮伤,没有很明显外伤。

“外面是看不出什么,就是怕有内伤,需要到医院检查才行。”

顾俊义从背包里翻出一件黑色打底衫穿上,忍着疼痛摇摇头:

“我可不敢去医院,要是做检查的时候,漂亮的护士姐姐就是幽人,拿着冰冷的手术刀给我哐哐两下,这场景想起都可怕。”

随后男人开了个玩笑:

“不过这也正好,死了直接送太平间。”

林潇递给他一杯热茶,冷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意,

“顾大哥,想死多么简单,活着才难,那就找个小诊所看看吧。”

顾俊义小心翼翼地坐到老榆木条凳上,不可置否。

他将小茶杯里的热茶一口饮尽,目光炯炯,指了指林潇的脸和脖子上露出来的绷带。

“那你这又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伤的很重”

“都是些皮肉伤。”

林潇神情复杂,略去了自己身体的异变,将昨夜的事情简单叙述一遍,

顾俊义一拳砸在茶几上。

“草,这些鬼玩意!”

被游魂寄宿的幽人就够恐怖的了,现在还出现黑影这种怪物。

林潇继续说道:“在你打电话之后,吴教授说他们也快到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顾俊义满脸欣喜。

“是吗!”

只是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后,一时沉默起来。

在顾俊义来之前,有七个人都死了。

紧握着茶杯,茶水微微荡漾,里面映照一张疲惫瘦削的脸庞,林潇忽的抬头说道:

“大家这一趟离城之行,都是是拿命在搏,我......”

“林潇,这跟你无关!”

顾俊义皱眉抬手打断他的话,他知道林潇想说什么,为了来这里死了这么多人,林潇内心担着一份很大的责任与压力。

男人将手按在桌上,沉声说道,“来这里是大家的决定,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每个人来之前就已经考虑过风险,包括死!”

看着眼前默不作声的年轻人,顾俊义知道一时半会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林潇的心思太重,他语气柔和了几分。

“再说了,如果不是你半个月前在论坛上发布的那篇帖子,我们怎么会聚集到一起?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异变下的光怪陆离?”

“可能早就悄无声息地被游魂替换,死在了家里。”

“所以......”

顾俊义撑着长椅起身,拍了拍林潇的肩膀,“死了的人已经没办法去想什么,我们只能为活着的人做打算。”

“嗯,我明白。”

正说话间,茶馆外隐隐响起敲锣打鼓吵闹的声音,林潇警觉抬头,放下茶杯走到屋外一瞧。

鹿鸣茶馆巷道右边的尽头,有一群身穿喜庆红衣的大妈举着广告牌子正在游街。

曾在的士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白裙女人似乎没等到要等的人,正撑着伞朝那边离去。

看到没什么异动,林潇正转身回去。

不对!

林潇扶着木门廊,一股心悸地感觉涌上心头,猛地回头,敲锣打鼓的人群中有几张脸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又突然恢复了笑容。

阴冷的杀气!

他回头急促地喊了一声。

“顾大哥,走!”

顾俊义原本趴在包厢窗户瞧什么情况,一听到林潇的话,二话没说,拎着旅行包,抱起小女孩就往外冲。

林潇冲着那个白裙女人喊了一声,“别过去!”

女人充耳不闻,继续走着。

几个脑子不正常的人而已。

顾俊义忍着疼痛带小女孩跑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两下。

“哎呀,红颜白骨,管他娘个球啊,往哪边跑?”

“左。”

林潇大脑急转估算了一下距离,相隔十几米,直接朝女人冲了过去。

在顾俊义和小女孩的惊讶中,他夺过女人的伞,然后一巴掌拍在女人的臀上,声音响亮至极。

等女人恼怒回头的时候,林潇已经跑了回去,接过顾俊义手上的包和小女孩,驮着他朝巷道口狂奔。

女人呆立了一会,白嫩的小脸瞬间涨的通红,提起裙子就朝林潇的方向追了过去,珍珠耳环荡起一道道弧线。

茶光老板娘扶在林潇之前扶相同的地方,津津有味地看着热闹,等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才一拍大腿。

“还没给钱呢!” 第九章 老街 “不行了,不行了,身子骨挨不住了。”

三人冲出路口,从天桥跑下,沿着火车轨道旁的小路一直跑着了很远,终于在顾俊义的连连哀嚎声中停了下来。

顾俊义脸上的表情极度扭曲,像极了半个月拉不出屎的便秘患者。

雨水沾湿了他的脸颊,分不清他额头上是因疼痛流出的汗水还是雨水。

“暂时没事了。”

林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说道。

顾俊义双手扶在树上,舒展老腰,试图缓解疼痛。

“叔叔,叔叔,那个姐姐。”苏小漓趴在林潇肩膀,伸出小手指着后面说道。

原来不远处,一个女人一手拎着白色高跟鞋和包,一手提着裙子朝这边追来。

顾俊义直起身,表情怪异,这林老弟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他催促道,

“走吧,等她过来还怎么收场。”

林潇摇摇头,放下小女孩,朝女人走了过去。

“啪!”

女人头发凌乱,妆容都化了,白裙上满是泥泞,赤裸的小脚污秽不堪,她将手中的高跟鞋扔在一边,一个巴掌打在男人脸上。

林潇表情淡然,伸手指了指右边脸颊,“这边再打一个,咱们两清。”

女人红着眼睛,眼神里满是怒火,毫不犹豫又是一巴掌打了过去。

“啪!”

比之前更响亮。

顾俊义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对女人说。

“差不多得了,他可是救了你。”

苏小漓也跑了过来,小女孩瘦弱的身体护在林潇身前。

“不许打我叔叔!”

林潇笑了笑没有说话,拉过小女孩的手,对顾俊义说,“顾大哥走吧,说不清的。”

林潇正要转身离去,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一手纤细的手死死拽住。

女人头发凌乱,胸脯剧烈起伏,怒火四溢。

“什么救了我一命!我看你们就是一群神经病,莫名其妙,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谁都不许走!”

顾俊义脑子都要炸了,不怕冷静的女人,就怕发了疯的女人,他从裤子里掏出一个钱包,点了十张红色大钞,递给女人。

“得,这事情咱们理亏,给你赔礼道歉,这一千块作为补偿,你去买套新衣服。”

谁知女人一把钞票拍在地上。

“我要报警,谁要你们的钱,我要的是一个交代。”

“哎呀我草,这事警察来了也说不清,我就说了早走为妙。”

顾俊义也怒了,一路上都是逃命而来,这时候碰到这种麻烦事情,心里烦躁的很,他挽起袖子,挥舞起拳头,作势要打人。

“我们没时间跟你解释什么,再不松手,我就不客气了。”

顾俊义身材健硕,脸上有几道血痕,平时看起来笑呵呵的很温和,一凶起来面目狰狞,还真有几分可怖。

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她面对的是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这才看清楚现实,终于放下了手。

林潇似乎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钱,还给顾俊义,把伞递给白裙女人。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救了你的命,或许是我多管闲事,谁知道呢。”

说罢抱起小女孩就走。

看见三人的身影愈行愈远,白裙女人冷静下来,明亮的眼睛转动着,充满纠结和疑惑。

她一咬牙,依旧跟了上去,势必要把事情弄个清楚。

西葫芦巷。

这里是属于老一辈的商业街,四通八达,青石板铺就的老街只有一丈多宽,不大的街却包罗万象。

五块钱的剃头店、补锅配钥匙、扎竹篾、老中医看病、中式糕点......

此时街道冷清,林潇靠在一家老中医店门口,玻璃门上贴着大红色的“杏林圣手,救死扶伤”八个字。

听着店内顾俊义咿呀哎哟的痛呼,他点燃了一根香烟默默抽着。

小女孩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身前,小手不停地挥舞那四散的烟气,以此作乐。

不经意间,林潇瞥见那个白裙女人站在临街五六个店铺外看着他,表情很冷。

那一身凌乱的衣服又显得她楚楚可怜。

“真是个倔强的女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能怎么样呢?”

“顾大哥,我出去一会,马上回来。”

林潇掐灭香烟,对着屋内吱了一声,牵起小女孩的手,“走吧,给你买衣服去。”

苏小漓神情雀跃,她现在穿的衣服是一套小男孩的衣服,她一点儿都不喜欢,太丑了。

林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随意的逛街。

路过一家卖中老年人衣服的店子,他牵着小女孩走了进去,里面六十多岁的大妈正无聊的打着瞌睡。

林潇掏出两百块放在柜台,指着门外对她说了几句话,大妈喜笑颜开,拍着胸脯连说好。

从老年人服装店离开,林潇走向不远处的儿童服装店。

白裙女人跟在林潇身后,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到底要这个男人给她一个什么交代。

从早上到现在,这个男人的行为都很怪异,她仍清晰的记得那个男人的眼神。

警惕冷静,目光锐利。

她事后结合这个男人的一系列行为,得出了自己不愿意接受的答案。

这个人可能真的是想救她。

他故意让自己恼羞成怒去追她,轻而易举就达到了他的目的。

逃离那个地方。

可是为什么呢?

那群敲锣打鼓的人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地方,以至于可能会丢掉性命。

女人正胡乱的思考着,经过中老年人服装店的时候,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将她拉进去。

林潇只花了十分钟就给小女孩选好了几套衣服。

让小女孩奇怪的是,自己明明说自己喜欢粉色,叔叔却给她拿了其他颜色的衣服。

当她提出这个疑惑的时候,见到叔叔的神情有些懊恼,大手一挥让她自己去挑。

回到救死扶伤中医店的时候,苏小漓穿着粉色的漂亮小裙子蹦蹦跳跳。

林潇进店查看了一番,里面的检查治疗接近尾声。

八十多岁的老中医告诉林潇,顾俊义的伤势并不严重,多来扎几次针灸,活络下筋骨,平时不要做剧烈运动,休养一个月就会好。

林潇松了一口气,扶起一脸惊恐的顾俊义。

原来这个看着成熟稳重的肌肉男,也怕扎针。

付过钱,拿着跌打药,三人走出店子准备赶往下一个藏身处。

迎面就见着一个漂亮女人,咬着嘴唇,神情复杂的站在街对面望着他们。

女人提着一个袋子,换了一身衣服,乌黑的秀发束了一个的马尾,白色绣花平底布鞋,老气红色碎花裙穿在她身上也是那么的熨帖,

顾俊义挑挑眉,漂亮的女人见多了,这么倔的女人还是第一次见。

女人朝着林潇走过来,苏小漓见状,拦在林潇身前,抬起小手做阻挡的手势,小女孩气鼓鼓的说道:

“你别过来,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林潇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女人走到面前,不再是气势汹汹,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目光柔和。

“能告诉我原因吗?”

顾俊义扶着老腰大刺刺地坐在小板凳上。

又是一场好戏。

林潇的表情很平淡。

“说了你不会听,听了你不会信,何必说呢?”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相信呢?”

女人针锋相对。

“好,那我就告诉你。”

林潇简短的将事情的原本告诉女人。

女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林潇耸耸肩,露出一抹自嘲。

“看吧,又是这幅表情。”

“你自己多保重,不要再跟着我们,跟着我们很危险。”

女人平复了下情绪,漂亮的眼眸轻眯着,对林潇真诚说道,

“谢谢你,我相信你。”

“相信又如何,这个世界只会越来越危险,到最后又有几个人能够活下去呢。”

他抱起小女孩提着旅行包转身就要走。

女人从挎包里掏出手机,犹豫着问道:

“能不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我自己会去验证这一切,如果......如果我也遇到这种危险,你能教我自保的方法吗?”

“可以。”

“林潇。”

“秦画。”

交换过联系方式,秦画与林潇三人在街口别过,老街重归寂静。

临走之前,她再一次见到林潇令人难忘的眼神,男人告诉她:

“我的第一个忠告,警惕身边每一个人,不要让任何人触碰你的身体。”

她走在路上,仔细观察着每个路人,这一刻,这些陌生人的身上仿佛都透出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

她用力摇摇头,试图驱散这种想法,快步朝家赶去。 第十章 平凡的一天 位于离城西城的梧桐路,这里二十年前曾是离城的几条繁华街道之一,在经过多次城区扩建之后,梧桐路从市区变成了偏僻的郊区。

宽阔的街道上,本就行人寥寥,更别说住店的旅客。

幸福招待所早晨的时候在门口煞有介事的挂了一个牌子:

本人偶感寒疾,暂缓开门时间。

两个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从招待所门口路过,看了眼牌子,都开玩笑骂道,只有刘春福那个死胖子,才把生病说的这么文绉绉。

他这个破店,住店的人都没几个,谁关心他开不开门。

中午十二点,连下多日的雨终于停了,从云层中透出几缕阳光照射在幸福招待所门前。

昨夜招待所门前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进下水沟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有石板路上那一大一小的凹凸裂痕,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刘春福将门锁打开,推开玻璃门,脸上依旧堆着和善的笑容。

稀疏的头发打满发蜡,梳的一丝不苟,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乌黑发亮。

他将那张坐了十几年的榆木躺椅搬到门口,悠闲的翘起腿晒着太阳。

“嘿,老李,买了啥好菜。”

“哦,鱼我可吃腻了,下次去你家露两手。”

“啧啧,娟子,好久没见长高了不少。”

“来给叔叔看看那长肉了没。”

......

“哎哎,李姐李姐,别动不动就提刀啊,我就是跟娟子开开玩笑。”

一整个下午,刘春福就是在这样的闲聊打趣中度过。

到了傍晚,见一直没有客人,愁的他又皱起那张胖脸,叹息一声,将椅子抬回屋,走到斜对面的老吴餐馆打了两个荤菜,买了一瓶小酒。

老吴餐馆的生意比他还凄惨,一天拍下来的苍蝇都能装满一茶杯。

刘春福每次都跟老吴打趣说,我才是你家的顶梁柱,这么多年我一日三餐都在你家吃饭,没有我你这店子哪开的下去,你啥时候去我招待所住两天?

老吴是个干瘦汉子,不爱搭理他。他老婆却丰腴的很,每次听到刘春福说这话的时候,女人都撩撩头发,抛给他一个春水眼神。

要不我去你招待所坐坐?

刘春福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听到女人的话只能干笑两声,拿起饭盒就走。

回到自己的招待所,刘春福打开灯,坐在自己的接待台前,一口菜一口小酒吃着,生活又变得美滋滋起来。

等吃完饭,他将饭盒收拾干净,用抹布把白的已经不能再白的接待台,仔仔细细擦一遍。

看了眼时间,距离七点半还早,他抱着头躺在椅子上小憩一会。

等到了七点半,准时打开挂在墙上的老旧液晶电视,躬着身子聚精会神的看着每天的晚间新闻。

新闻里说,因为今年春汛河水暴涨,某些地方都出现了洪水,有不少村子的房屋被冲垮,村民只能在政府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居住,无家可归。

当看到那些一脸懵懂无知,脸上脏兮兮的小孩出现在镜头里,刘春福小小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他从口袋里掏出洗的起球的棉帕,轻轻擦着眼角,又叹息一声,扶着椅子艰难起身,把电视机里最下面流动的捐款银行账号记了下来。

刘春福打开抽屉,拿出一沓被麻布包了几层的钱,沾着口水仔细地数着。

五毛的,一块的,十块的......

他点了点,有一千一百二十四块五毛。

胖老板来回点了好几遍,才一张一张叠好,重新用麻布包好放回抽屉。

他打算明天去一趟银行,将这些钱捐给那些受灾的村民。

晚间新闻播完以后,刘春福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换台,始终没找到自己想看的节目,便随即调了一个台,把声音放得很大。

他放下遥控器,躺在椅子上轻轻摇晃着,听着电视机里吵闹的声音,就感觉是自己的招待所住满了人一样。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时间过得很缓慢,刘春福半睡半醒着,脑子里无意识的想着各种事情。

今年他四十八岁,年轻的时候想讨个老婆,却因为极度肥胖的身体被被人嫌弃,这个愿望一直没实现。

后来想着,别人看不上我这面貌体型,那我干脆就花钱讨个老婆回来。

可这个钱攒了十几年也没攒成。

当初他把这家招待所盘下来的时候,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不少钱。

到后来才知道被骗了,原老板早就听到风声,离城会扩建新城区,招待所的估值根本不值那么多钱。

他因此花了十年才将债还清。

到现在他已经放弃了讨老婆的念头,一个人单身过一辈子没什么,又不欠谁的。

只是,每每刘春福想到这件事,心底总有一股阴霾。

不能传宗接代,实在对不起他死去的老娘。

他总记得自己老娘死的时候,瘦的皮包骨的她死死握住自己的手,已经涣散的瞳孔里还在流着眼泪,嘴里一直念叨着:

“我到死都没看见你成家,没看见你的孩子,妈放心不下你。”

那会刘春福还年轻,头几年没觉得有什么,可当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了,就老想着她死的时候的眼神和说的话,心里总不得劲,憋得难受。

自己老娘死的不甘心,死的有牵挂。

他是一个不孝顺的儿子。

可是后来刘春福又想透彻了,这人活一辈子哪能事事顺心,总会有迈不过去的坎。

迈不过去就迈不过去吧,自己绕过去。

于是他想了一个法子,把自己吃的更胖了。

每年去给老娘上坟的时候,好酒好菜供着。

站在坟前就抬着自己的胳膊对她说,你看,你儿子我过的很好,大鱼大肉从来不缺,养得膘肥体壮,你老就甭担心我了。

有一次李姐她女儿娟子放学回家,在路边问他人生理想,还说什么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刘春福五大三粗的,哪明白这些。

他说自己的人生理想就是活着。

这不挺简单的嘛。

时钟仍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当时钟转动到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刘春福被准点的铃声吵醒,他抹了一把哈喇子,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

招待所外一片漆黑,那些零散的店铺早在七八点钟就关了门,大风吹起落叶,清冷又寂寥。

现在的梧桐街可比不了那些繁华的闹区,这个点了,家家户户都关灯睡觉了。

刘春福知道没人会来住店,拿起门锁上店门,关上昏黄的灯,抬着笨重的身躯朝二楼走去。

他住在二楼最左边的一间房子,打开房门,他的房间不大,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和一张简单的床。

他住的是招待所里最差的房间,那些好房间当然要留给客人住。

房间的灯在一刹那打开又关上,房间里站满了人,那些人都表情扭曲,干瘦苍老,皮肤像老树皮一样褶皱黢黑。

刘春福艰难的将一件件衣服脱下,躺在床上,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第十一章 椿山度假村 一辆大巴车下了高速,缓缓驶入离城,停在了马路边。

司机程度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朝后说道:

“各位,离城到了。”

车厢内的人纷纷从熟睡中醒来,朝着窗外张望。

“什么!到了?呜呜,跨越两千公里,咱们终于到达了大本营。”

一位尖嘴猴腮的瘦弱青年,兴奋地在车厢内大呼小叫。

坐在他身边的红发青年,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徐东,闭嘴吧,鬼嚎什么。”

说罢他打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这南方城市的空气比我们北方城市要湿润太多了。”

巴士最后排,皮肤呈小麦色的马尾辫女人,听闻红发青年的话,忽然睁大妩媚的眼睛,捂着嘴几欲作呕。

察觉到红发青年投来的狐疑视线,她面露歉意,“不好意思,晕车。”

坐在程度后面的老者,拢了拢身上盖着的藏青色外套说道:

“程度,给林潇打个电话吧,问他在哪里汇合。”

“好的。”程度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只响了几秒很快被接起。

“林潇,我们到了......”

“嗯,椿树度假村吗?好的,我知道了。”

简短几句话后,程度挂断电话。

“小周,麻烦把离城地图给我看看。”

小周把放在腿上的地图展开递给程度。

中年男人拿着地图不断点头,了解了路线后,回头笑着说道:

“林潇告诉了我一条路,说那边地僻人静,叫我别走市区。”

老者点点头,褶皱的脸上也浮现一抹笑意。

“走吧。”

“那快走吧!”

徐东的大嗓门又在车内响起,“我们可比其他人幸运多了,一路上都安安稳稳,至少......没有死......”

说着说着,徐东止住了嘴巴,因为车厢内所有人都沉着脸盯着他。

“呃......”徐东摸摸头,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红发青年看不下去了,又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连忙扯着他坐下,冲着大家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朋友口无遮拦,大家别介意。”

程度冷哼一声,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子,朝椿山度假村开去。

这半路加的人就是不靠谱,这事谁都不敢提,偏偏他不当一回事直接说出来。

老者摇摇头,看着窗外,默不作声。

.......

“林潇,你确认这里是人呆的地方?这密密麻麻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顾俊义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的景色,打了个冷颤。

“没想到离城还有这么大个度假区。”

一座大山的阴影之下,一大片高低错落的建筑被笼罩其中。

放眼望去,街道绵延,寂静无声。

不是因为建筑太多,而是这里根本就没一个人,看上去就是一片破败荒芜之地。

林潇靠在一棵椿树下,云层中漏出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眼睛上,他抬手挡了挡,脸色略微苍白。

“顾大哥,越是人少寂静的地方越安全,椿山度假村十几年前还是很热闹的。”

“你也知道是十几年前啊。”顾俊义无语了。

林潇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现在腿脚无力,全身都在冒着冷汗。

昨夜跟那黑影战斗后,身体被那股神秘力量修复了一部分伤势,现在似乎是后遗症表现出来了。

椿山度假村是离城十几年前城市发展时开发出来的旅游景点,后来就逐渐荒废。

小时候他的母亲在这里工作了几年,林潇学生时代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

“叔叔,这里会有鬼吗?我好怕。”苏小漓躲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服怯怯说道。

“哈哈,你林叔叔跟我就是最大的鬼喔!”

顾俊义突然回头在脸上扮了鬼脸,吓了小女孩一跳。

林潇摸摸小女孩的头,“走吧,你两个叔叔都会保护你的。”

在林潇的带领下,他们走到度假村一幢民宿面前,民宿飘荡的招牌上写着椿山民宿四个字。

打开生锈的铁门,走进民宿内院。

木建筑的阁楼只有两层,占地颇广,中间是一个极大的院落,花草假山错落其间,只是花草早已枯萎,显得破败荒凉。

民宿里面,大部分家具都被搬走了,只留下一些简单的破旧桌椅,但会客厅里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蛛网灰尘。

在会客厅的角落里,堆放很多黑色袋子,都是林潇放在这里的物资,还没来得及整理。

“这都是你收拾的?还有这些?”

顾俊义在民宿转了一圈,回来指着地上的物资说,连楼上的房间都干干净净,显然不像已经破败十几年的样子。

“是的。”林潇扶着椅子勉强一笑。

“怎么看你都像个管家的婆娘......”

顾俊义摸着青刺的下巴,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正要打趣,回头就看见林潇顺着椅子倒了下去。

“你怎么了!?”

苏小漓也焦急地惊呼起来,不知所措,趴在林潇身边努力摇晃他的身体。

“叔叔,叔叔......你怎么了?”

此时椿山度假村外,一辆破烂的巴士打着喇叭滴了两声,正好停下,一行人从车内陆续下来。

徐东率先跑下车,趴在腐朽的铁门上就往里瞧,看了几眼回头对刘逸招手道:

“刘哥刘哥,快过来看,哇,这地方阴森森的,跟鬼屋一样,太刺激了。”

刘逸牙咬切齿,揪着自己的头发差点硬生生拔下来,这要不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真想一刀捅死他!

自己怎么会摊上这么个傻缺玩意。

他冲上去一脚踹在徐东屁股上,将他踹了个狗吃屎。

徐东趴在地上屁股撅起,幽怨的回头看着他。

“刘哥,你这是咋啦嘛。”

刘逸朝后看了一眼,大家看徐东都没个好眼神,他蹲在徐东面前,低声说道:

“我的亲爹,不说话是不是能死,你当是来玩?我们这是在逃命!”

他用力摇了摇徐东的肩膀。

“你忘了我们是怎么约法三章的?”

徐东嘿嘿应了一声,脱口而出:

“第一,买了新的游戏卡必须刘哥先玩。”

“第二,看岛国片的时候,刘哥去上厕所必须暂停等他一起。”

“第三......啊!”

没有第三了,徐东发出一声惨叫,刘逸拧着他腰间的软肉把他拎了起来。

“草!”

其他人无视这两人的闹剧,直径走了进去。

“林潇说的椿山民宿在哪呢?”

在这荒凉的地方瞧了许久,程度也没看见民宿的招牌。

“这不就是。”

小周指了指前面,原来椿山民宿门口悬挂的布质招牌破了一个洞,风一吹,民宿两个字又补了回来。

他们刚站在门口,就瞧见一个肌肉男人急匆匆的跑出来。 第十二章 旖旎与承诺 “叔叔,快醒醒。”

耳边传来若有似无的声音,感觉身上有湿漉漉的东西滑过。

还有什么东西扎的他很痒,林潇下意识的抓一只柔软的手。

“小漓?”

“是我。”马尾辫女人轻轻抽出手,“小漓说你有点不对劲,叫我来看看。”

林潇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全身的绷带被解开,苏小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关切的看着自己。

一个女人正弯腰在他身前,手中拿着沾着碘伏的棉球,正是她乌黑的秀发落在自己胸膛。

女人的脸挨的很近,轮廓很美,有股天然的妩媚,一双杏眼与林潇的目光碰了碰,便不自然的伸手撩了撩头发挪开了。

房间里光线很暗,点着几支蜡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马尾辫女人低下头,继续用棉球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

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男人的肌肉线条,她的脸颊滚烫,只好用倾斜而下的黑发遮住脸。

让她心疼的是男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密密麻麻,旧伤未好,新伤又添。

尤以他那条自胸口到肋骨处的伤痕为最,似乎是最近留下的,刚结痂又崩裂开,绷带上都是血。

马尾辫女人的细心温柔,倒让林潇浑身不自在起来。

这样昏暗的环境,自己赤裸上身,被一个漂亮的陌生女人接触身体。

最主要的是,女人穿着一件不规则V领白色长袖,弯着腰领口宽松,春光乍泄。

林潇的视线无处安放,轻咳一声,抓住女人的手又发烫似的马上松开,他撑起身子。

“咳咳,我这些都是小伤,没什么大碍,我自己来吧。”

马尾辫女人摇摇头,严词拒绝了他。

“你身上的伤虽然都结痂了,但你后来又剧烈的运动过,导致伤口崩裂,必须重新处理好。”

“不碍事不碍事,我这身体健康的很。”

林潇说着就要穿上衣服。

马尾辫女人一把将他按在床上,眼神很执拗。

“不行!”

林潇无奈,只好任由她处理。

马尾辫女人处理伤口的过程,让男人觉得时间过得非常慢。

他一会望着桌子上的蜡烛,一会望着漆黑的窗外,渐渐地视线透过女人的秀发看着她的脸出神。

可能是因为这一个月来都是独自一人在亡命奔波。

不知多少次正躲在某个地方处理伤口,又被那些幽人追上门来,匆忙之间只好胡乱处理一下就继续逃亡。

有时候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做梦都梦见被那些幽人追杀,半夜醒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做梦,它们真的来了。

所以这会看着女人认真温柔的脸,虽然是黑白色,但总觉得她脸上泛着一层淡淡光,这光在吸引着她。

然后这道光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与他对视。

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马尾辫女人忽然顺着林潇的视线低下头,看了下自己的领口。

“呀。”

女人捂着自己的领口转过身站着,背影窈窕,脸红到了脖子根。

“没有......我没有看那里,我是看,是看......你的脸!”

林潇拼命摆手,胡乱解释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解释不对劲,又说道:

“不对不对,我没有偷看你的脸。”

这一解释更觉得不妥,他双手无力地垂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认命的说道:

“好吧,我承认我两个都看了。”

“你!”

女人被她这一番解释气着了,安静了好了一会,似乎又觉得林潇太过实诚,捂着嘴轻笑起来。

苏小漓双手撑在床上,托着小脸蛋,看来看去,叔叔跟这个姐姐到底在干什么呀,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哼!”

笑了一会,马尾辫女人板起脸转过身来,恶狠狠的说道:

“给我老实躺好,我要把事情做完!”

说完她捂着领口弯下腰,重新拿起棉球,在不敢说半个不字的林潇身上擦拭着。

林潇老实躺着,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你放下手吧,我是绝对不会乱看的。”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换做常人谁会相信,可马尾辫女人瞄了他一眼,真的把捂着领口的手放下了。

“好了,睁开眼睛吧。”

十分钟后马尾辫女人将伤口清理好,重新敷了药,她让林潇坐起来。

女人身体倾斜着,将绷带从他背后绕过来,饱满的胸口近在眼前,能闻到她身上幽兰的香气。

不经意间,女人的动作幅度过大,林潇的鼻尖触碰到某种柔软,两个人都呆立了一会。

林潇屏住呼吸,破天荒的脸红了起来。

女人神情自若的远离,动作不停,做完这一切,她恨恨地一巴掌拍在林潇胸膛。

“穿好你的衣服!”

林潇吃痛,哼都不敢哼一声,老实穿好衣服,忽然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五个小时了,看你先前那副摸样,我还以为你会昏睡一整天。”

马尾辫女人站直身体,用纤细的手指卷弄着自己的刘海,目光在林潇身上徘徊,最后定格在他脸上,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刚刚,你的身体......在发光呢。”

林潇看了一眼苏小漓。

正发呆的苏小漓左右张望着,确认叔叔是在看自己,顿时慌了神,拼命摇着小脑袋。

“叔叔,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林潇摸摸她的头,看来是自己身上的纹身暴露了。

他叹息一声,看着马尾辫女人,郑重说道:

“这件事能暂时保密吗?”

自己身体的异样和那个梦,他至今都没弄清楚,出于某些考虑,他不想现在泄露出去。

马尾辫女人红唇微挑,露出一个动人的笑容,撑着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会,眨眨眼,像只狡猾的狐狸。

“那......我能得到什么吗?”

林潇自认为有几分俊俏,但对方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扯起一个枕头,向后靠着床头,曲起膝盖,单手斜放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女人。

谈条件他最擅长,想要让别人免费保守秘密是最不可靠的。

马尾辫女人神情一下子变得正经起来,她伸出手正色道:“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楚霁月,网名楚狂人就是我。”

林潇点点头,原来那个在论坛里疯狂私信他的楚狂人就是她,他还以为楚狂人是个男的。

他握住女人温润的手,短暂几秒后松开。

“林潇。”

楚霁月收回手挽了挽额前的头发,旋即坐在床边,轻轻说道:

“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奇,你一直都被那些幽人追杀着,每次都能被你逃脱走,吴教授说你很特别,但又没说你为什么特别。”

“他说在你身边看似处境更危险,但存活的几率比我们却要高出几倍,所以你的特殊之处,就是因为你要我保守的秘密么?”

林潇笑了笑,手指在膝盖上轮番敲打着。

“你可以这么认为。”

“那好,”楚霁月直言不讳,“我想要你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的保护我。”

林潇淡淡一笑,“没问题,大家汇聚到一起的目的不就是寻求自保么。”

楚霁月摇摇头,目光幽深,语气坚决,“我要的是你的承诺,一个不会违背的承诺。”

楚霁月指了指坐在一旁懵懂的苏小漓。

“之前从来没听你说过小漓的存在,能够在逃命路上还带着她,想必她对你很重要吧。”

女人又指了指自己,“我希望我能跟她一样重要。”

说完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林潇的脸,眼神里有种难以言语的情绪。

林潇目光看着床头,沉默了很久,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打着,似乎做出这样一个承诺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他五指并拢,手掌在腿上轻轻一拍,起身将挂在床头的风衣穿好,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他走到马尾辫女人面前,轻轻抱住了她。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过去发生了什么,让她如此没有安全感,急于得到一个口头上的脆弱承诺,但他很认真的在女人耳边说了一句。

“我答应你。”

女人的手抬了抬,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的眼眸突然变得很亮,像枯井的黑暗深处落下了一道阳光。

还没等她来得及感动,林潇松开双手一把推开她,说了一句:

“咦,你这身上喷了啥劣质香水,太香了,熏得的头发昏,我要出去喘口气。”

这一番话把气的楚霁月直哆嗦,刚升起的好感荡然无存。

林潇拿起一只蜡烛,牵起苏小漓的手,打开门:

“走吧,去看看下面的情况吧,刚见面我就昏了过去,我这个人很不靠谱的。”

楚霁月看着他的背影,优雅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又恢复了成熟冷静的姿态。

“小漓可是一直守着你,饭都没吃,肯定饿坏了,是不是呀,小妹妹。”

苏小漓用力点点头,小眼神可怜兮兮的,指着自己的小肚皮说道:

“嗯呢,是的是的,叔叔你看我肚子都瘪下去了。”

林潇摇摇头,朝楼下走去。

这一个女人加一个小女孩,往后谁能吃得消啊。 第十三章 光与影(一) 民宿一楼,空旷的大厅内众人围坐在一起,周围点满了蜡烛,几个手电筒竖立着放在桌上。

徐东拿着一罐可乐,百无聊赖的转动着吸管。

“林大哥这是怎么了,才刚见面,话都没说一句,就晕倒了。”

顾俊义和老者坐在一块,两人低声在聊着什么,闻言顾俊义说道:

“林潇每天就睡那么几个小时,天天在那些东西手里抢命,能够坚持到我们来已经是身心的极限了。”

“那倒是。”

红发青年从摊开的报纸里抬起头,深以为然,接着他指着离城周报说:

“这里有一条被林大哥圈起的新闻,上面说,离城几个市医院最近接收了很多莫名其妙变成植物人的患者。”

说罢他皱起眉头,“这是不是跟那些东西有关系?”

老者霍然抬头,急问道:“刘逸,植物人患者有多少位?”

刘逸挠挠头,又迅速将报道浏览了一遍。

“呃,植物人患者有三十九位。”

老者拿起身边的笔记本,翻开几页,用钢笔一边记录着,一边朝坐对面的斯文青年说道:

“小周,查一下离城市区的常驻人口是多少。”

“好的。”名叫小周的斯文青年打开翻盖手机,查询了一番。

“吴教授,离城市区的常驻人口刚破一百五十万。”

“嗯。”

吴教授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分析着。

顾俊义坐在他身边,看见笔记本上两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个城市关于这方面的记录,还有一些其他数据,每一条城市记录的末尾都有一个百分比数值。

他好奇的问道:“吴教授,这个百分比代表了什么?”

吴教授缓缓抬头,顾俊义从这个面目看起来温润和蔼的老人眼睛中,竟窥得几许冰冷残酷的意味,只听闻老人嘴里蹦出几个字:

“城市沦陷程度。”

随后老人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个不准确的粗略判断。”

“什么?!”

在座的其他人从来没听到过这一说法,面露惊异,纷纷盯着老人。

“等林潇醒了再说吧,很多事大家终究会知道。”

老人说完,继续低头在笔记上写写画画。

这时候,徐东可乐喝多了有些尿意,拿起一个手电筒对红发青年说道:“刘逸,走,陪我去尿一泡。”

刘逸将视线重新放在报纸的那条新闻上,头都没抬。

“娘们唧唧的,尿个尿都还要人陪,你当你还小啊。”

“草,不去就不去,损什么人啊,喂,灞上一条龙,走不?”徐东又冲着刘逸身边正在玩着魔方的微胖青年说道。

楚小树看着有点腼腆,他本来没有尿意,被徐东这么一说,点点头。

就这么着,瘦高徐东搂着比他矮一个头的楚小树朝漆黑的院落外走去。

“哎,灞上你这英年早秃啊,可惜你取个这么威武的网名,这名儿勉强配得上我。”

院落外,依稀传来徐东惋惜的声音。

“徐......徐东,你再这样说,你就自己去尿吧!”

“得,我闭嘴。”

顾俊义双手躺开,靠在椅子上,有点想念林潇的俊俏脸蛋了。

娘了个锤,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漆黑的厕所内,徐东提着手电筒,站在小便池一米外,一泄如注。

看着畏畏缩缩侧身在便池前的楚小树,他心想,嘁,什么一条龙,取这么个名真是污了我的眼。

他单手扶龙,另一只手潇洒的捋起自己的刘海。

“怎么样,灞上,威风不!”

楚小树腼腆地扭头瞄了他一眼,又急急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胯下。

“威风......真威风。”

“哎,可惜啊,比不上当年迎风尿三丈的时候了。”

徐东叹息一声,陷入到缅怀过去的思绪当中。

“东哥。”

“嗯,怎么?”

“你尿脚上了。”

“靠!”

正当说话间,手电筒的灯光忽然滋滋作响,扑哧闪烁了几下,灯光熄灭,厕所一片漆黑。

黑暗中,传来徐东气急败坏的声音和碰撞声。

“这个时候怎么没电了啊,灞上,你带了手机吗?”

“哎哟疼死老子了!”

徐东一路摸索跌跌撞撞终于找到了厕所门,背后响起楚小树怯怯的声音:

“我没带啊,东哥我好害怕。”

走出厕所,外面也是漆黑一片,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挡,只有很微弱的光芒。

他们所在的厕所是民宿的公共厕所,建在民宿院落的右边外墙,要进民宿还需要拐过一道门。

楚小树勉强看清徐东的身影,跟在他身后,他看见徐东小心摸索着,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进院门。

楚小树胆子比较小,赶紧跟了上去,等他跨过院门的时候,右边角落的建筑阴影下好像有一个身影,他以为是徐东在等他,喜上眉梢,摸索着就挨了过去。

这东哥还怪好咧。

徐东听着背后没动静,以为楚小树还没出来,就等了一会,这乌漆嘛黑的,他也怕的很,回头看了一眼,视线中好像有个身影在挪动。

“快跟上。”

见没人回应,他也懒得再等,径直朝前走。

突然。

有一个什么东西猛的穿透他的身体,他木木地低头看去,腹部有点胀热,微弱的月光下映射下,那是一把泛着血的刀。

紧接着,插入身体的刀被抽出去,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又是猛的一刀从背后贯入他的胸膛。

徐东嘴张了几下,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民宿二楼,林潇刚打开房门,手里拿着一支蜡烛,牵着苏小漓朝楼下走去。

香风袭来,有个柔软的身体贴在自己身侧,一只手搂着他的胳膊。

“林大哥别走那么快啊,我怕黑。”

林潇无奈,这个女人,就开始了。

“我也怕黑啊。”

听到脚步声,顾俊义警觉的转头看向楼梯,拿起手电筒灯光照射过去,发现是林潇几人,他惊喜道:

“你终于醒了啊。”

“林大哥!”刘逸高兴的站起身,有点激动。

林潇牵着苏小漓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视这些陌生的面孔。

当他看到坐在顾俊义身边的老人时,老人也目光和蔼的打量着他。

林潇朝众人点头示意,走到老者面前,在这半个月里,两人经常交换信息,吴教授对他的帮助非常大。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独自一人在生死中搏命,最期待的这一天终于到来,林潇伸出手,心中有股温暖的热流涌动。

“你好,吴教授。”

吴教授连忙站起身,两只苍老有力的手紧紧与他相握,轻拍着他的手背,老人眼里闪烁着别样的情绪,嘴哆嗦着,不停地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拉着林潇在身边坐下。

楚霁月自然而然地走到林潇身后站着。

苏小漓看见这么多陌生人很不习惯,便央求林潇抱着她,整个小脸都埋在林潇怀里。

蜡烛的火光摇晃不定,众人的背影都映照在墙上,每个人脸上都神色各异。

所有人都不知道,从这一夜开始,他们的人生将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吴教授平复了下情绪,坐直身体,望向大家的脸缓缓开口:

“这个世界发生了某些异变,正是这些异变将我们聚在一起,我们每个人都经历了一些终生难忘的事情。”

老人顿了顿,看着那些在烛光下神情逐渐变得凝重的脸,声音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谁都不知道未来的命运如何。”

“但我们一定要明白,我们面对的敌人是什么。”

“以及今后将发生的事情。”

这时候,专心听着吴教授说话的刘逸有些不满。

“吴教授,这一路上你都藏着掖着,什么都事不肯说,总说要见到林大哥才肯说。”

刘逸伸手揪着自己的红发。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还有你说的城市沦陷又是怎么回事。”

吴教授眼神落在地上逡巡了一会,将他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拿在手中。

“不是我不肯说,路上说出来徒增恐慌罢了。”

一个跟顾俊义年龄相仿的男人,气色暗沉,长了一双鹰眼,脸上有一条狰狞的疤,他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抬头沉声道:

“那现在就将一切事情告诉我们吧,我是刀头舔血的人,我不关心什么城市沦陷,也不关心自己的命,但是我一家老小全被那鬼东西附了身。”

疤痕男人目光狠辣地看着吴教授。

“我只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将它们弄下来!”

吴教授没有理会疤痕男人的目光,低着头,手指沾着口水,翻开笔记本。

“胡澄,先听我说,你的问题后面会有答案,我带着你几千里都忍过来了,这一时忍不了?”

“好。”

胡澄拽紧拳头又松开,一身的戾气消失,不再说话。 第十四章 光与影(二) 空旷的会客大厅灯影绰绰,屋外静悄悄的。

刘逸朝门口看了一眼,怎么徐东和小胖子还没回来。

吴教授翻开一页纸,继续说着。

“游魂。”

“大家都知道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它们像一团雾,更像传说中的鬼魂。”

“但作为一个古代神话研究者,我可以很郑重的告诉你们,它们并不是所谓的‘鬼”

“其实我还更希望它们是鬼,至少,鬼没有它们可怕。”

听到“鬼”这个字,苏小漓缩在林潇怀里瑟瑟发抖,捂着耳朵一句都不敢听。

林潇点点头,对于这些东西,除了吴教授,他比其他人要了解的多,但仍聚精会神的听着。

楚霁月不知道为什么没选择坐下,一直站在林潇背后,不经意间,身子就贴紧林潇的背,手搭在他肩上。

林潇皱了皱眉,感觉女人的身体似乎在发抖。

吴教授抬手指了指林潇身上的伤痕,“刚刚小顾跟我说,林潇昨夜经历了一场诡异的战斗,这就更验证了我的一些猜想。”

对于昨夜的事情,林潇本就没有隐瞒的想法,这么危险的东西,早点告诉大家,让他们心里都能有所准备。

于是简短的将昨夜的经历说了一遍。

“嘶.......!”

当听到招待所老板体内跑出来一个黑影,还能随意变换形态,战斗力爆表。

红发青年刘逸感觉头皮发麻,这玩意,小说电影里才会这么演。

其他人都倍感惊悚,这个比游魂还要可怕的东西,一时超出了他们的接受能力。

吴教授表情很平淡,仿佛对黑影的存在早有所知,等林潇说完,他喝了一口水,又翻了一页,将他的所知道的告诉众人。

吴教授是一名古代神话研究学者,知道游魂存在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想的要早得多。

他这种类型的学者,除了书籍上的知识,经常出去采风,收集各地的风俗、古代传说和见闻。

大概三个月前,他在北方一个古镇上呆了一个星期,收集了很多资料,回程的时候,听巴士上古镇外出的居民闲聊说,最近镇上发生了很多怪事。

居民说的大意是,谁家的人突然变成了植物人,谁家的人性情大变,某个村子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

当时他以为只是一些闲话八卦,并没有放在心上。

回家后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情给忘了,专注整理收集到的各种资料。

有一天早上,他翻看早报,看见一则新闻说本市医院一下子收纳了几名植物人患者。

过了几天,他去外地出差,在一家酒店翻看当地的报纸的时候,同样看到了这样的新闻。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都有这样的报道。

联想到这几次的见闻,如果真的有这种专家所说的病毒存在,那就真当可怕至极,这么严重的事情,上面早应该出手研究预防了。

这说明这些案例是属于一些更特别的事情引起的。

任何事情只要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没多少人会在意,吴教授也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晚上,吴教授在书房写作到很晚,站在窗户小憩的时候,发现楼下巷子里邻居家的孩子小邓站在家门口,背后漂浮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以为是摇蚊婚飞,谁知道那团黑雾幽幽的从邓小军脖子里钻了进去,消失的无影无踪,把自己给吓了一跳。

吴教授看见邓小军在家门口呆立了很久,才敲门走了进去。

那一晚上,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黑雾钻进吴小军脖子里面的画面。

作为一个古代神话研究学者,对鬼神的研究越深,就越不相信这东西的存在。

矛盾的是,内心同时希望有鬼神的存在。

当那晚看到黑雾后,他内心忐忑又兴奋,第二天想都没想就跑到了老邓家里,买了点小酒小菜,说要叙叙旧。

吴教授一边跟老邓闲聊,一边旁敲侧击问他儿子的情况,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老邓说儿子很正常,能吃能喝,除了不爱读书。

吴教授失望的从老邓家出来,心想着可能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这件事情就丢到了一边。

过了几天,他在路上遇到老邓,老邓一脸愁容,说自己儿子最近不知道咋回事,正长个的时候,每天饭能吃几大碗,可这几天一下就消瘦了很多,也敢跟自己顶嘴了。

吴教授一听,来了兴趣,急忙跟到老邓家里去,一看到邓小军就惊了,几天没见,何止是消瘦,整个人就变了样。

此后,吴教授隔三差五就去老邓家串门,对小邓嘘寒问暖,那股热情劲,弄得老邓看自己老婆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当时吴教授还没意识到的危险性,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小邓变得越来越暴躁,每天跟老邓吵架吵的很凶。

有一次吴教授正好在场,就在一旁拉架,他忽然发现小邓看他的眼神变得很可怕很冷,就像是野兽看到食物的眼神。

吴教授吓出了一身冷汗,直接就回了家,在家里越想越后怕,自己每天傻乎乎的凑到别人跟前晃悠,万一真的是鬼,被盯上就完了。

等到第二天,吴教授起床,发现楼下停满了警车,忙下楼一问,原来是老邓家出事了,他儿子将一家人全部捅死,自己变成了个植物人,失去了意识。

吴教授失魂落魄的走回家,刚打开门,就发现妻子......

后面的话吴教授没有继续说下去,大家都没有问,都看到了他眼角的泪花。

每个来到这里的人,背后都有一个悲痛的故事。

吴教授擦了擦眼睛。

“从那以后我收集了很多资料,观察了很多被游魂占据了身体的人,随着对它们的研究深入,我逐渐了解到这种东西的可怕之处。”

吴教授举起三根手指沉声说道:

“第一,游魂是这个世界前所未见的新的生命体,它们是一种灵体或者说能量生命体。”

“第二,目前并不知道它们以一种什么方式寄生在人的体内,但它们的习性就如寄生虫一般,靠着汲取人的生命存活。”

“第三,一旦进入人的身体,这个人的记忆会被游魂提取,它们会模仿人的生活习性和思维方式进行伪装,让人变得跟平常无异,实际上,被它们寄宿的人已经脑死亡。”

吴教授的目光望向胡澄,最后这句话他是对这个男人说的。

胡澄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牙关紧咬,正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抬起头,说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吴教授摇摇头,叹息一声,声音苍凉,“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一旦被游魂寄宿对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转的。”

“我研究过几百个案例,没有一个例外,包括我的妻子。”

吴教授的眼神变得很哀伤,“我妻子被游魂附身后,我在家对面租了一间房子,我就这么观察了一个多月,是看着她死的......”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脸色黯然,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

但吴教授接下来说了一段让这种哀伤的气氛消失的荡然无存。

“如果仅仅如此,游魂还不算可怕,在我研究分析过大量案例后,我认为,在一些未知的极小的概率下,它们会产生进化......”

“这种进化我称之为生命跃迁,它们会从低等生物跃迁为另一种高等生物,这种高等生物拥有和人类相当的智商和我们无法想象的能力。”

“它们就是林潇所遇到的——影。”

所有人都猛然抬起头,盯着吴教授。

“什么!”

“什么!”

...... 第十五章 四面受困 民宿的会客大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努力消化刚刚接收到的信息,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林潇身体坐的笔直,手指在膝盖上轮番敲打,他没想到黑影是由游魂进化而来的。

难怪在梦中那个未知的世界,他从无尽的深渊里只看到了大量的游魂,唯独没看到这种黑影怪物。

不!

林潇蓦然一惊。

难道那个巨大的怪物就是它们进化而来的?

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这个世界真的有那种地方存在吗?

深渊之下又是什么地方?

给予自己未知力量的那些人又是谁?

.......

一个个未知的问题搅乱了林潇的思绪,让他莫名烦躁起来。

“大家......大家怎么都这么安静啊?”

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从民宿门口传来,打破了会客厅的寂静。

楚小树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背在身后,小胖子面露惊恐,似乎受到了惊吓。

刘逸看到他连忙招手,“快过来,说着正事呢,撒泡尿撒这么久!”

“徐东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楚小树腿脚发软的跨过门槛,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东.....东哥说要上大号,刚刚手电筒没电了,我摸黑过来的,吓死我了。”

说着晃了晃手中熄灭的手电筒。

林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楚霁月站在他身侧,听过吴教授的一番话后,女人的身体发抖的更厉害了。

当楚小树腿跨过门槛的时候,林潇忽然抬头左右张望,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和阴冷的杀气。

他将苏小漓放下,转身站起来,把身旁的楚霁月吓了一跳,只见他抬手指着楚小树,目光冷冽呵斥道:

“站住!”

楚小树被他凶狠的模样吓得一哆嗦,脸上带着畏惧的表情仍向前挪着。

“林.....林大哥,怎......怎么了?”

“我叫你站住!”

林潇终于知道那股血腥味和阴冷的杀气是从哪来的,就是从这个看似怯弱的小胖子身上散发出的。

“站住!”

“别再向前走了!”

察觉到林潇的异样,其他人都纷纷站起身来,冲楚小树呵斥道。

林潇张开双手将苏小漓和楚霁月拦在身后,缓步后退。

所有人收拾好东西,迅速靠拢围成一团。

楚小树似乎不明白大家这是怎么回事,一脸无辜。

“你们这是咋了,我是楚小树啊。”

“砰!”

一声巨响,椅子散落,楚小树倒地抽搐不已,一把匕首从他手上滑落。

林潇将椅背丢到一边,对着楚小树的腰一脚踹过去,小胖子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撞在门槛上,没了声响。

林潇躬着腰,眼神死盯着门口,退到众人身前,低声说了一句:

“顾大哥,我包里有把刀。”

顾俊义默不作声,收起眼中的震惊。迅速打开林潇的背包,将开山刀抽出来,递了过去。

林潇这速度跟力道。

够快!

够狠辣!

从林潇拎起椅子冲上去砸在楚小树身上到踹那一脚,只花了十秒钟。

另一边的胡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劲,他舔舔嘴唇。

这年轻人他很喜欢。

林潇将开山刀操在手中,手腕揉了几圈,听得身后的顾俊义问道:

“林潇怎么说?”

“大意了,我昏睡的时间太长,被它们找上门来了。”

林潇的视线朝周围迅速扫荡一圈,民宿窗户外面好像都有人影晃动,他说道:

“大家都拿把椅子,不要轻举妄动,外面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幽人。”

“好。”

“好。”

......

顾俊义等人都拿了把椅子护在身前,胡澄本来拿了把短刀,想了想将短刀插了回去,也拿了把椅子在手上。

刘逸站在最后面,急的满头大汗,时不时歪头朝门口看一眼,看到楚小树倒地不动的凄惨模样,不忍直视。

徐东还没回来,生死不知,他是刘逸最好的朋友,而楚小树是他半路带上车的网友。

两个人去上了趟厕所就变成这样。

林潇的心在扑通扑通跳着,他尽量放缓呼吸,低声说:

“大家听我说,这里不能久待,被它们全部围死就完了。”

“吴教授,楚霁月你们拿好手电筒帮我们照明,程大哥麻烦你带着小漓。”

楚霁月将手电动握在手里,电筒的光一直在抖。

吴教授一直很冷静,他拍拍女人的肩膀,安抚道:“小楚,不要慌,大家都在你身边。”

楚霁月小脸苍白,点点头,咽了口唾沫,两只手用力把着手电筒。

林潇偏头看向胡澄,他并不知道胡澄的名字,这个男人一看就是个狠辣角色,

“这位大哥,你等会站到我这个位置。”

胡澄爽利点头。

“顾大哥,你站到另一边去,换我站你的位置。”

“等会我们从后门冲出去,我当头,冲出去的时候千万不能乱,要是分开了都得死。”

“出门直接跟着我往前跑,我们需要绕一圈回到大巴上。”

林潇看了一眼屋外,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声响。

每人个默不作声,直接按林潇所说变动位置。

这时候,屋外渐渐有了异样的动静。

楚霁月一声尖叫,手电筒照到左边窗户上有人打开窗户往里面爬。

“走!”

林潇低沉喊了一句,浑厚的声音盖过了楚霁月的尖叫声。

众人有条不紊的朝后门移去。

当他们退到后门的时候,已经有幽人冲了进来,这种逼命关头,林潇手把住门,静默了一会,猛的拉开门。

一把刀从黑暗中直直刺来。

铿的一声,林潇偏头挑开刀尖,急喊道,“光呢!”

原来这个时候楚霁月因为害怕,手电筒照到了林潇脚下去了。

“我草!”

一直很沉默的斯文青年小周爆了句粗口,一把夺过女人的手电筒,替林潇把光。

门口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林潇一看,杀意顿起。

这个男人正是昨天在火车站追杀他的人。

林潇挑一脚重重踹到他的腹部,中年男人倒飞出去几米远。

借着这几秒的时间,他低头朝门口左右望了两眼,冲出去站在中年人倒地的前方,持刀挡在身前。

“快走。”

一行人迅速退了出来。

林潇看见中年人摇晃着又要起身,用刀侧一击拍在他侧脸,拍的中年人吐出一口乌黑的血,头磕在地上,手撑了几次,身体无力的倒在地上。

度假村的路林潇非常熟悉,一直领着众人跑了十分钟,绕了一个大圈,走到一片空旷的游乐园停下。

不间断的跑了这么久,每个人都气喘吁吁,林潇手按在左边胸胁处,他感觉伤口又裂开了。

“咳咳。”吴教授年纪大,一路上都是被小周架着跑,这时候弯着腰呼吸急促,咳的呛出了眼泪。

刘逸赶紧走到吴教授身边扶起他,手按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

过了好一会,吴教授才缓过来,他感激的看了一眼刘逸,“谢谢了!”

“呼呼......林潇,往哪走?”

顾俊义非常痛苦,他的腰骨简直要断了。

林潇思考了一会,突然问道:“大巴停在哪?”

程度说道:“就在度假村门口。”

“那好,你们继续往前走,给我一个手电筒,我去把大巴开来,我们这么多人绕回去太危险。”

“它们都是冲我来的。”

林潇走到小周的面前,把他的手电筒拿在手中,说着就要往回走。

“不行!”

“不行!”

......

吴教授、顾俊义和胡澄三人一同开口拒绝。

老者一直和蔼的脸上难得出现严肃的表情。

“林潇,我知道你过去都是一个人面对各种危险,你的性格我也知道,是个善良的孩子,但现在大家都来了,你不需要再做一个孤勇者。”

“况且,这些幽人不独独是被你吸引而来,我们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在它们眼里就像烈日一样。”

顾俊义也说道:“吴教授说的没错,现在我们是一个团体,有危险大家一起承担!我知道你的能力比我们强。”

男人停顿了一会,手指着其他人。

“我们每个人都不想成为一个累赘,尽管能力微薄,大家都需要相互依靠。”

林潇握紧手中的开山刀,自己能力自己清楚,他仍固执摇头道:

“目标太多,我怕顾及不过来,对付它们我比你们要更有经验,我一直很谨慎,再说......”

林潇眼神里杀意四起,“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我不想再有任何一个人死在这里!”

顾俊义一听,火气上涌,他努力克制自己情绪,低沉着声音说道:

“他们的死跟你没关系!”

“你不要把这件事当做一个负担,我说过,这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可......”

“好了,别吵了,这下谁都不用争。”

斯文青年忽然淡淡的说了一句,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

“看吧。”

众人纷纷看向周围。

“嘶......!”

刘逸长吸了一口气,附近的黑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密密麻麻围满了幽人!

看着黑暗中不断向他们逼近的幽人,所有人脸上大变。

楚霁月仿佛被恐惧给吞噬了,脸色苍白如纸,双眼无神,身体瘫软坐在地上。

“怕什么!”

一只强有力的手将她拉起来,楚霁月抬头一看,林潇那张瘦削的面孔映入眼帘,男人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林潇将楚霁月拉到身后,高大的身躯,宽阔有力的肩膀,握着刀微微躬身挡在她面前。

他心中非常诧异。

怎么突然会来这么多幽人?

随着幽人逐渐围拢过来,一时间,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冲出去。

...... 第十六章 赤焰鬼面 夜幕深沉冷寂,椿山顶的大树上,女人依旧坐在那里,修长的身体与漆黑的夜融入到一起。

她拿着望远镜看着远方的情况,对电话里的人说道:

“紧急情况!”

电话里传来沙沙的声音。

“说。”

“目标人物正被一大群异人围攻,至少有五十个,全军覆没的几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目前并没发现影的存在。”

“那个人呢?”

“凭他昨夜与影对战时表现出来的能力,完全能够逃出去。

女人轻轻荡着双腿,笑着说了一句题外话。

“呵呵,我还真不希望他死呢,毕竟......他是一个好人。”

“因为他救过你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淡。

女人一听,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有些恼怒,没有说话。

两人的对话突然沉默了几秒,另一边的声音带着几分踌躇说道:

“呼......每次下这样的命令都很难受呢。”

“但疑似林潇这样的人已经死了很多了......”

“就等你这句话!”

电话那边的人话没说完,女人已经将望远镜和手机扔向天空。

她笑的很灿烂,将头发的束带取下,轻轻一摆头,夹杂着几缕银丝的黑发在微风中飞舞着。

“请务必......”

手机朝山下掉落,里面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女人在树杆上站直身体,白裙飘逸,腰若柳枝,她轻轻说了一句。

“赤焰。”

刹那间,在她耳垂摇晃着的珍珠耳环由白转黑,浓郁墨汁从中倾泻而出,表面泛着红光,逐渐将她的身体包裹。

女人伸出一只手,墨汁如波涛般翻涌着,掌心探出一只小触手,触手展开,在她手中变成一张冰冷的面具。

女人的脸从红润变的苍白,像体内的血液被抽干一样,但她笑的很灿烂。

她将这张狰狞的恶鬼面具轻轻覆盖在脸上。

“鬼面。”

带上面具的那刻,翻涌的墨汁瞬间安静下来,迅速回溯,露出一具繁复漆黑如墨的百鳞甲,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轰!”

红色的气浪自她身上轩然炸开,向四周席卷而去,枯枝乱叶漫天飞舞,复而湮灭成灰烬。

漆黑的夜,孤寂的月。

浓烈的赤焰在鳞甲上升腾而起,女人的黑发在烈焰中飘荡着,宛若来自地狱的恶鬼。

她从苍天大树上纵身跃下,两只黑色的触手从她背后延伸出来,迅速朝上伸展,勾住粗壮的枝干,轻轻一荡。

被赤焰包裹的女人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颗璀璨的流星,朝林潇所在的地方坠去。

......

林潇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幽人,才过了几个小时,还没来得及体会相逢的喜悦,就又要面临生死存亡的困境。

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

尽管愤怒吧!

没有什么可恐惧的!

眼眸中的金丝游动着,一缕两缕,汇聚到他漆黑的瞳孔里。

似乎感受到林潇的愤怒情绪,他身上的纹身像呼吸一般,若隐若现,金色光芒越来越炽烈。

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顾虑了,对游魂的仇恨超越了一切,他只想杀光它们!

正当林潇准备放手一搏的时候,忽然听见刘逸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红发青年望着天空,喃喃道:

“你们见过流星吗?”

实际上已经不用刘逸开口,那道火红的流星在天空太过耀眼璀璨。

这是他们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天。

流星以极快的速度坠落,直到近处他们才看清,那是一个人。

那道火红的身影轰然坠落在林潇身前。

尘硝四起,地面仿佛都震动了几分,皲裂出一道大坑。

以那个人为中心,红色的烈焰荡起强劲的风,使所有人都不得不用手挡住脸。

烈焰拂面,却没有炽热的感觉,只感觉到冰冷。

坠落到林潇身前的人以手撑地,蹲伏起身,沉重的鳞甲哗哗作响,烈焰在黑甲上燃烧着,黑夜中耀眼夺目。

看飘逸的长发像是一个女人,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潇,狰狞的恶鬼面具让林潇的瞳孔一缩。

其他人被这场面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人吗?

林潇退后几步,这个女人跟昨夜的刘春福太过相似。

不,应该是刘春福跟她比起来差远了。

女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望向那些幽人,眼眸里闪烁着兴奋嗜血的光芒。

那些幽人一看见鬼面女人,全部都停下了脚步,畏惧着不敢上前,

只见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林潇再往后退。

这样的举动让林潇感到非常奇怪。

不是敌人?

他转念一想,如果是黑影怪物,恐怕落下来瞬间就痛下杀手,不会给他们留喘息的时间。

林潇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谁?”

鬼面女人没有说话,只见她缓缓抬起一起手,赤焰在她手中蹿腾起一米多高。

她单腿后退一步,屈膝俯身,猛然一掌拍在地上,赤焰在地面爆发蔓延,朝那些幽人迅速席卷而去。

数量众人的幽人在她抬手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危险,纷纷四散逃去。

女人只是冷目一瞧,从她鳞甲背后伸出几十只黑色触手,伴随着赤焰飞快生长,将所有幽人拦腰捆住,无法挣脱。

赤焰席卷而到,瞬间上涌,幽人被赤焰蔓延至全身,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游乐园中心仿佛置身烈焰地狱,每个人的脸都映照的通红。

这样的场景只持续了几秒钟,女人便站起身,黑色的触手缩回她的鳞甲里面。

那些幽人全部跌倒在地,没了动静。

女人转身朝林潇略微一抬头,身上的火焰熄灭,大步走入黑暗当中。

她连一句话都没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只留下一堆面目错愕的人。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林潇看着鬼面女人离去的背影失神。

她来似惊鸿,去如流云。

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鬼面女人走后,吴教授跌坐在地,嘴里一直喃喃着:“我想的没错,真有这样的人存在……”

吴教授忽的状若癫狂,挣扎起身,抢步到林潇身前,牢牢抓着他的胳膊。

“林潇,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

老人看见林潇目光复杂,眼神盯着自己抓住他胳膊的手,自知失言,讷讷沉默了半晌,眼神复归清明,低头说了句:

“抱歉。”

了解过最深的绝望的人,看见了光明,便如溺水的人,想要牢牢抓住,却不知贸然窥探别人的秘密,是一件极其不理智的事情。

林潇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吴教授,危机解除了,放宽心吧。”

其他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犹自沉浸在刚刚震惊中未缓过神,自从到了离城,所知所见所闻,都在不停刷新他们想象力的上限。

唯有楚霁月知道吴教授想说什么,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林潇身上,女人有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在一与无数之间,她首先看到的是那个一。 第十七章 故人故事 车窗外的景物不断消失,但对比时间,这种消失还能换个视角重头再来。

在人生的节点上,有的事物是不停地消逝,因为时间没有停留点。

所以人常常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也许一切结果会有所不同。

楚霁月坐在林潇身旁,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这是一张谈不上非常帅气的脸,可以细数的瑕疵很多,尖锐的胡茬子,不够挺拔的鼻尖,睫毛要是再长一点就好。

这个男人自上车后就愈发沉默,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楚霁月是问不出口的,两人见面才几个小时。

这辆开往林潇老家的巴士上面现在只有九个人。

吴教授和顾俊义一直在小声交谈着,刘逸双眼通红的看着车顶,胡澄在闭目养神,一把小刀在指间灵活翻动。

斯文青年小周脸上盖着一本书呼呼大睡,程度一丝不苟的专心开车。

一个小时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在每个人心底起转沉浮。

巴士在凌晨的夜幕中走向未知的命运。

离城已经待不下去了。

林潇的老家是一个天远地偏的小山村,大家希望能在那能有短暂休息调整,好为下一步做打算。

楚霁月感到困倦,将头靠在林潇的肩膀,没什么好想的。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恐惧,倘若在恐惧的时候有人总会站在你面前,那就没什么好想的。

……

当破烂的巴士驶出离城半个小时后,一架直升飞机呼啸而来,降落在椿山度假村的大门口。

直升飞机的门被拉开,从里面走出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冷艳女子。

不顾全副武装的陪同人员的劝阻,她小跑着穿过大门,几经张望,终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发现了她要找的目标。

秦画的小脸苍白,双手无力垂下,靠坐在便利店门口,散开的头发被她重新束了一个马尾。

她早就听到了直升飞机的声音,直到西装女人走到面前,她才勉强睁开眼睛笑了笑。

“你来了。”

秦画的周围密密麻麻全是失去意识的幽人。

西装女人一脚将挡在面前的幽人踢出老远,走到秦画面前挽起她的胳膊。

“这一次……辛苦你了。”

秦画依旧笑的很灿烂,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虚弱地喘息着,说道:

“不辛苦……我很开心。”

西装女人不忍再看她头发里多出的银丝,低声说着:

“这次组织本来不打算派你来的,只是担心会出现难以对付的影……”

秦画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示意不用继续说下去。

“人活着……就要有作用……不是吗?”

西装女人不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倔强模样,推开那些想要帮忙的手,将秦画搀扶到直升飞机上。

上飞机后,看着已经昏睡过去的秦画,她冷漠地拨打一个电话。

“来些人,把这里处理掉。”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谄媚的男人声音。

“好的好的,一定把事情办妥。”

西装女人放下手里,替秦画拢了拢杂乱的头发,看着窗外的景色呼啸而逝。

……

林潇用余光看着熟睡的楚霁月,她发出微甜的鼾声。

怀里的苏小漓卷曲成一团,小嘴张着,时不时砸吧两下,天真无邪。

生命中对他负责和他需要负责的总是女人。

他这一个月一直想要逃避的事情,也是对他最重要的一个女人。

那个已经满脸皱纹又慈爱的女人。

巴士走过崎岖的山涧,蜿蜒的竹林,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到达了一个与世隔绝,众山环绕的林家村。

察觉到陌生人的到来,村里的狗狂吠着,在安静漆黑的小山村中显得异常喧嚣。

巴士开进村子,沿着狭窄小路几经弯绕,停在了林潇的祖屋门口,这实际上是他外公外婆的家,但对林潇来说没有区别。

林家村很小,一眼就能望个遍,他的祖屋坐落在一片池塘边,门口种了一颗粗壮的桦树和柏树。

屋子有两层,一半是黄泥胚加沙树搭建的尖顶青瓦房,另一半是后来新建砖房。

二楼有一个很大的晒谷坪,门口有一个小院落。

林潇领着众人走进院落,打开门口的电闸,紧闭的两扇木门被他直接推开,落下一片灰尘。

楚霁月用手在眼前挥舞着,呛了两声,“咳咳,你不是说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怎么门也没锁。”

“没人会进来偷东西。”

林潇走进黑暗的厅堂,这里任何一个角落他都无比熟悉,他摸索着拉下了电灯。

厅堂的中间是一个火炕,支了一个铁架,专门用来烧水做饭,林潇从侧屋搬来几张条凳,招呼着大家坐下,又从柴房拿了一堆木材,将火引燃。

刚过春分,山里的夜晚气温很低,大家穿的衣服都不算厚实,每个人都探出手烤着火。

刚刚经历了一场有惊无险的战斗,此时围坐在篝火旁,最原始的火焰带给人莫名的安全感,特别温暖。

林潇还在忙活着,他又拿来一个盛满泉水的尖底黑铁锅,等水烧开后将茶叶放进去,给每人都倒了一碗热茶。

大家捧着瓷碗小口喝着茶,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温热的茶水淌进胃里,与几个小时前相比,异常宁静温暖的现在仿佛是在做梦。

做完这一切,林潇道了句抱歉,让大家先暖和一下。

他走到隔壁里屋的一个房间,打开铁拴,推开房门,摊开手坐在空无一物的木床上,安静地看着对面的红漆桌上摆着的两幅画像。

一直宠溺慈爱他,愿意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的外婆早就不在了。

那个总是很严肃但喜欢唠叨着往事的倔强老头也不在了。

他其实不愿意回到这里,看到这里的一切总能想起小时候的各种回忆。

长大后即便他有了足够的钱,也不愿意将破败的祖屋推倒重建。

仿佛只要这里的一切都没变,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仍然活在这里。

……

年幼的他坐在方桌上小手不安分地挥舞着,外婆端着碗嘴里喊着他的小名,一口一口喂他吃饭。

在外面闯了祸,外公坐在椅子上,挺直身板,一边训斥他,当看到他哭了以后,严肃的老人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递给他,不耐烦地挥手叫他滚一边哭去。

那几年母亲一直在外打工,希望多挣些钱能够供他去城里上一个好学校,就是外公外婆一直带着他。

他经常会被村里面的其他小孩和大人叫做野种,联合起来欺负他,慈爱的外婆就冲到那些人家里去破口大骂。

外婆小时候家里穷,有七八个兄弟姐妹,只上过两年夜校,能识得一些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讲起道理谁都说不过外婆,骂起人来夹杂着一些乡村俚语,能把别人骂的哑口无言,整个村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外公正直古板,不喜欢去争执这些事情,任由外婆去骂,抱着林潇默默不说话,但外公心里比谁都气愤。

他总记得六岁的时候,母亲准备将他带到城里去读书那一天的场景。

两个老人站在门口抓着门框,外婆不停地抹眼泪,外公嘴嗫嚅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口,苍老的眼睛里似有泪花,叹息一声佝偻着背走进了屋里。

他从来没见这个老人哭过。

往事如烟海,缥缈不再寻。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咚咚。”

“林潇,吴教授叫……叫你……”

楚霁月走到门口,敲门的手僵在空中,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小而陈旧的房子里,潮湿昏暗,林潇弓着腰,双手合握撑在腿上,抵着下巴,沉默的看着面前的黑白遗像。

楚霁月问道:“这是你的爷爷奶奶?”

林潇听见吴教授叫他过去,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商量,起身关掉灯,将木门带上,轻轻推了一下还在发愣的楚霁月。

“走吧。”

楚霁月看到了林潇眼中被迅速隐藏起来的哀伤,他什么也没说就关上了门。

女人敏感的心觉得像被他拒之门外,他的轻轻一推,却让她的心里顿感难受憋得慌,咬着唇紧跟了上去。

林潇走到厅堂,吴教授他们从车上拿了些罐头正在吃着,看见他来,老人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递给他一个煮热的牛肉罐头说道:

“坐这吧,先吃点。”

林潇点点头,接过罐头放在一边,没有想吃的胃口。

楚霁月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跟苏小漓坐在一块。

小女孩可乐呵了,打着哈欠还要把水果罐头吃完,吃完就躺在楚霁月怀里睡着了。

吴教授擦擦嘴,将衣服的褶皱捋平,坐直身体对林潇正色道:

“我们这里加上你一共有九个人,楚小树变成了幽人,徐东下落不明,我想遇到那么多幽人基本可以判断他已经死了。”

吴教授看了一眼刘逸,他红着眼一言不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老人继续说道:

“对于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第十八章 我见过最深的黑暗 “有什么打算……”

林潇总觉得吴教授的眼神里有些特别的意味。

现在能有这么多人活着聚在一起,这是他从来没想到过的。

他甚至都认为自己会死在他们来之前。

当吴守拙问他这句话的时候,林潇有几分恍惚。

他问的不是我们有什么打算,而是我有什么打算。

林潇拿起铁棍挑了挑柴火,使火焰燃烧的更旺。

“吴教授,大家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生存吗?”

吴守拙仿佛预料到他会说这句话,他摇摇头,拿起从不离身的笔记本。

“林潇,如果仅仅是为了生存,这远远不够。”

老人并没有翻开笔记本,而是用手指重重点在封面上。

“以我目前的估算,游魂吞噬一个健康的青壮年的生命,所需要的时间是三到五个月,幼儿和病弱能够存活的时间更短。”

“当被游魂寄宿的人衰老死亡后,它们会寻找下一个宿主重复这一过程。”

“我们并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来,数量有多少,是否还源源不断在出现。”

“但几乎在我所知道的很多城市都有它们的存在。”

吴守拙停顿了一会,苍老的手握紧笔记本。

“这说明……”

“这说明它们传播的速度很快,或者说是不停地在随机出现,又或者是能够繁殖。”

小周语速很快,抢在吴守拙前头讲心中思考说出来。

吴守拙点点头。

“没错,我一直在寻找能够杀死它们的方法,我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分析幽人为什么会对我们当中的某些人穷追不舍,直到杀死你们的原因。”

林潇没有说话,他知道吴教授想说什么了,也知道所谓的原因是什么。

从前他一直有这样的疑问,一个城市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幽人总能找到自己,还有在吴教授等人之前的七个人,有的死在来的途中,有的刚到离城就被游魂杀死。

从游魂和幽人的特性来说,它们寄宿人体内的目的是为了汲取生命力,让自己存活,杀戮也许是它们本能的一部分,但有针对的杀戮,肯定是有它们的目的。

直到林潇做了那个梦,他拥有了神秘的力量之后,这个问题有了确切的答案。

宿敌。

永恒的宿敌。

吴教授目光深邃,眼神总是不经意间观察林潇的神态。

他见林潇没有什么表示,继续说道: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对立的一面,游魂和影也是如此,它们看似强大完美,没有弱点,直到遇见了你,我才隐隐有个猜测。”

“你身上一定有什么吸引它们或者让它们畏惧的地方。”

林潇挑动柴火的手一滞,吴守拙终究还是将话题引到了他身上。

他将半边烧的通红的木炭翻了个面,木炭另的一面继续受烈火灼烧,释放它最后的温暖。

“吴教授,大家都知道我身上有特殊的地方,我也的确总能察觉到危险的存在。”

“那就对了。”

吴教授满意的点点头,戴上老花眼镜,打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所以我们需要挖掘出你身上的特别之处,找到杀死它们的方法以及它们出现的源头。”

“所以这就是你问我打算的原因。”

林潇笑了笑,“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吴教授一字一顿道:

“如果不解决这些问题,我们人类就会走向灭亡!”

林潇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缓缓起身,把风衣脱下,解开衬衫的纽扣,露出缠满绷带的身体,上面血迹斑斑,伤口又开裂了。

楚霁月惊呼一声,跑出去重新拿药。

林潇指着自己的伤口缓缓开口:

“昨夜的鬼面女人有多恐怖大家都见到了,她与影同出一源,我遇到的影,比起她身上的要差的太远,如果不是因为刘春福的身体支撑不了影战斗太久,你们见到的就是一堆残肢碎块。”

林潇看着吴守拙的眼睛认真说道:

“吴教授,我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我也见过最深的黑暗。”

“我的世界很小,只看得见眼前这些人,现在连活命都难,如果你想让我把目光放的更长远,那你最好去找昨夜那个女人,而不是我。”

林潇说完,把衣服重新穿好,说出去透透气,直接走出了大门。

吴守拙低着头沉默半晌。

顾俊义呵呵一笑,起身坐到吴守拙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爷子,我们每个人来到这里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目的,我不是说你迂腐,你可能像书上说的胸怀天下,但是林潇承受的压力了太多了。”

“或许你了解的比我们多,但你操之过急了,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不到那一步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你说是不是?”

吴守拙叹息一声,轻轻点头,自己的确太急了,埋在故纸堆里久了,一上来就拿存亡大义砸在林潇身上,他一个年轻人怎么承受的了。

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旷的大厅寂静起来,大家都满怀心事,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林潇走到院落外的树下坐着,鱼塘波光粼粼,探出云层的月倒映在水中。

楚霁月拿着药从巴士上下来,看见他的身影,走到他身边温柔说道:

“进去吧,你身上的伤需要重新包扎。”

“不碍事。”

林潇拍拍旁边的木凳示意她坐着,楚霁月依言坐下,迟疑了一会说道:

“吴教授也只是说说而已,大家都明白其中的风险。”

林潇看着左边的桦树,没有回答她的话,跟楚霁月说起自己儿时的事情。

桦树高大挺拔,枝叶繁茂,到了春夏有很多枝干总是会探到祖屋的院落里,

那时候外公经常要爬到树上将这些枝干锯断,以免压断电线。

他总在树底下探头看着,希望外公能在树上发现鸟窝,给他抓几只的雏鸟。

那个严肃的老人兀自在树上气不过,怕掉落的树干砸到他,又不好下来,拼命挥手让林潇赶紧走开。

他却以此为要挟,让外公答应他以后给他抓一窝鸟才愿意离开。

外公每次都没办法,应承下来。

他是个很信守承诺的人,绝不会敷衍对林潇的说过的话,第二天外公即便上天入地也会给他找出一窝鸟来。

林潇特别喜欢这些小动物,但是他怎么都养不长久,养一窝死一窝。

有一天林潇问外公自己为什么养不活这些鸟。

外公语重心长的对他说,只有鸟妈妈才知道怎么把雏鸟养大,你即便养活了也教不会它们怎么飞。

不会飞的鸟活着没意义。

你每养死一窝鸟,可能这些鸟以后会繁衍出成百上千只鸟,你相当于害死了无数的鸟。

那时候林潇听到外公说自己害死了无数的鸟,害怕极了,从此对养鸟有了心里阴影,再也不叫外公去给他抓雏鸟了。

楚霁月托着下巴,望着平静的水面怔怔出神。

这个男人想说的是承诺与责任,他都不会轻易去承担。

……

第十九章 山风月下 林潇跟楚霁月闲聊了一股,他看见女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知道这山里的温度她受不了。

“还不进去吗?”

“再陪你坐坐吧。”

林潇点燃一支烟,将烟雾吐在她身上,笑着说:

“我虽然答应保护你,可不是24小时全方位无死角喔,你可别像个牛皮糖一样粘着我。”

这话一出口果然管用,女人挥手将烟雾驱散,冷哼一声,扭着屁股就进了屋。

恰好程度和顾俊义出来拿睡袋,看见楚霁月一脸不高兴。

顾俊义打趣问道:“老妹咋啦,被林潇欺负了?”

楚霁月斜睨他一眼,把包扎用品往他身上一扔。

“让他流血流死去吧!”

顾俊义手忙脚乱接住东西,嘿嘿一笑,走到林潇背后,轻拍他肩膀。

“林潇,大家都困了,你这老屋这么久没住人过,也没地方睡,帮忙一起去拿睡袋。”

“好的。”

林潇与他们一起从行李舱内拿起几个睡袋走到厅堂。

其实睡袋没多少重量,顾俊义只是想找个借口让林潇进去,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

其实是顾俊义想多了,吴教授跟林潇实际上是所有人中最熟络的,对彼此的脾性秉性早有了解。

虽然两人在某些想法上不一致,但林潇对这个老头实在讨厌不起来,他与自己的外公同样正直,虽行事作风古板,骨子里却是一副热心肠。

林潇将手里的睡袋递给吴守拙,老头,嘀咕一句,“在外面这么久也不怕冷死。”然后又板起脸说道:

“我老人家身子骨不好,弯不下腰。”

林潇一声没坑把睡袋给他仔仔细细铺好,搬了张板凳坐在门口。

“你们睡,今晚我守夜。”

大家看到他俩这副模样都松了口气,他们最怕的就是两人出现隔阂,若真这样,这个刚聚起的团队就要散了。

胡澄这个疤痕中年男人,也搬了张凳子坐了过来。

“我跟你一起。”

“没事,我习惯了。”

“呵呵,我也是。”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胡澄掏出一盒烟,扔了一支给林潇。

“我叫胡澄,这烟抽的惯吗?”

林潇探手替他将嘴里烟点燃,“哎呀,胡大哥,这受伤熬夜之救命良药,哪有嫌弃的说法。”

胡澄靠着门框,吐出一个烟圈,眯着眼睛说道,“老弟,这话在理。”

“在理个什么,屋里还有老人小孩和女人呢!”

楚霁月在后面不合时宜的打破了男人间友谊交流的气氛。

林潇和胡澄只好把椅子往外挪了挪,尽量把烟吐外面,一同摇了摇头。

这娘们,扫兴。

这个时候大家其实都困意上涌,精神起伏太大,没一会背后就响起各种鼾声。

楚霁月搂着苏小漓,捂住耳朵,看着屋外的两个男人弓着腰窃窃私语。

想起之前林潇和她说过的话,忽然就不觉得周围吵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胡老哥,我看你这行走坐立,不像是一般人。”

“林老弟,你就谦虚了,先前你在民宿对那小胖子的一番动作,那速度跟踢那一脚的力道,啧啧,我可做不到。”

“怎么说?我自己就觉得很平常啊。”

“你自己不知道?”

“是啊。”

……

两个男人就这样闲聊着,胡澄时不时伸手比划几下,似乎是在教林潇些什么。

几个小时间飞快度过,直到天肚露白,晨雾渐起。

“鸡鸣犬吠,宁静祥和,山云起绕,雾顿其中,真是个人间仙境啊。”

胡澄望着小山村忽然发出这样的感慨,一夜未睡,刀疤男人依旧精神饱满。

“如果,能够一直过这样的生活,我就很满足了。”

林潇抻了个懒腰,一身骨头咔咔作响,也感慨道,经历过那样的一个月,到了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真给人一种做梦的错觉。

胡澄却是又说道:

“我做了几十年见不得光的事情,到后来有了一儿一女才安分下来,我非常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

“可惜,可能是我作孽太多,这样的祸事终究会降落到我头上,我多么希望,被游魂附身的是我。”

“活着啊……”

林潇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胡澄的表情很淡然,仿佛看透了一切,不再像他听闻吴教授说游魂不可剥离时的那般愤慨。

“欸,你这小子怎么突然回来了,一年没见着你了。”

就在他们说话时,一个七十多岁的秃顶老人从青墙外探头进来问道。

林潇一看见秃顶老头,面露惊喜,赶紧掏出一支烟,走到老人面前给他点上,一拳轻轻打在他胸口。

“老林,还没死呢,哟,身体还硬朗着啊。”

秃顶老人陶醉的猛吸几口烟,冷哼一声,“还是那么没大没小,我现在活着就是一直惦记你那句话呢。”

林潇哈哈一笑,拍着胸脯说道,“不就是说八十岁请全村人给你过大寿吗,没忘没忘。”

秃顶老人褶皱的脸这才舒展开来,望向林潇背后,看着睡了一屋子的人好奇问道:

“这都是你朋友?”

林潇搂着他的肩膀点点头。

之所以叫他老林,是因为从小除了外公外婆,就属跟他最亲近,老头是一个鳏夫,一辈子没娶老婆,小时候就对林潇很关照。

林潇会答应他八十岁的时候给他办大寿,是因为有一次他和村里人打架,鼻青脸肿哭着跑回家,路过老林家门口。

老人变戏法一样给送给他一个拨浪鼓,那时候这东西在村里可是稀罕玩意,还哄了他好一会,教他怎么对付那些欺负他的同龄人。

小林潇喜笑颜开,一手摇着拨浪鼓,一手叉着摇,口气大似天说:

“你这老头一辈子娶不到老婆,以后就我给你养老了,等你活到八十岁,我给你办一场请全村人参加的大寿!”

老林那会是又气又笑,等林潇长大后从城里读书放暑假回来,就跟他提起这事,问他这话做不做数,是不是真的。

林潇每次都认真的说作数。

老林问了很多年,很多次,每当听到林潇的确切答复,总是张开他那口缺了半边门牙的嘴,笑的很开心。

老头盯着里面看了好一会,“你这家里啥也没有,这么多人,等他们起来吃个啥?”

林潇拍怕老人的肩膀,“这年头还会像你们当年那样缺吃的?”

“哼,我们当年乞丐都做过。”

“知道知道,你当年的英勇事迹,我全都记得。”

老林又将目光放到林潇脸上,指着他的脸,严肃说道:“你小子,27岁的人了,怎么还和别人打架。”

林潇搂着他的身子,像小孩说秘密似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放心吧,你小时候教我那些招数我都记着呢,这次打赢了……”

“哦,是么,说来听听。”老林一听,好奇了。

林潇胡编乱诌了一些话,说给老林听,把他乐的笑开了花。

“好了,我回去还有事,等会来你这坐坐,见见你的朋友。”

老林说着背着手慢悠悠的走回了自己的家。

林潇在后头喊到,“你这老头能有啥事,每天没黑就躺着了!”

老林中气十足地回了他一句。

“大事!”

林潇摇摇头,转身回去,一抬头就看见楚霁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趴在门前笑眯眯地看着他,胡澄的身影却不见了。

女人刚睡醒,头发散乱着,有股迷人慵懒感觉,打趣道:

“还真没想到你也有像小孩的一面。”

林潇被抓住了小辫子,顿感尴尬,转移话题问道:“才睡了几个小时,怎么就不睡了?”

楚霁月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里屋,“一群大男人呼噜打的震天响,我能睡着几个小时就不错了。”

然后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我饿了。”

“……”

第二十章 盼头 厅堂内,其他人歪七八扭的的睡在周围,怕打扰到他们睡觉,林潇轻手轻脚的拿来一个煮锅,放在铁架上。

楚霁月则蹲在一边,往火堆里填柴火。

女人用两只手指捏着木头,又怕被火烧着,随手就将木头一扔,添了一堆木头进去,火反而更小了。

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模样,林潇无奈了,便小声指导她,不能把木头堆的太严实,会阻碍木头的燃烧。

看着火苗越窜越高,楚霁月很有成就感,顿感雀跃,伸出小拳头在林潇眼前挥舞着。

看吧,这是我的成果。

林潇对于这种身残志坚的人,总是抱有极大的宽容感,不理会女人的嘚瑟,将三块方便面丢进锅里煮着。

等面条熟了以后,把调料和两罐牛肉倒进去一起混煮,渐渐地整个大厅就飘满了香气。

林潇盛起三碗面条,端了一碗,给站在二楼晒谷坪观望整个村子的胡澄送过去。

回来的时候发现苏小漓闻着香味醒来了,双手揉着小眼睛,叫了一声姐姐和叔叔。

林潇带着小女孩去洗漱一番,回来就说把自己的面前让给苏小漓吃,自己再煮一碗。

楚霁月说道:

“重新煮多麻烦,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小漓跟姐姐吃一碗好不好呀?”

苏小漓乖巧点点头,“好呀好呀。”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蹲在木凳前,楚霁月吃一口,又喂苏小漓吃一口,其乐融融。

到最后,楚霁月其实没吃多少,大部分都给苏小漓吃完了,女人还连说饱了。

林潇一口将面汤喝完,上下打量了一番楚霁月。

“你吃这么少,平时是怎么长肉的?”

楚霁月被他瞧的浑身不自在,还道是林潇在变着法夸赞她的身材,微微挺胸,更显身材丰满,嘴里却是说道:

“要你管!”

“嘶……”

林潇也不知道自己随口问了一句,这女人怎么就脸红了,他其实还想说的是,吃这么少,平时要是遇到幽人,体力不支,哪有有力气逃跑。

林潇摇摇头,女人的心思总是搞不懂,他拿起几人的碗筷走到后厨洗干净摆放好。

回来后继续坐在大门口闭目养神,楚霁月和苏小漓挨在一块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嬉笑的声音。

等到临近中午,其他人陆续起床,就在大家准备煮午饭吃的时候,林老头突然走了过来,叫住林潇。

“小林子,摆好吃饭的桌子,快上我家拿东西去。”

听见老人低着嗓子叫他小林子,楚霁月笑的前仰后合,其他人也是憋着笑,在林潇的介绍纷纷与林老头打招呼。

“我说,老林,在外人面前能别这样叫我吗?”

老头没好气说道:“不叫你这个叫啥,二十几年都是这么叫!”

林潇看着林老头大汗淋漓,被他拉着走到他家门口,问道:

“你这是要我去拿什么啊?”

林老头的家就是一间黄泥胚堆砌的土瓦房,屋子狭长阴暗,只有屋子的另一头有窗户,光线不好。

“哟,老林,难得看你白天也开灯……你这是……”

林潇跟着他走了进去,只见林老头破旧的餐桌上摆着五个菜,灶台上还炖着一锅子鸡肉,他不养鸡,也不知道是从谁家弄来的。

林老头端起两个菜递给他,责怪道:

“回来也不打一声招呼,害得我东借西借才凑出这么几个菜,等会招待不周得给你那些朋友倒个歉。”

林潇接菜的手一滞,看着嘴里还在嘀咕着去哪找瓶好酒的老人,心里涌出一股暖意,原来自己的外公外婆不在了,老林在这里还给他留了一个家。

就这样,在林潇的老屋厅堂,大家将两张桌子拼凑在一块,将林老头做好的六个菜摆上去,挤坐在一起。

一锅土鸡,外加干笋腊肉、盐菜扣肉、粉蒸肉和两个小菜,这是平时省吃俭用的林老头,拿得出手的最丰盛一顿饭。

“这次林潇带这么多朋友回家,也没跟我这个槽老头说一声,我们这农村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好菜,大家凑合着吃,招待不周的地方大家见谅则个。”

林老头和吴守拙两个老人坐在主桌,秃顶老头站起身来,端起玻璃杯中的米酒,朝每个人致歉,说罢将米酒一饮而尽。

其他人都站起来,端起茶杯,说哪里哪里,劳烦你做了这么大桌子菜,不好意思的是我们,都没给你带些礼品。

除了顾俊义和胡澄,其他人都没喝酒,林潇跟林老头说大家还有正事,不方便喝酒,林老头也没见怪。

林老头做的菜口味很好,大家一路上除了上厕所,都没敢下过馆子,所以这些农家特产都吃的有滋有味,连连夸赞林老头手艺好。

酒过三巡,林老头肚子喝了大半斤米酒,只是微醺,将近一年没见着林潇,又带了一大帮子朋友回家,他今天非常高兴。

特别是那个坐在林潇旁边的女娃,模样俊俏的很,早上的时候就看见她在门口示意自己不要出声,看着林潇偷乐呵,怎么看两人关系都不一般。

林潇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老头夹菜,偶尔与他碰杯,小抿一口酒。

林老头吃完菜,放下筷子,看了一眼低头吃饭的楚霁月,越看越喜欢。

他用手扫了扫光秃秃的头,另一只手拍在林潇肩膀上,突然感慨道:

“小林子是个苦命的孩子,他母亲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云朵二十岁的时候跟错了人,怀上林潇的时候,那个畜生就看上城里的有钱女人,丢下她们娘俩跑了。”

其他人看见林老头这么说,都纷纷停下筷子看着他。

林潇皱起眉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还有什么好提的,他夹起一个鸡腿放到老人碗里,去堵他的嘴。

“老林说这些干什么!你喝多了,多吃点菜,以前一年到头也见你舍不得吃几块肉。”

林老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重重敲在桌子上,犯起倔来,冷哼一声:“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这些都是你的朋友,说出来好让他们多照顾照顾你。”

吴守拙见状,拉过林老头的手,跟他碰了一杯,两人已经熟络了好一会,他说道:

“林老哥,以前从没听林潇跟我们说过这些事,你别管他,跟大家好好说说。”

林潇拿林老头没办法,扶着桌角侧身坐下,没有去看大家的脸,只是扶桌子的手捏的很死。

林老头将一杯子米酒喝光,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心中的郁结倒出来。

“那个年代不比现在,又是在我们农村这种疙瘩地方,发生这样的事,他娘俩受了很多白眼和委屈,在我这个老头子看来,这是他们的家事,别人管不着。”

“但是嘴长在别人身上,当面不说,背地里说你几句歪言歪语,你拦的住吗?即便大人不说,那些小孩子有样学样,变着法子说,还联合起来欺负林潇,小孩子的事,谁管的着?”

“吴老弟,你说是吧。”

吴守拙轻拍他的手背,连连点头,语重心长说道:

“是啊,人心就是如此,见人好就嫉妒厌恨,见人过得不好就使劲埋汰,还要往人身上踩几脚才痛快。”

林老头竖起一个大拇指,“吴老弟这文化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

他看着默不作声的林潇,老头的眼眶泛红,缓缓开口:

“我今天不是想要说林潇的丑事。”

“本来这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林潇也这么大了,没什么好提的,林潇以前从来没有带过这么多朋友回家,我就想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林老头握起右拳在桌上一捶,沉声说道:

“林潇是一个好孩子,他忍的了别人骂他野种,但是忍不了别人骂他妈妈,一骂就准得跟人打架,他一个人怎么干得过别人一群人,每次被揍的鼻青脸肿,就躲在一个地方哭。”

“有一次,他路过我家门口,哭的厉害,我就拿了一个拨浪鼓给他,哄了半天才把他哄得喜笑颜开。”

想起很多年前林潇的那副模样,林老头一下子就笑了,抬起两只手比划着:

“他那时候就五六岁,大概这么高这么点大,眼睛被人打青了一块,头发衣服都脏兮兮乱糟糟的,一条裤腿被他捞了起来,跌破了皮,流了不少血。”

“我就蹲在他面前用草药给他敷伤口,一边告诉他该怎么跟一群人打架,得先跑,打游击战,让他们来追你,躲在暗处处一个个撩倒他们,下手要狠,不狠他们就不会怕!”

“哈哈,老爷子,你这法子我知道管用!”胡澄哈哈大笑。

其他人听到林老头的话,也都笑了起来了。

林老头停了一会,似乎在努力回想二十多年前的场景,也呵呵笑道:

“我的法子当然管用,年轻那会我也是当过兵的……小林子听见我的话,小眼睛亮堂堂的,像月亮一样,你们别看他现在这副邋遢模样,小时候可爱的很。”

“他摇着拨浪鼓,另一只手偷偷将鼻涕眼泪抹在我衣服上,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对我说。”

“老林,打狠了可不行,等打伤了他们,全跑回家告状,会给我外公外婆找麻烦,我得想个法子做陷阱,让他们看着像自己受伤。”

说完林老头一拍桌子,指着沉默不语的林潇大声说道:

“你们说,这小子是不是浑身泛着一股聪明狡猾的劲,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顾俊义想起那个倒霉的白裙女人,手也拍了几下桌子附和道:

“哈哈,是的是的,刚认识林潇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楚霁月捂着嘴,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苏小漓也听懂了,下巴搁在桌子上,笑嘻嘻的看着叔叔。

听林老头说起小时候的事,林潇也有些缅怀,摇摇头,阴霾的脸终于露出几分笑容。

林老头却突然收起笑容,语气有些沧桑。

“敷好草药后,他也不哭了,摇着拨浪鼓,站在台阶上,认真地对我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

“他老气横秋的说:老林,你对我有恩,你一辈子没取个老婆,等我长大后,就我给你养老,等你八十岁了,我再给你办一场大大的酒席。”

林老头老泪纵横,哽咽道:

“我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不少事,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孤独终老,没想到……没想到,会从一个小孩子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林潇看着秃顶老人,老人情绪起伏过大,担心他会出什么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林…别说了……”

林老头抓紧他的手,老人的眼神就像是长辈看自己的孙子的目光,他望向其他人。

“本来我只以为是一句小孩子的戏言,等林潇长大后我每次问他作不作数,他都告诉我做数。”

“后来他长大工作了,每年都会带一大堆东西回来看过,给我这个糟老头够用一年吃喝的生活费。”

“打那以后,我的活着就有了盼头,我能活到现在,全凭他这句话撑着,我努力让自己少想少做,身体健康,就盼着八十岁的时候,林潇给我办一场寿宴,这辈子也就值了……”

这时林老头已经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了。

楚霁月刚刚还在笑,现在却是肩头松动,竟然哭了出来。

林潇紧抿着嘴,他从来没想过,在自己看来天经地义的一件事,会对林老头有这么大的影响。

吴教授叹息一声,目光闪烁,看了一眼林潇,若有所思,然后低声安抚着林老头的情绪。

刘逸刚刚失去了两个朋友,一直沉默寡言,情绪低落,这时青年抬着头,眼泪顺流而下,滴在衣服上。

斯文青年小周,神情很平淡,扶了扶镜框,继续夹菜吃饭。

顾俊义和胡澄都是性情中人,胡澄一家老家都被游魂占据,对此触动更深,两个男人红着眼眶,用力一碰杯,大声说道:

“林老爷子,你这一辈子值了!”

“我们能认识林潇这个朋友也值了!”

林老头哭了一会,颤颤巍巍起身,说要回去拿东西,林潇赶紧搀扶着他,说陪他一起去,林老头拒绝了,让他坐在这里等他。

没过多久,林老头走了回来,手里拿了一包东西,他走到楚霁月面前,拍了拍她的背,楚霁月赶紧擦干眼泪转过身看着老人。

“林爷爷。”

“诶,真是个好娃娃。”

林老头应了一声,佝偻着背,目光慈爱。

他将那一包被衣服包裹着的东西打开,竟然是一叠叠厚厚的钱,老人拉过楚霁月的手,将这些一包钱放在她手里。

林潇似乎明白林老头的意思,赶紧阻拦道:“老林你干什么!”

林老头推开林潇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老人语气柔和:

“我看你像是林潇的女朋友吧。”

楚霁月被老人问呆了,一时不知所措。

林老头继续说着:

“我活着除了想等林潇的寿席,更重要的是我想撑到他结婚那天,他外公外婆都不在了,他除了他母亲也没有其他亲人,等结婚那天总得有个长辈在,不然他娘俩好叫人笑话。”

“这里是十五万,有十万是林潇这些年给我的,我一直帮他存着没用,还有五万是我自己攒的,林潇虽然从来没叫过我爷爷,可他内心上是这么想的,我也是把他当做亲孙子看待。”

“我知道你们城里人讲究,林潇是个上进有本事的孩子,不会亏待你,这一点钱就当做是聘礼,给你们结婚用,你不要嫌少。”

楚霁月看着慈祥的林老头,心慌意乱,想对林老头说自己不是林潇的女朋友,却又不忍心打击老人。

听见老人的这一翻话,林潇嘴唇颤抖着,一直表现得很沉默的男人,终于泪流满面,轻轻喊了一声:

“爷爷……”

第二十一章 监视 天高阔远,雾散云霁。

傍晚时分,一行人来的悄无声息,走的悄无声息。

那笔钱楚霁月当然没有收下,不是因为钱的数目大小,而是里面蕴涵的意义太过沉重。

莫说楚霁月不是林潇的女朋友,即便是她不会收下。

林潇对林老头扯了一个谎,说年底会跟楚霁月结婚,这次来只是路过这边,等做好一切准备,领了结婚证就来接老人下去,到时候再给不迟,现在给这笔钱不合适。

老人听闻林潇今年就有结果的打算,抹着眼泪喜笑颜开,终于不再坚持。

在桦树底下送林潇他们上了巴士,扶着老树,一直到巴士消失在视野里很久,他才佝偻着背拎着一大袋东西往回走。

顾俊义临走前竟然从背包里翻出一条烟给了老人,其他人也东拼西凑拿了许多东西送给他,林老头一直推辞不要。

直到林潇说跟们都是过命的交情,老人才全部收下。

林老头看着林潇家斑驳的院墙,青苔密布,饱经风霜,老人喃喃着,想起林潇外公外婆临终的嘱托,终于是舒了一口气。

“国平、五梅,林潇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以后下去总算能安心见你们了……”

几声狗吠响起,村子四处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混合着青草和牛粪气味的风吹进车窗。

这就是农村千百年不变的味道。

林潇知道老林会在树下伫立很久,但他不忍心去看。

从小他就讨厌这种离别的愁绪,有些人你知道他们会老去,会死,见一面就少一面,但这是人无法改变的事实。

下午吃完饭,林潇将老林送回家歇息后,就跟吴守拙他们说想走,不能呆在这里太久。

吴守拙他们当然明白林潇的意思,他是担心停留太久万一游魂也追踪而来,将外界的残酷带到这个与世无争的小山村。

若是这样林潇会愧疚一辈子。

所以众人都干脆地答应了,吴守拙说其实去哪里都一样,最重要的是他们要能拥有杀死游魂和影的能力。

这个世界变幻莫测,游魂出现的方式谁也不知道,所有事情都没个定数,除非彻底消灭和解决这个问题,要不然这个村子永远会面临危险。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目光带有深意对林潇说的。

林潇当然明白吴守拙话里的意思,他面带苦色,大家自身都难保,前路有太多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不过吴守拙的话也提醒了他,自从拥有那神秘力量后,不过短短两天,就发生了太多事情,他一直没有时间去研究。

除非他选择直接将自己的能力告诉其他人,不然他很难有独处的时间。

所以自从离开小山村以后,林潇内心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要找个机会说出来。

这种事情并不是两嘴一张,傻乎乎跟他们说自己拥有了超能力这么简单。

人心叵测,除了在网上,他与所有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在没有经过一定的相处了解,贸然说出口,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和危险。

至于苏小漓的能力,林潇私底下再三叮嘱她,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暴露出来,一些都交给叔叔来解决,连一直跟她相处很好的楚霁月也不能说。

不过林潇倒是很想问问苏小漓,除了自己,其他人身上有没有跟他一样异常的人。

这会苏小漓正坐在林潇腿上,玩着一个非常破旧的拨浪鼓,这正是林老头送给他的,长大后就一直珍藏在自己房间,早已腐烂的绳子又被他续了起来。

在得知苏小漓的情况后,林老头很是怜爱这个小女孩,竟然拿出一个鲤鱼玉佩送给她,一看玉的材质就知道不是凡品。

林老头看见林潇诧异的表情,还说叫他放心,等他和楚霁月结婚的时候,还有送给她的嫁妆。

其实林潇想说的是,从小见你就是一穷二白,没想到还有一些压箱底的东西。

楚霁月这会离的林潇远远的,一个人独自坐在巴士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下午都没怎么说个话和搭理他,林潇只当是她被林老头给吓着了。

他与楚霁月说到底还只是略微熟悉的陌生人,朋友还远远算不上,林潇对于下午的事情还是非常愧疚的,但楚霁月一直避着他,想找个道歉的机会都找不到。

……

十分钟前。

林家村旁边的某个小山头,茂盛的竹林内静悄悄的,突然地上的枯叶动了,一群人全部抖落着叶子站了起来,全部都穿着迷彩服。

为首的是一名叼着竹叶的年轻人,他提起手中不停扭动的竹叶青,扭断这条色彩艳丽的毒蛇脖子,远远丢了出去。

年轻人用脚撇开地上的竹叶,露出一个黑色的箱子,他坐在地上将箱子打开。

这赫然是一台加密的三防笔记本,年轻人经过瞳孔和指纹的认证,进入到电脑里的系统,里面的远程视频通讯并没有关闭。

视频里是在一个昏暗的房间,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背对着他们,时不时看向前方,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做着记录。

在西装女人面前,是一个长方形有两扇家用门大小的银色观察框。

往下面看去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灯光很亮,里面有上百只灰色的雾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而女人与这些危险的游魂间,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西装女人似乎并不感到害怕,偶尔有游魂朝观察框冲过来,观察框上的红色警报器就会闪烁。

没等这些游魂冲到近前,就突然炸散,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过了许久,被炸散的游魂又会在远处重新聚集成一团,继续乱逛。

叼着竹叶的年轻人盯着女人苗条的背影直流口水。

直到身边人轻轻咳嗽一声,他才一拍脑门,还有正是要做呢,于是对着电脑喊了一声。

“陈所,有情况报告。”

女人被打断思路,转过身对着电脑屏幕,冷艳的面孔神情有些恼怒,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头也没抬。

“说。”

年轻人见名叫陈所的女人面对着她,立刻端正坐姿,吐掉竹叶,收起悠闲的姿态,正色道:

“目光人物林潇和其他人经过一夜的休整,正打算离开林家村。”

陈所还是没抬头。

“嗯,继续。”

年轻人的眼睛一直在女人专注的脸上逡巡,有几分痴迷,嘴上继续说道:

“根据对目标人物建立的档案,与其接触的名叫林一清的老人是对目标人物非常重要的非血缘关系亲属,或者说是除他母亲以外很重要的人。”

陈所抬起头,她的眼睛非常漂亮,如同黑色玛瑙,深邃明亮。

“哦,是吗,原因呢?”

年轻人将所了解林潇与林一清的相关资料说了一遍。

陈所听罢,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停下笔在思考着。

年轻人见她没有说话,赶紧补充道:

“据我们对目标人物进行的心理侧写,他的性格非常复杂,虽然拥有极强的随环境而转变的能力,但内心深处对他人无意义的怜悯,仍占主导地位。”

“并且性格上有极大的缺陷,武断刚愎,过于偏执,一旦做出决定,旁人很难改变他的想法。”

“这样的人,天生是个独行侠,不喜欢服从命令,并不适合团队协作,如果吸纳他进组织,弊大于利。”

陈所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笑着一摊手,耸耸肩。

“这不是我下的定论,是那些高级心理分析师说的,而且他们在凌晨就发生了一起争执。”

“我会将你说的话转述给上面的人。你将这些档案和录音记录上传过来,我自己会看一遍。”

“好的。”

“其他人呢?”

“并未发现他们身上有什么异变,唯一的就只有一个名叫胡澄的中年男人,非常警觉,差点发现我们。”年轻人回答道。

陈所听完,转过身去,继续做自己的观察记录。

“就这样吧,在上面未下发新的指示之前,留几个人将这个老人保护起来,如果组织决定将林潇吸纳进来,这个老人活着会是一枚很重要的筹码。”

“是,陈所!”

关上屏幕的时候,年轻人嘟了嘟嘴,骂骂咧咧。

“一个糟老头子还要浪费资源保护。”

他随手点了几个人,“你你你,还有你,留下来吧,后续会有人跟你们换岗,其他人跟我继续追踪他们。”

西装女人写了一会,放下笔又思考起来,忽然露出一个极美的笑容,只可惜观众是那些冰冷残酷的游魂。

无意义的怜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