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传》 第一卷 才入江湖,又出江湖 前文元初

风起于青萍之末。

众所周知,举凡伟大的叙事都从一个渺小的开端源起。就好比远离战乱的人,从邸报里知晓哪里产生的矛盾和冲突,未入江湖的游侠儿,向茶馆歇脚的行商大叔打探那些高来高去的故事。

如此一个江湖,行者匆匆,有人出有人进,犹如一个巨大且包容的逆旅,允许各路城狐社鼠找个地方趴下享受难得的午后阳光。在刀光剑影下,在商贩吆喝旁。总有生活,这是江湖,也是烟火。

是年,大唐贞观二十二年距离少清上代真传第一的剑仙雁南飞失踪,已一十八年整。

距离去往西天婆罗净土求取真经的玄奘法师约定东归的时间还有三十年。

二十年前的那一代大唐道佛辩经,道门少清剑脉出身的雁南飞出战武辩一十八场,削去十人顶上三花,以一臂玉碎为代价,斩得五颗琉璃佛头。仅有三僧侥幸得以保全性命。一时风头无两。

第二日文辩,亦有一人,舌战群道。闻说玄奘法师讲经时,无白莲天女,无西方妙谛,只有一人一蒲团,竟说的十几位散修出身的阴神尊者当场改投了佛门。其后更在老子化胡经辩古一场中,说得玉清元始天尊门下大败亏输,众皆赧颜。

由此道佛两脉各据其一,两方约定在玄奘法师从西方净土取经归来后再行做过一场。届时大开水陆法会,罗天大醮,重议乾坤。唐皇大悦,钦赐玄奘法师御弟称号,又表雁南飞为龙泉剑君,意为其人长生可视,元神可期,更欲以其妹长宁公主尚之。

事情发展到这里,上清灵宝一脉虽是出家修行,但少清不禁道侣,门内更有三两修行世家。无论如何也当暂接了唐皇的好意,或者暂缓拖延请门中长辈定夺。毕竟这李唐天朝本就是道门太清一脉扶持起来的,同属道门,总需卖个颜面。

岂知这雁南飞纯然是个古剑修的性子,见事态发展不遂己意,又恐师门长辈为难。便在宴中找个由头,避开他人,纵起一道剑光,出入青冥,鸿飞杳杳了。

只发了一道信符,往东极建木少清地界处,言说此战之后,偶获启发,阳神交感在即,欲往天外万界一行,以证心中之剑。五十年后,道争再启之时,重回少清。

唐皇当时无言,只对左右亲随吩咐了一句:“是朕无缘。”便挥了挥手,背着手去主持玄奘法师的取经大典了。

此事之后,地仙界一时云淡风轻。道门佛宗偃旗息鼓,西北魔门,南疆蛊巫,被五百年的万古魔劫扫荡一空,还不成甚么气候。四海龙族,北疆妖廷,湿身卵胎之辈,道门治世,无力猖狂。其余八百旁门,三千左道,诸如玄天宫,广寒宫,又如梅山教,龙象府。千百年来都是各修各的道,蛇有蛇窝,鼠有鼠穴,井水不犯河水。倒是海外少清治下,听闻龙泉剑君雁南飞的彪炳战绩,一时间人人神往,皆欲修行飞剑之术。纵酒狂歌间,斩落仇敌首。

孰料,不过两载春秋,有客自天外入少清。言说剑仙雁南飞,在与域外天魔斗法中,忽遭一元神级数的大手印摄拿。其人不愧剑法卓绝,霎那间燃尽本命剑胎心血,生生从大手印和天魔夺道的围攻中挣脱出来。惜哉其身未复,引动之前臂膀伤势,只得自封胸中五气,将唯一一张纵地金光符与其信物,交托此人,请其往少清求援,而后坠入归墟乱星海中。

这归墟是何等凶险之地,五百年前的承露盘出事之劫,无数元神真人,大教高修,栽在了那里。雁南飞纵使剑道卓绝,也不过是这百年间的奢遮人物,说是坠入乱星海,其实能不能再走出来也玄乎的很。偏生此处遮蔽一切天机,救也救不得,找也找不到。

当日,少清硕果仅存的一位女子剑君,碧霞元君破关而出,请动玉清元始天尊门下当代正一派天师,以玉清紫授八卦仙光穷搜此界天机,得出白莲二字谶语。

而后一剑自海外西来,直晃晃的插在净土宗白莲净土的山门前,就地一划,盘坐此处。出一个沙弥,便杀一个沙弥,出一双光头,便斩一双光头。直到白莲净土洞开,以佛门无上祭仪请动药师佛座下大日光王如来的一根佛指与其对了一记。是时,有无尽日光洒落,遍照诸天万界,又有无穷碧霞紧随其后,化作丝丝剑气,绞碎声声佛号。

此役之后,大日光王如来留下三滴佛血退回净土,碧霞元君亦纵剑飞回少清本宗。但剑痕仍存,传闻如来传下法旨,着令净土宗以此痕为界,封山五十载,待玄奘东归,再启劫争。

“当然,这些都是这十几年间高来高去的大人物的故事,和我们这些茶馆听曲的小人物又有什么关系?人家看我们像从天上看小蚂蚁咧!哈哈哈。大家吃酒,吃酒!”“是极,是极!”觥筹交错间,见得一托腮少年,嘴角上叼一根狗尾巴草,双目失焦,神情恍然,仿佛在畅像,自己便是那出入青冥,直取生死的剑侠。忽地后背遭了重击,少年腾得一下站了起来。

回头,瞪眼,一张嘴上新发了些许黄毛的青涩面孔,洋溢着促狭纯真的笑容。

“张哥,你阿妈喊你回家恰饭!” 第一章 初见 “啊~我的妻,王氏宝钏,可怜你守在寒窑,可怜你孤孤单单,苦等我薛男平贵,整整一十八年~”

春日里的和煦暖阳,撒在干燥的乡间黄土路上,日光下拉长的影子映射在道路旁的田垄上,连田阡陌,远处炊烟袅袅,不时有鸡鸣犬吠,夹杂着小娃耍闹的欢声。

暖阳与光影交汇处,是一个中等个头的背影,身形瘦削,鞋上见着新增的泥点子,刚干的污渍粘在洗得发白的鞋裤上,分外显眼。往上看去,着粗布短打,扎少年发髻,说是发髻,其实就是把自小留着的头发拿布条这么一绑,束在脑后,哼着不知哪听来的小曲,嘴上叼着根狗尾巴草。看其行进的方向,正是远处飘着朵朵炊烟之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由快及缓的传来。少年的发梢随风舞动,似乎在向传来风讯的精灵确认消息。其人耳侧微动,叼在嘴边的狗尾巴草,都咬得更费劲些。

“少年郎!”马蹄声顿住,一声高呼,苍老而不失中气,其声嘹亮,更有一二豪迈之情。一着劲服的老者,翻身下马,抖了抖衣袍,抚平下摆,拱手向少年说道:“少年郎,我等叔侄二人,投奔亲戚到此处地界,不辨路数,误入此间,敢问小郎君,此处是何乡,距庐州州治又有多远?多谢多谢。”

少年缓缓转头,露出一张带着些许细小斑点的青涩脸庞,吐掉嘴上的狗尾巴草,眼眸里透着股清澈明亮的神意,仿佛没什么烦恼,也没什么事情能绊住他。

他见状如此,也学着那些江湖人的姿势,拱手抱拳,微微颔首:“乡野雏幼,不敢称郎君,此处是慎县乡下,前方不远便是颖上。若要往庐州去,顺此路西行,数十里后便是直道,沿路自有驿站,则无失路之虞。”

少年说完这番言语,心思如电闪转,一老一少,行色匆匆,偏生到了陌生地界,不是逃难,便是托孤。少年依着平日里听来的话本和一二警惕简单下了论断:“我须快些引他二人到别处去,莫得溅了自家一身鲜血。”他如此想着,只等老者应和一番,便立刻抽身。

“多谢。”老者没有多做言语,许是看出眼前这少年的戒备,先行揽过马缰调转马头,接着从袖边正大光明的缀出一块散着光茫的小石子,信手一滚,不偏不倚停在少年足前一丈处。定睛细看,原是一块儿不知几钱的碎银子。

少年不知缘由,便听到老者接着说道:“方才多有叨扰,这些许碎银,权作赔礼,还望小郎君恕罪。”少年不为所动,但见老者也不再做言语,一振衣袖,气劲鼓起袍服,少年登时瞪大了眼睛,未曾想到,自己得闲就去听话本的茶馆江湖,真得走入了一位“江湖高手”。老者抓起马鞍,一个跃起直接跳到马上,侧揽缰绳,并过身后那一骑,朗声笑到:“少年郎,江湖路远,人心艰险,我等赶路要紧,这就别过了。山不转水转,若是你真心憧憬,日后自有相逢之时。”“驾!”老者带着身后一骑跃将出去,后一骑上,一位着黑裘袍的苍白少年,竖起眸子,仿佛要把眼前的乡间景色印在瞳孔里,转瞬间,随风而去了。

路边的芦苇塘印照着波光,风中的言语来了又去,只留下张一生,伴着陌生路人的致意,无声的摇了摇头。江湖?什么是江湖?哪里才是江湖?张一生昂起头,顺着原本要走的路,接着走了下去。

“忆昔当年泪不干,彩楼绣球配良缘,平贵降了红鬃战,唐王犒封我督府官。”清丽的梅派青衣唱腔伴着柴火的烟气和米脂肉香,从一座简单朴素的农家小院里飘进过路人的心里。

“西凉国,造了反,你的夫上殿把本参,逼我披挂到阵前,拆散鸳鸯天各……”“阿娘!”绕梁曲声被突兀的中断,雏凤清声更胜老凤。“我回来啦!”倒像是雏鸟终于等到母鸟归巢,啾啾乱叫,嚷着要吃母鸟带回来的食物。

张一生推开木门,被狭小厨房憋坏了的食物香气,骤然间挤得满院芬芳。张一生轻快的迈着步子,辨识着食物的味道,“香酥鸭、粉蒸肉、时令的春野菜、蒸榆钱、莲藕排骨盅,哦?还有羊肉,今日是什么日子?”短短几步路,张一生走得食指大动,恨不得立刻招呼上餐桌,好好祭一祭胸中的五脏庙。到底是忍住了,想到回来路上的事,张一生向前拨开迎帘,探头进去,一双明亮的眸子,虎头虎脑,“阿娘。”

“嗯,回来了,今日可不早,又野哪儿去了,饭都温了有些时候”只见一位清俪素净的女子,梳妇人发髻,斜倚在灶旁。一只手轻笼额头前散下来的碎发,一手把着砂锅里的调羹,轻轻搅动。

未几,信手摄了一股子烟气,附在如削玉葱根的手指上,掩鼻吸嗅,流露出满意的神情。随即,眸子轻轻翻转,一双明亮的眼眸,好似秋水望穿,明晃晃的打在张一生身上,化做阵阵春风。

张一生一时无言:“怎么好说又,不过是年前饶不过二胖他们去一同钓了次虾,加上冬至去滑野雪,小年打了雪仗…”张一生自顾自的掰起手指,声儿倒是越来越小了,自知理亏,立正站好。

俄而,大声起来:“这次可是有正事!”“哦,我儿的正事,不会是揪哪家小姑娘的辫子了吧?”叶思秋一挑柳眉,自顾自的轻笑起来。

张一生实在是对付不过自家阿娘这幅取消他没个正形的样子,正色说道:“阿娘,今日归家路上,我偶遇一老一少,问路于我。形色异于常人,言说往庐州投亲。我便指了条官道,让他们顺着去了。”

“如何个异法儿?”叶思秋眼神微转,去了那股子泼辣劲儿。

“老者身型矫健,抓鞍便能上马,少年脸色苍白,眼下已是仲春,裹着一身黑裘,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张一生一一如实道来。

叶思秋以手抚额,心中计较着,忽而,一道春雷炸响,户牅之外,天色如写意山水,泼墨其下,阴阳轮转之机勃然而出,“轰隆!”

“啧”与磅礴雷机相伴的一声哂笑,从叶思秋齿缝间蹦出来。她扶案而起,眼神望着小院门外。“我道今日为何枝头有鸦雀吱喳乱叫,原是有不速之客登门。”侧方给了个眼神,“一生,开门迎客!”转头记起了什么,接着说道:“今天做得不错,改日到市集上,为娘给你把那柄铁剑买回来。”说着,嫣然一笑,像是春雨浇灌下乍开的丽春花,明媚如此。

张一生倒是习惯了自家娘亲的神机妙算未卜先知,眼下得了叶思秋的应许,更是喜不自胜,只是这夕阳西下,凄风骤雨,归家的早该归家,赶路的业已赶路,迎得是劳甚子客?

少年人总是充满好奇的,然后便听到了有些耳熟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一苍劲老者,昂首阔步,轻声叩门,朗声道:“老朽太原王氏王坤如,携病弱子侄出门,偶遇暴雨,请向此处主人寻个方便。行宿一晚,明早便走,另有酬谢奉上,不胜感激。” 第二章 金玉 “咳。”马背上的裘服少年,从怀中一点一点掏出块素净的绸子,缓缓擦拭口鼻,一抹暗红悄然随之晕开。

低声道:“王叔,我这身子骨拖累你了。”把绸子叠好塞回去,一双纤手,细如羊脂,经脉血气,都露在外面,几若透明。双手交叠,扶在嵌着金银花丝的马鞍上,衬得白净的过分,唯有一点和马绳相贴的指腹,泛着新磨的红晕,像是头一回骑马出远门似的。

王坤如听得此言,略微回头,唇角挤出一丝温和笑意:“当年我初出茅庐,才入江湖,本想大展拳脚,施展抱负。不料就遭了小人算计,自此沉沦数年,幸得令尊搭救,才能有今日之时。此番种种,全是当时果报。能为小郎做些什么,皆是份内之事。人之一字,顶天立地,对得住自个儿的良心,才站得住。”

“王叔”,少年的声音低沉又淡漠,像寒冬腊月里的乌鸦,静默的嚣叫,抽离出了此方世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自那日我父上将我托付出去,我就只有您了。”“咳咳。”少年像是一下子说了太多句,身体本能的提出了抗议。

“吱呀”一声。

张一生抽出门闩,拉开木门,“果然”,眼中的怀疑变为确信。他对着王坤如,与后侧的少年,双手一抱拳,点了一点。“此处是颖下张家,不知二位,明明是往西,怎生偏到此处来了,寒夜冷雨,还请进屋说话。”

王坤如见着张一生,心头亦是一惊,真个儿是有缘,虽然这院落也不是随意挑选的,但依着他的经验叩门,却能正好又叩回到张一生这里,倒要让人怀疑是不是在这儿专程等着了。转念想到张一生固辞不受碎银的事,稍微卸下点戒备,若是个钩子,也太过刻意。继而挂上热忱的笑容:“小郎君,才讲过江湖再见,这便入了江湖了,哈哈哈哈。”

“相逢即是有缘,老夫太原王氏,王坤如,小小江湖一武夫,本欲今日抵达庐州,怎奈天有不谐。我这子侄还淋不得雨,沿路门户皆闭,只好向你家行宿,多有叨扰,其中种种,还请令尊多多包涵。”说着,王坤如从怀中褡裢,摸出块指节大小的金子,笑着塞到张一生手里。

“这金子算是赔礼,我观小郎君家教森严,待见了你家大人,再奉上仪礼。”王坤如大族出身,礼数通达,又有江湖豪侠之风,一番言语帮张一生把方方面面都打点到了,令人如沐春风,好感顿生。

张一生少年心性,被塞一块儿金子到手里,虽然好奇,可也做不出当场拿牙去咬咬看这种事,顶多四下无人时学着试试。当下一手扶门,一臂向内做一个“请”,让老少二人先进去避避雨。

王坤如将裘服少年从马背上扶下来,把马绳交到张一生手里。张一生入手一沉,只觉得这绳子比之往常见得、自家用的,都要沉上几分,其上花纹交错,与马鞍连成一片。张一生牵着马带着二人往里间去,顺手指引:“客房在右首第一间,二位可先去歇息。家母刚烧好了饭菜,若是还有胃口,不妨一起来用一些。”张一生说完,牵着马往马厩走去,不经意间,撩到了裘服少年的黑皮裘,得了个淡漠如烟的眼神,恍若山间酣饮清泉的小兽物,偶然间,撞见了来此啜饮的白鹭一样。清逸秀美,疏然独立。

王坤如当下便想拒绝,打个哈哈把这一折糊弄过去,再怎么和张一生一见如故,可到底是个走惯了的老江湖。食通天的把戏,防人之心不可无呐。

蓦地,“一起来吧”,一声清俪柔和的鹤鸣,让人想要亲近又不容拒绝。粉面含春更赛当时,丹唇未启佳人挑帘。叶思秋拨开迎帘,显出半张脸庞,彷佛一只失了伴侣的高洁白鹤,英气勃发,竖起一支支白翎。正所谓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如此佳人,直让人觉得世间难得!

“嗒”劳累一天的马儿,汗水一滴一滴,落到青石板上,搅乱了这份骤来的平静。王坤如瞳孔微缩,双手有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连声音也受到了传染,手臂微曲,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把他禁锢在这里,“阁下……”

“奴家叶思秋,叶底藏花的叶,离人心上秋的思秋,是张一生之母,见过二位。”叶思秋微微一礼,翻转双眸,一道泠冽的目光,直如三九寒天,打在二人身上。 第三章 风波 这个名字,

这张脸,

属于五十年前名震天下的那代真传种子。

世间有诸般真幻妙法,弄虚为实,化阳为阴,但如此种种玄妙神通,也无法在一个曾经的神合境武人面前,毫无破绽可言。王坤如曾经的武道修为,离证就武道人仙也只差临门一脚,若非早年受过大难,伤到了根本,也不会死活踹不开这扇已经窥见的门,熬到了气血两虚,如今只好服老,做个含饴弄孙提携后辈的退隐老员外了。

那么,谁是叶思秋?是七十年前甫一出世便于梦中摘得谛听看守的天心玉王莲,技惊四座的南华高弟;是刚刚证就金丹,就以一人力敌魔识宗全部真传的绝世仙子;更是二十年前,与少清雁南飞同列出席道佛之辩的英姿清影。

如此一位奇女子,不作第二人想,怎么忽然就在这凄山苦水间,嫁作乡野农妇了呢?还有了个子嗣!是奇也不奇?怪也不怪?

王坤如一时失神,只觉得自己趟了这许多年的江湖,越老越不济事了,暮气横秋,看着人家如旭日东升,自家江河日下,不如去休、去休。

转念正色以对:“王某见过尊夫人,今日多有叨扰,还望海涵。”一拱手,向着叶思秋一揖。既是寄人篱下,不如安之若素,想她南华真传,正道名门,至少不是什么预先埋伏的追命鬼,还需要点颜面,王坤如只好这么安慰自个儿。

“无妨”,叶思秋敛了目光,又做回她的乡下慈母。“既然有缘,就一道来用些饭吧,刚巧做多了些,我与一生二人也吃不下。”如烟黛眉一挑,视线穿过王坤如老迈宽厚的身躯,不着烟火的落在裘服少年身上,彷佛听到了他心中灵台的哀鸣,一触即回。“一生,去给二位贵客盛饭!”叶思秋转身,回后厨端菜去了。

不一时,饭菜上桌,香酥鸭先卤再熏,复又细细炸过,酥香四溢,皮脆肉嫩;粉蒸肉选了精五花,切成一根筷子薄厚的片,佐以腌料,粘上用各色香料一并炒制的米粉,再垫几块南瓜红薯,上蒸屉一个时辰,猪肉与南瓜红薯相辅相成,软糯巴适,入口即化;春野菜是时令的马兰头,不时不食,配上以荔枝柴熏制的腊肉,快火轻炒,烟火油润与土地清香交错,当为春日佳品;蒸榆钱就乡土的多,捋下来大把大把鲜嫩的榆钱,铺上粉子,借着粉蒸肉的滋味,稍稍蒸制,拌上陇洛之地的油泼辣子,就是乡间野味,难得珍馐;再挑上两根带油边软骨的精排,辅以莲藕玉米海带,文火慢炖,咕嘟咕嘟,这样的声音听着就很幸福;最后一味东山羊肉,简单白烧出来,再交给风光去造化,都是家常菜,却又不是随处可见的“家常”。

张一生倒是不懂,自小吃惯叶思秋做得饭菜,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况且叶思秋从小时候起就教他文成武德,杂家百艺,他无一所成,独独落在一个吃上,借着叶思秋的光,极有心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有客在?礼让三分,如此而已。

同处一席间,还有一位少年,正襟,踞坐,一手执箸,一手端碗。动一箸,衔一物,举手投足间充斥着优美的韵律,仿佛一处无声的戏剧。咀嚼时默不作声,唇不露齿,也没有不知趣的饭粒会顺着嘴边落下来,俨然是自小将这种礼仪刻到了骨子里。

俄而,席毕,一顿饭吃得四下无言,各种酸甜苦辣,人生百味,只有自家晓得。叶思秋停箸,放下碗,撇了眼张一生,他立刻极有眼色的也随之放下。而后美目一笑:“去为客人打些水来,供他们洗漱。”张一生唯唯,掀了帘子出去了。

“说吧”,叶思秋垂腕于桌,身躯倚靠在竹椅上,明明是美人侧卧,却给她坐得大马金刀,英姿勃发。

指节缓缓的敲击着木桌,一道无声无色的灵光蔓延到了整座屋子。“我认得你”,“咚”,指头仿佛也敲在老少二人的心上,“王坤如”。

“想必,你也认得我。”叶思秋接着说道:“曾经武道天下大宗龙象府技击一脉的传法长老,一只脚迈入武道人仙的奢遮人物,天下阳神虽多,如你这般的武人却不太多,怎么,这是欠了谁的人情债,沦落到三流小说里给个病秧子做护卫的情节里去了?”

叶思秋柳眉一挑,满眼戏谑:“老倌,雁哥儿当时还想拜剑你们龙象府,幸而未能成行,不然天晓得你们兵击一阁的阁主又在哪家高门给哪个贵胄当贴心长辈呢哈哈哈哈哈。”

王坤如苦笑,老而弥坚的脸庞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一横一竖全是苦涩,“此言差矣……”,忽而身后搭来一只纤细苍白的手,彷佛进食过之后,多了丝血色,王坤如回头,少年递过来一个安定的眼神。

“江湖早年盛传叶思秋叶女侠不仅神通高绝,更善唇齿机锋,连净土宗,法华宗的大和尚也数次败下阵来。今日得见,便知叶法真风采更胜往昔,威风不减当年。“呵”叶思秋哂笑,“当年?当年你还是个穿着开裆裤活泥巴的小娃呢!”

少年也不恼,双手向前一揖:“小子不才,姓钟名子期,忝为颍川钟氏此代宗子,受佛门白莲祸事所累,家中遣在下随王叔逃难至此。奈何身有旧伤,夜不择路,这才投宿至叶法真门下,还请恕罪。”

叶思秋听到“白莲祸事”四字,眼中闪过深深的沉寂,指节无意识的敲击着,“咚”、“咚”,既响在木桌,也响在钟王二人的心田。“颍川钟,白莲宗。一转眼,二十载春秋了。”她陷入了沉思与追忆,二十载匆匆一梦,华亭鹤唳复可得乎?

倏尔,其人目光化剑直刺老少二人,明亮的剑锋,有如实质,萦绕在钟王二人的周身,刺得人打起了寒颤。叶思秋抿了抿嘴,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道:“我懒得去管你们真逃难假逃难,真的最好,假的也给我做成真的。既然都是他乡之客,萍水一面足矣,明早就给我走,还有…”叶思秋微微前倾身躯,像一头猎豹审视自己的猎物,“我儿一生,不晓得什么道佛之争,更不知正魔之辩,若是有哪个不开眼的去撩拨他,就莫怪我剑也未尝不利!”“轰隆”一声,天上的司雷正神,鼓起浑身气力,击出一道春雷,炸得雨夜山村如同白昼。叶思秋说完了话,离席抽身。

见到叶思秋走出房门,钟子期霎时捂住心口,王坤如见状,立刻从怀里掏出枚用玉净瓶封着丹气的药丸,给钟子期和水服了下去,面色稍稍红润了几分。调好息之后,钟子期起身一揖,向着叶思秋离开的方向,“子期,敢不从命。”

门外,张一生挑着两个装水的木桶,被炸响的雷霆晃了一下,水洒了点出来。“哎呦!”张一生放下木桶,向里屋大声说道:“王老前辈,你们一应洗漱用水,我放在此处了。”

“好”王坤如答道,得了应允,张一生回转,各自安寝,一夜无话。 第四章 晨光 天光微亮,一股紫气自天边极远处蔓延开来,覆过飘渺无定的云雾,穿过疏离游散的烟气,其中一星半点,洒落到院中的石碾上。光影在石碾中获得延伸,忽而与另一道影子交叠。单换掌,双换掌,云手,崩拳,顶肘,砸肘,一道人影在熹微晨光下于一呼一吸之间,收发,律动。东极紫气,天光云影,都随着这一动一静一招一式而或放或停,彷佛天地万物加持于一身,举手投足便有莫大威力。

王坤如立在石碾旁,一拳一掌的挥出去,起、承、转、合,直到打完最后一掌。站立在此方,以眼神凝视初生之日,数十息后,长出一口白气,收功。王坤如伸展完拳脚,熟悉的舒畅却没给他带来心神上的满足,暗自叹息一声,遥想当年,五岁学拳,一月盈满气海,自此踏入武道门径。七岁通晓拳脚真意,又五年学尽王氏家传。十五那年,破出门户,拜入龙象府,不过五载,便能收敛全身气血,抱得一颗武道大丹。此后一脚踏入江湖,数十载寒暑交替,四十交感神意,六十而神合致虚,到了这般地步,离道家常讲的阴极而阳生,载营魄以抱一的元神境界也只有一步之遥。迈过去,武道人仙,勘破生死玄关,斩灭三灾六劫,享寿三千载。差一步,识人不明,沉沦泥沼,及至气血将衰,强行破关,便落得个如今晨练早课也收不住周身气机的地步。更遑论神锁玉髓,俨然是前路已绝,只能每天将将熬着过日子了。

武道从来便是如此,未功成前,得寿最少,神通最乏,全凭体魄精神,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威力。这条路,门槛最低,修者广大。便是要借那么股只争朝夕的精气神,向天借命,向地借力,逆水行舟,不进则死。世人常言武道出于魔门,便是此理,若无那股子搏命的武道精神,人族何以立足于诸天神圣皆存之时的地仙界?

王坤如自破镜失败那日,便早有觉悟,但暮气不会随着觉悟而消减,倒是会伴着岁月渐增,“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只属于那个暮年仍有雄心壮志的杜牧之,多少老朽,多少迟暮,最怕英雄白头,最恐红颜流逝。昔日纵横剑南,打得南疆巫教匿迹的拳震河山王无敌,如今也是条齿疏牙稀的守户犬了。

纵是如此,王坤如心里念着:“纵是如此,也要了了未尽之事。”王坤如看向钟子期卧着的客房,握紧了拳头,老迈的骨节在粗壮的青筋衬托下,愈发显得突兀。

转念,王坤如的直觉锁定了石碾背后的茅厕,有人。武道不精于神念,但人老近妖,王坤如自有其他手段来补充,原是那小子,自家的拳,被他看去了。巧合?也许吧,不是甚么要紧的东西,左右不过是套开蒙的拳法,何况,这小子多半是少清那位的孩子。武道传承多艰,能多一分薪火,便多添一份柴,又何妨呢?

王坤如正色,重新起势,以数倍于此前的心力,向天地挥出一拳。“此为我太原王氏开蒙拳法,撼山拳,拳法招式力求简单,大开大合,容易上手,但此拳立意极高,所求甚远。”王坤如犹记得自己还是个总角幼童时,跟着长兄混到族内蒙学中听到的话语,“习武之人,不拘筋骨天赋如何,先要有能把天捅破的精神!传下这撼山拳者,昔年讲到:‘我辈武人,无论面对何人,哪怕是大道在前,也要递出一拳。只一拳,便要让世间之人知道,什么叫苍天在上!’”此后无论春秋几度,命运几何,王坤如看过百家拳,略过千种法,仍旧每日晨曦之时,打一套撼山拳,撼一遍心中山。

“呼!”、“喝!”,风声,跺脚声,口中叫出的配合吐纳声,以气催劲,以声助威,由内而外,又由外而内。就像一个不知道练气,只经营体魄的凡俗武人,练起自己最为精熟的拳法,只用到自身的气力,全无种种神异。所谓见素抱朴,返璞归真,王坤如这一遍拳真正的做到了。他耗费莫大心力,只为了把撼山拳原原本本的样子打给张一生看,这一份心意如此,打完一遍,红霞业已归家,王坤如缓缓收功,神完气足,回房去了。

远处茅屋旁草地上蹲着的张一生,这才敢从阴影处出来,他昨晚吃得太多,不大消化,早早就觉得肠胃不适,折腾了半宿。等到差不多舒畅了,已是天光大亮,王坤如来做早课了。虽说此人在人家家里练拳大概是不拘观瞻的,但偷学功法总是江湖大忌,直到王坤如练完第一趟,看了自己一眼,他才晓得,人家早就察觉了自己在这里,如此才会打第二趟给自己看得更仔细些。张一生顿时察觉到这位前辈的好意,心中闪过刚才记下的一招一式,想到阿娘曾经同自己讲过的,不要以目视,以神遇。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拳一脚,一进一退,在心中一点一点的演练着,慢慢的,张一生的身躯也随着灵台中的小人动了起来。他像一个蒙眼的舞者,踏上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舞台,开始他的表演。出拳,进掌,侧身一击,继而反身一肘,越打越快,越打越急。忽地,一切在张一生的世界里都慢了下来,晨光,微风,虫鸣声,鸟儿在不知哪处枝杈的对唱,越发的清晰,越发的灵动。像是把一个放大放缓了的世界,带到了身边。将升未升之日,将落未落之月,还未尽散的紫霞,收敛到极致的星辉,一切的一切,此刻都向着这个小小的身躯如潮水涌来。宇宙在为之欢欣,天地在为之鼓舞,万物,皆备于此。

有什么东西,“啪”,彷佛有这个声音响起,一下子从无到有的诞生了。武道谓之气感,道门谓之气机,佛门曰心莲,儒家称浩然。所谓气海,在张一生体内诞生了。

天色大白。 第五章 心关 当张一生再次睁开双眼,顿感耳清目明,通体舒泰。虽然整个人衣衫尽湿,如同刚从水缸里捞出来一样,但目光炯炯,逸兴遄飞,恍若当年滕王阁上的王子安,洒潘江,倾陆海,极才思于当世,穷后人之诗情。

未几,张一生晃了晃脑袋,只觉得一切发生的自然而然,过于不可思议。转念他日若是自家功成名就,后人为之著书立传,写到茅厕入道这一节,倒想看看如何春秋笔法皮里阳秋。想到此处,张一生随即收了拳架,压下去那股子想要立刻与人分享的讶异和喜悦,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想到叶思秋也许此时还没醒,张一生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的样子活像一只打算绕过汤姆去喝牛奶的杰瑞。他缓慢的推开未曾上过桐油保养的木门,努力不让它发出吱呀噪音。出于母亲一个人这许多年的教导,张一生本能的不想让叶思秋发现刚才发生了什么。

“回来了。”叶思秋的声音平和澄净,像只轻柔优雅的豹猫,偶然在自己的领地里,发现了一只不屑于捕捉的小老鼠。

小杰瑞汗毛炸起,既然被发现了,就都是徒劳无功。张一生隔空应“是”,本能的想要解释什么,被汗水浸湿的衣物又沾上几滴豆大的汗珠。

“起来了,就去洗漱,跟刚从河里游回来似得,没个样子。”叶思秋平淡的声线,带着勘破一切的魔力穿过竹帘,解了张一生的定身咒。“多大个人了,一天天的,这都要为娘操心,还整天说自己长大了,是个大人了。”言语中藏着丝丝笑意,虽说是在外面捣蛋的小男孩,但只要没犯原则性的大错,总是能在母亲那里得到包容。

张一生臊红了脸,有这样一位神机妙算通晓世情的娘亲,总免不了被她玩些猫抓耗子的游戏。他低声唯唯,兀自收拾去了。

半晌,隔壁叔侄二人,听得声音渐弱,四目相顾。

“王叔,您当年,开脉入道用了多久?”钟子期自禅定中醒转,如此问道。

“堪堪一月”,王坤如话语间带着些许自矜与追忆,更有不少感慨。“没想到天底下还有如此人物,竟能看了两遍我的拳法,就藉此入道,真是后生可畏。”

钟子期颔首,接着说道:“昔日我弟用了一旬时光,才从丹田处种下一颗心莲。这还是他自小便被送去金刚寺做俗家弟子,一应用度,悉数不缺,方能有此成就。先父当年有言,我弟已是钟氏三代已降修行佛门武道最快入道的真种子,甚至有望修成降龙伏虎神通,去证那罗汉果位,若能功成,便能为钟家再开一脉别传。如今,此子一日破境…”

王坤如摇了摇头:“走得快,未必走得稳;走得早,也不如走得巧。”他眼含深意,看着钟子期,继续说道:“同一条路,千种万种人去走,自得千种万种果报,来日种种,皆是当时之因。”

“我省得的,王叔。”钟子期挤出一丝笑意,苍白无血色的脸,衬得更憔悴了几分。

“若是有意”,王坤如眼神瞥向主屋,“不若早作结交。”

钟子期缓缓摇头,眼神低垂,“嗨,我们本已是恶客,何苦再去自添烦恼?若是不知好歹”,他看向王坤如,“叶思秋的剑,也未尝不利啊。”

“王叔”,眼神流转间,钟子期费力的抬起头,正色道:“我大抵是个孤命人,心关之伤,于现下的我而言,太难太难。既问道心,又问青囊,我这辈子,报仇的指望全寄于一身。我既想死,又不敢死。逃禅遁老,不屑为之,挾泰山以超北海,又何其之难啊。”

钟子期掏出块龙纹玉佩,上有龙章凤篆,镂雕成天商一朝的霜钟模样,其上有光华流转,如明日灼灼,光可鉴人。“眼下,能指望的也只有我钟家的密库,可那些人放我出来,不就是做这个鱼饵的嘛。”钟子期无奈哂笑,似是感叹自己怎么到了个落子无生的境地。

王坤如听罢此语,心中一时苦涩,既是慨叹钟子期不过十四五许便要背负灭门之仇,也忧心处境之艰,当下的路,已然越走越少,越走越要去到那条被划好的独木桥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钟子期的肩膀:“我素来听闻一句话,叫作存地失人,人地皆无,存人失地,人地皆存。颍川钟氏手里握着的那个密藏,离开启还有十年,不如我等干脆把这消息散出去,搅得人尽皆知,才能于死中求一条活路。”

钟子期一时沉吟,数根手指作拨弦状不断舞动,思忖一阵之后,长出了一口气。王坤如见他卸下包袱,便打趣道:“怎么,小郎算来算去,舍不得那个宝贝嘛哈哈哈哈哈哈。”

钟子期闻言,也难得露出明媚的笑容,此刻才让人想起来,他真是个十四五的少年郎。“王叔须是小觑了我”,他轻轻摇头。钟子期得了提醒,明悟道还有这样的可能,一时振作起来,开始谋划之后。他抬首眺望,向远方极东处:“此行,先往百草山,再拜东王阁,先父在时,还有些来往,兴许能念旧情。”钟子期回头看着王坤如笑了起来“路上,我们再印些话本,编些似是而非的故事,不真不假的信物也做几个散出去,最好再挑些散修去生事,先把台子搭起来,水浑了,才好摸鱼。”

钟子期想到这些,往日的阴郁也少了几分:“心伤难医,心关难叩,长路漫漫,还好有王叔你作伴啊……”

王坤如慈眉善目,饱经风霜的脸此刻显得祥和,如同风烛残年的老迈狼王,终于看到了合格的能带领族群走下去的后继者。“或许,小郎可以为自己寻个对手作伴当。”

“哦”,钟子期眼神玩味,转瞬间,眸子变得淡漠,无甚神采的打量着一尘不染的天空,右手中指微曲,“铮”地一声,快速的从大拇指缝中划过。“对手嘛?倒是好想,让这天,也变一变呐。” 第六章 何年 话说自那日破境之后,叶张母子二人复归往日平静,唯一的区别,大抵就是张一生会学着那天的王坤如,在每日日出之时练一遍拳,日落之时再练一遍,如此周而复始,勤练不辍。

旬月过去,张一生不曾废离,他挥洒汗水时每每想到王坤如离开前留下的话,心头便多一丝热忱。

当日上午,太阳刚上到日头,王钟二人便准备出发,言说赶路要紧,不便再作停留,多谢款待云云。叶思秋亦无甚挽留的意思,大家客套一番,即着张一生点茶送客,把两人送出门外。

张一生陪着二人收拾好行囊,牵过马匹,向门外走去,心中忽地涌出一股不舍。就像每一个憧憬江湖,向往着快意恩仇的小少年,第一次见到自己梦想着的那个地方流露出一抹颜色,在向自己招手,恐怕无不会心向往之,几欲以身相投,随二人而去。但各人有各人的路,张一生不是个头脑一热就要如何的人,十五年来与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让他早早便学着要去当家作主,而不是全凭自己的意愿行事。

张一生后来想起王坤如看他的那一眼,其人有意传授他拳法精要,分明是存了他能学多少便允他学多少的心思。不管王坤如此心何出,单只传法一事,便可拜为开道蒙师,令张一生感激不尽。

待收拾妥当,张一生拉开门去,他几度按耐,终于开口,神情中犹有迟疑:“王老前辈,今日一别,可还有再见之时?”

王坤如脸上泛起宽厚的笑容,像看着自家子侄一样看向张一生:“依我拙见,当是会的,以张小郎的天资”他边说边冲着张一生眨了眨眼睛,接着讲道“令堂又是这般人物,兴许老朽回乡之后,便能在乡下陋室耳闻一位行走江湖的弱冠少侠,他日自当遥寄一杯薄酒,少侠不嫌寒酸就好,哈哈哈。”

这一番话,如同三九隆冬里的一碗热黄酒,从喉头灌下去,经由心肝脾脏,浇得张一生面红耳赤,浑身通泰。张一生双手向前一拱,抱拳以对,震得衣袖一声噼啪作响。朗声讲道:

“小子若有他日,必亲身拜府,无论千山外水,也要到老前辈家里讨一杯酒吃。”

“好!”王坤如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彷佛回到了自己纵酒狂歌的青葱岁月,彼时也是这般,对江湖恩仇有无限肖想,心中犹有万丈豪迈。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他回一抱拳,右手抓住缰绳翻身上马。“张小郎,人生不相见,山水有相逢,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我们,江湖再会。”说罢,便带着钟子期,两骑绝尘而去。

经过他面前时,钟子期嘴唇微阖,一道细微的声音顺着风的来路钻进了张一生的耳朵。简简单单,“再会”,两个没有换过名字的少年交换彼此的视线,就此别过。

转眼已是暮春,杨花落尽,春雨绵绵,有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之语。会逢一月一集,叶思秋带着张一生一同赶集去履行她之前的诺言。

县里的集市,不比乡间小集,多是三两村子挑个彼此都方便的地方,拼个盘子,你缺两尺布匹,我须买点粮食,彼此交换,各取所需,互帮互助。

慎县不是什么远近闻名的大县,可到底毗邻庐阳,即使无法照搬庐阳的秋山秀水,落日寒烟,总归照着模样学了三分颜色。张一生随叶思秋乘着村里匠户的牛车进城,丈许高的城门洞开,一道天光从高处落下,照出几人的影子。一行人交过了吊子钱,走进城池。张一生纵使已来过数次,可一次有一次的热闹,一次有一次的新鲜。少年人,正是有着旺盛好奇心,想要自己去探索去知见这个世界的时候。

匠户家的小囡与张一生年岁相近,自小一同读的蒙学,当然再熟悉不过。听说张一生要来,便央求着自家阿爸把自个儿一同捎上,一路上插科打诨,好不热闹。即便张一生面对除了叶思秋以外的异性都是个闷葫芦,可谁能狠心拒绝一只扎着红头绳叽叽喳喳的小燕雀呢?

还未走到市集,众人口鼻间萦绕的气息,已带上春天的味道。这味道,是或甜或咸的青团,糯叽叽圆乎乎的整齐排列在竹编的簸箕上像一个个青色的小豆丁,看着可爱又可亲;是新采摘的春野菜,有马兰头,有荠菜,鲜嫩嫩水灵灵,有新绿的嫩蚕豆,有未过季的春笋,还有香椿,一箸入口,三春不忘;是远处庭院深处往外延伸出的几枝杏花,携着早上凝成还外散去的露珠,此为烟雨江南;是沿街秦楼窗檐摆着的欹梅,暗香动人;更是随风飘荡扑面而来的柳枝,轻轻的打在肩上,拂去尘土,祛除病噩。忽而,耳畔传来几声小燕雀的叽喳声:“走到啦!”

此处不同于寻常店铺门前的碎石路,店家专门在门口铺上了平实的青石板阶,看着分外显眼。寻着这抹青色拾级而上,迎面一道被着绛红朱漆的门槛,左右两侧,立着两根雕着貔貅的柱子,上有一副楹联。上书:“开门大吉,迎八方来客”,下书“江湖路远,祝武运昌隆”。抬首向上,一块墨色匾额,以烫金漆面如刀劈斧凿一般写就四个大字,“庐阳匠作”,字字直斫人心。

张一生抬眼望着仰头的那块匾额,浑然不觉身边小燕雀的催促,斯心如流水,缓缓泛起数年前的自己。那时央着母亲来买饴糖的总角幼童,就在这里,看到了那柄一见难忘的剑,就在那时,印在了心里,直至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曾经投去地茫茫多次的目光,现在悉数看向此处,看向此刻的自己。张一生睁眼,迈出步子,跨过想了无数次的门槛,一道灼热的眼神向深处看去。

“掌柜的!我,张一生,如约来买剑了!” 第七章 素问 何曰素问?素者,本也。问者,黄帝之问于岐伯也。后世岐黄之术,皆滥觞于此。

一道浑厚踏实的壮年嗓音从屋内响起。

“我道今日为何有喜鹊在叫门,方才又听到一只小麻雀吱呀乱语的声音,原来是张家的小郎君与王家小娘子同至,哦,还有叶夫人,今天是怎么了,来准备下聘礼吗?哈哈哈,倒是让小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呐!”

“下聘礼怎么会来你家?难不成你这铺子卖得不是兵器,而是金玉器皿?”才只听到声音,叶思秋先开了口,解了一旁羞红了脸的小燕雀的围,引得她细想,有这样一位婆婆,是不是嫁给张一生也蛮好的?

“哈哈哈哈,好好好。”这样正派刚直的声音,操弄着商人言语,纵使还未见其人,先让人觉得好玩极了,像是常年处在幕后的大匠被迫出来自己营生似得。

紧随着声音,一双布满茧子的手,先从阴影处显露出来,看着大如蒲扇,孔武有力。顺着手往上,一张平实的,带着些许任侠气的脸,商人的绫罗绸缎披在他身上,就像是庄稼汉子头一回换上新织的儒生长袍一样,配上那双大手,更让人觉得,此人当为大匠,做个商贾,却是可惜了。

“李叔”,见到来人,张一生先拱手一揖,做足礼数,而后迈步上前:“我今日,来买剑了。”说着,眼神直指来人身后的案几,和李顽的眸子撞在一起,如同海边的礁石迎面撞上了奔涌而来的海浪,浪过了,我自岿然不动。

李顽闻言一笑,伸手一揽,请叶思秋她们一同进来,踱步到大堂中央,双手轻轻一拍,“啪”,一声过后,满堂的刀枪斧钺,剑戟勾叉,争相放出自身的光彩,木制的堂屋,朱漆的大梁,瞬间布满了金戈铁气,恍若一柄柄武器在争斗,在较劲,将自身熔铸的心血,掩藏的光华,全都在此刻绽放出来,如月夜龙泉,竞相争鸣!

李顽回头,看向被光华包围着的众人,看向没有沉浸在其中的张一生,双臂张开,如同环抱住此方天地,巨浪再次集结,以更强盛,更凝结的姿态向前。他没有说出口,似乎在问:不来看看,别的吗?

叶思秋在浪头抵达前出声,“都看看吧”。她带着一丝玩味欣赏的目光打量着满堂名器,“你这庐阳匠作,现如今比之府城那家也不差多少了。”

“叶夫人谬赞了,还是诸位贵客抬手,才有了小店这几年来的积累,能有今日之局面,还要请大家今后多多抬举才是。”李顽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看着眼前这莫测疏离的女子,也摸不准她的打算。张一生也侧过头去,与自家阿娘无声的交流。

叶思秋不管这许多,洒然一笑,如春光乍开化雪消融的一刹,明媚绚烂无比。她开口道:“我曾听闻,择器如择人,儒圣亦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看似只是选一把武器,其实做什么样的选择,下什么样的决断,是确定了此生的道路。吾儿一生,年齿虽幼,但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识。李掌柜,今日且请你,为他开开眼,探探路。”

叶思秋说得高亢,李顽更觉得此女愈发莫测高深,这般见识,可不像个乡下妇人,不过来者即是客,何况是这个总角幼童时便缠着他留下那把剑的张小郎呢。李顽年岁不小,却尚未婚娶,兼之匠人心性,所以看着这个总来缠他的一天天长大的小少年,就如同自家膝下长成的子侄一样。他当即应下,“好!”,转头直直的盯着张一生,正撞上初生牛犊的眸子。彷佛听到东风在咆哮,巨浪在鼓荡,向前!向前!!

李顽平实的脸上,泛起一抹憨直笑意,“我这庐阳匠作,立足慎县将满十年。十载春秋轮转,也铸就了些许得意之作,今日当为张小郎一一把示!”

说罢,径直走向兵器架右首第一的位置,取下一把三尺三寸的长刀,上有螭吻吞金纹饰,裹以黑绳,“唰”地一声,拔出刀鞘,刀光如水,可鉴人心,恍若一抹清亮月色,于中庭三分。

“我大唐折冲府,有横、仪、鄣、陌四刀,此刀为家父当年仿贞观初年治横刀而造,刀长三尺三寸,纹以螭吻符刻,能斩月光如匹练,更有驱邪避鬼之能。

张一生微微摇头,“此刀清且亮,当为文人之刀,不合我意。”

李顽放下长刀,拿起旁侧架子上摆放的两截长枪,枪头与枪杆两侧对接,“咔嚓”一声,绞合入扣,扎开弓马,一臂在前,一臂居后,抖动枪花,倏忽之间,正正一刺,风声犀利刺耳,枪身抖动如龙,一点寒芒先到,随后灿如繁星。

“此枪取名星落,乃是家父昔年旁观剑南王坤如与塞北枪豪于延平对决所炼,家父观战之后,七日不舍昼夜,夙兴夜寐,终得此枪。此枪上能沟通星宇,摇落天星,下能驱驭清风,逐风而行。枪杆其中内藏乾坤,亦可做奇门链子枪来使用,可称得上防不胜防。

张一生皱眉,说道:“我不善机巧之物,摇星驭风之能,亦不合我意。”

李顽闻言,侧首走向堂内左首最末的架子,将其上摆着的双手斧单手拎起来。这斧子看着,刃长如人首,柄长约两尺,正是介于双手斧与单手斧之间,无论操持那种,皆合乎手感。其刃首有饕餮纹饰,呈饕餮吞刃状。

“这斧子倒是在下的拙作,我少时曾拜入盘王宗修习斧艺,后来学艺不精,辱没师门,决定归家继承家业,便打了这把斧子。此斧饰以饕餮纹,除却本身的锋锐之外,还有饮血之能。此外,在下打造这把斧子时,还灌输了曾经作为武人的神意。小郎若是勤练不辍,兴许能有所颖悟。

张一生听罢,摆手轻笑,“斧艺求霸道,更非我之路。”

说完,他盯着李顽,双目既真且实,如秋水一眼望穿。“李叔,现下,能看看那把剑了吧?”礁石在数个浪头拍过来之后,第一次对着海浪发出轰响,彷佛在邀请,在奏鸣。

“好好好”,李顽轻笑着摇头,只觉得,此子更胜我当年!他转身朝摆着太师椅的案几走去,运劲一拍,豁然弹出一长条暗匣来。他走上前去从匣中取出一把无甚装饰亦无光华的剑来。拔出剑鞘,一道无色的剑光,微微发亮,剑身无铭,也没什么神异之处,像是在街边铁匠铺,能买到的任何一把,为了初出江湖的游侠儿打造的,平平无奇的剑。

“此剑”,李顽眼神复杂的看着剑身,随即在剑上看到了望过来的张一生,两个人的眼神,在剑身上产生了交汇。“此剑名为素问”,张一生开口,“是李叔早年第一次作为大匠开炉炼造的初心之作,是以一直藏于匣中,不示于人。”

“是呐”李顽笑着回忆道,“谁能想到,当年擦着鼻涕站在路边看我拭剑的小伢子,会跌跌撞撞的冲进来让我留下这把剑,还一直记挂到了今天呢?”李顽看向张一生,满眼的笑意,都是当年的影子。

“此剑,是在下当年自我父身边出师之后的第一件作品,也是在下作为匠人的初心之作,是以常留身边,以作警示,不敢懈怠。”

“张小郎”,李顽沉声开口,如巨浪携风,其势汹涌,其声磅礴!“你决定,就要此剑了吗?”浪头声势震天,发出叩问。

礁石无言,但绝非沉默,而是以自己的方式给出答案。“正是如此。”张一生顿首,目光直指李顽手中的素问,彷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与这柄剑的气机勾连在一起,“自上千个日夜前的第一眼起,就是如此。”

这就是答案,吾与吾周旋久,宁做我!四下无声,春虫也为之寂静,李顽怜惜的看着手中长剑,眼中泛起那一次次挥锤,一滴滴汗水,铸剑,洗剑,拭剑,也该有个为它而拔剑的人了。

他双手持素问,平举向前,正色道:“今日,我便将这把素问托付给你了,我亦只有一句。愿你莫要辜负手中之剑,莫要错付心中之路。”李顽庄重的为张一生佩剑,交托到他手中,盯着他的眼睛“好男儿当长养四方,剑是如此,你亦是如此。”

张一生应诺,双手接过素问,激动的看着手中剑,眼前人,感受到李顽心中,未曾流露的情意,展颜一笑。

他看着身边的叶思秋和百无聊赖的小燕雀,心中顿时涌起豪情万丈,“阿娘,我也有自己的剑了!” 第八章 学剑 何者曰剑?南华道尊尝与赵文王论剑道,备述如下:

道尊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

王曰:“天子之剑何如?”

答曰:“天子之剑,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

“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

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

复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桀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

王曰:“庶人之剑何如?”

再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三尺之内,人尽敌国。”

这三剑,皆为南华道尊劝赵文王重国是轻舞剑之语。而此世大唐,有三教合流,道、释、儒,三家各据一方。更有魔门余勇,兼容并包,李唐天子,海纳百川。如此称之为四教显学并世,还有诸多旁门大宗,道门丛林,左道三千,百花齐放,和而不同。

若论剑术一道,各家各派均有涉猎,儒门有浩然剑气,道家有太极两仪剑,武道大宗的各色剑法更是千姿百态,别出机杼。但以剑修为通天坦途的宗门,自古以来也唯有少清、太白而已。

少清者,传自东华道尊门下,传闻东华道尊曾在上清灵宝天尊处学道,乃是昔日先天神圣东华帝君的转世身。当年言说此世当弃绝前路,便真个舍弃了之前在先天木属五行大道的一切积累,以大毅力大机缘从上清灵宝道法中悟出了剑修一脉。传闻道尊证道之时,随手一剑飞出,斩却终南太乙峰一角,而后更以大法力将此峰挪移至东海扎根,就此传下少清门庭。

太白者,本是医家穴道之名。太,大也;白,金肺之意,太白即指肺金之气,是以此宗干脆就叫太白剑宗。名字里都带个剑字,当真是对剑器诚之又诚,无以复加了。传闻此宗本不属地仙界,是从下界举宗飞升而来。太白剑宗当年搜刮了整整一界的太白精金,以宇内最合飞剑的九大神金炼就一座剑锋山,而后举宗祭起此山,破界而出,之后又不知经历几千载漂泊,终于落到了西极昆仑山麓。此后太白剑宗言说宗门祖师乃是当年西昆仑亡国时坠入归墟的遗民,如今得以回归祖地,自当为西昆仑屏蕃,于是就此流传至今。

此外还有太古之初,将血气与剑器交融的上古剑修一脉。此法铸剑胎,换剑骨,以人炼剑,亦以剑炼人,太过酷烈刚绝,当今之世罕见,暂且不表。

说回那日之后,张一生珍重的接过他的第一柄剑,欢天喜地的捧回家去。一路上小燕雀在旁边问什么都是有问必答,可见人逢喜事,诚然念头通达。叶思秋也决定先不去搭理他,晾他几日,自然知道自家这小子是个什么打算。

三日之后的正午,张一生提前拜别乡学塾师回家。这三日除却早晚两遍行拳,张一生还会在晚间练拳之后,沐浴更衣,点燃一些艾草,将素问放在台前拜上三拜,如此重复三日。

今日归家,人还未至,声势先听到了。

“阿娘!”张一生声音大得恨不得让乡邻田里全部听到,他回来了。

叶思秋端坐里堂,面露无奈,身侧木几上摆着两碗新泡的茶水,茶碗之间,摆着那把朴实无华的素问。

见到张一生进来,她以眼神示意,“先喝茶”,随后嗔怪道:“我家一生真是个大人了,声音大的阿娘在县里都能听到,可真厉害啊。”张一生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双手用力搓了搓,眼神小心翼翼的往前凑。

叶思秋看着他这样,又觉得好笑,转念端详起张一生稚嫩涨红的脸,语气变得平和又充满怜爱,“真是越发像了”。她在心中低语,不知向何人遥寄。一样的眉宇,一样的轮廓,一根根恣意分明的少年须发,一点如墨纯然如初的眼神,叶思秋恍如隔世。

张一生见叶思秋没有真个见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前,端起茶碗,感受下凉热,便咕嘟咕嘟一碗灌下去,“嗯~”,满意的放下碗,胡乱抹擦几下嘴角,引得叶思秋柳眉倒竖。张一生憨笑一下,蒙混过去,又退后两步,直直一拜,向着叶思秋,朗声说道:“儿子今日斗胆,请阿娘开示法门,传我剑道!”

叶思秋右手轻捻眉头,“哪学来这些江湖礼仪?不伦不类!”,吐槽完张一生从话本里学来的江湖气,掩盖了自己的错愕,和如释重负的豁然。彷佛这样的情绪很少会出现在叶思秋身上,她总是嬉笑怒骂,敢爱敢恨,又神机妙算,皆能料事于先。今日如此,就好比有一种,这一天终将会到来的宿命感,历史的车轮在此处完成嵌合,并滚滚向前。

“也罢”,诸般炽情尽去,平和的声线带着叶思秋回到此处。从她最初相互选择的那个男人,从独自一人诞下张一生的那一刻,从前些日子他破开气海习得的那门拳法,从三日前他看到那柄剑的眼神,便该有今日。叶思秋是个顺着流势而行的人,却选择了一个要逆流而上的个体,到如今,自家的孩子,也走上了这条路,当真是,何苦来哉?

叶思秋凝神,细细望着张一生,视线从张一生的双手一点一点向上,走过肩脊,绕过脖颈,最后直直的撞上张一生的眸子,似有千言万语,但一言以蔽之,诚于内心罢了。

“一生”,叶思秋挺直了身板,此刻张一生眼中熟悉的母亲不见了,骤然出现的,是那个惊才绝艳的南华仙子。她如九天之上的玄女临尘,看向爱她的世人,缓缓开口道:“何以求剑道?需知,法不可轻传,道不可贱卖。纵使你是我的亲生子嗣,也须问上一句,何以载道!”

叶思秋一字一句,字字如殛雷,一道快似一道地,重重锤在张一生的心上,振聋发聩。

张一生昂首,清澈的双眸不畏艰险,少年人的蓬勃朝气在此刻迸发,昂扬向前。

“阿娘,一生今年一十有五,不知何为剑道。三月之前,更不知何者为气,何为修行。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阿娘这里,或者茶馆说书的先生那里听来的。我算来算去,知道的,只有喜欢二字。像每天能见到虎子、二胖他们那样,像每日能吃到阿娘做得羹汤一样,像能看到日出与日落,能嗅到花香与泥土的气息,我第一次看到那柄剑,便知道,我喜欢它,想拥有它,想象着自己去挥舞它,与它气机交融,与它在或许存在于话本外的江湖,死生于共。这就是我的喜欢,没那么高妙无上,也不是渺远无涯,它真真切切,就存在于这里,存在于我的心和这把剑的心间。”

每一个字清脆地从张一生嘴里迸出来,他的眸子便亮上一分,说道激动处,已是神采奕奕,灿如星河。几乎让叶思秋想起当年,那个在她身前舞剑的男人,同样的炽诚,同样的轩轩若朝霞举!

叶思秋轻笑,眼角咽下去名为回忆的泪珠,作势欲打向张一生:“才多大个人!便要在自己娘面前说什么死生与共,当真想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张一生也不避,脸上挂满了笑容,笑得真挚又开怀,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彷佛为了展现自己钻牛鼻子的劲头,叶思秋不答应就不起来。

“哼”,叶思秋终究是饶不过:“明明也是为娘把你生下来的,怎么就半点儿没继承到我的聪明才智,偏要做个剑疯子呢?”她一脸没好气的样子,还不甘心自己就这么败了,越想越气:“我南华诸法!清逸贵生,高邈虚静,做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可委屈着你了?”

张一生小声嗫嚅:“您还不是嫁了个剑疯子。”

“就你长嘴了?”叶思秋几乎要气急攻心,为之绝倒。张一生立刻俯首低眉,挤出一丝憨笑,不再刺激叶思秋。

叶思秋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再重重放下,“咚”地一声,木几都要被砸出个坑来。

“去,不是要学剑吗?”

“从今日起,除了你早晚两趟拳脚,每日给我加练劈砍、直刺、斜撩各三百下。什么时候练到你能一剑劈开香烛而烛火不熄,再论其他!”

“得令!”张一生当即摸到素问,收剑入怀,期待的看向叶思秋,等着她何时教自己基础剑式。

“先滚去收拾,用过饭后,我再教你。”张一生听完就欢天喜地的收拾碗碟去了。叶思秋看着大咧咧的背影,不由得笑出了声,“到底,还是个孩子。” 第九章 有朋自远方来 时序轮转,春去秋来,年少的时候总盼着日子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恨不得从春天翻眼便是冬天,快快长大,去展翅,飞向独属于自己的世界。年岁渐长,齿序渐增,就会想到这光阴,会否慢一些,再慢一些,正月过了便是春,春归去,人亦归去,若要赶上它,可惜它从来不停歇。自古文人感怀,伤春悲秋,其实春光送尽旧友,秋日只余故人。

转眼已是夏末,张一生过上了每日练拳、练剑和上学的充实日子。日头过得是两点一线,下了书塾,便往家跑。什么茶馆听书,谷场点兵,是许多日不见了,这些天可没少被他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在背后蛐蛐。什么不仗义啊,没意思之类的,不在眼前说就兹当是没听见。

今日的书塾却不大一样,踩出脚印痕的一片片青石板沿着刚打理过杂草的缝隙向前,红砖绿瓦,柳树青苔。夏末的蝉鸣,伴着一群少年的读书声,倒显得午后的树荫愈发澄静了,过了日头的阳光也收敛了燥气,阵阵微风穿过柳枝拂向少年们的脸庞,吹乱了不知哪个瞌睡虫的经卷。

“停”,一声清朗秀逸的语句,一身月白色长袍裹着的年轻书生,彷佛躁动的蝉鸣也为他所止。他边走边说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诸位小君子,何解啊?”一双眉目,弯如皎月,杂着温润的笑意,对着他的学生们,一个个的看过去,可爱又懵懂。他缓缓停下脚步,期待着谁来提出自己的想法。

“先生,弟子有一二所得,请先生斧正。”就如同中学时代每一个班都有一位品学兼优,长相姣好的学习委员,不拘男女,总是第一个专注的回答老师的问题,并顺带成为班里其他同学憧憬的对象,一位坐得端正的女孩子,甩了甩束在脑后的辫发,扬起了自己的眉目,举起手。

“喏,这位小君子,不妨讲讲看。”书生温和的笑着,手捧着经卷,请她开始。

女孩细微地应了一声,从跪坐直着站起来,辫发顺着肩滑落,披散下来,间或点缀着不知哪来的小花。兴许是哪个顽劣又思慕少艾的小子,小心翼翼放上去的。

“天行健,指的就是天道运行如常,像我们平日里看到的太阳每日升起,周而复始,花儿每到春天便会盛开,还有时不时就要剪去的茂密生长的杂草,这些都是天道周而不息的标志。我辈君子,便应当效法天道自然的运行,以天的力量来激励自己,四时不辍,是以天道酬勤,君子以自强不息。”

“说得很好啊。”书生笑着为她鼓掌,示意女孩先坐下,赞许的看了看。豆蔻年华的少女正是打开自己的世界的年纪,得了老师的夸奖,她耳垂微红,手指绕着发梢,把垂下来的头发捋过去,接着直立而坐。

“按我儒门圣人的阐释,天道贵生,利而不害,人道贵昌,为而不争。这些圣人言语,现下来说对尔等还有些飘渺,且先记下,日后自有印证,所谓天行健,即是天道自有其运行法则。譬如我们叶无霜同学方才讲到的,日升月落,百川东流,又或者如春去秋来,花开花谢。这样的天道法则,运行规律,除非有大决心大法力,以绝大伟力重塑天地,方能有所改变。除此之外,就需顺天而行,法天而动。”

书生顿了顿,接着讲道:“传闻极西之地,有一力士,名西绪弗氏,日负一巨石,自山麓攀至山巅,每至山顶,巨石辄落山下,如此日以继夜,夜以继日,永无穷尽之日。何解啊?”

书生再度发问,摊开双手,没等有少年愿意作答,便自己揭开了谜底。

“唯自强而已!”书生说得掷地有声,“诸君,受教否?”

他手持经卷,比划过去,似是要一个一个敲打学生的小脑瓜,如春风拂来,化作丝丝细雨,沁人心脾。

“善”,众弟子应诺。

书生点头轻笑,一手持着经卷背过去,一手捻起下颌新剃的胡须,像极了他脑海里恩师当年与人言‘孺子可教’的样子。

这时,忽有一沉重步伐走来,一声高喝从门外传来,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燕某,亦以为然!”这声音大如钟磬,让人一听到,便先描摹了个虎背熊腰昂藏巨汉的身影。

书生听闻此声,先是一惊,转念错愕讶然,惊喜交加间,他敛过袍服,快步而出,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正当面,门后日光照拂的阴影处,一道高约八尺的宽阔身影跃然而出。

其人足蹬踏风追命履,身着五避赤仙袍,腰环墨螭灵蹀躞,胸负嘲风明光铠,腰悬短刀,背带长弓,身负短矛,手持长剑。粗粗看过去,虎背熊腰,虬髯阔颌,好似个佛门明王在世,又如那古之恶来重生,也真真是武装到牙齿尖尖了!

“燕大哥!”书生迈步出来,叫得无比热切。

“温贤弟。”大汉张开臂膀,像头熊瞎子,亲热的同书生叙旧。

温子玉闪身躲过擒抱,转而紧紧地握住大汉的手,俨然是喜不自胜。他乡遇故知,焉能不如此?

“自当年剑南道一别,我等兄弟,当有……”

“有五年睽违了。”大汉一只手握住温子玉的双手,一只手拍着他的肩膀。“那时哪能肖想,这一别就是这许多年?”

温子玉喜极而泣,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看着便要落下来,带着一点点哭腔:“那日听闻兄长之事,还以为自此便永无再见之日!”

“好了!”大汉笑着拍打温子玉的手,“我这不是好好的?作这劳什子的小女儿姿态,给谁看?”

大汉有意不再提及过往,转而说道:“你我兄弟重逢,五年不见,子玉贤弟便打算连门也不让为兄进,就这么堵在门外吗?这就是你公羊学派的待客之道啊哈哈哈哈!”

“兄长说得极是,极是!”温子玉收敛了情绪,把这大汉的臂膀,左手一请,“待我稍作安顿,今日还有课,稍后便来招待兄长。”

大汉摆手,“不妨事,是我不告而来,且随你同去,去看看我大唐的良才美质,有多少经得起雕琢。”说罢大汉也不与温子玉再辩,自顾自的一同往里走去。

众弟子见状,本来还在窃窃私语,低声议论,眼见师长与巨汉携手而来,登时敛了声势,作出一个个乖巧的样子,实则眼神还在悄悄打量着。唯有张一生,自那大汉走进来时,就盯着他,盯着他腰身挎着的短刀长剑,盯着那双大手上粗厚的茧子,眼神亮得发烫。

大汉进门前便注意到这目光,视线亦有其重量可言,何况是一位出类拔萃的武人?他未做举动,只是对张一生多留意了几分。

大汉此时一步一步走过来,不像之前,明明身如黑熊成精,却没什么地动山摇的声势,步履与温子玉一样轻。倒是温某人,走得心急眼热,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倒也悦耳。

只见这大汉走到一众学生面前,大声说道:“某家,乃是我大唐进奏院麾下,剑南道镇抚司从七品斩妖校尉燕赤霞。今日特来访友,耽误你们这群小娃娃上课了,给你们赔个不是。某家这里有一些碎银子,都来拿一些,归家路上买些吃食玩意儿去,都算是俺的心意。” 第十章 变生 温子玉出面,挥手示意大家先安静下来,得知今日能提前放学的一众学生们正在兴奋地窃窃私语,看到师长的指示,声音才渐渐小了。

他笑着轻轻拍了拍手:“好了,今日是为师来了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又赶他不得。”燕赤霞听到这句,促狭的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横挑眉竖挑眼的,又逗笑了几个藏不住心思的少年。

温子玉也不恼,接着说道:“如此这般,便早早放学,回去须对家中父母说清楚。多出来的这半日空闲,不可荒废。明日照例有抽查背诵,可记清楚了?”

“啊!”一片小少年的怨声载道中,杂着一声清俪的“明白”。叶无霜挺直身子骨,捧着书卷一揖到底。“先生与友人当还有要事,弟子不多作打扰了。”

温子玉赞许地点点头,看着少女作别,眼里都是满意的神情,好学生自是不必让师长发愁的。

叶无霜徐徐转身,扬起脑后的青丝,伴着微风,不知打到了哪位少年的心上,她对着同学微一颔首,径直离去。见到有人做出了表率,一众学生们也就消了抱怨的心思,说到底还是小少年,正是爱从众的时候,气性来得快,去的时候也和一阵风似的,什么好玩的都要去掺一脚才正合适。于是便一群一群的上前拜别老师,温子玉或唠叨几句,或赏个一记经卷,师生和睦,如坐春风。

张一生故意落在最后一个,上前的时候瞥了眼旁边走走停停的一众伙伴,故意装作没看见那示意他立刻出来跟上大部队的眼神。

他走到温子玉和燕赤霞面前,双手一抱,左掌覆右掌,做了个江湖人的礼节,“弟子见过二位先生。”

燕赤霞早瞅见他,张一生那热得发烫的眼神,即便没有敏锐的武人直感,也当感受到了。此刻见他走上前来,目光一凝,落在张一生抱拳的双手上。准确来说,是落在稚嫩的拳头上新磨的茧子处,一望便是近日的事,还只是略薄的一层皮膜。

他一时起了兴致,看着少年青涩的眉眼,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身影。燕赤霞伸出手,抓了抓张一生的脑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早些回家去,莫让家里人担心。”

说完一句,从怀里摸出个碧玉扳指,看着大小,不合燕赤霞蒲扇一般的大手。他双掌一和,把扳指摁到张一生手里。铜铃般的大眼,笑着咪了起来,“某家看你顺眼,日后若是有意,可来剑南道,报上某家的名字,带你吃酒去。”说罢,便抽身而走,不容张一生拒绝,转身就要拉着温子玉去后院。

张一生看向温子玉,后者无奈苦笑,挥手示意张一生回家去。他攥紧扳指一揖,向着院外一众伙伴处走去。步履间,便听到那个粗犷豪迈的声音叫着:“今日要与贤弟共饮三巡,三更赏月,五更舞剑,不醉不归,不醉不归!”温子玉连连讨饶,声音渐渐远去了。

张一生挂念着方才听到的“三更”,想着那双大手在自己后背拍了三下,摇了摇头,心中腹诽:“这不能是阿娘讲的三更传道的把戏吧?也太没新意了,啧。”

他不再多想,向前走去,迎面便是伙伴们的抱怨:“怎生用了如此之久,慢的跟乌龟也似,今日话本听不全就怪你!”“走走走,大家一起,愚兄听说来了新的说书人,讲得是一出‘镇抚司大破黑山贼,龙骧卫斩妖救婴孩!’”“同去,同去!”

一群少年热热闹闹的起哄,欢声笑语间,有人撺掇道:“张大爷!您今儿个去不去啊?”张一生闪转推脱,“就是,你去不去啊?不会还不去吧?”“哥几个,可是快三月没见你人影了。”少年们学着勾肩搭背的把戏,下一瞬便要架着张一生同去。

“天天说着练剑,哥们儿也不见了,是不是不够意思?”“是!”众人大声起哄。

“昨日不去,今日不去,明日也不去,是不是不当自家弟兄?”“是!”

张一生刚想解释,转念想到燕赤霞送给他的扳指和今日种种,一时心火难浇,百转千回间,咬牙蹦出个“好”字。

“好哎!”少年嘛,就是一个都不落下,喊着什么友谊啊羁绊啊,就成群结伴的朝着乡里歇脚的茶馆去了。间或杂着几句,“今日有钱,小爷也来碗烂肉面配胡饼吃吃!”“同吃,同吃!”“哈哈哈哈”一路上好不快活。

说回这厢,燕赤霞以武入道,离抱元守一、形随意动的功夫也只差一步,自然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温子玉儒门书生,养得浩然正气,神通自蕴,可谓是眼中有日月,耳内藏乾坤。是以院外那点动静,两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燕赤霞促狭的打趣道:“贤弟也不管管这群小兔崽子?”

温子玉淡然一笑,轻轻摇头:“君子以自强,他人强求也求不来。何况,少年嘛,任他们去吧。”他回眸看向燕赤霞,满面的髭须在风中如狮子狂舞。“你我少时,不亦是如此吗?”“哈哈哈哈…”

粗豪与清疏的声线杂在一起,笑得开怀。也许是想到了年少的糗事,也许是回忆起了如雪地里的小鸡爪一般珍贵的时光。未来得及南徙的落雁固然稀少,但会在大雪天出门的小鸡仔也着实不多呢。如此酒还未饮,先醉了三分。

“说起来,兄长今日,给出去的那个扳指,可是当年…?”温子玉小心翼翼的提起,语气故作淡然。

“正是当年为冲儿准备的那枚,你还在上面刻了字。”燕赤霞说得平静,扭头看向温子玉,眼睛淡漠又渺远,“冲儿早已没了,某亦不能永远活在追忆里。”他看向温子玉身后的世界,看向那个目之所不能及的地方。

温子玉沉默,寂静很快被打破。他听到燕赤霞继续讲道:“今日某一进来,你这学生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某这一身弓刀。某便想着,冲儿若在,也该是他这个年岁了。”

“嗨”,燕赤霞见温子玉久久不做声,大手一拍他的后背,温子玉毫无防备,这一下若真是个柔弱书生,隔夜饭都得给吐出来。

“给便给了。”他忽而释然的笑了,“少年郎,正合该舞刀弄剑,马上取前程!他日若真能找来,某家许他个前程又何妨?”

燕赤霞说到兴头,又拍了几下温子玉,一下比一下重,再这么下去,他温书生气都要被拍散了。

“他不行”,温子玉终于找到时机,打断燕赤霞的攻击,斩钉截铁的为自家兄长泼下一抔冷水。“我随吾师,在此地化育将满三年。整整三年呐,也就栽出来两个苗子,你燕某人倒好,一上来就给我划走一个。就是我这儿过得去,吾师那边也需过来问上一句,吾剑也未尝不利否?”

温子玉冷言冷语,想即刻打消燕赤霞的肖想,不料被他往脖梗上一架,扛着往酒坛走去。“那岂不是还有一个?贤兄一个,贤弟一个,岂不美哉?哈哈哈哈…”

“使不得,使不得啊!”温子玉挥舞着手臂,很难想象,一个被拦腰扛起来的人,此时也能有风姿气度。“如此让了,我白鹿洞道统……咕嘟咕嘟…”只见其人被燕赤霞倒栽葱似得灌进了酒坛里,后面就听不清了,什么“法统、后继、我儒门”之类的胡话,伴着燕赤霞纵情豪迈的大笑,在院中久久回荡。 第十一章 舞剑 午后的太阳渐渐回落,眼瞅着,以不可阻挡之势,向极西不可知处坠去。一行少年,间或有一两个用麦梗剔着牙缝,懒洋洋的,从茶馆歇脚的棚屋阴影处晃悠出来,抚摸着滚瓜溜圆的小肚皮,慢悠悠的商量着如何串通口供。

约定好之后大家自行散去,趁着夕阳西斜前归家,还能夸耀自个儿今日如何努力用功一番。张一生没掺合他们的言语,想着刚从说书先生那里听到的新故事。一介忠义之士,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救孤雏于妖巢,灭贼众于鼠穴。其人进可斩妖除魔,退能救死扶孤。如此一个伟男儿,偏偏保不住自家的血脉。据传有一大妖,趁其出门访友之际,潜入其府中,毒杀阖家一十三口,与闻者皆泣涕涟涟,肝肠寸度。所幸道高一丈,法网恢恢,此妖终归被其人斩于刀下,以祭在天之灵。

故事就说到这里,张一生听着这个故事,越想越觉得熟悉。剑南道流过来的本子,斩妖校尉燕?二者必然是有联系的,一个巧合可以说清,多个巧合就是必然。张一生喃喃自语,想着那枚明显不合燕赤霞手指粗细的扳指,心下更是确定了三分。不由得一抹苦笑,就这半年光景,自家之前想见又见不到江湖人和事,在眼前过了一茬又一茬。若不是自家人知自家事,都要疑心是不是忽然成了阿娘平日里讲给他听得劳什子演义小说的主角了。

“路还是要一步步走,饭更要一口口吃。日拱一卒,功不唐捐。”张一生忽然想到燕赤霞看他的那个有意无意的眼神,还有故意提到的三更,心中更加燥热,便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渐渐释放出自己全部的光芒,照得天景红了一半,印在交错重叠的云上,像一片片赤色的远山,夹带着晚归的鸟儿,煞是好看。凝而不散的炊烟,带着熟悉的味道,一点一点飘出来,钻进每一个晚归人的香甜记忆里。

张一生推开为他留着的木门:“阿娘!”

“哎”,平和清丽,宛如夏日里的出水芙蓉。每一次,张一生看到叶思秋,都觉得她虽在乡间,却绝非只属于田野,她可以在长安,可以在洛都,可以起舞于天地间,也可以素手做些他们一家的食物记忆。少年人天真的想象,往往会击中某些朴素的真实。

“我回来了。”张一生收起陪他走了半天的复杂心思,既然回到家里,江湖的恩怨情仇便都丢在木门外了,不必去想,他到家了。

“嗯,回来了,今日有些晚。”叶思秋看着张一生,带着一身的烟火气和茶馆的味道。她眼珠一转,便晓得张一生跑哪里去了,也不先问,等他自己来承认。

“是了,老师今日来了客人,给我们放了半日的假,我拗不过大家,就一起去听了会子书,所以现在才回来。”

张一生一五一十的与叶思秋分享今天的所见所闻,他说两三句,叶思秋回一句。兴许是自小未见过父亲,叶思秋管他也不甚严苛,更多放他自个儿去思忖该如何做,早早便任他自己拿主意。所以,张一生在这个最容易叛逆的年纪,也没什么逆反的心思,母子二人既是相依为命,亦能作友人相处,说些俏皮的体己话。

话语交错间,炉子上焖着的春笋饭渐渐冒出了丝缕香气,砂锅滋滋鼓噪的声音也变小了。

叶思秋瞥了一眼,掀开锅盖,一刀绰起案板上码好的腊味,轻巧地一划,便原模原样的整齐铺在锅里。她立刻合盖,在锅盖上浇上少许自酿的米酒,打个响指,一道细微火苗便从炉灶里窜到了锅盖上,瞬间蒸腾酒气,像一团夏末烟火,迷离灿烂。等酒气烧尽,再从砂锅沿缝浇一点点油下去,一双素手,将锅子上下翻飞,宛如变杂技一样。

叶思秋转头看了眼张一生:“还愣着干嘛,快去收拾碗筷了,大爷。”

张一生立刻起立,躬身一揖,说到:“小的得令!”随即去拾掇桌子摆放碗筷去了。

一饭过后,人酣日坠,大日将要彻底落山,明月将升未升,似乎还没做好替代的准备。晚风清凉,夏虫鸣个不休。张一生码好碗碟,便去房里拿了素问出来,准备练剑。叶思秋从屋里搬了把竹椅,斟一杯家酿的青梅酒,就着烛火,捧一本小书,看得津津有味。

挥剑,收剑,再出剑。平日纯熟的剑式,今天几次都出得不稳,甚至发力都越来越不对劲了。

“你心不静。”叶思秋放下书,一针见血。张一生也知为何,今日看到燕赤霞之后,心头涌起的燥热,从未消去过,反倒是愈演愈烈了。

“剑道”叶思秋仰卧在竹椅上,缓缓说道。“不拘是身剑,还是心剑。第一等重要的,都是心思澄明。是人驭剑,而非剑驭人。持剑的人,连自己的心都无法把控,想不明白为何而拔剑的话,为娘劝你,还是趁早放下。成佛作祖是做不了,至少咱不用再去说什么极情于剑的狗屁话了。”

张一生被说得冷汗直冒,外冷内热,他几乎要眼前一黑。所幸及时醒转,“澄明”。张一生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他静静的闭上眼,看见另一个自己拔剑攻来。他慌忙举剑格挡,不出三合,即被斩于剑下。第二次,他看清了剑路,但是跟不上,无可奈何。第三次,他已能看到对方的肩膀便预知到动作,但手不稳,心头恶气太盛……如此这般,下一次,再下一次。直到张一生通过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是他的心中之剑,也是他的心中之眼。

“我看破你了”他在心中喃喃道,随后一撩而过,人剑两分,幻境破碎。那挥出去的一剑,却好似与风交融,化作无形波纹,接着向前,斩断门前两道柳枝而去。

张一生收剑,对着叶思秋颔首拜过。“一生,今日受教了。”抬眼看到叶思秋略带满意的神情。她合上书本,斟一杯梅子酒仰头一饮而尽。

“今日,你算是悟了剑气境了。”叶思秋轻笑着。“如此值得饮一杯,哈哈哈,我儿要不要也来?”

“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写得真好呐。”叶思秋仰头看着随夜色浮现的星辰,同一个明月,同一片星空,星月仍在,当年的故人却去哪里了呢?

张一生接过酒杯,学着叶思秋一饮而尽,顿觉此酒,如忘尘春水,清冽甜蜜,又如绵延秋雨,愁绪隽永。忽而,他感到一丝不对,怎么这酒的香气能萦绕这么长时间,家酿的梅子酒他平日也偷喝过,根本不是如此。

他转头对上自家娘亲笑意盈盈的眼睛,这双眼睛像是会读穿心中的话语,不待人问,便什么都交代了。叶思秋轻声笑道:“别瞎想了,这梅子酒里,只加了一样东西。我南华有灵蝶妙法,可道传三千寰宇,这灵蝶亦能寄托沧海一梦,教人以梦入道,体悟道心。这酒里便加了一点点灵蝶花粉罢了,只这么一点儿,就够我儿参悟个十年八载了哈哈哈哈。”

张一生一时无言,他万没有想到,叶思秋在这种事上依然是坑起他来全无商量。他无可奈何,只好把握住时机,找到刚才的剑心,破门而入。

苦,好苦啊。张一生一瞬间觉得头十几年未吃过的所有苦楚,一并袭来。这苦楚,不是生老病死,不是爱欲怨憎,是苦心孤诣,是蜡炬成灰。

借着这苦意,张一生看到了数万载以来,走在剑道这条大路上的先行者们。有双眼皆盲,凭手中剑丈量世间者;有丹成日月,剑斩苍莽者;有鼓噪天地,携万象为一剑者;有勘破太素,斩形质于有无之间者。还有人持两袖青蛇,剑开天门!亦有人燃尽气血,搏出个正道沧桑!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的先贤往圣们,用最决绝最酷烈的方式,镌刻下此生的剑痕,皆予后来者。

“愿后辈剑修,一山更胜一山高,有蛟龙处战蛟龙!”

张一生心中轰然作响,一道坚固的大门倒下。他睁开双眼,神光骤现,双手倒持一剑。这一剑势成风雷,天地也为之色变。古往今来的剑修,此刻仿佛都被天地邀来见证,对这锐意向前的大道夸耀,看呐!又一个!吾道不孤,剑道长隆!

待月上三分,这一剑将发之时,两根削葱玉指,举重若轻的一点,波澜壮阔的气机便一瞬消散在天地间,素问的剑声上悄然多了个徽记。张一生双眼神光尽去,登时汗如雨下,再也无法维持身型,眼看着就要瘫倒在地。

“好了,早些去休息,厨灶里有给你备好的吃食,自己热一下,收拾干净再睡。”说完,叶思秋不再管张一生,径直回了客房。此时的夜色静谧又澄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张一生把自个儿从汗里捞出来,几乎要虚脱了。他挣扎着从厨房拿上些许吃食回屋。卧在榻上,一手抚着身边的素问,一手抓着碗里的酱牛肉,就着欣赏今晚的月色。月光如水,却无心入睡。张一生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这江湖,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吃完酱肉,再洗漱一番,倒头欲睡,忽而想到了燕赤霞,想到那个眼神,想到被拍了三下的后背,想到有意无意提起的三更赏月,张一生只觉得,如果不去,自己可能会追悔莫及。眼看着月上中庭,张一生心头越发火热,索性抓起素问翻窗下楼,轻巧的爬过围墙,趁着夜色,往书塾去了。 第十二章 剑舞 “桂棹兮兰浆,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是时也,月明星稀,有数人相与伴于中庭,举杯痛饮。中有一士子,白衣当风,环佩鸣铛,风姿秀丽,拊掌击节高歌。

歌何者?曰窈窕,曰诗骚。其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及其醉,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另有一大汉,执弓作琴,横刀为板,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多少英雄人物。是非成败,江山笑我,功业未尽否?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却话那厢书塾,一众弟子散去后,温子玉正要吩咐仆从再去采买些酒肉回来。

但见燕赤霞一拍腰间,七八坛绿蚁新酒,五六盅白瓷竹叶青,三四个锦绣食盒,两幅竹筷,一张西域传来的羊毛毯子,变戏法似的出现在院子里。“哪里要劳烦贤弟?某家来见你,自是备好了的哈哈哈哈。今日可不许借故逃酒,你我兄弟,当不醉不归!”

温子玉见他早有预谋,无声苦笑,哪还不晓得自家的好大哥打得是什么主意。打从当年在河北六镇时算起,他燕某人就喜欢借着各种由头灌自己酒,还美其名曰‘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纯良君子还在心里感叹着,粗豪武人已然亲自上手,将酒坛泥封一个个拍开,抖开地毯,摆好食盒,斟满酒杯。先吩咐旁边的仆从们去歇息,只留他们两人即可。而后大刺刺得直接坐下,将背上的短枪投矛与腰间长弓一一卸下,放在顺手的地方。随后见到温子玉不晓得在喟叹些什么,顺手掏出随身割肉的小刀,以鞘击坛。

“嗡…”

“贤弟,你可让某家好等呐!”燕赤霞浑厚的声音在这片小院子里回荡,震得温子玉瞬间回神,有这么个酒蒙子做大哥,如之奈何。只得拱手相请,笑脸相迎,今日只当作舍命陪酒徒了。温子玉一下子恍惚回到了当年,游学河北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少年意气,真好呐。惜哉时之不追,天有不测……

他定了定神,正好衣冠,直立而坐,双手端起酒樽,举杯望向燕赤霞。只见他一手抚膝,倚靠着晚风,直接提起一坛新酒,遥敬温子玉。眼神在此刻碰杯,往日的情分,都化作一杯酒,入了各自的愁肠,就着初升的月光,一饮而尽,吐出三分豪迈,还回到天上。

酒过三巡,温子玉已然微醺。兄弟睽违数年,相逢他乡,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可喜之事。他就散了功法,没用浩然正气将酒意逼出去,人生能有几回醉呢?何况是想醉又能醉的时候,这样的奢侈才配得上。燕赤霞面如重枣,干了一杯又一杯,换了一坛又一坛,不恼人的开心话说了一箩筐,解忧愁的酱牛肉一片不剩,胸中块垒呢?以酒浇之!

他喝得起兴,正要拔出长剑来,与之一舞。忽而听到温子玉借着醉意,问出来的:“兄长此行,所为何事?”

燕赤霞眼角一扫,见到温子玉清朗的双颊上已带上些许坨红,仍保持着正坐,端着他那套儒门风仪,不由大笑。也不回答,自顾自的一杯酒敬过去,“喝酒!”

温子玉无奈再饮一杯,接着说:“我素知兄长公差繁忙,若无要务,不会轻离剑南,今日不远千里,来我这淮南乡野之地。说是只来见贤弟,再是顺路,也该有个由头。”

他正色问道:“亦或是,我不该问?”

燕赤霞像是一下子从酒意中出离,他沉默的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神看过去,仿佛有千种言语正要诉说,都化作一句:“是她来了。”

“她?”温子玉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近来发售的邸报,茶馆遍传的新故事,还有儒门内部传递讯息共享情报的青鸟云笺。一颗颗四散的珍珠,仿佛此时找到了那一根合适把它们穿起来的珠线。他顿时怔了一怔,几如醍醐灌顶。

“兄长!”

燕赤霞默不作声,意气低沉,望着手中的酒坛和粗砺腕子上系着的一条上了年头的红绸缎。看着虽是旧的,但是很爱惜,连尘土都没怎么留在上面。转眼看向温子玉,想说的话仿佛都已经写在脸上。燕赤霞洒然一笑:“可还记得,十二年前,我等在武州那次小聚?”

温子玉闻言亦是一笑,如三月春风,醉人心脾。“诚然,那日兄长舞剑,我等击节而歌,好不快活!”

“那今日再来一次,何如?”燕赤霞目光似电,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剑而起。

“好!”温子玉一抹随身玉佩,掏出两块玉质的节板,长短不一,内有气柱,可击出不同的音阶。双手交击一下,“叮…”的一声,在院子里长久地回响。

燕赤霞放下手中酒坛,拿过腰间长剑,以鞘拄地,如同巨灵玉神,拔剑轰然而起!他一手持剑,一手细细抚摸剑上的纹理,烂如列星,焕如冰释。单手旋着舞了个剑花,随后,一剑指天!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出剑!剑器舞浑脱,力可劈华山。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出去。”

势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芬芳,看多少少年自许,春风得意。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

曾记否?小桥流水,故园父老?而今安在,而今安在!

“寄奴曾住。”

斩!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昔年功业,已尽否?昔年故人,仍在否?踉踉跄跄,泪不成行。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

可堪回首,可堪回首,可堪回首?每一剑皆是可堪回首,扪心自问,可堪回首?

“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人已没,家已亡,徒留一剑,唯有一剑。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凭我!凭手中剑,凭背上弓,凭已逝妻儿,凭未亡之人!

“唰!”亮如雷霆的剑光,斩破了这暗夜。清明月色,如水繁星,尽皆注视着这个男人,如漫天神佛,俯瞰世间众生。

燕赤霞大口吞咽着气息,双目注视着冥冥之中的黑暗,仿佛有清风在他身边耳语:“勿忘未逝之敌。”

忽而,“喀嚓”一声,像是墙边上的瓦片被踩裂了的声音,突然传来。

“何人来此?”燕赤霞横剑而立,挡在温子玉身前。

只见张一生,一个半大小子,一手拿着剑,一手摸着脑后的发髻,满脸不好意思的从墙上跳下来。他讪笑道:“小子方才看得入神,失了方寸,这才踏坏瓦片,之后一定赔给先生。”

而后他正色向两人一拱手,接着说道:“前辈白日里拍了我三下,又故意在小子面前言语三更赏月,五更舞剑。小子思来想去,只觉得是前辈想今夜传我剑术,故此特来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