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策振宇内》 第1章 捷报入京城 祥熙十六年,春。

紫川王朝都城,汴京。

淅淅沥沥的春雨在雾气的笼罩下,从天空洒落人间,如同牛毛般细密而轻柔地飘洒在大地上。雨丝如同一根根银丝,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整个世界都包裹其中。雨滴轻轻地敲打着宗人府那深青色的砖瓦,溅起一道道水花,宛如一朵朵盛开的花朵。清脆悦耳的声响也让冷清的宗人府,徒增了几分热闹。

一名侍从手持一柄竹伞,怀中紧紧抱着一件披风快步的穿行在宗人府那悠长而寂静的长廊中,直入殿后的一座偏院中。

站在房门前,将怀中的披风翻来覆去的查看了半天,确定没有被雨水打湿,这才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

接着,侍从轻轻推开门扉。

门开的瞬间,几张洁白的宣纸犹如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从门缝中扬扬洒洒地飘飞出来。

弯腰捡起一张,看着宣纸上画的那位颜色无双的女子,摇头笑了笑走入屋中。

朝着案前正在专心致志画着丹青画像的少年道了句“七殿下,天冷,加件衣服吧。”

屋中这位爷,进宗人府已经三年了。

在这三年里,他似乎只专注于两件事情:其一是精心描绘一名女子的画像;其二便是埋头苦读诗书经卷。

“放下吧。”少年并未抬头,只是轻轻地说道。

之后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宣纸,手中的画笔如行云流水般舞动,仿佛将心中所想都倾注到了那幅画作之中。每一笔、每一划都是那么细腻入微,仿佛要将那女子最真实的模样展现出来。而在他身旁的书架上,则摆满了各类书籍,这些书册或新或旧,都是七殿下往日的旧部搜罗来,托关系送进来的。

侍从毕恭毕敬地将手中那件华丽的披风轻轻放在一旁,然后如同幽灵一般悄然无声地退出了房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过了很久,少年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画笔,他的眼神充满专注和沉思。

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画架前,双手环抱在胸前,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幅刚刚完成的画作。然而,他的眉间紧锁,嘴唇微微蠕动,喃喃自语道:“不像……还是不像!”

随即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将画作从画架上取下来,然后像丢弃一件无用之物一样随意地扔在地上。

迅速转身回到桌前,重新铺好一张洁白的宣纸。再次拿起画笔,开始在宣纸上挥洒自如地舞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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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残阳如血,映照得整个都城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只见一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狂奔而来,卷起滚滚烟尘。

这匹马上坐着一名传讯兵,他的背后插着三面鲜艳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卒们远远地望见了那三面红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他们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反而纷纷让开道路,主动为这位传讯兵让出了一条通畅无阻的通道。

因为根据紫川律法的规定,凡是背负三面旗帜的传讯兵,无论是谁都不能加以阻拦。而且沿途的驿站和各州县都必须优先给予通行权。

旗帜代表着不同的含义:其中,红色表示捷报;黑色则意味着凶讯。

一面为普通情报。

两面为加急情报。

三面为十万火急的情报。

此刻,这位传讯兵身背三面红旗,显然是带来了好消息。他一路疾驰,穿过拥挤的人群,直奔皇城而去。所到之处,人们纷纷驻足观望,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

“捷报!北门关大捷……”

传讯兵一边纵马飞驰,一边高声呼喊着。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亮,传遍了整个都城。人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欢呼雀跃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犹如海浪一般在城中回荡。

宫门前的羽林卫领着背插三面鲜艳红旗的传讯兵一路疾驰而过,穿过一重又一重严密守卫的关卡,如疾风般直奔天子所在之处。

得到消息的昭帝,甚至来不及等待传讯兵行礼完毕,便急切地喊道:“拿来!”

传讯兵不敢耽搁,气喘吁吁的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将那封珍贵无比的情报呈递上去。

栗德喜接过,恭敬的递给昭帝。

昭帝迫不及待地接过战报,展开一看,嘴角边的笑容愈发灿烂。读到最后也顾不得帝王威仪,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好!”

接连说出三个好字之后,昭帝满意地朝着侍卫挥了挥手,示意道“带他下去,重赏!”

回到垂拱殿,吩咐近侍去将丞相传来。

待传讯兵退下后,昭帝回到垂拱殿,心情依旧难以平复。他立刻吩咐近身侍从前去传唤丞相前来议事。而此时的昭帝,则重新坐回大殿中央的龙椅之上,再次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份令他激动不已的情报,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起来。每看一行,他心中的喜悦之情便增添一分。

“德喜,你说老九这次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朕该赏赐点什么才好?”

昭帝一边将手中的卷轴轻轻放置于御案之上,一边斜靠在龙椅之中,转头询问身旁侍奉的栗德喜。

“陛下,若是真想赏赐些称九殿下心意的,不如待班师回朝,问问便是了。”栗德喜微微低头躬身,轻声回答。

昭帝听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点头表示赞同“也罢!他想要什么,朕给他就是了!将这战报拓印几分,明日早朝分发给忠臣,让他们也看一看!朕,要让他们知道,少了贾剑鸿,少了老七那个不孝子!我紫川王朝照样有领军之才,照样能打大胜仗!”

栗德喜立即附和道:“此次边关大捷,除将士浴血奋战外,还靠陛下您调度有方,慧眼识珠挑选了九殿下前往,方能获此大胜。”

这样恭维的话,让昭帝脸上笑意更盛。

待到丞相商公佐来时,垂拱殿内早已空无一人,唯有栗德喜还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他。商公佐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接过栗德喜递过来的军报。

只见栗德喜轻声说道“陛下说了,让丞相好好看,好好想。”

听罢,商公佐脸上不免流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好好看可以理解,这个好好想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他辅佐昭帝已有多年,对于这位帝王的心思自然再清楚不过。

想来无非是当初明国公谋逆案后,自己曾在一次闲谈中对陛下说过“贾剑鸿一死,朝中恐再无领军之才了。”

“将战报交给赏相您,老奴的任务就算完成了。那......老奴就先告退了。”

“喜公公慢走。”商公佐点头示意道。

然而,当这位昭帝身边最受宠的宦官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后,整个大殿便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商公佐独自一人站在原地。他缓缓低下头,凝视着手中那份看似轻飘飘的战报,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一般,令他几乎无法挺直脊梁。 第2章 回京,讨赏 这一日,烟雨朦胧,位于汴京十里之外的望江亭热闹非凡,人头攒动。由太子牵头,京城里凡是有点品级的官员们都悉数到场。

太子殿下端坐在亭中,身旁几位一品大员陪同着听雨煮茶。雨滴落在江面上,泛起层层涟漪。亭子周围弥漫着清新的茶香,让人心旷神怡。太子与身边的大臣们一边欣赏着雨景,一边煮茶品味,谈笑风生。

然而,这种令人艳羡至极的待遇,却唯有朝堂上那寥寥无几、如同凤毛麟角般珍稀的一品大员方能享受。至于那些二品官员们,则只能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而那些三品及其以下的官员们,则更为凄惨,只得可怜兮兮地高举着竹伞,站在满是泥泞、崎岖不平的山路上。

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即便是平素里风光无限、衣冠楚楚的大臣们,此刻也毫无半句怨言。毕竟,今日可是九殿下凯旋而归的大日子!陛下更是亲口降下圣旨,命群臣出城十里,列队相迎。就连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都不惜降贵纡尊,亲自前来。相较之下,他们不过是淋了些雨,狼狈一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大约一盏茶的时光过去,原本平静的大地突然间变得躁动不安起来。伴随着阵阵轰鸣声,细密的雨丝也开始变得猛烈而急促,桌上的茶杯开始莫名的摇晃,杯中的茶水剧烈荡漾着,似乎随时都可能溢出。

“来了。”

见此情景,太子殿下缓缓站起身来,动作优雅地掸了掸衣袖,朝着远方张望。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可以看到遥远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这支队伍由一群精锐无比的骑兵所组成,他们身着漆黑如墨的铁甲,闪耀着冰冷的寒光,其甲胄紧密贴合身体,线条流畅而坚韧,仿佛与他们融为一体。这些骑兵们排列得整整齐齐,犹如一条狭长而稳定的黑线,源源不断地向前延伸,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在这支令人瞩目的队伍前方,有一名身披金甲的威猛将军,他宛如一颗璀璨的星辰般耀眼夺目。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在黑色军团之中显得格外突出,散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威严和霸气。而在这位将军身后,一名旗官高举着一面巨大的旗帜,旗帜迎风飘扬,猎猎作响。旗帜的底色为深沉的黑色,上面用鲜艳的红色书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秦“。

就在这时,群臣中有人眼尖,一眼便认出这是京都三卫中的铁甲卫。九殿下此去北门关,带走的正是这支部队。

着路边等候多时的太子殿下,金甲将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喜悦。他紧紧地握住缰绳,用力一勒,座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金甲将军手中长枪朝天一指,整支队伍瞬间停下。

金甲将军动作敏捷地下马,快步向前奔去。他来到太子面前,抱拳行礼,深深一躬,声音洪亮地说道“真是折煞我也,我何德何能,让太子哥哥前来相迎啊。甲胄在身,不便行礼,还望太子哥哥莫怪。”

太子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金甲将军的肩膀,亲切地说道“不怪!不怪,九弟这次出征,扬我紫川国威,父皇甚是欢喜,命我再次相迎,九弟啊,你可是让孤好等啊!”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至极。这一幕兄友弟恭的场景,任谁见了不道一声:皇家如此,国之大幸也。唯有九皇子身后的年轻旗官,嘴角隐隐露出几分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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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殿之上,昭帝的面色变得极为阴沉难看起来,其握住龙椅扶手的双手更是因为过度用力而导致青筋暴起,同时他还强忍着心中的怒意,压低了嗓音向下方的老九质问道。

刚刚他在群臣面前放言的时候有多豪迈,现在的脸色就有多难看。

只因此时老九所提出的条件既不是为了求财,也并非是求官,而是请求让他那被幽禁在宗人府三年的七哥能够重获自由之身。

九皇子双膝跪地,双手死死地撑住地面,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多坚持一会儿。他的脸紧贴着冰冷坚硬的石板,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喊出那句早已憋在心头许久的话语“儿臣知道。若父皇不愿放七哥出来,那儿臣便无任何赏赐可要。”他这次得胜回来,就是要用一身的军功逼父皇一把。然而此刻面对朝堂之上众人异样的目光和沉默不语的父皇,他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绝望与无助。

昭帝若不放,就是不犒赏有功之臣。本来紫川就是文强武弱,坊间都戏称:宁做文臣狗,不提马上枪。连皇子都得不到封赏,下面的人谁还肯卖命?

群臣站在下面窃窃私语,有说该放的,也有说不该放的。太子站立在九皇子身侧默不作声,作为太子一派的官员自然也就没人为七皇子说上一句话。

“陛下,九皇子此次劳苦功高,不赏,恐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眼望着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肯为七皇子说上一句话,商公佐犹豫再三,还是下定决心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商相站出来,由他提拔的一批大臣也纷纷站出来,为九皇子请命。

昭帝坐在龙椅上,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将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子,问道“太子,你们什么意思?”

“儿臣认为,父皇不如随一次九弟的意。”太子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九皇子,又道“如此兄弟情义,在史书上亦是不多见。”

昭帝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晋王,问道“老三,你的意思呢?”

三皇子恶狠狠的看了一眼太子,心中暗骂太子,嘴上却说着“儿臣附议。”这话说完,感觉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若说七皇子最恨谁,除了他朝堂之上再难找出第二位。

“既然都这么认为,那就这么办吧!传旨,恢复秦逸燕王身份。朕,有些乏了。”昭帝言罢,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退......朝......”

随着内侍总管栗德喜那悠长而尖细的嗓音响起,满朝文武纷纷井然有序地退出大殿。 第3章 恭迎七殿下 下朝之后,太子加快步伐,紧紧地追赶着前面的晋王。

“三弟啊,三弟!”

晋王听到了这个最不喜欢的声音,无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满脸笑容的太子,冷漠地问道“太子哥哥,何事唤我?”

“九弟刚回京,我在府中设宴,为九弟庆功!不知,三弟可有时间?”太子嘴角含笑,热情地邀请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晋王那阴沉的脸色。

“呵。”晋王冷哼一声道“臣弟府中还有事,恐脱不开身。下次吧!”说完,他甩动衣袖,转身离去。

他这位大哥,在朝上踩着自己笼络商相一脉和武将集团还不够,下朝还特意来羞辱自己一番,着实可恨。谁人不知,他当年是靠着告发明国公谋反,在朝堂上立足的。

如今,老七被放出来,必定会想方设法找自己麻烦。这样的结果,最开心的莫过于他这个太子哥哥。

太子望着远去的晋王,嘴角冷笑。

本想着扳倒了那个风头无量的七皇子秦逸,自己的储君之位就再无威胁。没曾想,自己亲手扶起来了一个远比秦逸更难缠的晋王秦硕。眼瞅着晋王的势力越来越大,这个时候把秦逸放出来,自己这个三弟的好日子怕是过到头了。

昭帝一生九子一女。为此,坊间都说昭帝乃真龙转世,所以才能孕育出九条龙子。

在九位皇子中,最负盛名的并不是太子,也不是号称排兵沙盘推演第一人的三皇子秦硕。而是那位年少成名的七皇子,七岁离宫,入住十王府,封号燕王。在府期间遍寻天下名士,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人送雅号“侠王”。十三岁随明国公出征草原,二人各率一军以双龙出水之势,一举压得草原四十六部三年不敢兴兵犯境,在军中威望仅次于以赫赫军功获封国公的贾剑鸿。

可惜,三年前深陷明国公谋逆案。当街格杀大内侍卫,孤身救走贾剑鸿独女,险些要了晋王秦硕的性命,这些都是他的“光辉”战绩。最终落得个幽禁宗人府的下场。

秦逸不仅在军事上颇有建树,在文学造诣也十分出众。曾以一首《秦风》让不少文坛大家叹服不已,紫川商相更是与他结为忘年之交。其中的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传遍大江南北,改编为歌曲,在军中广为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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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太阳还未升起,就有不少人陆陆续续涌向宗人府门前静候。其中,有的身着甲胄者;有锦衣华服者;亦有麻布短衫者。

他们中有本身就住在汴京内的,也有些是从城外几十里,甚至几百里外骑马赶来的,在城门外等了一夜者,不乏少数。

至正午时分,聚集在宗人府门前少说集聚有三百余人。三五成群,与相熟之人一起忆往昔峥嵘岁月,又叹息世事无常。其中,有俩人格外显眼。一是手握十五万蛮熊军的主将熊巍,他身材魁梧,气势磅礴,与身旁相熟之人闲聊攀谈,说到兴起,不由得朗声大笑。二就是随九皇子秦战一同回京的年轻旗官,孤零零的站在一旁,怀中抱着一个紫檀木剑匣。

吱呀~~~吱呀~~~

伴随着一阵沉闷而又悠长的声音,宗人府那两扇厚重无比的大门终于缓缓地开启了。在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门口。原本喧闹嘈杂的人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大家的目光都紧盯着门内。

一名男子慢慢地从门内走了出来。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健,每一步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一袭如意云纹洒金蜀锦长袍,衣袂飘飘,那袍服的颜色淡雅如天边清月,与他自身那种儒雅随和的气质相互映衬,更显其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扶着腰间那条精致华丽的玉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对着众人轻声说道:“诸位,好久不见。”

年轻旗官看见此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用颤抖的身躯,单膝跪地,双手将剑匣举过头顶。朗声道“秦孟秋恭迎七殿下!”

熊巍虽未跪,但将右手握拳放于胸口,行了一个军礼。低头沉声道“末将熊巍,恭迎七殿下!”

“原浮屠营老卒谭福旺,恭迎七殿下。”

“原骁果营中军都尉鞠友干,恭迎七殿下。”

......

这些人几乎囊括了紫川王朝的七军十六营。除却拱卫汴京的金、银、铁三卫。其他各军各营基本都有人前来相迎。

此起彼伏的声音,震得为秦逸开门的两名侍从,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刚刚走出宗人府的秦逸收起了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郑重的朝着众人,作了一个长揖,这一揖算是回敬给这些曾经跟随他浴血疆场的将士。

秦逸起身后,接过秦孟秋手中的剑匣,并未打开,只是拿在手中,说了句“秦逸在此谢过诸位。”

伸手扶起满眼是泪的秦孟秋,轻声道“走,我们回家。”

秦逸单手拎着分量不轻的剑匣,大踏步的朝着属于自己的燕王府走去。

身后秦孟秋伸手拭去脸颊上的泪水,紧跟着秦逸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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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

燕王府迎了它三年未归的主人,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一副喜气洋洋的场景。同时,太子府内宾客亦是往来不绝。而晋王府却处于一片愁云中,上至晋王,下至府中仆人婢女都像是死了妈一般。

秦硕愤怒的将手中琉璃盏摔了个粉碎,怒吼着“看见了吗?他秦逸刚出宗人府,就有数百老卒在门外迎接!即便是他被父皇关了三年,在军中的威望依旧无人可及!”

“殿下勿忧,虽说燕王在军中威望不减当年,但在朝中的势力却荡然无存。指望一堆老卒,成不了什么大事!”

说话之人,正是六位国公之一,兼大司马的濮阳敬。晋王的班底都是他一手组建的。

“一堆老卒?”秦硕气急反笑,“熊巍官居三品,也是老卒?”

濮阳敬手扶长须,一脸风轻云淡道“一个北门关守将,虽手握重兵。但远水可解不了近渴。陛下的身子骨儿近两年每况愈下,殿下的重心还应放在太子身上才是。莫要乱了阵脚,被人钻了空子才是。”

秦硕呆坐在案前半晌,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间拍案而起,大声问道“秦逸!秦逸现在在干什么?”

“十里烟堤,胭脂阁。”

下方默默饮酒的濮阳敬出声回应。

“呵。”听到答案后的秦硕失笑道“他还真有兴致。”言语之中充满了讽刺之意。 第4章 接旨胭脂阁 那十里烟堤是汴京中有名的销金窟,因其傍着穿城而过的永春河而闻名。两岸绵延不绝的,皆是以卖笑为生的青楼。其中以醉梦楼、胭脂阁、柳叶轩为首,在这里,一掷千金并非罕见之事,甚至有人会花费数百两黄金只为求得一夜风流快活。然而,对于那些腰缠万贯的豪商巨贾们来说,这样的挥霍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时,这十里烟堤便开始焕发出它独特的魅力。河面上倒映着灯火辉煌的楼阁,微风拂过时,水波荡漾,光影摇曳,仿佛一幅梦幻般的画卷。而那些风尘女子们则身着华丽的衣裳,浓妆艳抹,倚栏而立,用她们迷人的笑容和勾魂摄魄的眼神吸引着过往的宾客。

九皇子秦锋结束了在太子府的宴会后,便领着一群气势磅礴、威风凛凛的侍卫们走出大门。与来时不同的是,临走之时,队伍中多出了一架马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那闻名遐迩的十里烟堤进发,目的地正是那里赫赫有名的胭脂阁。

得到消息的胭脂阁老鸨,一边急忙盛装打扮一番,一边口中埋怨着今日是什么日子,要么一个都不来,要么一天来两个。

翻身下马的九皇子将缰绳递于龟公,看着身后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位俊俏娘子。

“哟,九殿下来我们胭脂阁还自带姑娘,莫不是嫌弃我们阁中的姑娘们手艺不行嘛?”看着站在门口的秦锋,老鸨的眼睛在他身后两个姑娘身上上下扫视了一眼后,迎了上去,娇媚的笑道。

“哈哈哈,公孙大娘说的哪里话。”悄然将老鸨的手从袖间拍落,嘿嘿道“谁不知道胭脂阁的姑娘个顶个水嫩!”指着伸手的两位姑娘说道“这是人家送的侍妾,来得及,没顾上送回府里。”

说罢,还给了老鸨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老鸨回应了一个会意的眼神后,故作幽怨道“我就说嘛!九殿下也舍不得抛弃我阁中的姑娘们。我这里今日又来了两个可人儿,等会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好好好,直接送到七哥房中!”说完,秦锋也懒得在和老鸨说些场面话,直接绕过去,直奔天字一号间而去。

舍得花银子来胭脂阁买笑的恩客,也都是非富即贵。见到秦锋,都是远远避开,没人愿意触霉头。

谁不知道九皇子秦锋枪使得好,只要不在沙场上使枪,那必然在床上使“枪”。胭脂阁能迅速在京都站稳脚跟,跟他常来不无关系。

秦锋二话不说,一把抓起正挡在楼梯中间、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位客人,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便将其扔下了楼去。然后连头也没回一下,继续迈步朝着楼上走去。

“你....他......”

而那位刚刚被扔下楼梯的醉酒恩客,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还嘟囔着想要骂人,但话还没说完,就被随后赶来的一群护卫死死摁住,接着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最后这些护卫们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扔出了大门外。

秦锋轻轻推开门扇,视线穿越门缝,落入屋内。就看见秦逸悠然自得地斜躺在一张华丽的躺椅上,两位身姿曼妙、面容娇美的少女相伴左右。其中一人亭亭玉立于秦逸身后,轻柔地为他揉捏着肩膀;另一名则双膝跪地,微微俯身,细心谨慎地将来自西域的鲜美瓜果递进秦逸口中。

整个场景显得格外宁静祥和,但又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奢靡气息。

“好生活啊!七哥。”秦锋啧啧道。

察觉到了秦锋的到来,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秦锋身后,嘴角微扬,淡然说道“哪有你生活过得好,又是去太子府上赴宴。又是带着美妾来青楼的。”

话音刚落,秦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同时迅速转过头去,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两名从太子府上带回的美妾递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立刻迈步向前,接替了原本侍奉秦逸的那两个少女手上的活儿。

秦锋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桌前,伸出右手轻轻地拿起酒壶,左手则优雅地托住底部。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七哥面前的酒杯斟满,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解释道“让七哥看笑话了,这两个是太子哥哥硬塞给我的。”

秦逸听到这里,目光不由得向身旁那位正手持瓜果的女子扫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后,他用舌头轻舔了一下嘴唇,似笑非笑地打趣说“都说太子哥哥嗜色,莫不是玩剩下的给你了?”

只见那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拿在手中的瓜果瞬间掉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浑身颤抖不已,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紧接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秦逸身前。想到传闻中,这位七皇子,曾在沙场上拿着敌酋的首级当酒盏,也是位漠视人命如草芥的人。若是他起了杀心,那自己恐怕就算是活到头了。

右手缓缓地从衣袖之中伸了出来。那只手白皙而修长,宛如羊脂白玉一般晶莹剔透,又似青葱般娇嫩欲滴。轻轻地捏住眼前女子的下巴,动作优雅而温柔,但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女子那张颇为精致的面庞,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足以令人心醉神迷的迷人微笑:“读书三载有余,这双手已许久未曾沾染鲜血。”

女子原本就因极度恐惧而颤抖不止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瞪大双眼,终于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压力,双眼一翻,径直晕厥了过去。

“哈哈”

看到这一幕,秦锋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把手收回来,原本还颇感兴趣地靠在椅背上,但现在却是兴致缺缺,语气之中充满着一种深深的无奈感,开口询问道。

“我笑你......”

没等把话说完整,就看见自己的侍卫快步走进房间,伏在耳边低语了几句,秦锋脸色瞬间阴沉。

望嘴里扔进一颗青缇,秦逸饶有兴趣的问道“怎么了?”

“宫中传旨,让你进宫面圣。喜公公这会已经在门口候着了。”秦锋苦笑着摊开双手。 第5章 秦逸的请求 “唉~~~”

秦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将双手垫在脑后,显得有些无奈和疲惫。

想必自己明日又是朝堂之上的热议对象咯,在胭脂阁接旨的,自己怕是紫川建朝以来的头一位。

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想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但随即又振作起来。他转头对秦锋说道“这俩人送我了!你安排人送到我府上交于梦秋。明天我会亲自就拜谢太子哥哥。”

待一切都交代妥当之后,秦逸缓缓站起身来,伸手扶正头顶戴着的那顶紫金冠,又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华丽的服饰,确保仪表端庄、风度翩翩。他才迈步走向楼梯口,准备下楼去迎接圣旨。

望着浑身散发着浓烈酒味、摇摇晃晃从胭脂阁走出来的秦逸。栗德喜从四肢撑地甘当人肉板凳的小太监身上起来。

嘴角微扬,皮笑肉不笑的道了句“七殿下好雅兴。刚出宗人府,便入胭脂阁。”

秦逸伸出手捂住嘴巴,打出一个响亮的酒嗝,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抱歉地回应道“让喜公公见笑了。”

喜公公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却突然响起,仿佛要将整个街道都震得颤抖。

“传陛下口谕,宣燕王觐见。”他故意提高音量,似乎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似的。

话音落下,喜公公还不忘伸出手来,做出一个有请的手势,并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补充道“七殿下,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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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皇城内。

栗德喜步伐稳健地走在前方,引领着身后脚步踉跄的秦逸。他们穿越那条令天下读书人魂牵梦绕、渴望踏足的十七里御道。

这条御道笔直宽阔,两旁耸立着高大的石柱和精美的雕刻,彰显着皇权的威严与尊贵。

绕过群臣商议国事的垂拱殿,来到天门桥前,这里连接着内廷和外朝。

站在天门桥上,眺望远方,只见重重宫阙连绵不绝,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仔细想来,自己上次走过这里还是七岁那年离宫之时。从那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

如果可以,他宁愿今生今世都不再踏入后宫之中,每日无穷无尽的权谋纷争和勾心斗角,他甚是不喜。

生在帝王之家,命运往往身不由己,无法自主抉择。倘若连后宫中的这般琐事都无法洞察明辨,恐怕能否存活于世都会成为一个未知数。

有时,他不禁心生疑惑,当皇帝究竟有何好处可言?既要防范群臣弄权,又要提防子孙争位,甚至还要对与自己同榻而眠之人心怀戒备。如此心累疲惫,难道不会厌倦吗?

栗德喜见秦逸独自伫立于桥上陷入沉思,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道。

“七殿下,陛下还等着呢!”

“就来,就来。”秦逸回过神,忙道。

现在还真不是出神的时候,旨意从宫中出去,到他府上,再到胭脂阁,已经耽搁很长时间了。

后宫一所偏殿内,昭帝听完栗德喜的汇报之后。

看着下面跪着的秦逸,语气冰冷的调侃道“老七,你日子过得真舒坦啊。人家都说你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今天朕才知道,你这吃喝嫖赌也是样样精通啊。”

“儿臣.......知错。”秦逸也不辩驳,他知晓,无用。

望着秦逸那张面庞,昭帝不禁陷入了短暂的失神之中。不愧是她的儿子,这张面容完美地承袭了母亲所有的优点。

正是因为如此,才使得昭帝在他年仅七岁时便将其送出宫廷,安置于十王府内。这样做并非出于狠心或绝情,而是每当看到秦逸的脸庞,就会情不自禁的想起那个只是因为多看了一眼就终身难忘的女人,也是为了她,自己起兵造反,最终夺下这天下。

世事无常,命运弄人啊!自己最终如愿得到了她,也最终亲手杀了她。

“罢了!罢了!今日召你过来,是问问你对草原态势有何看法。”说着,将一副卷宗扔到他面前。

秦逸打开一看,上面是整理好的关于草原近三年的局势形态。

粗略的看了一遍后,眉间蹙起。他没想到,他进了宗人府三年,外面的局势变化会这么大。

草原王萧天泉死于与苍云王朝发生的一场遭遇战中,暂时还没有新王诞生。草原四十六部各自为政,打得不亦乐乎。这才有脱脱河部来北门关打草谷,秦锋率军出征这回事儿。

与此同时,苍云的武嗣昭抓住这个绝佳时机,全力以赴对青河王朝发动猛攻,使得青河王朝毫无还手之力,接连丢失多座城池。更糟糕的是,青河王朝此时已面临无将可用的尴尬境地,朝堂之上根本找不出一个能担大任的将领。

这样的局面,秦逸一时间真提不出什么太好建议,只得放下卷宗,默不作声。

“今日没有君臣,只有父子 。你可敞开了说。无罪!”昭帝特意将最后两个字说的格外的重。

听到无罪的秦逸,抬起头,目光和昭帝对视,问道“不知,父皇想问什么?”

昭帝慢慢地站起来,眼神坚定而锐利。他伸出右手,轻轻触摸到旁边悬挂着的粗壮绳索,然后猛地一拉扯。只听见“哗啦“一声脆响,一幅巨大而详细的地图如画卷般展现在眼前。

昭帝凝视着地图,将秦逸叫到身旁,说道“你看,照这个架势,他老袁家挺不了几年!届时,苍云再想扩张版图,必然要打北门关。你认为谁可与武嗣昭一战?”

作为武将出身的昭帝,对于战争形势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深远的战略眼光。青河挺不了几年,这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为何非要等战火燃到家门口?”秦逸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之中带着一丝质问和不解。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力量感。

昭帝听到这句话之后,原本有些疲惫的目光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他紧紧地盯着秦逸。

“你的意思是?”昭帝试探性地问道。

秦逸失笑道“我不信父皇没收到青河的求援信!”

如果父皇说没收到,他是不信的。

“收到过,不过,你打过仗你也知道,没有一个让众将信服的统帅,这仗没打就先输了。”

儿子都猜到了,做老子的也就不掖着瞒着了。

“三哥、九弟不都行嘛!”

“呵。”昭帝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老三?他纸上谈兵凑合!实战起来就废了。至于老九,打打草原上那群莽夫还行,你还真的认为,他能和武嗣昭掰掰腕子?”说着,还将目光看向秦逸。

“额......”秦逸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别说秦锋了,紫川、百越、青河三大王朝就没听说哪位将军敢说在沙场上能稳赢武嗣昭的。

“引一军驰援青河,你,敢否?”

昭帝突如其来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劈得秦逸呆若木鸡。这种办好了没奖赏,办砸了要背锅的活儿,往外推都来不及呢!怎么还落在自己身上了。

秦逸讪讪笑道“父皇......我......”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要求。

“紫川境内的三卫、七军、十六营,随你挑!”看着他犹豫,昭帝就知道有戏,加大筹码。

当然,昭帝自然可以直接命令秦逸领军前去驰援青河,但是他不想,也不能。打仗不是儿戏,赶鸭子上架的事儿万万做不得。

秦逸呛了一口,止不住的咳嗽。

昭帝也不急,就等着他回答,愿意还是不愿意。

终于,秦逸狠狠地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干了!“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坚定和决绝。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过,儿臣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父皇能够应允。“

“但讲无妨。”

听闻秦逸应承下来,昭帝很开心。选将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了。唇亡齿寒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朝堂上一问,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率军出征的。就凭他这份勇气,昭帝就十分欣赏。

“归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请父皇放儿臣去北门关,牧马、放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