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天门须折腰》 引子 万兴九年,中州帝都天水河南,一高一矮两位老人在岸边的古碑口,相视而立。

古碑口是一块方圆数十里的平原,只因其中心立着一块被风蚀严重的黑岩而得名,而在这石碑的后面就是这神洲大地权力的中心,帝都“上阳城”。

自五百年前上阳君周天牧一统神陆九州,定都于此,这里便是千古以来的修罗战场。

王朝迭代,脚底下的土地,不知洒下了多少人的鲜血。

遂有诗云:

身入碑口望天门,心野九州驽万魂。

千古英雄征战死,马革裹尸铁甲寒。

“姬某夜观星象,见西南万山忽现一缕紫薇闪过,难不成老天师此行是要前往那偏远穷极之地,嵊州。”

身穿素衣的白发老者坐在碧眼青牛之上,腰间一柄长剑荧光环绕,一看便是不俗之物。

“国师看来是早有准备,莫非也要辞官与老夫同行?”

“老天师说笑了,姬某乃是一介凡夫俗子,这天下大运怎是我等俗辈插手得了的。只是这先帝薨逝,新帝根基不稳,老天师守了登天塔八十余载,已是天人之下,半仙之躯。如今却突然告老游历四方,莫不是这周氏天下,又要有一番天地巨变?”

另一位头发花白,身披乌羽的老者,双手合于长袖之中,恭敬地问道。

“什么半仙之躯,不过是世人赋予的虚名罢了。天地长庚,八十余载也终是弹指一挥间,吾已老矣,这天下该是年轻人的天下。”

黑衣老人转身抚摸着满是疮痍的石碑:“老天师的胸怀,姬某佩服!可是这天下棋局,执子者,皆是杀伐决断之人。如今这神洲大地暗潮汹涌,无老天师坐镇,恐怕乱世即出啊!。”

白发老者抬起头,望着身后的帝都:“乱世盛事皆是凡尘俗世,受苦的,唯百姓尔。老夫相信吾徒风长林,定也能守护神陆九州百年太平!不过……”

老者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

“国师今日在此等候,恐怕心不在此。自古志存高远,却最终利欲熏心者不计其数!累累白骨终成沙土,莫不要成了这鼓动风云,祸乱天下之人。”

黑衣老人点了点头:“老天师之言,姬某谨记于心。但愿有生之年,还能与老天师谈经论道。”

白衣老者笑道:“老朽已是这风中烛,雨里灯,恐天不遂人愿。再见,多是人鬼殊途……哈哈哈!”

于是飘然转身,唱着不知名的童谣,骑牛而去。

只留黑衣老者向其背影,毕恭毕敬,行天揖之礼…… 第001章 混世魔王 沧州朝云国,梁溪城西市。

戌时刚过,城墙内已然是灯火通明,筛酒、叫卖、议价之声此起彼伏。

梁溪虽然比不上都城的繁华,但也算得上是西北之地数一数二的军事重镇。

此时此刻,醉花楼二楼雅座上,一常服少年嘴里嗑着瓜子,悠闲地听着台上说书人讲的武道天下第一,剑仙李道荣的故事。

可少年人胯下坐着的却不是一般的木椅,而是一趴在地上,满头大汗的年轻男子。

这样的造型,惹得周围其他看客不禁投来异样的目光,可少年人根本就不在意这些。

打眼看去,少年不过束发之年,却生的一张好面孔。一对浓眉,一双凤眼,眉宇间几分英气,又有几分痞相。

二楼外侧的散座边,有一个不明就里外乡人指着少年的背影议论道:“这人是谁啊?怎么如此猖狂!”

旁边之人拍了一下那人的手指,小声提醒着:“嘿!小点儿声,可别让那混世魔王听见。”

“混世魔王?”

“呦呵!看你这话应该是个外来人吧?”

那人点了点头:“过脚的商队。”

“难怪……我跟你说,看见那人穿的衣服了吗?此人乃是飞龙将军家的二公子,姓秦,单字一个烈,人称秦家二世祖。不过这小子与他哥哥不同,从小混迹于梁溪街头市井,你想想以他家的背景,谁敢招惹,所以人送外号混世魔王。我劝你也少说两句,不然被其听见,可有你受的!”

商队的那人听了,意味深长地往少年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只不过至此,便闭口不言了。

“二公子……二公子,二爷!您就放过小人吧!”

秦烈咋了下舌,故意将身体沉了沉,权当没听见一样,继续喝茶嗑着瓜子。

可他屁股下的年轻地痞胳膊一弯,脸上的汗珠又落在地板上几颗。

“二爷,您听我说,牛二的事儿真不赖我!是他自己欠的赌债,这都小半年了,是一分钱也没还上。房契也是他自己签的,都是正当生意,真不关我的事啊!”

“房契的事儿小爷不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这事儿跟牛二的妹妹有什么关系,逼良为娼这等下作勾当,这可不是正经人办的事儿。”

台上的说书人这时醒木一拍,顿时将地痞吓了一跳。

“亥时之前你最好将人家姑娘完完全全地送回去,否则……”

“送!送!我已经差人去办了,一准儿就有消息。”

“行,那就再委屈你一会儿,听书吧。”

秦烈不由分说地一只脚踩在那地痞的手上,疼得后者恨不得将后槽牙都咬碎,却还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与此同时,就听着台上那长褂素衣的老者开口讲道:

“话说这天下第一剑仙李道荣,三岁习剑,七岁便入门乾元剑宗,十二岁融汇天下剑招,自创天衍剑法。十七岁下山历练,踏平江南三宗十二门。二十五岁独闯登天塔,连破七重,差一步即登仙境,三十岁便已天下无敌。”

话音刚落,下面就有一小儿起哄道:“呸!要是李道荣天下无敌,三十岁之后怎么不见他再闯登天塔呢?”

说书人一捋山羊胡子:“黄口小儿!你可知普天之下除了九境之外,还有天人之下的半步登仙境。登仙塔的最顶层,就是天师府第一宗师,老天师张道玄。如果说九境之中,一品天止境大宗师乃是一步登天,那么他们与老天师差的这半步,很可能是几世机缘,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小儿听了,也是一知半解,索性又举着芙蓉糕问道:“那剑仙李道荣和飞龙将军谁厉害,不是说大将军的枪法也是天下第一嘛!”

此话一出,一时间所有客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秦烈的身上,寂静的醉花楼二楼似乎连掉根银针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正所谓童言无忌,秦烈也未恼怒,反而他也是十分好奇,自己那个不着调的老爹,在这些世人的眼中到底是个什么份量。

于是他饶有兴趣地望着似是在沉思的说书人,耐心地等待着他的评判。

“飞龙将军乃是这神陆九州四大名将之一,其秦家枪法更是精妙绝伦,独步天下,当真的枪术第一人不假。只不过与剑仙李道荣相比……”

看着台下众人期待的眼神,这位老江湖自然不可能实话实说,而且要知道这梁溪城,还是飞龙将军秦飞的辖地,他更是不敢造次。

“这么说吧,飞龙将军骁勇善战,乃是国之栋梁,自然要高出李道荣一头。不过要说武学境界,这天下武学派系庞杂,有练兵器,有练肉体,也有练内功绝学,甚至旁门左道的。这些人在自己精通的这一门都可以称为天下第一,甚至你读书读得好,吃芙蓉糕比别人吃得都多,也可以说是天下第一。”

说书人说着指了下刚才那位黄口小儿,小孩儿手里的芙蓉糕还没放下,一张嘴门牙上全是白色的残渣,惹得众人一阵发笑,气氛瞬间轻松了起来。

“所以所谓的天止境大宗师,人人都是天下第一,可是天下第一并不一定是大宗师啊。”

说书人最后这句算是委婉地回答了之前的那个问题,虽然秦烈的父亲秦飞,乃是朝云国第一武将,秦家枪法更是天下无双。

但秦飞毕竟是庙堂之人,与江湖也无牵连,所以与剑仙李道荣毫无可比性。

不过光从武学境界上来说,应该还是差距不小的。

可秦烈听到这里并不满足,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元直接弹到了说书人身前案板上。

而他身下的那个地痞也借此得以喘息,直接躺在地上搓揉着自己的膝盖。

“那依先生之见,秦飞将军在九境之中,算得上哪一品阶呢?”

面对秦烈的质问,老者显然有些犯难。而就当他不知如何开口之时,就听着楼下一阵骚乱。

紧接着一老一少从一旁的楼梯跑了上来,年轻的在四下张望,而老的则一脸慌张地呼喊道:“二公子!二公子!” 第002章 秦家灭门 秦烈转头向着楼梯空看了过去,来人正是他们将军府的老管家,韩忠。

而他身边和自己年岁相仿,长得人高马大,耳后有拇指大小胎记的少年乃是韩管家的孙子,韩鹏。

这些年,韩管家从未出门来寻自己,见着老人面目焦急,秦烈心中一沉,心想着莫不是家中发生了什么大事,难不成是自己的父亲从都城回来了?

“韩伯!”秦烈一边挥手一边给了身下那地痞一脚,后者识趣地弯着腰,从桌子底下溜走了。

名叫韩鹏的少年急匆匆地挤了过来,刚想开口,就被身后的老管家给叫住了。

“二公子,我们还是移步到外面去说吧。”

就这样,三人来到了醉花楼后面的小巷,等四下无人之时,老管家这才开口道:“二公子,夫人交代今晚无论如何您都不要回府上去!南门城门令那里我已经打好了招呼,您和韩鹏连夜出城,到江南玟州您外祖父家暂避一下。”

“玟州?是父亲回来了吗?不对啊!这些天我是闯了点儿小祸,但也不至于逃到江南去吧!那离着我们沧州可是十万八千里呢!”

“二公子,您就别问这么多了!趁现在还无人发觉,您赶快出城去吧!”老管家说完,颇为急切地推了一把自己的孙子。

可秦烈越想越不对,直接薅住韩鹏的衣领质问道:“韩鹏你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要我跑到江南外祖父家去!”

韩鹏自然不敢跟秦烈对视,瞥着自己的爷爷,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烈心中焦急,扒拉了一下韩鹏的脑袋,让他不去看老管家。

“韩鹏,你快说!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二……二……二公子,将军府被人给围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韩鹏!”老管家踹了自己孙子一脚,随即不由分说地分开了二人,“二公子!您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听老朽这一次!不要问为什么,赶紧出城!”

可这个时候,秦烈已经完全听不进去韩管家的话了。

将军府被围?

要知道在这朝云国内,他的父亲飞龙将军乃是武将之首,又有何人胆敢趁夜围了大将军府!

再加上母亲和韩管家异常的举动,难不成……

秦烈心里这般想着,就觉得心头发毛,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于是秦烈也不再理睬这对爷孙,直接转身跑出巷子,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而他身后的老管家根本就来不及阻拦。

“看什么!追啊!”

韩管家又是踢了自己孙子一脚,可只有一身傻力气的韩鹏,怎么可能追得上自幼跟随飞龙将军秦飞习武的秦烈呢!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秦烈就从梁溪城的西面跑回了大将军府。可他远远地就见着大门前有着上百的带刀兵士,这些人各个身披金甲,秦烈一眼便认出这是朝云国国主,女封君白凌云手下的金吾卫。

朝云国原本的国主名叫白凌霄,此人先天亏虚,不到三十岁就驾鹤西去了。而白凌霄膝下也无子嗣,只有一位一奶同胞的亲妹妹。

所以女封君白凌云,就自然而然成了这神州大地之上第一位女性君主。

而她身边的三千金吾卫,乃是只听女封君一人调令,不隶属三军。就凭秦烈的父亲来了,也指挥不动这群人。

但今天偏偏是这些内宫的金吾卫围了将军府,秦烈见状就知道一定是父亲那边出了什么事,所以不由得也为自己的母亲和哥哥担忧起来。

即便心急如焚,可秦烈也没有傻到要从正门进入。将军府的后院有一处十分隐蔽的狗洞,从前他半夜想偷溜出来喝杏花酒,都是从这个狗洞钻进钻出的。

只不过他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过,毕竟在外面无限风光的“混世魔王”,飞龙将军家的二公子,竟要靠着钻狗洞出门,那岂不是会让人笑话一辈子!

可秦烈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钻过狗洞,甚至还来不及拍去身上的灰尘,就急匆匆地往他母亲的小院去了。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前院的嘈杂声在这里都隐约能听得几分。

要知道在他父亲不在府上的时候,都是他大哥秦阳当家。

大哥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怎么可能让外人如此在自己家中放肆,种种迹象都表明这群金吾卫可是来者不善!

秦烈这时急忙加快了脚步,穿过几道门厅,终于从后门进了他母亲柳氏的卧房。

此刻,绿衣夫人正在和自己的贴身侍女说着什么,而秦烈风尘仆仆地从屏风后闪了出来,着实把主仆二人吓了一跳。

待秦烈的母亲柳氏看着来人是自己的小儿子,欣喜的眼神一闪而过,立即满眼焦急地拉住了秦烈。

“烈儿!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出城去吗!”

而秦烈扑通一声跪在自己母亲的身前,急切地问道:“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金吾卫为什么会在这儿,是不是父亲……”

柳氏听到这里,瞬间眼眶一红,扭过头对着自己的侍女说道:“快去给公子包些盘缠!快!”

“娘!到底是怎么了,您说话啊!”

这时候,前院传来的刀剑声已经传到了这里,一名裙摆带血的丫鬟推门而入,一个踉跄倒在柳氏的脚下。

“夫人!夫人……前面打起来了!大公子……大公子……”

丫鬟的话还没说完,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与此同时,柳氏的院门被人踢开,执火的兵士高喊着:“给我搜!记住!只要是秦家人,一个不留!”

秦烈心头一颤,然而柳氏却眼神一变,猛地扯下头上的发簪,抵着自己的喉咙对着秦烈吼道:“还不快走!再不走娘亲就自裁在你面前!”

“娘?”秦烈脸上的热泪夺眶而出,死死拽着自己母亲的衣裙不肯撒手。

柳氏见状,发簪对着自己的脖子又近了一分。

“娘!娘!我们一起走!一起走!”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仅剩下的三名侍女搬来桌椅将大门挡住,可仅凭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这一刻,一老一少从屋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正是那老管家韩忠与他的孙子韩鹏。

“烈儿!你听娘说!千万不要报仇,千万不要!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活下去。”

“夫人……”老管家见此情形立马领会了柳氏的意思。

“韩伯,烈儿就交给你了。”

“我不走,我不走!”

秦烈还在挣扎,老管家叹了一口气,和自己的孙子两人铆足了力气,将秦烈拦腰抱起,向着后门跑去。

与此同时,前门被撞开,几名金吾卫提着长刀就冲了进来,侍女们瞬间就倒在血泊之中。

带头的男人看着柳氏的服饰妆容,狂妄地笑道:“想必你就是秦夫人了!”

“你要干什么?我夫君是朝云国大将军秦飞,你们是什么人?”

“秦飞?这就对了!”男人拔出长剑,直接向着柳氏刺去。

秦烈双目通红,如同一只嗜血的猛兽,却被老管家硬生生打昏了过去…… 第003章 丧家之犬 “娘!”

秦烈从梦中惊醒,喘息未定,一双凤眼瞪得浑圆,潮湿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秦烈永远忘不了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叫曹雄的男人,手提长剑,刺进了母亲的胸口,满是胡渣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韩管家最终并没能带着秦烈逃出将军府,府院的后门同样有重兵把守。

韩忠谎称秦烈是自己的孙子,韩碰,都是将军府的下人,这才逃过死劫。

而真正的韩鹏在去牵马的途中,被当成大将军秦飞之子,乱剑砍死在府邸之中。

秦烈坐起身来,看着满是星星的夜空,这是去嵊州的路上。

朝云国大将军秦飞拥兵自重,私通蛮族,意图祸乱中原,于半月前问斩于朝云国都城,汐枫城西市口。

其余府中女眷终身为奴,男子无论老幼,皆发配于嵊州无崖山,充当劳工开山取石,以备修建万里长城之用。

秦烈到最后都没能见上父亲一面,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绝对不是他们口中私通蛮族的叛贼。

韩伯说,他还小,大人们的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他真实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可秦烈觉得自己已经不小了,那个说书的老头儿不是都讲了吗,剑仙李道荣十二岁融汇天下剑招,自创天衍剑法。十七岁下山历练,就踏平了江南三宗十二门。

自己与那踏平江南的李道荣,不就仅仅差了两岁吗!

人家的十七岁可以名扬天下,可他却要在这里苟且偷生?

他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也放不下心中的仇恨。

韩伯在府上已经做了有三十多年,自从秦烈出生记事开始,他便是和韩伯的孙子,韩鹏一同玩耍长大的。

可自己的亲孙子替人而死,秦烈却没见过韩伯掉一滴眼泪,他不禁觉得这老头儿未免太过铁石心肠。

夜已深,同行的劳工都在熟睡,篝火旁几个兵士扛着长戟也是昏昏沉沉,秦烈看着他们腰间的长剑,一时间动了杀心。

没有人注意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还有他那双豹子般的眼神。

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秦烈提起脚踝上的铁链,发现左脚的铁环已经锈迹斑斑,并不是那么牢靠。而兵士们怕劳工逃走,每十个人脚上的铁链都穿在了一起,这倒是个麻烦。

韩伯这时也醒了过来,看着蹲在一旁的秦烈,一把抓住了他:“你要做什么!”

“韩伯!难道我们真的要去那个什么无崖山,挖一辈子石头?”

韩伯看了一下左右:“二公子,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千万不要再生事端。”

“韩伯……”秦烈握着韩伯的手,“你应该知道父亲根本就不会是私通蛮族的叛贼。”

“是不是有那么重要吗?公子,鹏儿已经死了,我……我是看你们长大的,我不想……你也……”

“你们干什么呢!”

兵士的喊话打断了小声交谈的二人,秦烈看着韩伯眼中的懦弱,轻轻叹了口气。

“大半夜不睡觉,嘀咕什么呢!”兵士走到近前,抬手就要打。

韩伯急忙拦在身前:“军爷,孩子晚上饿得睡不着,您行行好,下次不敢了,就饶了他吧。”

“饿得睡不着?我看就是欠揍,老东西,等到了无崖山有的你们受的。”兵士一把将韩伯打开。

秦烈见状,双拳紧握,眼看就要动手,韩伯忙爬了起来,冲着秦烈摇了摇头。

“哟!兔崽子,看样子你是不服啊?”

“军爷军爷!孩子不懂事,孩子不懂事啊……”

兵士一脚将韩伯踢开,抽出腰间一条长鞭,照着秦烈就是一鞭。

拇指粗的鞭子,打在身上,顿时皮开肉绽,何况像是秦烈这样,从小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

兵士讪笑着,可秦烈摇晃了一下,又将腰板挺得笔直。

“没看出来啊,还是个硬骨头!那老子今天就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鞭子硬!”

话音刚落,又过来两个兵士,将秦烈的衣服脱了,五花大绑的捆在路旁的树上。

秦烈吐了一口嘴里的鲜血,依旧恶狠狠地看着几名兵士。

一时间,兵士有些犹豫,眼前少年的眼神活脱脱像是一只被囚禁的野兽,令人有些心悸,不知不觉手中的鞭子又握紧了几分。

韩伯跪着求情:“军爷,他只是个孩子啊,求你放过他吧,您要打就打我!”

无奈脚下的铁链让韩伯寸步难行,其他劳工也被这意外的插曲所惊醒,可却都远远地看着,无人敢上前一步。

兵士看了看四周,深吸一口气:“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骨头硬是个什么下场!”

兵士吐了两口唾沫,抬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下去,在秦烈袒露的胸膛上留下了深深的血迹,可他只是冷哼了一下。

几鞭子下去,秦烈已经是个血人了。

韩伯在一旁哭喊着,抓着其他人的衣服,却无一人施以援手,只好给兵士不断地磕头。

可能是打累了,也可能是兵士觉得要真是打死了,少了一个劳工到时候也不好交差,便示意旁边的几个人将他放下来。

一人走到近前试了试呼吸,就将秦烈拖到韩伯身前,对他说:“老东西,要是不想把这小子丢在这里喂野狗,明天开始那就由你背着他上路。”

韩伯拨开秦烈脸上沾着血的乱发,试探着发现还有一丝呼吸,忙点着头,将秦烈抱在怀里,头枕着自己的大腿,不让其被嘴里的血水呛到。

同行的劳工们有的也凑了过来,撕下身上的布条,帮着这位可怜的老伯包扎。

兵士们走回火堆旁坐下,小声嘀咕着:“他还是个孩子,你这手下的未免有些重了吧。”

“你忘了前几队中途有几个劳工跑了,豹子头是怎么惩罚的?”

“不过这些劳工多数都是囚犯和奴隶,这么小的孩子,多半也是受了牵连才落得这么个下场,也是可怜……”

“少废话了,哥儿几个被弄来做这差事,就不可怜了?”

“就是就是!”

“来!喝酒!” 第004章 阴差阳错 三日后,嵊州与沧州界。

北茅村村民田二趴在半山腰的树丛里,身下的杂草刺的下身火辣辣的疼,刚想伸进裤裆里去掏,旁边的马老大一把将他抓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田二这才看见从北面的半坡上来了一队人,因为居高临下的缘故,下面的人很难注意到他们这群趴在乱草中衣衫不整的人们。

前两天,邻村的铁牛带来消息,孙氏典当的掌柜要将女儿嫁到七十里铺,而这条路是沧州到嵊州的官道。

富家子弟的迎亲队伍少不了护卫,可已经半个月没有开张,再这样下去,所有的人都要饿死,他们这群人也是被逼到了绝路。

只见北坡上来的人们一身甲胄,后面一排赤膊铐着手链脚扣的男人,一看便是被押去无崖山的苦力。

说来也巧,从南坡也吹吹打打地上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男人一袭红衣,骑着高头大马,不想便是娶亲的队伍。

“老……老……大,这……这……怎么办?”

马脖子甩手给了田二一个嘴巴,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本来这一单就是要搏一搏,虽然道路两边半山的草丛前前后后埋伏了十几号人。

可说实话都是些土里刨食的货,又没有几把像样的家伙,偏偏遇到这样的窘境,想到这里马脖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砍刀……

劳工的队伍之中,秦烈的鼻腔里五味杂陈,喉咙一阵辛辣,待他缓缓睁开眼睛,天地旋转。

韩伯在他的身后,看见他醒了过来,激动地向前猛走了几步,险些被脚上的脚扣绊倒。

“二……鹏儿,你没事吧?”韩伯关切地问。

“韩伯……”秦烈的声音略显沙哑。

“哟!小伙子,没想到你还真是命大。”

秦烈这才发现,他此刻被一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扛在肩上。

“你爷爷死命也要把你带上,一把老骨头……哎……”

“你是?”

“同是天涯沦落人,姓名没那么重要,不过你小子也属实硬气,不过你可要再争点气,别咽气了啊。”中年男子笑道。

秦烈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渍,没能看见这个男人的面容,与此同时他发现脚上的铁环被自己的血沾染,竟有些松动,耷拉在脚脖子上似乎一扯就掉。

紧接着,一阵喜庆的锣鼓声从他身后传来,秦烈用力扭头一看,迎面一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袭红衣,身后不远处一顶大花轿,不用多说这是支娶亲的队伍。

那马上的新郎官,在经过押送的队伍时,很是鄙夷地看了一眼秦烈。

可想而知,不管是谁,在自己的大喜日子遇见这样的事情,难免会觉得晦气,尤其是秦烈的那一身血迹,更是叫人心生厌恶。

可就在他多看了秦烈一眼的时候,秦烈眼疾手快,猛地将脚扣踢掉,腰部发力,双手握紧手腕上的铁链,甩开勒住新郎的脖子,一把将他摔下,反而自己借力骑到了马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那新郎官还没等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摔了个狗吃屎,门牙也掉了一颗。

而他身后的几名护卫见到自己的雇主被人袭击,马上冲了过去,而前后的兵士一时间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以为有人要劫囚,不由分说地挥刀与护卫砍在了一起。

一时间,土道上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慌乱中,秦烈抽出马上的腰刀,想要砍断韩伯的铁链。他身为朝云国大将军之子,三岁骑马,五岁舞枪弄剑,这点身手还是有的。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此刻在他胯下的并不是身经百战的战马,而是匹普普通通的家马,见到这样的场面,瞬间就惊了,完全不受秦烈的控制。

于是刀还没握稳,就载着秦烈向外跑,径直往山林里冲去。

与此同时,田二趴在草丛里浑身发抖,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一匹黑马疯魔地向自己冲了过来。

慌乱间,田二站起身,摸爬着向后退了几步,无奈黑马已经到了近前。

黑马见草中突然冒出一人,又是一惊,猛地提身,发出一声长啸。

而这一甩竟把秦烈给摔了下去,咚的一声撞到一旁的树桩,自己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秦烈经过这一摔,是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身了,看见旁边趴在草里,蓬头垢面的众人,惊讶的同时,仍紧攥着手中的腰刀。

田二凌乱地看了一眼马脖子,“老……老大……这怎么办?”

马脖子看了一眼路上,轿夫和随亲的队伍早就躲得老远,一旁的聘礼也无人看管。

又看了看躺在身边不远浑身是血的少年,心里一横,将手里的砍刀扔给铁牛,对田二说:“你!待着!”

说罢,便给了秦烈一脚,顺势一把抢过秦烈手里的腰刀。

“兄弟们,富贵险中求,跟我一起冲啊!”

顿时,道路两旁又跑出来一群麻衣草鞋,胡乱喊叫着的山野村夫。

兵士们以为是一同来的援兵,可那群人却直奔着迎亲的队伍,搞得兵士们一时间也摸不清楚状况。

不过,押送的劳工中鱼龙混杂,遇到这样的机会,很多犯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纷纷想要借机逃命,场面更是混乱不堪。

田二在一旁干着急却不知所措,耳边只回响着马老大的那句话。

于是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秦烈,他猛吸了一口气,将毫无反抗能力的少年人扛到了肩上,疯了似的往林子深处跑去。

迎亲的护卫虽是习武之人,可无奈对手都是身经百战的军人,很快便败下阵来。

而马脖子他们更不用说了,都是些乌合之众,抢了聘礼哪管三七二十一,四散着往林子里钻,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兵士们自然不会去理睬这些,急忙镇压起那些不安分的劳工,很快就清点出了刚才趁乱逃走的,正是三天前那名被施以鞭刑的少年。

可这里林深叶茂,逃入山林之中就如同鱼儿游进了大海,光凭他们这些人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第005章 民间疾苦 半晌过后,深山中的一处茅屋内,马脖子眉头紧锁,看着躺在草席上的少年人说道:“你怎么把这小子带回来了?”

“马老大,这不是你的意思吗?”

“诶,醒了,醒了……”

“什么我的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不是让我带着吗?”

“你他娘的,老子说的是让你待着!待着!听不懂吗!老子的口音有这么重吗!”

“好了,你们先别吵了!”

秦烈感觉周围有无数的人在讲话,头痛欲裂,身上的骨头像是碎了又被人重组上了一般,骨头缝里都酸痛得要死。

等他慢慢恢复神智,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草席上,眼前一面目清秀的女子正为自己擦拭身上的血迹,可破旧的衣衫却难掩那对傲人挺立的雪峰。

“你是……”秦烈难免多看了几眼,磕磕巴巴的地说出这两个字。

“你醒了?先不要动。”女子温柔地说道,待她将自己身上的血渍擦拭干净后,又从一旁的土罐子中掏出一团黑绿色的东西,“这是我们治疗刀伤的草药,你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女子说着便把那团黏稠物涂在了秦烈的身上。

顿时,秦烈感觉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仿佛有万千的虫蚁顺着伤口往肉里钻。

“啊!”秦烈颤抖着发出一声惨叫,瞬间又昏了过去。

这时,门口站着的马脖子给田二使了个眼色,二人便从茅草屋内走了出来。

院子里的石磨上,一位老农倚着磨盘择着草药,装作不经意的听着二人的对话。

“你知道我们今天遇到的那群人是什么人吧?”

“嗯?孙老头儿子迎亲的队伍?”

马脖子气得朝着田二的屁股给了一下:“我说是那小子!那小子!”

“哦哦哦,你是说去无崖山的劳工。”

“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马脖子瞪了田二一眼,“知道私藏劳工的后果吧,趁你姐不在的时候,把那小子扔到山里去。”

“又是我?”田二一脸无辜地说道。

“不是你难道是我?”马脖子刚想伸手,又马上放下了。

这时刚才给秦烈敷药的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在老农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又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走回了屋里。

“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处理!”

说完,马脖子就转身出了这家院子。

而等秦烈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朦胧之中,他感觉有人在他的身上上下其手,甚至还向着自己的裤裆摸去。

秦烈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用手中的铁链缠住对方的脖子,后者喘着粗气,接连拍打着秦烈的胳膊。

“是我……是我……”

秦烈仔细一看,怀中正是在山中将自己扛起来的那人;“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那人一阵挣扎,脸也涨成了紫色,秦烈这才稍微放开了锁链。

对方松了一口气,咳嗽了几声,忙摆手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叫田牛,我没有恶意的。”

秦烈看了一下身上缠着的布带:“这是你做的?”

“嗯嗯嗯……不不不……”田二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最后终于小声说道,“是我姐姐,是我姐姐包扎的。”

秦烈想起了之前的那一幕,那名陌生的女子为自己擦拭伤口样子,看上去并没有敌意,也就放下了戒心。

“这是哪里?韩伯呢?”

田二嘘了一声,示意秦烈不要作声。

可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阿牛?是你在里面吗?”

没等回应,外面的人就已经推门走进来了。借着月光,秦烈看见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粗布麻衣,杏眼细眉的女子,想起白天的情形,秦烈不禁双脸一热。

“呀,你醒了?”女子同时也注意到了秦烈身旁的弟弟,“你不是和马大哥上山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田二挠了挠头,傻乎乎地笑着,没作言语。

女子走上了近前,蹲下身来看了两眼秦烈的伤口,继续说道:“这伤口刚敷上药,快躺下。”

见秦烈没有动作,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女子捥了一下鬓角的发丝,又将自己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叫田秀,这是我的弟弟,田牛,就是他把你背回来的。”

秦烈看了一眼田二,后者憨憨的点了点头:“这是哪里?”

“这是北茅村,距无崖山五十里。”田二回答道。

“无崖山?”田秀看着自己的弟弟,眼神突然变得不安了起来,又转向秦烈,“你是从无崖山跑出来的?”

没等秦烈开口,田秀又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激动地说道:“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田娃的孩子,和你差不多大,方脸,右胳膊上有一块梅花胎记!”

秦烈忍痛道:“我是被押解到那里做劳工的,在半路上逃走了,所以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个人……”

听了这话,田秀眼中的星光又黯淡了下去。

田二揉着自己姐姐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弟弟他会没事的。”

“韩伯呢?和我在一起的那个老人,你记得吗?”

“没注意,马老大他们去劫了孙大少爷的聘礼,我就背着你跑回来了,那些劳工应该还是被押送到无崖山去了。”

“无崖山……”秦烈念叨着,想要起身却被田秀拦住。

“你要干什么?你的伤还没有好。”

“韩伯还在他们的手上,我要去救他出来。”秦烈挣扎想要站起身,可此刻自己的肚皮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惹得田秀捂着嘴噗地一笑。

秦烈尴尬得脚趾扣地,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就算你要去救人,也不能空着肚子去呀。”田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去做点吃的,你看好他,别让他乱动。”

田二木讷的点了点头,等田秀走出去后,秦烈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回来?”

田二支吾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一切就是场误会,可他知道这个少年不能再继续留在村子里了:“先别管这些,趁我姐没有回来,你先跟我走。”

“走?去哪里?”秦烈想起来刚才田二鬼鬼祟祟的样子,警惕地问道。

“你会连累整个村子的。”田二指了指秦烈手腕上的铁手铐,“豹子头是不会允许有劳工私逃,用不了多久,一定会带人挨家挨户地查找。”

“豹子头?”

“嗯,无崖山劳工的督军。”说到这里,田二的眼神有些闪躲,微微地低下了头,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

秦烈想到刚才田秀的那几句话:“你弟弟……是怎么回事,他也在无崖山吗?”

“嗯,半年前有劳工死在了去无崖山的路上,豹子头到村子里抓人充数,就把他抓走了……”

“充数?听你姐姐说,你弟弟和我年纪相仿,怎么没有抓你却抓你弟弟?”

“你不知道,我们周围这些村子以前都是靠上山采药为生,自从那件事后……这些年村子里几乎都断了生计,而豹子头又动不动地来村里抓人充数,邻着几个村剩下的男人们不是举家搬迁就是上山当了好汉……”

“好汉?”秦烈看着田二的圆脸,“你看起来也没有比我大几岁。”

不过他也明白了田二的意思,以前嵊州这几个村子多以采药维持生计。

而从十二年前开始,大昇王朝的先皇孝文帝周祁就开始四下探求仙药。

追求长生,几乎是历代君王的必经之事。

只不过孝文皇帝的运气不好,吃了嵊州后齐国进贡的黄龙洗髓丹,不日便暴毙而亡。

而后齐也因此被灭,当年带兵的正是秦烈的父亲,朝云国大将军秦飞,至此嵊州也纳入朝云国版图。

之后整个嵊州都下了禁药令,村民们不得已,多数上山落草为寇,而田二口中的马老大,就应该是其中的一伙。

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秦烈继续说道:“我可以离开,但是我有个要求。”

“嗯?你说!”

“我要见马老大。” 第006章 惨遭暗算 第二日,天刚泛起鱼肚白,趁着田秀还在补觉,田二便带着秦烈摸着小道,向山上爬去。

村子里雄鸡唱晓,可山林间依旧雾气弥漫,秦烈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下些皮外伤,穿着田二弟弟留下的衣裳,显得有些短小。

竹林还透着晨露的凉气,可吸入肺中,却是沁人心脾,令人精神抖擞。

小路蜿蜒曲折,山中鸟叫虫鸣,一路走来,秦烈虽然清醒却总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密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窥探着自己。

田二倒是不以为然,秦烈无奈只好警觉地跟在他的身后。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只听上方流水潺潺,一方数十尺的平台露于眼前,清澈的水流从上方不断地洒下,形成一片水幕。

而在这幕墙背后,传出细细的低语声,和这流水掺杂在一起,听不出具体在说些什么。

田二带着秦烈穿了过去,却不想在这水幕背后竟别有一番天地。

天然形成的山洞有着人工开凿的痕迹,高十丈有余,左右各铺设了三两间草棚,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在商讨着什么。

有人见田二与秦烈进来,推了推人群中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转过头,秦烈就知道此人便是马脖子。

黝黑的脖颈处长着像马鬓一样的头发,看上去着实有些怪异,也算是人如其名了。

“你小子怎么把他带过来了!”马脖子向秦烈的身后望了一眼,“今天外面放哨的人呢?”

“六子昨晚吃过坏了肚子,估计还没上来呢。”身旁的一人答道。

“是我让他把我带来的,因为小爷这里有要事要与你商议。”

秦烈说着,注意到这一伙人脚下的箱子,正是被劫的聘礼。

“你!出去放哨!”马脖子给了田二一个眼色,后者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小爷?小子,知道爷爷我是谁吗?还有要事商议,你膀子上架着的是个猪头吗,哈哈哈!”

众人跟着马脖子一阵哄笑。

要知道,若是在梁溪城,哪怕是在沧州,这群乌合之众根本就入不了秦烈的眼睛。

所以他自然不怕,指着马脖子脚下的箱子,挑眉说道:“怎么?在分赃?”

马脖子掂量着手中从孙少爷那儿抢来的腰刀:“说话小心点儿,这荒郊野岭的,我就是砍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

“你要砍我早就砍了,你们的底细小爷我倒是也多少知道一些,马脖子,有些话我想我们还是单独聊聊,别在你手下面前丢了面子。”

马脖子和身旁的众人相视大笑起来:“呦呵!你人不大,口气倒是不小,马脖子是你叫的!”

“婚配娶亲,不过都是些金银细软,你们不过二十几号人,多数又是手无寸铁,要不是逼到走投无路,怎么会去抢迎亲的队伍。”秦烈泰然自若地走上前去,而这一众人竟然被这个十几岁的少年镇住了,惊异地注视着他。

“想那孙掌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又得罪了无崖山的豹子头,你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肯定不会让这些东西烂在这里?所以说你们一定有下家。”

马老大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走到他跟前,小声问道:“这些事情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秦烈心中倒是有些得意,不过还是收敛了派头:“这没什么难的,我知道你对田秀有意思,不然你早就在田二家就把我杀了,何必让他半夜把我弄走,我知道田秀姐还有一个弟弟在无崖山,你难道就没想过把他救出来?”

“小子,注意你说话的语气!你就不怕你猜错了,我一刀就把你劈了?”

秦烈扯了扯身上田二弟弟的旧衣:“从你看到我的第一眼起,我就从你的眼神中知道,我赌对了。”

马脖子冷哼了一声:“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小爷我是什么人不要紧,主要是你想不想也把田二的弟弟也救出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马脖子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在秦烈的耳边小声地说:“不错,你很聪明,但有一件事你猜错了。”

“什么事情?”

“我马脖子……从来不和别人做交易!”

秦烈预感不对,可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觉脑后被人打了一闷棍,天旋地转得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另一边,田二刚从洞口中走出,就见外的林子里隐隐约约闪过一个人影,看起来还有些熟悉,待他走到近前才发现,一名花甲老人正蹲在树丛后,朝自己招手。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田二的父亲,田老汉。

“爹?你怎么跟着到这里来了。”

田老汉猛地起身,将田二拉到身前,顺手捂住了他的嘴,一边做着噤声的手势,一边又向着田二背后的洞口望了望。

田二不解地刚想挣扎,可从田老汉的背后又走出一人,看着父子二人说道:“你们在这干什么呢?”

田老汉的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小,心虚地转过头,田二也趁机将田老汉的手掰开。

而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是刚刚上山的六子,后者拿着一条竹竿,不解地看着他们。

“嗯?这不是田伯嘛,你怎么会在这里?”

“额……我……我来找田二,家里有些事情。”田老汉说着就拉着田二往山下走。

“咋的了?这么火急火燎的。”六子问道。

老汉低着头闷不吭声,硬是不顾田二的拉扯,将自己的儿子拽下山去。

六子虽然不解,却也没有阻拦。

然而等他走进山洞,发现洞口趴着一人,差点儿将自己绊倒。

“哎哟,这谁啊这是?”

“小六子?”马脖子看了一眼他身后,“不是他娘的让你站岗吗!田二呢?”

“我昨天这不是吃坏了肚子,田二被他爹叫走了。”

“他爹?田老汉?”

六子点了点头,心说除了田老汉,田二还有几个爹啊。

“他怎么知道田二在这?”

“不知道,只是说家里有些事情,就把他叫走了。”

听见这话,马脖子第一时间还担心是不是田秀出了什么事情,可他转念又想,田老汉明知道自己是不允许这些兄弟将藏身地告诉山下的亲人的,怕的就是走漏风声,被官兵连窝端了。

若真的是家中有急事,光叫田二回去能有什么用。

马脖子越想越不对劲,急忙吩咐身后的众人:“你们赶紧拿上这些东西,如数地带到约定的地方。记住!三两个人分散开,就算被人逮住,也把嘴给我堵严喽!”

接着又叫住铁牛和六子:“你们两个人拿上家伙,走,跟我下去看看。”

“哥。”六子指了指地上的秦烈,“这是谁啊?”

“少管闲事!赶紧的!”马脖子蹲在地上在秦烈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臭小子,是生是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拿着腰刀,带着铁牛和六子往山下的北茅村奔去。 第007章 任人宰割 马脖子三人离开藏身处没多远,就见到一队兵士正在密林里四处寻觅,看他们身上穿着的甲胄,应该是无崖山的督军。

马脖子心想多半是私藏劳工的事情已经败露,可嵊州地势重峦叠嶂,荒无人迹的密林数不胜数,督军既然能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应该自己人里出了叛徒。

不用多想,田二的脑子不会想到联合无崖山官兵来围剿他们这群人,想起那晚盘坐在石磨旁田老汉的眼神,马脖子觉得多半是他跑不了了。

“走,我们下去看看。”

一行三人在林中七拐八拐,隐匿着行踪,最终蹲伏在北茅村后山灌木丛中。

下面北茅村的村民都被聚集到了一起,四周围着十几名带着家伙的官兵,其中田秀也跪在人群里。

马脖子清点了一下,算上骑着褐色高头大马穿着甲胄的军官,一共三十七人,可马脖子这里只有三人,要想救下这群村民估计是不可能了,难道北茅村真要成为下一个马家村?

十三年前,马脖子所在的马家村还是个以采药为生的偏远山村。

全村一百零三户,虽然不大,但村民们都自给自足,生活得也算是幸福闲适。可谁也没有想到,第二年,一位名叫语怀明的炼术师却改变了这里原本平静的一切。

后来,大昇朝的孝文皇帝也正是吃了那位炼术师的黄龙洗髓丹而突然暴毙。

皇帝怒,则血尸千里。

马家村仅仅是那位炼术师落脚过三天的地方,同样难逃被屠村的命运。

少年时期的马脖子是那次大清洗的幸存者,所以才会就此落草为寇。

此刻他躲在林间的灌木丛中向下面张望,没过多久从山上撤下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小黑胖子,后面拖拽着田二与他的父亲田老汉:“都尉,私逃的劳工已经命人押赴无崖山,可并未找到此人口中的劫匪与赃物。”

“土匪的事就交给地方,我们只需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行了。”都尉牵了下缰绳,“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说罢,骑马的都尉带着二十几人的队伍先行离去。

“将军!将军!您说的,我替您找到私逃犯人,您就把我小儿子送回来!”田老汉跪在小黑胖子的身前,双手拽着他的衣角,声泪俱下道出,“您行行好,行行好!”

小黑胖子给旁边的人使了一个眼色,两位兵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田老汉拉开。

“我有说过吗?别不识好歹,脏了爷的衣服。”

田老汉又爬了回去,不断地给小黑胖子磕头,而旁边的田二看着这一切,却无动于衷地瘫坐在地上。

“将军,将军啊!您开恩啊,开恩啊!”

“开恩?你知道私藏劳工是什么下场吗?为了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儿子,这些……”小黑胖子指了指身后的北茅村村民,“这里的所有人,都要为你说过的话陪葬!”

听到这里,跪在地上的田老汉突然在这一刻仿佛石化了一样定格住了。

可即便田老汉不敢回头,却依然感觉背若芒刺。

北茅村上百双眼睛在田老汉的背后死死地盯着他,似乎要将他拉入无边地狱。

小黑胖子冷哼了一声,一脚将田老汉踹开,就听见人群中有一声高喊。

“爹!”

田秀站起身挤过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田老汉的身边,想要将他扶起:“爹!你起来,你起来!”

田老汉摆了摆手,却始终不敢直视自己的闺女,像是虾米一般,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土里。

“哟!快瞧瞧,这是哪家的闺女,长得如此俊秀。”小黑胖子看了一眼田秀,猥琐地咽了咽口水,“没想到啊,我说你个土里刨食的货,生出的闺女倒很是水灵。”

田老汉一听这话,反倒是立马站到田秀的身前:“将军!她还小,不懂事。”

“小?我看不小了啊。”小黑胖子一把推开田老汉,伸手就要往田秀的胸脯上摸。

“放开我姐!”

这时田二也忍不住了,可还没冲到近前,就被一旁的兵士一棒打倒。

小黑胖子轻蔑地看了他们父子二人一眼,二话不说,扛起田秀就往旁边的茅草屋里钻,任她百般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这小子和老头子留下,其余的老规矩。”小黑胖子笑道,“等爷们儿爽完了,也让你们哥儿几个开开荤。”

其余的兵士也跟着起哄,待小黑胖子关上茅草屋的木门后,北茅村就只剩下村民们的惨叫与田秀刺耳的哭喊。

然而这一切,躲在后山灌木中的三人看得是一清二楚。

马脖子咬得后槽牙吱吱作响,恨不得将那人扒皮抽筋。

而六子在一旁死死地按住马脖子的肩膀,他们这三人在这群无崖山的督军前面,跟碾死几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老大,老大,忍住!我们出去不仅救不了他们,自己也是送死啊!”

“六子!给我记住这个胖子的长相,终有一天,我要将他生!吞!活!剥!”

屠村的整个过程也不足半刻钟,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山民,又没有几个精壮的男人,老弱妇幼在这些兵士的手中皆为鱼肉,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待小黑胖子提着裤子从茅草屋里走了出来,看着横尸遍野的北茅村,一时间晃了下神。

不过他最终还是走到田老汉的面前,一脸满足地说道:“看在你闺女的份儿上,今天就先留你条狗命。”

田二躲在草垛后,抱着脑袋不敢作声,小黑胖子鄙夷地看他一眼,就领着其余的兵士撤离了北茅村。

马脖子三人见到官兵已撤,这才敢从后山下来。

鲜血混着黄土,踩上去都泥泞不堪,北茅村几十户村民的尸体就这样横七竖八地摆在地上,血腥之气直冲云霄。

而田老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挡住阳光的马脖子,干动嘴还没说出一句话来,后者一刀就剜进了田老汉的心口。

“我会跟秀儿说你是内疚投井自尽的。”

说罢,又把刀子捅进了几寸,而躲在草垛后面的田二自始至终抱着脑袋,都没敢瞧上一眼。

马脖子看着地上的尸首,叫六子将田老汉扔进枯井。自己则脱下外衣,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向茅草屋走去。 第008章 身份暴露 嵊州,无崖山,

秦烈啐了一口唾沫,口中的黄饼又干又硬,还夹杂着砂砾,硌得后槽牙直疼,让人难以下咽。

对面背靠着石壁的男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此刻,两个人脚上的铁铐由一根锁链拴在了一起,吃饭睡觉,就连上茅厕都要双人同行。

“小子,吃不下别他妈糟蹋,饿死了给别人省一口粮食!”

“要你管!”秦烈白了他一眼,想去拿地上的水壶。

而后者一收腿,铁链直接将水壶打翻,翻滚着倒在一旁的石头下,原本就不多的泉水洒了一路。

“你!”秦烈刚要发作,无奈监工走了过来,他也只好作罢。

而那个男人仍嬉皮笑脸地看着秦烈,眼神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三天前在北茅村后山的山洞里,秦烈被马脖子敲晕后,一睁眼便见到一群兵士围着自己,二话不说就把他捆上带回了无崖山。

在路过北茅村时,秦烈见到一队兵士将村民们聚到了一起,通通跪在空地之上。人群中还有田老汉和田二的姐姐田秀,但并没有见到马脖子那群人。

秦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觉得是自己的事情败露连累北茅村的村民。

可没等他看清楚接下来的事情,就被兵士们先带回了无崖山,因此也就不知道北茅村村民后面的遭遇。

无崖山位于嵊州西南部,背靠西竹林,南邻沧澜江,是一处险峻的悬崖峭壁。

自先帝天佑五年修建万里长城开始,这里便是开山采石的军事重地。

一方面,此处的劳工多为作奸犯科的囚犯或是得罪权贵被贬的朝臣。

另一方面,沧澜江对岸就是泗州南汉国。

而南汉国国主周岚庭的先祖,乃是上阳君周天牧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后周天牧称帝,便将泗州分给了周岚庭的先祖。

同为周氏族人,周岚庭年纪不大却与先帝周祁为同辈,就此算来要论辈分,当今的皇帝周韶弘还要叫他一声叔叔。

新帝年幼,皇权不稳,三朝元老太傅黄虞自然要防他一手,所以无崖山的驻军,更多的则是为了遏制周岚庭,以防他有践约之行。

秦烈被带到无崖山时,一直用的就是韩伯的孙子,韩鹏的名字。

嵊州原本为后齐国属地,虽面积不及有着塞上明珠美誉的沧州的三分之一,但这里群山峻岭,古木繁茂,尤以草药与木材最为珍贵。

可自语怀明一案后,后齐灭国,整个嵊州就被纳入朝云国的版图,所以这些劳工中不乏后齐的旧臣。

而当年代天子西征的,正是秦烈的父亲秦飞,所以秦烈心里清楚,若是自己被那些后齐的旧臣认出来,那可就真的是有死无生了。

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离开这里,而此时此刻他必须先找到韩伯。

几天前经马脖子那么一闹,韩伯应该还是被带到了无崖山。可这无崖山光劳工就已有上万人,在这么多人里毫无头绪地去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这三天来,秦烈也是一无所获。

一旁的监工打断了他的思绪,高喊着甩着皮鞭催促着劳工们上工。

中午刚过,头顶上的日头正毒,可秦烈连一口水都没有喝上,不由得心里一阵恼火。

无崖山的劳工多为两人一组,年龄一老一少,体格一强一弱,脚上的铁铐连在一起,既可以防止逃跑,又方便管理。

和秦烈铐在一起的这个男人名叫西扈,听说是原本七十里铺有名的地痞混子,也算是对秦烈逃跑的惩戒。

烈日下,西扈挥舞着大锤,秦烈握着凿子,一下下地在崖壁上抠着岩石。秦烈的心跳随着铁锤的上下摆动,越跳越快,虎口握得生疼。

“听说你在找人是吧?”

秦烈抬着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后者一脸的坏笑,总感觉今天要发生些什么。

“听说你在找一个叫韩关生的老头儿。”

“和你有关系吗?”

西扈舔了舔嘴唇,“知道孙氏典当的孙掌柜吗?五年前我在他那里做过帮工,孙掌柜有个姑娘生得好生俊俏。”

“我对你的那些龌龊事不感兴趣。”

西扈冷笑了一下,“听说前几日那个姑娘婚配的聘礼被一帮贼人抢了去,怎么?你和那帮贼人认识。”

秦烈没有说话,心想着这个人一直在这无崖山做苦力,怎么会知道外面的事情?

“不过几年前孙掌柜要往沧州送一批珍贵药材,因为这些在嵊州那是违反大昇历法的事,所以他托人找上了我。只需要将那批草药押送到沧州与嵊州交界处,自有人来接货,报酬也不少。”西扈继续说着,秦烈也不知道这人和他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意思。

“后来前来接货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带着几个家丁,都穿着不俗,看起来是个大户人家。我就想着是不是能再捞一笔,所以暗中跟了过去,最终跟到地方的时候,看到大门上的匾额就打消了念头。”西扈放下了铁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朝云国大将军府……而那个接货的老头儿也叫韩忠。”

短短的几句话,让在烈日下的秦烈感到宛如寒冬腊月,下意识地告诉自己此刻一定要冷静。

可他毕竟只有十五岁,心性未定,很容易被别人的几句话左右。

“他……是我爷爷。”

“是吗?后来我摸进老头儿的厢房,想着顺点什么东西,却没想到被他的孙子撞见了,后来就被送到了这里。虽然时间有点久了,可我记得那孩子和你长得不太像啊,他耳朵后面好像有一块十分显眼的胎记。”

西扈歪了歪头,看着赤膊的秦烈:“怎么,胎记长开了?”

秦烈紧捏着手中的凿子,表情僵硬地继续说道:“他是我爷爷!”

虽说他是大将军之子,但还是涉世未深且阅历不足,之前在梁溪城飞扬跋扈,人们多半也是忌惮于飞龙将军的威名。如今猝不及防被揭穿身份,已经打乱了秦烈的阵脚。

“他不是你爷爷,对吗!”

西扈在一旁将秦烈的表情变化都看在了眼中,随后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伴着刺眼的阳光,他高高举起铁锤,朝着秦烈的胳膊狠狠地砸下。 第009章 嚣张跋扈 就在那铁锤落下的一瞬间,旁边一人猛地踹了西扈一脚,使得他翻滚在地,铁锤也只蹭到秦烈的小臂。

原本西扈瞄准的是秦烈的关节处,别说是几十斤的大锤,就是被人猛击一下,那也是不残也废。

西扈摸趴着站起身,转头骂骂咧咧地寻找的是谁踹的自己,没想到迎头撞上一堵石壁般坚硬的胸膛。

西扈抬起头瞧了瞧,面前站着一位五大三粗,足足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的壮汉,右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刀疤。

顿时,在气势上,西扈就收敛了许多。

“怎么回事?”一旁的监工见状迅速走了过来,周围的劳工这时也放下手中的活计,望向这边瞧着热闹。

“啊……没事,这家伙手滑砸到了这孩子的胳膊。”壮汉首先开口道。

西扈也是不吃眼前亏的聪明人,况且要是监工追究起来自己也没好果子吃,只好先咽下了这口恶气:“对,对!是我手滑,我手滑。”

这一片的头头儿是个小黑胖子,也正是北茅村糟蹋了田秀的那人。他甩了一下手中的鞭子,高喊道:“都看什么看!皮痒痒了是吗!滚回去干活!”

众人也不敢言语,只好继续凿着山石。

小黑胖子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秦烈,不由分说地给了一鞭子:“喂,小子!我告诉你,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工地上,赶紧给我起来!”

秦烈趔趄地站起身,看着旁边的西扈,后者上扬的嘴角越是让人觉得十分厌恶。

可他哪里吃过这种哑巴亏,刚想开口,就看见站在监工身后的壮汉对他摇了摇头,秦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

但这人刚才的确出手帮了自己,想必也不会害他,于是秦烈就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他的左手已经痛得快失去知觉,根本就无法再握紧铁凿子,监工看了一眼便说道:“不干活的今晚就没有饭吃!”

入夜时分,晚饭还是一样的黄饼,而秦烈就如监工所说,什么吃食都没有得到。

劳工们晚上的住所都是山体凿出来的空洞,吃喝拉撒都在这里,空气里洋溢着的气味儿令人作呕。

这已经是整整一天都没有进食了,西扈晃了晃手中的食物,得意地靠在一旁。

秦烈见状,暗自握紧了拳头,心想着要是在梁溪城,自己早就将这人拖在自己的马后,绕城一周了。

这时,一人冷不丁地在他身旁坐下,秦烈转头一看,此人正是下午的那名壮汉。

“没事吧?小子。”

听这人的声音,秦烈忽然就知道这人是谁了,当初在前往无崖山的路上,就是这个男人背着自己,虽然当时没有看清楚他的样貌,但是他的声音,秦烈还是认得的。

“是你!”

“石青山。”壮汉说着将手中的黄饼掰了一半分给秦烈,“没想到你小子跑了跑了,最后还是被抓回了这里。”

“石大哥,你有没有见到我爷爷。”秦烈激动地问道。

“先吃饭,填饱肚子再说。”

“原来你们认识。”西扈嚼着黄饼,一脸狡黠的表情,“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告诉这小子实情,他爷爷到底在哪里?”

石青山没有说话,只是将黄饼塞到了秦烈的手中:“快吃吧,别被当兵的看见。”

“哼!你要是不说,那我帮你。”西扈继续说道,“小子,无崖山的劳工是分组别的,新来的这一批,全都补充在丁申这一组,当然韩忠那老头儿也不例外。可是自你们来到这里,我就没有见到过那老头儿,所以……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

秦烈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西扈话里的意思,转头看着石青山:“石大哥……”

石青山叹了口气:“那天山贼劫路你趁乱逃走后,很多劳工趁着慌乱和官兵扭杀在一起,你爷爷被夹在其中,难免误伤,老先生年纪大了……哎……节哀……”

秦烈手中的黄饼掉落在地,心头一阵酸楚:“那爷爷的尸首……”

“尸首?”西扈大笑道,“这些劳工的命在当兵的眼里连条狗都不如,你会给一条野狗收尸?”

听到这里,秦烈闭上双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抱膝忍不住地颤抖。

“那可是我最后的亲人……”

秦烈的声音很小,可下一瞬,谁也没有想到,他猛地蹦起身,犹如出笼的野豹,抄起身下的铁链,朝着西扈就扑了过去。

众人都来不及反应,秦烈就已经狠狠地勒住了西扈的脖子,睚眦欲裂。

西扈喘着粗气,青筋暴起,双手扒着脖子上的铁链,可脸上却还是一副嚣张跋扈的表情。

石青山见状,急忙起身阻拦,却发觉少年的双臂如磐石般不可撼动,一时竟不能将两人分开。

秦烈双目如炬,脑子里只想将西扈置之死地,他张开嘴巴,狠狠地咬住西扈的鼻子,猛地用力竟把整个鼻梁生生地扯了下来。

顿时,鲜血四溅,一旁的石青山见此状况也是愣住了几秒,手上动作也迟缓了。

在此间隙,原本就张着嘴巴难以呼吸的西扈,却被自己的鲜血灌满了气管。

片刻之间,铁链已嵌入他的皮肉,西扈绛紫色的脸上再也没了生气,却仍停留在死前挣扎的表情,无比可怖。

最后,石青山还是拉开了秦烈,但为时已晚。

须臾间,黑胖子监工带着兵士已经赶到了近前,看着地上满嘴鲜血的秦烈,也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见到身下的西扈没了气息,秦烈仰头长舒了一口气,却无人注意到他眼角流下的一滴眼泪。

这哪里是个活人,简直就是只嗜血的野兽。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黑胖监工命令他身边的兵士,架着刀将秦烈拽了起来,可秦烈脚上的铁链却仍和西扈绑在一起。

小黑胖子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将脚铐打开,又把钥匙收了回去,这一幕被石青山旁边的那个瘦小的身影看得是一清二楚。

当然,石青山也有一位搭档,也是三天前被送来无崖山的,同样地被分到了丁申组。

秦烈的脑子里只有复仇,自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站在石青山背后的那个少年。

“你小子倒真是个硬茬子!”小黑胖子举着皮鞭,此刻周围已经围上来不少人,“明天乱石岗,我就让你们看看这种闹事的是什么下场!”

秦烈被兵士拖拽着,却也没有反抗,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但就在经过石青山身边时,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秦烈觉得有些耳熟,瞥了一眼,一张圆脸躲在石青山背后的阴影里,不是别人,正是北茅村的田家老二,当初救了自己的田牛! 第010章 人面兽心 翌日,无崖山下的乱石滩上。

马脖子抬头看着远处赤身裸体被绑在木桩上的少年,炎炎烈日灼烧着他的皮肤,胸前那一道道疤痕更是红亮的触目惊心。

少年深埋着头,被汗水浸湿的长发紧贴着面颊,马脖子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还能撑下去多久,或者说也许此时此刻他已经断了生气。

没有人能在这无崖山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救得了他,马脖子深知,走到这一步,应该就是这个少年的终点。

马脖子承认自己是有些小瞧这个少年了,甚至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名字。不过小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毅力与魄力,要是他还有一线生机,要不了多少时日,定能闯出一些名堂。

三日前,在无崖山的督军屠了北茅村后,马脖子召集了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贿赂了监工里的一个小头头,几人便扮作劳工混入了无崖山。

“六子,就是他对吧?”

“老大,不会错的,我打听过了,这人外号叫黑龙子,是丁申这一组的监工,前几日在北茅村的就是这个胖子。”

马脖子看着高坡上挥着皮鞭的小黑胖子,恨不得用眼神就将他扒皮抽筋:“好,去通知其他弟兄,今晚子时,老地方集合。”

“今晚?那田二怎么办?”

“去带话给他,他要找他的弟弟,我不阻拦。不过该办的事,可不能误了,其余的,让他自求多福。”

六子点了点头,四下看了看,推着木车离开了。

“老大,就凭我们这几个人”

“怎么!你怕了?”马脖子看着同自己锁在一起的铁牛,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难道忘了你哥哥嫂嫂是怎么死的?”

铁牛咬了咬嘴唇:“我没忘!老大,我听你的!”

马脖子欣慰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乱石滩上的少年,随即抡起手中的铁锤。

而就在马脖子还在为秦烈惋惜之际,自乱石岗东面,一群兵士簇拥着两人向此处走来,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其中的中年男子,正是无崖山督军,豹子头·陈志。此人身高七尺,紫金靴,红腰带,豹头环眼,令人好不生畏。

在豹子头身旁的,则是一位青衣白发仙风道骨的老者。豹子头始终走在老者右后半步,看起来对此人很是尊敬,想必也不是寻常之人。

劳工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整整齐齐地排在乱石岗两岸,这一行人正好走到马脖子近前驻足,也就使得他听见了此二人的谈话。

“老天师其实不必亲身来此,陈某自会派几名精壮聪慧的下属,为老天师修筑竹苑。”

“唉,老朽此刻已不是天师府的天师,只是一年至耄耋的山野村夫,仗着陈年旧事,向陈将军讨要几分薄面,只需挑二三劳工即可,可不敢劳烦这些勇士。”

“老天师取笑陈某了,只不过这些人多是些作奸犯科的宵小之辈,怕是脏了老天师的清修之地。”

“修道之人,在于修心。修心之道,德善为本。庙堂之高,也存藏污纳垢之地。鱼市之陋,不乏慧思向善之心。”

“陈某受教了。”陈志赔笑道。

老天师环顾了一圈,随手一指高坡上的少年,问道:“陈将军,此为何故啊?”

陈志搭了一眼,左右便有人上前答道:“将军,老天师!此子昨夜趁乱行凶,勒死一名同组劳工,故今日施以曝刑,以儆效尤。”

“老朽看此人少年模样,不过束发年纪,又面容稚气未脱,不像是大人口中之人呐。”

“具……具体下官并不清楚。”那人见陈志脸色有变,急忙补充道,“将军!此子为丁申组,蒋都尉手下负责。”

话音刚落,身后匆忙走出一人单膝跪地。

不难猜出,此人便是那人口中的蒋都尉:“将军,下官即刻去查!”

“不必劳烦将军了,老朽只是随口一问。年纪大了,爱管闲事,今日只是来向陈将军暂借几名劳工的。”

“老天师客气了。”陈志的话音未落,人群里突然一阵骚动,细听下来似乎有人在高喊着自己的名字。

“豹子头陈志!豹子头陈志!”

一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人群当中挤过一名彪形大汉,身边的黑胖监工不停地挥舞着鞭子,可那人眉毛都不皱一下,硬生生地挤到了劳工的最前面。

要知道“豹子头”这一称号是世人因其长相酷似山中野豹而为陈志起的外号,平日里士兵们也仅仅是私下里打趣两句,没有人胆敢当着陈志的面喊出这一称号的。

蒋都尉看着黑胖监工,就知道又是出自自己的手下,身边兵士齐齐拔刀围了上去,蒋都尉青筋暴起,悄然抬头看了一眼陈志。

他以为如此场面,陈志是碍于老天师在场,不好发作,但奇怪的是,陈志却不见怒色,反而一脸疑惑之情。

“怎么?八年未见,陈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陈志看着那大汉脸上标志性的伤疤,冷哼了一声:“我当是哪个竖子,原来是你,人面兽·石青山!”

“哈哈哈!”那大汉仰天狂笑,一把攥住身旁矮胖督军的皮鞭,将他狠狠地甩了出去,“当年你背信弃义,投奔黄虞老贼,雷豹军三百多弟兄死于楼西走廊。可最后不还是被那老儿发配嵊州无崖山,做上了这臭名昭著的无崖山督军教头,如今将军已故,你可安心?”

陈志摆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兵士们便放开一条通道,将石青山放了进来。

“陈年旧事,说来可有意味?”

“意味?”那大汉低首暗喝一声,竟将手中的锁链硬生生扯断:“那今日我便带着那三百多兄弟的亡魂,向陈将军讨教一番这八年来,您心中的意味!”

左右听此一言,皆再一次举刀上前。

“你混入无崖山,就是为了八年前楼西走廊一战?那我告诉你,就算当时没有黄太傅的命令,雷豹军也走不出那黄沙瀚海。你也没有必要今日为了这些亡魂,搭上自己的性命。”陈志随即转身又对老天师拱手说道,“让老天师见笑了,您舟车劳顿,不如一同回陈某的陋室休憩一日,劳工之事,陈某自会办妥。”

“八年未见,陈将军口气不小,倒是这胆量怕是早被帝都的魑魅魍魉所吓没了吧!”石青山上前一步,面前兵士的刀尖已经抵上了他的胸口,“那陈将军可否与在下一赌,赌的就是你我各自项上人头!”

“放肆!陈将军乃是无崖山十万督军教头,你又是什么东西!”蒋都尉刚想下令,就听身后一老人低语道,“且慢。”

“老朽自帝都就曾听闻陈将军您武艺超群,又得朝云国大将军秦飞真传,一手银枪舞的是出神入化。解铃还须系铃人,况且这是在您的地界,不妨也让老朽开开眼界。”

陈志一脸迷惑,心想如此的话语怎么会出得老天师之口。

而老天师进一步说道:“不过伤人性命大有不妥,不如依老朽所见,点到为止,若是陈将军胜出,便留此人终生在此服役,开山取石。若是这位壮士侥幸赢得一招半式,便放其一条生路,顺便……”

老天师指了指乱世摊上的少年:“顺便将此少年赠予老朽,修筑竹苑之用,陈将军意下如何?”

陈志不解地看着老天师,并未言语,不过心里已然猜出老天师此举应该就是为了那个少年。

不过此刻他并不知道这个少年的来历,但老天师竟以此为由,保下这个孩子,也不可不给老天师薄面。况且以老天师在帝都的人脉,何不成人之美,便点了点头,以示默许。

老天师笑着转头问道:“壮士意下如何?”

石青山冷笑一声,大手一挥,打开周围兵士的利刃,一跃而起:“少废话,拿命来!” 第011章 登极登极 石青山二话不说,直取面门,可陈志身形一闪,反手如虎爪一般扣住石青山的脖颈。

不过人面兽·石青山练的就是一手横练硬气功,正常人脆弱无比的喉头,也被他磨炼得如盾甲般坚硬。

就在陈志惊异之余,石青山已然攥住他的手腕,陈志只得侧腿蹬踹其腿弯处,想要奋力挣脱。

无奈石青山的下盘稳如磐石,这一击依然纹丝不动,眼看着陈志的右手就要被对方扭断,此刻身后一人大喊:“将军,接枪!”

千钧一发之际,陈志灵身一动,左手手腕一翻,一杆银枪牢牢握在手心,只见此枪长七尺六寸,通体为精钢所致,光亮如鳞,只有枪头一抹红缨。

陈志手握枪杆三分之二处,借臂力反手一挥,枪尖闪着寒芒,石青山只得放开陈志,跳开三步之外。

“人面兽·石青山,果然名不虚传,一手横练炉火纯青,比八年前更甚,若是没有这雪鳞枪,陈某定不是你的对手。来吧,挑一把趁手的武器。”陈志示意左右将随身佩戴的武器呈上,任凭挑选。

“大可不必!”石青山环顾了一下四周,高声喊道,“登极阁·鬼相藏何在!”

话音刚落,只听天空一声刺耳的鸟鸣,一只墨色大鹏裹挟着狂风,展翅呼啸而来。粗略看去,鹏鸟翼展四丈有余,遮天蔽日,翼若垂天之云。

曾有古籍描述,“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圆如削,上有鹏鸟。张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背上小处无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岁登翼上,会东王公也。”

如此记述可见其身之大,正当众人惊讶之余,又见一人从天而降,翻身落到石青山近前。

“登极阁·鬼相藏·无月在此。”

说话之人,弓腰驼背,头戴黑笠,半遮鬼面,而露出的半张人脸扭曲丑陋,可怖至极,一双贼眼如鼠,闪着精光:“登极登极,登峰造极。”

“来者何人!”

一众兵士见此人来者不善,悉数将其围困。

“老朽曾闻民间有一神秘组织,专门记录世间武道登峰造极之人,奇闻诡谲之事,想必这位客人便是那登极阁的行录使者吧。”老天师捻着胡须微笑着说道。

“有幸得老天师赏识,无月深感荣幸。”只见那半人半鬼之人对老天师行了一鞠,后又转身面向陈志,“陈将军,我登极阁只为记录今日之事为后世传阅,无心插手这世间事,今日您与人面兽石青山比武,一位是这天下横练至极之人,一位是这世上仅存的秦家枪法传承之人,还望将军成全,准允我一旁记录这绝世一战。”

“无妨!”

鬼相藏见陈志无心阻拦,便从身后木匣中抽出一把九环大刀,此刀长约两尺七寸,刀身厚重,背穿九孔,套有铁环。

“石兄,接刀。”

“看来此战你早有准备。”

石青山接过鬼相藏扔来的九环大刀:“这把刀就是特意为你打造,来!让我送你一程!”

说罢,石青山提刀阔步向前,鬼相藏退到一旁,从怀中掏出笔纸,龙飞凤舞起来,而那斗笠下的眼睛却不经意间瞟了一下乱石滩上的少年。

陈志毫不示弱,银枪左突右刺,行云流水,石青山竟有些招架不住,可就算枪尖划过,却也无法伤及皮肉。

陈志见此,腰部发力,左手握环,右手舞枪,银白色的枪尖犹如一条出水的游龙,舞得人眼花缭乱,石青山不由得节节败退。陈志见此机会,猛地出枪,直刺对手面门。

与此同时,石青山出人意料地迎着枪尖挺身而上,双手握刀,身形闪过,刀背上的铁环竟套住银枪,顺着枪杆,滑刀向前。

眼见刀尖已到近前,陈志猛地压枪刺地,将九环大刀随着枪杆带离了原本突刺的路线。

石青山跃起翻身一踢,陈志只得起手格挡,奈何其几十年的横练功夫,这一脚委实硬撑不下,手中的雪鳞枪也瞬间被环刀甩了出去。

陈志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又接住了空中飞舞的长枪。

可对手哪里会给他喘息之机?

眼见一刀劈斩而下,裹挟雷霆万钧之势,他横枪接刃,虎口震得发麻。

临门一脚踢来,胸口狠狠地吃了一记痛击,陈志瞬间翻滚出去几丈之远。

“将军!将军!”众人正要上前。

陈志拄枪起身,吐了一口嘴里辛辣的鲜血,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过来。

“将军当年把你当做亲弟弟一般,委以重任,甚至传授你秦家枪法,今时今日,若将军在天之灵见此场景,不知要痛心几何!”

“当年之事,我陈志并没有行差走错,将军待我如亲生兄弟,可我还是那句话,他就如那三百雷豹骑一样,在出塞那一刻起,就决定了自己的结局!”

陈志嘴上虽这般说着,可此刻他的胸口却撕裂般疼痛,刚才那一脚,应该是伤及了内脏,左臂也因格挡那一记侧踢,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看来胜负只能靠接下来这一招了。

“还在狡辩!”石青山怒喝一声,提刀阔步向前,此时的他杀心已起。

陈志紧握雪鳞枪,深吸一口气,狂风吹过的乱石滩,仿佛又将他带回出征楼西的那一天。

漫天的黄沙与耳边响起的牛角号,荒漠中的魔鬼城和四起的狼烟……

他看着向自己奔来的石青山,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十一年前,石青山还是朝云国大将军秦飞八百雷豹骑中的一员,而那时的陈志,已经做上了左骑都尉。

三年间,石青山一直跟在他的马后,望他的背影冲锋陷阵,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朝云国的未来,是下一位可以与三军统领大将军秦飞比肩的骠骑将军。

可任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楼西走廊的决战,万夫莫开的魔鬼城。

只因大昇朝三朝元老,当今大昇皇帝陛下,慧献帝周韶弘的老师,太傅黄虞的一纸信函,五十里外的陈志拒不支援,手下六百轻骑后退八十里,三百一十八名雷豹骑,命丧魔鬼城……

石青山是那次战役中幸存几人中的一个,曾经驰骋荒漠,所向披靡的雷豹骑,并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而八年后的朝云国大将军秦飞,如同当年的雷豹骑一样,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道?

不可一世的盖世将军,变成私通蛮族,祸乱中土的反贼。

收复失地舍身为国的战士们,变成违令叛国的逃兵叛逆。

石青山想要的,不仅仅想要报仇,他更想的,是为所有人,讨回一个公道!

手中的刀环在风中敲打着刀身,如同丧钟礼乐,这一刀带着风,带着尘,带着死去的亡魂! 第012章 六品武将 那一年,将军的披风就在眼前,可随风飘扬的衣摆,他怎么也触及不到。

那一年,无数的蛮族死在雪鳞枪下,可所有的人只记得大昇四名将之一,飞龙将军秦飞,这如雷贯耳的名号。

那一年,年少的他不甘追逐于别人的马后,可十年过去了,今天他所倚仗的依然是那个男人的枪术,那个时至今日,依然闻名于世的秦家十三式。

他,其实一直活在那个男人的影子里!

陈志起手横枪格挡石青山雷霆万钧的劈砍,可这一次,他没有硬抗,而是腰部发力,带动大臂,手腕,再到雪鳞枪的每一尺每一寸。

只见他旋舞卸力,如同流水一般将九环大刀化劲带入身下,雪鳞枪的枪尖闪着微芒,滑入铁环之中,深深地插进乱石之下。

石青山依旧想用蛮力将雪鳞枪别住,可陈志右手发力,侧身一记猛虎般的侧踢,一脚踢至枪杆正中心处。

电光石火之间,雪鳞枪的枪尖擦着火星,这一道行云流水的崩枪,枪头瞬间震断了大刀的铁环,自下而上如同芒刺,使得石青山不得不退后一步,避其锋芒。

然而,陈志却握住枪尾其拉回,在腰间一个闪转,雪鳞枪呼啸着龙吟,直刺石青山的面门。

老天师在一旁见此,低语感叹道:“秦家枪十三式……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这等绝妙的枪法!”

这时候,后退了一步的石青山已经是退无可退,高手过招,仅仅是这一步,就已经让他失去了主动权。

没想到,等了八年的这一战,他终究还是败了。

陈志的雪鳞枪眨眼即到,这一式他曾练了无数遍,可那个男人总是摇头,并不满意。

不过今时今日,他刺出的这一枪破了石青山的横练是足够了。

但就在这一瞬,陈志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一招,不在于你回枪刺得有多快,有多稳,而是要回!‘有悔’的精髓,便在这个悔字……”

一点寒芒,石青山的九环大刀当的一声掉落在碎石上,一抹鲜红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你……你……”石青山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手麻了,刺偏了而已。”陈志收回银枪,原来这一刺,在最后的关头稍稍偏出了一点,只是刺伤了石青山的右脸。

“他奶奶的,你是看不起我是吗!”石青山说着,想要捡起地上的大刀,“我们继续!”

恰逢一个矮小的身影挡在了石青山的面前,行录使者无月摇了摇头,示意胜负已分:“石兄……”

石青山又怔了一下,陈志看着他,没有说话。

“双方各有千秋,这位壮士的横练硬气功倒也是当今一绝,点到为止,不如今日就算个平手,可好?”老天师抚着胡须笑道。

陈志没有发话,底下更是一片寂静无声。

“那不如这样,陈将军,可否借此人同为老朽修筑竹苑,以示惩戒。”

陈志想了想,石青山是断不可留在无崖山的,可就这么放了他,也不是办法,随即只好顺着老天师给的台阶,点头说道:“就依老天师所言。”

而石青山捡起地上的九环刀,双手作揖,毕恭毕敬地朝老天师鞠了一躬,也算是应允了。

要知道以横练功夫为主的石青山,在武道境界上,不过是从六品的实力。

而豹子头陈志,身为无崖山十万督军教头,也仅仅是六品的顶峰,距离老天师这种半步神仙,几乎是蝼蚁与太阳的区别。

所以老天师如此说,两人自然不敢不从。

而所谓的武道九境,其实也分为上、中、下,三个大段。

下三品,指的是伤人铠甲,却不能破之。

绝大多数练武之人,都是处于这下三品境界。

至于从小虽然也跟着自己父亲习武的秦烈,也不过是个半吊子,勉强算的上下三品中的七品境界。

而中三品,像是江湖上比较出名的武师或是朝堂上武艺绝伦的将军,都可以达到这一境界。

至于上三品,才能真正称之为高手,这类人已经不是光靠修行才能达到的,必须依靠一定的机缘。

比如说飞龙将军秦飞,一手秦家枪法独步天下,却也只能达到四品而已。

而上三品,又分为三品天玄境,二品天象境,一品天止境。

哪怕是最低阶的天玄境,能到达这一境界,已经可以说脱离凡人,乃是武道中的凤毛麟角,许多江湖上的武学巅峰一辈子也就停留在此处。

因为再往上的一二品,不仅需要机缘,更需要气运。

一个人的气运是气运,一个王朝的气运也是气运。

武道境界越高,就说明此人身上所攒集的气运越多,正如天师府老天师,一人扛着整个大昇王朝的气运,所以便可成天人之下的半步神仙。

只可惜,当老天师离开天师府,放弃镇守登天塔,他身上的气运便开始流散。

只不过天下在二品以下的修行之人,并不了解这一点。

所以如今的老天师已经算不上真正的半步神仙,恐怕最多也就是天止境小宗师的实力。

乱石滩上,老天师看了一眼远处在太阳下暴晒的少年。

陈志自然心领神会,嗔怒地对一旁的蒋都尉呵道:“还不快去!”

蒋都尉哆嗦地回道:“是是是……”

“还有……”

蒋都尉刚起身,又啪嗒一声跪在了地上。

“今日回去,收拾好行李,明日随这二人一同前往后山西竹林,为老天师修筑竹苑!如有闪失,提头来见。”

“诺!”蒋都尉一个脑袋磕在地上,汗如雨下,紧接着给了那手下的小黑胖子监工一脚,一同跑去给烈日下的少年松绑。

“多谢陈将军美意,将军事务繁忙,那老朽便不再打扰。”

“老天师言重了。”

目送着老天师离开,陈志看着手中的雪鳞枪,白色的枪杆被石青山刚才那一劈斩,留下了一道刀痕。

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爱枪,就同八年前一样,他的枪下死过无数的蛮族,却未夺去过任何一个自己兄弟的英魂…… 第013章 只想活着 入夜,小黑胖子监工手中抄着皮鞭,一边挥舞着一边骂道:“他奶奶的,害得老子被罚了半年的军饷,还不快说!你们是不是一伙的!当初就不该留你一条狗命!说!你们是怎么混进无崖山的!”

被捆绑在条椅上的少年正是之前与石青山绑在一起的搭档,跟着马脖子混进来的北茅村田二。

石青山离开以后,这小子便遭了殃,黑胖子监工将白日里受的恶气,一股脑都撒在了他的身上。

田二疼得哇哇直叫,小黑胖子抽了几鞭子,累得站在一旁,手扶着岩壁喘着粗气。

旁边一人笑话道:“头儿,你这是被那个小娘们儿吸干了啊,要不要兄弟我去七十里铺搞点阳龙丸给你补补?”

“滚一边去,就你小子路子多是吧。”小黑胖子踢了一脚,被那人嬉笑着躲开了,“给!继续审!”

他刚想坐下歇会儿,突然从北面传来一阵号角声。

小黑胖子激灵一下,就听见远处有人喊叫着什么,接着一传十,十传百地传过来,这才听清楚是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你们几个,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小黑胖子又站起身,旁边只剩下了两位兵卒和躺在条椅上的田二。

此时,人影一闪,身边的一人突然哼唧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小黑胖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口鼻就被人从身后给死死地捂住。

他只感到下身一凉,男人的物件已被快刀砍下去一半儿,血顺着裤腿流得满地都是,混着尘土,黏稠无比。

“还记得那个姑娘吗?”

小黑胖子点了点头,可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身后的这个男人口中的姑娘到底是哪个,更不知道这个仇家是谁。

此刻,他只是想开口求男人饶自己一命,可马脖子不会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下去好好向北茅村的村民谢罪吧!”

说罢,腰刀一抹,人首分离。

身边的六子因为胆小,匕首没一刀将对方刺死,所以还剩一名兵卒正和他扭打在一起。幸亏六子还算聪明,死命地捂着对方的嘴,没发出其他的动静。

铁牛抽出兵卒的佩刀,二话没说也在其脖子上开了道口子,喷出的血浆溅了一脸。

马脖子拎着小黑胖子的头颅,走到条椅前,用刀划开了绳子:“没事吧。”

田二像是受了什么惊吓,猛地起身,差点撞到马脖子的下巴,浑身颤抖地看着他,面如死灰。

“走了!”

马脖子收起腰刀,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对方却纹丝不动。

“你姐的仇已经报了,你走不走!”

可说话间,马脖子感到腹部一阵痉挛,放开田二伸手摸了摸,满手是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田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匕首,单手攥着,另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小腹。

“老大,走了!快来人了!”

“老大?”铁牛看见马脖子蹲在田二前面没有动作,焦急地走上前去看了一下,瞬间瞪大了双眼,“田二!我日你姥姥!”

铁牛举刀就要劈,马脖子伸手抓着他的衣服,拦住了他,眼睛死死地盯着田二,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刀是田二捅的自己。

而后者也是,眼神空洞得快没了神志。

“为什么?”

田二没有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

依旧没有回答。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铁牛赶紧拽起马脖子;“走了!瘸子他们撑不了多久!”

马脖子感觉腿部有些酸软,就这样被两人架着逃离,可他的眼睛仍盯着田二。

目光中,黑夜仿佛连绵的水波,逐渐将他吞噬。

最后一眼,只剩下无崖山垛草上的火光,和明暗交错间跪在地上满手鲜血的少年。

片刻过后,一队轻装骑兵踏过火链,军官勒紧马绳,目光掠过地上的三具尸体和瘫坐着仿佛失了魂的少年人。

“是你做的?”

田二惊醒一般慌忙扔掉了带血的匕首,跪着答道:“不是小人,不是小人!”

军官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铁铐:“当真不是?”

“真的不是!小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请将军饶命,他们……他们往北面竹林跑了。”田二死命地磕头,恨不得把头皮磕烂,这样血流下来糊在脸上,就没人看得清他那张圆脸上贪生怕死的表情。

“你们几个,继续追,反贼抓到了就地正法!”

“诺!”几名轻骑带着十几个步卒朝着田二所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军官胯下的黑驹打着响鼻,缓缓向田二走来,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头顶那一阵阵炙热的鼻息。

“你是哪组的劳工?”

“丁……丁……申。”

“蒋都尉手下……既然脚链铁铐已解,为何不跑?”军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少年,一柄长剑搭在他的肩上,田二咬了咬牙大喊着,却将头埋得更低。

“将军!小人不想死,我想活!我想当兵,当药农是死,当土匪是死,当劳工还是死……跑了被抓回来更是死!”田二的心口打着鼓点,他看着身下的水汪里倒映出的那张软弱的,甚至令自己都厌恶的脸,暗自攥紧了拳头。

田二闭上眼睛越说越快,生怕下一刻,这些话就会卡在他的喉咙里,无头可说:“小人不想再被欺负了,只有当兵,对!只有当兵的才不被欺负,我不想死,不想死!我想活!”

片刻的沉默,田二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已停滞,双腿也有些发麻,而军官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这匕首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我捅了那人一刀,他们要杀监工,我想搏一搏,我不想逃!逃了还是罪人,罪人就要死……”

“把头抬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剑鞘挑着田二的下巴,将他的头抬了起来。

田二那张原本人畜无害的麻饼脸,此刻除了因惊吓而流下的泪水,还有一丝丝不为人察觉的喜悦。

“田牛……”

“以后跟着我,做个马前卒吧。”

“是!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多谢将军!”

田二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对着黄土泪水模糊的脸上露出了一道浅浅的笑容…… 第014章 西山竹苑 秦烈看着对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焚香打坐的老人。窗外鸟鸣虫吟,溪水潺潺,可他的心中却好似有一团火焰,使得他感觉如坐针毡。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一根竹条打在他的手背上,疼得秦烈哇哇直叫:“你……”

看着同坐在身旁的白衣少年,还有他手中的“武器”,秦烈下意识把通红的右手伸了回来,赌气地转过头去,透过窗子看向竹屋外。

门外院子里的石青山削着小臂粗的竹筒,竹屋已经基本搭建完成,石青山要准备给老人的青牛搭一间草棚。

只见他挥舞着手中的砍刀,有模有样地俨然成为一名老练的匠人。

另一边,无崖山的蒋都尉摇着蒲扇,烧着柴火,炊烟袅袅,唉声叹气地准备着午饭。

这样奇葩的组合是五天前临时凑成的,当时秦烈还被绑在无崖山乱石岗的木桩上,可他神志还是清醒的。

后来石青山与豹子头之间的比武,到最后被老天师救下发配到西竹林,这一系列的事情,秦烈都是记得清清楚楚。

整整五天,秦烈同石青山还有蒋都尉三人真的就成了修筑竹苑的劳工了,原本以为竹屋修好了,自己就可以离开。

可这些天来,青衣白发的老人并未多和他说过几句话,只是每日不停地焚香打坐,打坐焚香……

秦烈最初并不认识面前的这位老者,当日在无崖山,也因为相距太远,秦烈也没有听清楚众人的谈话。

仅是后来石青山提点,他才知道这位竟是中州帝都天师府的老天师。

不过秦烈只是多少惊奇了那么一瞬,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触。

说实话。对他而言,什么中州帝都,什么天师府老天师,自己连小小的沧州梁溪城都没走出过,这些东西都太过遥远,只不过是些陌生的名字罢了。

而且那说书人曾说,这老头儿可是这几百年来,除了天师府开山祖师以外的,第一位半步神仙境的半仙。

可秦烈却没看出这老道士有多么仙风道骨,甚至看起来跟梁溪城里的那些江湖骗子有得一拼。

不过让他更为好奇的是,这老头子为何要救下自己,也没听闻过自己的父亲或者身边的故人与帝都天师府有过来往。

而这位老天师对于这些事情的又是矢口不言,若不是有救命之恩,以秦烈的秉性,怎会耐着性子待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

老人从袖口摇出一柄拂尘,轻轻捋着胡须,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两位少年。

“子期。”

“是,师父。”秦烈身边的白衣少年双手相抱,行拱手礼,毕恭毕敬地答应着。

“你来说说何为道,何又为名呢?”

“师父,弟子认为,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以观其妙。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而同谓也。”

老人点了点头,转而问道秦烈:“小居士,可有见教。”

突然被点名,秦烈激灵一下把心思收了回来,老人和少年的对话他是一点都没听进去,不过就算认真听了,估计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啊……这个……”秦烈自小便不爱这些谈经论道,舞文弄墨之事,正经的书读得不多,教书的先生倒是气走不少,“这些之乎者也,我倒不是太懂,不过一鸣惊人倒是可以试试。”

说这话时,一只色彩斑斓的翠鸟落在了窗框之上,配合地叫了一声。

白衣少年怔了一下,老人捋着胡须也没有说话。

秦烈觉得有些尴尬,叹了一口气,索性站起身,有模有样地学着白衣少年行拱手礼,说道:“老天师,请恕韩鹏无礼。实在身负血海深仇,不想终生被囚在这深山竹林,还望您成全,老天师大恩,毕生难忘!”

“天子特派,镇西都护使曹雄,朝云国大将军秦飞之子若想取其性命,还要带他人名讳,莫不是一鸣惊人之举吧。”

惊鸟脆鸣,振翅离窗。

白衣少年明显感觉秦烈看人的眼神发生变化,身上一股戾气迸发出来,不由得令人警惕。

“你知道我的身份?”

“秦烈也好,韩鹏也罢。不论你是大将军之子,还是平民百姓,在老朽这里,名字不过是个称谓罢了。”老天师看着空荡荡的窗口,继续说道,“飞鸟还林,你可以叫秦烈,这只鸟儿也可以,你同样也可以离开这座竹苑,重要的不是昨日,而是离开后,你又是谁呢?”

秦烈并未在老天师的身上感到敌意,老人言语间的智慧风雅仿佛涓涓细流,滚入他的心间,让秦烈又冷静了下来。

相反的,身份被识破,他的心里倒是多少松了一口气:“离开?离开我当然还是秦烈啊。”

“可是秦烈已死,韩鹏却还活着啊。”老天师看着少年,眼中闪着一丝异样的期待,那是黑夜里的星辰,明亮又遥远。

只怪当时的秦烈太过年少轻狂,少年人的心智怎能理解老天师这番话中的良苦用心。

许多年后,当秦烈再次回忆起无崖山西竹林,与老天师第一次的交谈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后悔,后悔当时没能选择另一条道路。

“不!”秦烈斩钉截铁地说道,“灭族之仇,不共戴天,走出这座竹屋,我仍是秦烈,是朝云国大将军秦飞之子!我要在朝云国所有诬陷我父亲的人面前,踩着曹雄狗贼的脖颈,高喊我的名字,亲手将他割喉枭首!”

老天师眼中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悲凉与深邃,仿佛鸿蒙初辟,万籁俱寂。

“秦公子,想要离开这里并不难,老朽将你从无崖山救下,便是与人比武作赌,今日莫不如再赌一场,何如?”

“好!”秦烈一口应下,指了指门外的石青山,“是要我与石大哥切磋,赢了便可放我离开?”

老天师起身,摇了摇头,“人面兽石青山乃是天下横练顶峰之人,与之交手,你十难胜一。”

“子期。”

“在!师父!”

“你去向秦公子讨教讨教。”

秦烈看着这位名比自己稍高半许,唤作子期的白衣少年。

只见他面若脂玉,柳眉细鼻,明眸皓齿,生得好生秀气,若不是天师府一向不收女弟子,秦烈还真以为对方是一位还未出落的美人。

“我自幼三岁习武,五岁弄枪,这位兄弟瘦骨梭棱,我看还是换个人吧。”

“哈哈哈。”老天师摆着拂尘笑道,“我这徒儿与你年岁相仿,自小便跟随在老朽左右,苦头倒是没少吃,也算是小有所成,秦公子不必挂怀,若得胜,便可离开这竹苑,老朽绝不阻拦。”

“好!那就一言为定!”秦烈三步化作一步,跳出竹屋,来到外面院子里的空地上,“要是把你的宝贝徒儿打坏了,可别心疼哦。”

老天师看了一眼还在烧饭的蒋都尉,“子期,莫不要误了饭时。”

“是!师父!” 第015章 天师之徒 竹苑内,蒋都尉转过头看见从竹屋走出来的两位少年,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怀中的旗花,虽然他的心里叫苦,但也是个聪慧之人。

豹子头之所以惩罚他一起来做劳工,一是警示自己办事不力,二来也是为了监视这几个人的动作。

毕竟帝都天高路远,老天师不远万里,来到这嵊州无崖山,不会只单单为了一个少年劳犯。

毕竟,这于情于理都是说不通的。

西竹林竹苑虽在深山,但周围有着不少豹子头安插的暗哨,一旦有所变故,蒋都尉便会第一时间发出信号。

秦烈与子期两位少年一前一后,来到院子中央,石青山这时也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这边。

老天师走到屋檐下,手摇着拂尘高声叫喊了一句:“上面的朋友,听了这么久,身子骨想必也是乏了,不如现身来做个见证。”

蒋都尉握紧了手中的旗花,以为是暗哨被老天师发现了,惊得一身白毛汗。

可下一刻,竹林间黑影闪过,一人脚踩屋檐,翻身跃下,立于老天师面前,弯腰行礼。

“无月失礼了,望老天师海涵。”说话之人,正是当时无崖山下,骑鹏鸟、送环刀、登极阁的行录使者,鬼相藏——无月。

“行录使者为何要在房上旁听,难不成也对论道颇有兴趣?”

“老天师取笑了……”无月赔笑着,露出的半面鬼脸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之色。

“既然如此,今日不妨也请行录使者做个见证,老朽刚刚所说之言,使者应该已了然于心了吧。”

“无月惭愧!”鬼相藏再次弯腰行礼,也算是答应了老天师,转身对院中的石青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石兄!”

石青山也起身回礼,而后鬼相藏掏出纸笔对两位少年说道:“登极阁鬼相藏,今日便以这毫墨为凭,行录朝云国大将军秦飞之子秦烈与天师府老天师闭门弟子子期之试,拳脚无情,望二位点到为止。”

“朝云国大将军秦飞之子秦烈?”蒋都尉在一旁听得是一清二楚,惊讶之余将旗花放回了内怀,暗自记下了这惊天的秘密。

石青山也是一样的震惊,瞬间连看秦烈的眼神都变了,在场的只有老天师一人,波澜不惊,仿佛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一般。

秦烈看着竹屋前的鬼相藏,当时在无崖山,他对此人没有过多的印象,此刻再见到他那半张血肉盘虬的鬼脸,心中多少有些恶心。

子期倒是不以为然,与秦烈相距十步之遥,抱拳行礼:“请!”

“规矩倒是不少。”秦烈也是有样学样,接着下盘灵动,瞬间来到子期近前,一记勾拳,虎虎生风。

眼看就要打在子期的右脸上,可白衣少年后退半步,反手抓住秦列的手腕,贴着自己的身体,向后一拉。

秦烈全力的一击力量根本收不回来,就被带着往前,可子期的左肘已经到了他的鼻尖。

没办法,秦烈左手下意识地护在脸上,身体一沉,一个扫腿,想要把对方放倒。

没想到的是子期向前发力,压着秦烈的右臂,腾空之时,整体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左肘之上,秦烈左手虽然护在前面,可巨大的惯性还是让这一击,弹到了鼻梁之上。

顿时,秦烈感觉鼻子一酸,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再一记扫腿,和子期拉开了距离。

秦烈揉了揉鼻子,不服气地看着对面瘦弱的少年,此刻子期双腿开马做防守状,右手在前,肘部弯曲,手指上斜,呈兽吻,左手则在后,掌心朝右手臂内侧,呈护手。

“你这是什么功夫,小家子气,好似个女人!”

子期秀眉紧蹙,似乎颇为生气:“难道大将军之子就这点本事?”

“那你可瞧好了!”

刚才试探这么一手,秦烈便猜测这个少年的功夫多半就是贴身借力打力,以弥补自身力量的不足。

自己刚才有些心急,只想着一招取胜,他从小便练的是大开大合的功夫身法,力量上是绝对不会输给这个瘦弱的娘娘腔,只要发挥所长,不让他近身,自己就一定能赢。

想到这里,秦烈再次主动出击,以长腿代替短拳,横扫侧踢,如暴风骤雨。

“野马弹蹄!豹子剪尾!毒蛇蹿腿!倒钩昆仑……”

果不其然,秦烈的每一次强攻如洪水猛兽,子期只得绕步防守,但秦烈是越打越勇,越打越快,子期便开始应接不暇。

“使者是怎么看这场比试?”老天师在一旁镇定自若地问道。

“嗯……秦烈拳脚功夫虽显粗糙,但不愧是朝云国大将军之子,只过一手,就能看出对方的所长所短,以己之长,攻其之短,扬长而避短,这般领悟力是块练武的好苗子。”

“嗯……”

鬼相藏可能感觉自己言有所失,急忙又补充道:“老天师的弟子自是胸有成竹,以逸待劳,厚积薄发,胜负至此并未可知啊。”

“嗯?哈哈哈……”老天师发笑道,“老朽原以为这世间,只有登极阁敢直言不讳,不务虚名地记述这天下之事,行录使者今日之言,恐怕失之偏颇吧。”

“惭愧惭愧。”

老天师摇了摇头,冲着弟子轻言了一句:“怎么?别人的一句口舌之快,就让你道心不稳,自乱阵脚了吗?”

慌于防守的子期听见自己师父的训斥,顿了一下,秦烈抓住机会,一记鞭腿一击即中,子期趔趄地退了几步。

“哼哼,认输吧,娘娘腔!”秦烈摸了摸鼻子,得意地说道。

子期不予理睬,竟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双脚丁步,沉跨抱球,双臂缓缓移动,似有水流环绕,无风起浪。

不知为何,秦烈觉得眼前的这个白衣少年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双目沉静似水,深不见底。

微风轻轻吹起他薄纱衣袂,刚刚对战时的慌乱,一瞬间消失不见。

秦烈感到有些紧张,对方的呼吸吐纳如此的自在,好似与周遭的一切都融为了一体,摆出的架势看上去明明毫无攻击力,处处都是破绽,却给人一种无所适从之感,不知如何出手。

“天师府——太阴手,小子!你要小心了。”石青山在一旁提点道,可对于秦烈而言却毫无用处,因为这小子不学无术,根本就没听过什么天师府的太阴手,更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不管了,不管了!

秦烈心里暗自骂娘,一个打架而已,还搞那么多的花花名称,烦都要烦死了,哪还能记得住!

“管你阴不阴,我秦烈照打不误!”

说罢,脚底扬尘,一鼓作气,招架了上去…… 第016章 摆月铁炎 可这一次,当秦烈踏入子期半尺之内时,一股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还没等他想明白,子期也同时动了起来。

“天师府,太阴手,以自身为中宫,踏老阴之位,行四象之形,这一局,秦公子怕是难了。”

“没想到,行录使者对我天师府外门·两仪手倒是颇有研究。”

“惭愧惭愧,只源于晚辈有一位两仪手大成之友,故人曾多有提点,只可惜……唉……”鬼相藏摇了摇头。

老天师没有再接下去,而是继续观摩两位少年的比试,但其中缘由,恐怕是一语即破。

秦烈依旧是以腿攻为主,长拳为辅,可每一次都好似打进棉花之中,对手仅用化劲与推手,就轻松化解。

秦烈如此的胡乱猛攻,体力也开始不支起来,出招的速度明显放缓,相反地,子期则开始转守为攻。

只见子期化掌为指,右手二指寻得空隙,直击秦烈在空中的右腿,以自身少阴之气,打入其三阴交穴。

秦烈瞬间感觉丹田处气息不稳,一股酥麻之感令他趔趄出三步之远。

“你这又是什么怪招儿?酥酥麻麻的还挺舒服……”秦烈绕着右腿,强行活动起来,使之恢复知觉。

“哼!”子期并没有搭腔。

“有点意思,不爱说话是吗?那到你疼的时候可别喊停啊!”说话间,秦烈右脚扬起一阵沙土。

子期倒是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的无赖,使出这样下作的小伎俩,他反手挥动衣袖,扬尘一扫而开。

可秦烈借着这一瞬,贴地而行,子期轻薄的衣衫飞舞着,阻挡了自己的视线,一时间没找准秦烈的位置。

后者见状,一记弹腿,子期躲闪着,还是慢了半拍。

秦烈破烂的鞋底贴脸而过,虽未伤及半分,可秦烈那黝黑又带着风味儿的脚底板就在他的面前。

子期打心底感到一阵恶心,厌恶地想要推开,秦烈抓住机会,补上长拳,无奈再多的小聪明,在实力差距悬殊的对手面前,都是徒劳。

子期推手封住秦烈进攻路线,又奇袭他的右手太渊穴,秦烈招架不住,肺部一股闷气,长拳也毫无力气。

眼看秦烈已然劣势,石青山在一旁忍不住提醒着,“小子,不要看他的手!要看他的脚!”

秦烈喘着粗气,不敢轻易地靠近,可石青山的话倒是提醒了自己。

自始至终,子期的下盘都是活动在一个圆环的范围之内,约有半尺的距离,只有自己在不断地主动进攻,若是能看住他的脚步,跟随着保持一定的身位,就一定有破招的机会。

不过最难的是子期那奇怪的招式,一旦有身体上的接触,稍不留意,就会被他将一股阴寒之气打入自己身体。

现在,秦烈的右边半身都有点酥麻迟缓的感觉,连呼吸都逐渐吃力起来,要是再挨上那么一两下,估计自己就再无还手之力了。

如何能保持距离,又不通过身体击打到对方呢?

距离?

秦烈转头看着石青山脚下细长的竹筒,心里便有了答案。

秦家枪法!

只见秦烈一个翻滚,抄起地上的竹筒,握住一端,这一瞬间,自己仿佛又回到梁溪大将军府的日子。

父亲每次出征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验自己的枪法有没有进步,接着又侃侃而谈沙场破敌之事。

母亲总是埋怨父亲只顾着与自己练枪,教书的老师又被气了几个,却不管不顾,再这样下去,自己唯一的儿子将来就成了一个痴儿……

秦烈单臂挂“抢”,心中似有烈焰难以平复,他不再犹豫,疾步上前,连续的下扎枪法,打乱子期下盘的步法。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无论子期的太阴手有多么纯熟,在长兵器面前还是吃了大亏,很难施展。

“老天师……这?”鬼相藏对秦烈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吃惊,寻求着老天师的意见。

“既然想把人留住,就要留住他的心,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见到老天师胸有成竹的样子,鬼相藏也就不再多言,静观其变。

“秦家枪第六式·摆月。”

秦烈的扎枪收回半手,改为双手持枪,向前猛刺,子期侧身躲闪,秦烈左手发力,右手为轴,竹竿前后对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圆弧。

接着秦烈左手滑把,子期摊手做挡,另一只手掏出细长的竹条,向秦烈的面门劈下。

秦烈再次把枪收回,右手下力,将枪身横于双肩之上,挡住了子期的竹条,可无奈竹条太过细软,中间受力,尖端的力量还是弯曲着打在了秦烈的背上。

秦烈吃痛,大腿上前一步,扭身将竹竿横在背上又旋转出一道圆弧,子期被迫拉开身位。

秦烈借势扫枪,而子期的竹条就如游蛇一般,婉转着打在了他的手背上,抽得通红。

“认输吧,你赢不了我的。”子期看着对面的少年,少年咬着嘴唇,握着竹竿的手也在颤抖,不服输的脸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苦大仇深地盯着自己。

那是子期这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秦烈如此脆弱的眼神,像是一只受伤的豹子,躲在自己内心阴暗的角落,不甘地暗自舔伤。

秦烈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

“大丈夫一身肝胆,狂歌沙场胡虏灭,笑谈渴饮匈奴血。烈儿,看枪!”

他不能输,也不可以输!

他怎么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秦烈拉开架势,竹筒在手中端起至胸前,这是他所学的秦家枪法最高的一式,是孤注一掷,成王败寇的一式!

“秦家枪第八式·铁炎!”

子期看得出秦烈眼神中的变化,知道接下来的这一手,就是决定胜负输赢的时刻了。

其实在他的心里,这场对决从头到尾就毫无意义,他不屑于秦烈的身份家世,厌恶于秦烈粗鄙下作的比武手段,最难容忍的莫过于他与师父不远万里来到这无崖山,可没想到天选之子竟是这样一个满怀仇恨藏怒宿怨之人。

于是,人生中的第一次,他开始怀疑师父的决定是否正确。

他的心中燃起一个想法,一个压抑了许多年的想法。

子期双手持握手中的竹条,一股莫名的力量肉眼可见般地朝着竹条凝聚,那是不同于外门太阴手的阴阳之力,原本柔韧摇摆的竹条仿佛脱胎换骨,莹绿色的微光包裹着好似一把真正的铁剑。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老天师的脸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终于……两人同时动了起来!

秦烈怒吼着,手中竹枪带着摧城破军之力!

子期握着冷焰,好似疾风劲草,逆势而行! 第017章 重拾武道 数月前,帝都天师府密室内。

老天师看着台下女扮男装的徒儿,不由得心生怜爱之情。

“人这一生好似白驹过隙,自你我师徒第一次相见,至今已十载有余,光阴易逝,而如今你正当及笄之年,朝阳日升,可为师的时日……不多了。”

“师父,弟子……”

老天师笑着摆了摆手,没有让少女继续说下去,“生老病死乃是常情,纵有大能,也逃不脱这世道轮回。天地长生,只因其不生而长生。可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圣人不仁,则以百姓为刍狗。为师任帝都天师府天师已逾八十载,如今也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少女扑通一声跪在老天师面前:“师父,弟子听闻登天塔内……”

“住口!”

空荡的密室内回荡着老天师的怒斥,少女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动怒,前额磕在地上,不敢言语。

“子期,寻常人的生命过程大多是欲望、骚动、痛苦、满足,满足之后就有了更大的欲望,更强烈的骚动,更深沉的痛苦,更加难以满足的贪婪……大海本来平静,都是人们的欲望在兴风作浪。”老天师拍了拍自己爱徒的肩膀,“我们修道之人,应固守本心,以道佐人。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你可明白?”

少女点了点头,老天师将他扶了起来,慈爱地替她抚平了脸上的细发:“去吧,收拾好行装,为师还有一件事要做,希望还来得及。”

……

秦烈持“枪”,身如长弓,竹筒为箭。

他双腿蹬地,那矫健的身姿,仿佛神话中的夸父,虬扎的肌肉带动着大臂、手腕、指尖,最终将全身所有的劲力注入武器之中。

浮尘四起,竹筒尾音如箭,划破空气,带着野兽的狂怒直指子期。

对面的少年,霎时睁开双眼,逆着风势,持剑而上,散着荧光的竹条好似燃烧的冷焰,精准的一道劈剑,竟从竹筒的尖端将其劈成完美的两片。

可竹片并没有停下,依旧带着攻势,擦伤了子期的耳角。

同样的,子期也没有停下,竹条逆行,他的目标不是冷冰冰的武器,而是这“飞枪”的主人!

可秦烈已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再也无法闪躲,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着这最后一击。

“子期!”

少年的破竹之势就在这声厉呵中戛然而止,竹条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打了一下秦烈还在半空中出枪的右手,子期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输了。”

秦烈放下胳膊,低垂着眼帘,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啊……这场比试,天师府子期获胜!”

这时,鬼相藏才反应过来这场比试已经结束了,石青山与蒋都尉也都跟着松下一口气。

因为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全然忘了这是两个十五六岁少年之间的比试,就连旁观者也被带入,为秦烈捏了一把冷汗。

子期回到了老天师的身边,低头行礼:“师父。”

老天师看了一下他耳朵上的擦伤,说道:“先去处理一下。”

子期点了点头,有些失望,他的表现并没有得到师父的赞赏,于是灰落落地走进竹屋处理伤口,仿佛这场比试输的是自己一般。

“秦公子可是信守承诺之人。”

秦烈抬起头看着走到近前的老人:“我……”

他的心里在恨,他的心里也在怨。

恨自己从小纨绔放浪,没有一天真正醉心于武学,连一个小小的道童都打不过,就更别提为父母报仇雪恨。

也怨世道为何如此不公,明明他的父亲是开疆拓土的英雄,却被人构陷,成了窃国之贼。

可最终,他的心里只剩下无垠的虚空……

秦烈跪在地上,泪水终于涌了出来:“我输了……可……可我心有不甘!望老天师能收我为徒,授我以道,授我武功!”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也。”老天师捋着胡须,似有悲悯之意,“只可惜十年前老朽就已不再收徒,秦公子不要挂怀。不过修道之资,修心固本,凡人尽可。”

老天师的言外之意,十年前他已经就不再收徒了,并不会为秦烈破这个例,可修道修心的资质,是人人都具备的,也就是说老天师愿意教导秦烈修心,但并无师徒之名,也就不会传授他天师府的技艺。

见到秦烈并未搭腔,老天师继续说道:“秦公子,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何落于此啊?”

秦烈想着老天师的话,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源自己的父亲被治叛国之罪,可除了当日闯入将军府的曹雄,他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是谁陷害父亲获罪,对这背后的操纵之人更是毫无头绪。

“母亲劝我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韩伯为了救我,把自己的亲孙子留在了将军府,替我而死,可他自己最终还是死在了无崖山的荒野,连个尸首都没能留下……”秦烈擦干了泪水,站起身来。

“我时常在想,他们所有人都希望我能活下去,不要去纠察父亲的案子,不要报仇……可人活在世上,自己的至亲、长辈都死在贼人之手,热血男儿若不能为他们报仇雪耻,那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老天师看着面前面如死灰的少年,可他的眼中似乎又燃起了火种,老天师心中知道,秦烈眼中的火焰,终有一天会烧遍整个九州大地。

此刻,老天师喃喃说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世间的恩恩怨怨,国仇家恨,就像是缠乱的红线,究不清,理还乱,一环套着一环。人们总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可事到己身又有几人能有这番豁达。老朽在天师府守了八十一年,仍没有找到可以解决这世间仇怨的办法。”

“天佑十年,闵丘国反,天子御驾亲征,血尸百万。后天道惩戒,天佑十二年,泗洲江洪泛滥,邺州饿殍枕藉。天佑十五年,语怀明进献长生不老药,致使整个嵊州处死药农十万零八千多人。”

老天师出奇地叹了口气,开始踱步,“世道如此,何人又能独善其身呢?”

老天师收起拂尘,右手按在秦烈的肩膀上,一股涓涓暖意流入少年的身体。

只可惜秦烈现在还听不大懂老天师的这番话,没等他细品回味,老天师一收严肃之色,转头笑盈盈地向灶社旁的蒋都尉说道。

“午饭好了吗?看了这么久,老朽倒有些饿了。” 第018章 竹苑密谈 这日,秦烈蹲在土坡后,端详着手中的竹条,他实在是想不通,那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子期,到底是怎么用这么一根软弱的竹条打败自己的。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咳嗽,秦烈猛地回过头。

逆光下,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土坡上,微风鼓吹着那人的衣袖,两鬓未被扎紧的碎发浮在空中,你甚至可以看清楚她耳朵上细小的绒毛。

子期的五官精致,螓首蛾眉,明眸皓齿。

在秦烈看来这家伙秀气得像个女子,整个人融在光影中,看得自己有些恍惚。

“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烈摇了一下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没做什么。”

子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中拿着的竹条。

秦烈急忙把竹条藏到身后,指了指地上的一群蚂蚁:“蚂蚁搬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秦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过他很不想让子期看穿自己的心思。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好在子期也没有继续发问,可对方那双平静得好似能洞穿他胸口的眼睛,看起来叫人十分不舒服。

“师父叫你。”

“哦。”秦烈站起身,趁着子期转身的时候,偷偷地将竹条扔了出去,接着跟上子期,往回走去。

“老头子叫我做什么,上午的《静心诀》我不是背过了吗?”

走在前面的子期突然停下了脚步,秦烈从后面赶上来走得急,差一点就撞了上去。

“你干什么!”

“堂堂飞龙将军之子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若不是师父,某人现在应该还在乱石滩上被人暴晒示众。”

“那又怎样,恩情小爷我已经谢过了,但不还是留着我不走。怎么?难道还真要拿条链子把我拴住不成?”秦烈双手耷拉在胸前,伸出舌头一脸的泼皮无赖相。

“大丈夫愿赌服输,你技不如人,在这里叽叽歪歪什么!”子期丝毫不给秦烈一点儿脸面。

秦烈被怼得有些难堪,语气也矮了半分。

“若不是你使了什么妖术,我会输给你吗?”

子期还想分辨,就听见竹屋内传来一声,“子期,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师父。”子期答应着,瞥了一眼秦烈,就转身走进竹屋,秦烈也未再言语,继而跟着走了进去。

竹屋内,老天师正焚香而坐,闭目养神,对面跪坐一人,正是人面兽石青山,唯独不见蒋都尉。

见到二人进来,石青山也仅仅点头示意了一下。

“师父。”子期行礼而坐,秦烈也有样学样,可没等屁股坐到地上,对面的老天师先开口了。

“老朽可从未想过要拴住秦公子一辈子。”

秦烈屁股停在了半空,动作僵硬,他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转头向外面偷瞄了一眼,刚才与子期说话的土坡,起码距离竹屋有五六十步远。

“老天师还真是听力过人啊。”

“哈哈哈,少年时期,曾随家师云游,众弟子中,老朽天资不算聪颖,师父却唯独将我带在左右,只因长了一双慧耳,那民间趣事,官宦闲闻,农家小乐可是全靠我来转达给家师。”

秦烈暗想,老天师口中的师父也是个爱好八卦的主儿。

“师祖?您是说云鹤真人?”

老天师摆了摆手:“并不是云鹤真人,而是少年时期还未入道门的一位恩师。”

子期有些吃惊:“弟子还未曾听过您入道门之前的事,不知这位师祖是哪位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老天师捋着胡须,忍不住笑道,“哪里是世外高人,我的恩师是一位木匠,老人年迈,耳朵不灵光,行走生意,需要有人在旁辅佐。”

子期皱着眉头,僵硬的脸上写满了疑惑,秦烈看着子期的样子,心中倒有一丝窃喜。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少年时期,随师行走四方的那几年,正是靠这一双耳朵,听得见民间疾苦,辨得出是非曲直,世间闲言多碎语,笔墨浓淡少真言。”老天师看着窗外,“近些年,站在帝都天师府,就越发觉得这耳朵也开始不灵光,也许是上了年纪,听不大见外面的声音了。”

“师父朱颜鹤发,精神矍铄,和十多年前并无二致。”

老天师笑笑,慈爱地摸了摸爱徒的前额:“哪有人不会老的,转眼你已束发之年,为师能陪着你的时间不多了。”

“师父……”子期的语气中竟带有一丝哽咽,也许他早就知道些什么,只是当这些话真的从师父的口中说出时,那些不愿面对的事情终究是逃不过了。

老天师转而看向秦烈:“老朽刚才所言非虚,并不会将你永困此处,只是在老朽有生之年,秦公子不可越出这竹苑半步。”

秦烈听得出老天师的话里有话,只是不知道今日为何要谈起这些。

“石青山,你旧时曾追随飞龙将军秦飞,奈何先人已逝,可旧事未了,如今秦将军遗孤于此,还望你念及旧情,待老朽归天,望能托孤于你。”

石青山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礼:“老天师放心,将军生前待我如亲生兄弟,将军遗孤,定视如己出!”

一旁的秦烈还不知道石青山与自己父亲的事,心中满是疑惑,却又不好发问,因为总觉得老天师今日之言怎么有些别样的意味,听起来令人惶惶不安。

“老天师,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秦烈有些不明白,还望老天师明示。”秦烈终于按捺不住,发问道。

老天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讲述道:“那年,老朽与你年龄相仿,一次机缘之中遇见了云鹤真人,随真人修身悟道,后真人仙逝,弥留之际曾与己言。”

“今时之世,唯利逐尔,今世之人,为欲所累。穷贪富,饿贪食,商贪利,将贪名。一己之私,蝇营一生。偶遇圣贤,奈何万民万欲,轻舟难渡。世世如此,何解?”

众人不言。

“云鹤真人穷极一生,未得其解。老朽年至古稀,回想往事,年少时的授业恩师于帝都城南一官宦人家行木工之事,足三年生计。便言,天子有道,万民同乐。天子无道,万民齐罚。然老朽终得所悟,圣人,天下之主,一人德贤,救万民于水火。是故救一人而救天下也,亦为万欲之解也。”

秦烈圣贤书读得不多,可老天师之言多半还是听得懂的,他虽无修道之心,也无救世之意。可老天师心怀天下,救民于水火的胸怀的确令人佩服。

可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与抱负。他想要做的,只是替父母报仇而已。

窗外鸟鸣渐渐,殊不知,这小小的竹苑内,正酝酿着想要改天换地的惊天之策。 第019章 五年之约 “秦公子。”

秦烈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老朽是个守信之人,同样的,也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家父生前曾教育秦烈,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虽大仇未报,但答应的事情秦烈绝对会信守诺言。”

老天师拂着胡须,点了点头,但秦烈继续说道,“不过秦烈不才,在梁溪之时也就是个玩世不恭的混账小子,突遇巨变,老天师所言,我未曾想过。只是心有疑惑,家父生前好似与天师府并无交集,而我自认并无过人之资,不知何德何能,得老天师垂青?我想您在无崖山救下我,也不是偶然之为,还望老天师直言相告,秦烈在这竹苑才能留得踏实。”

此话一出,竹屋内其余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着老天师,虽然三人心中所思所想不同,可此刻他们都想要听得到老天师口中的答案。

“天狼北,西风烈,红莲花开东扶雪。日月辉,金鸾夜,天河一线乌云开。万兴二年,老朽逆天而行,卜出这一卦。天机不可妄言,如今老朽只剩五年期限,如秋叶随风落,春泥更待春。只叹,少年可期,丈夫未可轻年少。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

秦烈听到此处还是一知半解:“老天师,秦烈愚钝,还请您明示。”

“天机不可泄露,机缘到了,秦公子自然也就明白了。”老天师停顿了一会,继而说道,“竹林五年,老朽虽不能授你天师府绝学,但会将毕生愚智倾囊相授,之后的路,便由你自己决定。”

“师父!”子期攥住老天师的衣袖。

“想必二位应有不尽之言,容老朽与小徒私聊几句。”

秦烈、石青山明白老天师话中之意,二人便起身行礼,退出了竹屋。

待只剩师徒二人之后,老天师一改温和之色,神态尽显疲惫:“子期啊,你不言,为师亦知晓,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你也不必太过感伤,谨记,谨记。”

老天师最后两句说得很慢,似乎是在提醒着子期,不过其中意味只有师徒二人知晓。

“师父,您想要子期脱凡事,舍人欲。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子期……”

老天师摇了摇头,指了一下耳朵,示意子期隔墙有耳,不可多言。

走出竹屋的秦烈心中暗自揣度,难道就凭一副卦象,就能不远千里来寻一个毫无干系的孩子?

秦烈自是不信,可是这个疑问他是想不通的,刚走出竹屋,就注意到一人撅着屁股,在屋后拐角灶台处贴着偷听,正是无崖山的蒋都尉。

秦烈歪了歪嘴,捡起地上的石子,一脚踢了出去,正好打在蒋都尉屁股中间。

“哎哟!谁啊!”蒋都尉直起腰,揉着屁股,转头吵嚷着。

秦烈背着手,抬头望天吹着口哨:“真是晦气,不知道这哪里来的傻鸟,乱叫个不停,真叫人心烦。石大哥,要不随我一起将它寻出来,打个牙祭。”

石青山活动了一下双腕:“好啊,正好舒展舒展筋骨。”

蒋都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石青山的身手他是见过的,此刻当然不敢造次,只好吃了哑巴亏,目送着二人离去。

其实两人并未走远,只是来到了竹苑后山的树林里,此处被石青山砍出了一处空地,用作修筑竹苑的材料。

秦烈捡起地上剩下的一段竹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石大哥,你在无崖山与豹子头的对弈我在远处看得见,豹子头使的是什么,我心里一清二楚,我想你们与我父亲之间应该有过什么我不知道的过往吧。”

此时,石青山卸下背后的九环大刀,现在应该是九孔大刀了,也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竿,他知道秦烈心中所想。

“少年时,陈志与我都曾在你父亲,飞龙将军秦飞麾下共事,只是后来选择要走的路不同……陈志的枪法也是受教于你的父亲。”

秦飞右脚后撤一步,将竹竿夹在臂弯里:“石大哥,请赐教。”

说时迟,按时快,话音刚落,秦烈快速行步,手中“长枪”扫过落叶,卷起一阵劲风,挡住了石青山的视线,可他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秦烈腰间发力,身体似乎要随枪杆融成一道直线,面对石青山,秦烈一开始就未留余地,比起对弈子期的时候,这一枪又快了许多。

石青山并不会子期那样的阴阳之力,可这一枪他看了无数遍,秦烈自起势那一刻起,已经无所谓什么被竹叶挡住视线,少年出枪就像是道游丝一样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枪尖的轨迹心中一清二楚。

秦家枪法第八式·铁炎。

这一招注重的是绝对的突刺,力量与速度的完美结合,可秦烈这一枪差得太多了。

石青山略微侧身,小臂就夹住了秦烈的枪尖,大臂用力,如金刚不动,愣住的秦烈还在惊讶于石青山简单粗暴的破解方法,来不及反应,手中的竹竿就在巨大的臂力下脱手而出。

而下一瞬,石青山的竹竿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秦烈自认为这一枪和之前相比已经快了不少,可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胜负已分,他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原来,真的是我太弱了。”

石青山不留情面地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竹竿:“太慢,也太死板,从你起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知道你出枪的轨迹。要是不了解的人,或许还有胜算,只可惜秦家枪法,我已经看过了无数遍。”

秦烈低下头:“和我父亲相比呢?”

“十不及一吧。”石青山拍了拍秦烈的肩膀,原本那结实的臂膀此时也松软了下来,“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父亲的秦家枪名闻天下,并不是招式所向无敌,而在于变化。”

秦列抬起头,像是抓住了什么一样:“变化?”

石青山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闪耀的光芒多像年轻时的自己:“你还小,慢慢就懂了。”

石青山尽量不想回想起那些往事,可他也害怕,眼前的这个孩子会再一次走上他们那群人的老路。

老天师的托孤之意,石青山虽懂,但也只是懂了人情之事。而那些说出来翻天覆地的豪言壮语,他年轻时觉得自己懂,可到了这个年纪,突然又感觉不懂了。

黄沙白骨、马革裹尸、国破家亡,一个人的赫赫功名哪个不是万人堆垒起来的,当你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就能左右上万人的生死时,这到底是荣耀还是罪恶。

将军当年做的到底是对的吗?

石青山这些年一直不愿去想,可陈志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萦绕。

是不是真的就像这一招铁炎一样,在出手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它的结局。

“石大哥……”

石青山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少年。

“石大哥,能跟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 第020章 月下行武 入夜时分,秦烈躺在木板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可能是因为身旁的石青山和蒋都尉此起彼伏的鼾声,或是林间虫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最后只能秦烈侧着身子,双臂交叉在胸前,闭着双眼眉头紧锁,却始终难以入睡。

石青山讲了一些他父亲年轻时候的事情,可石大哥口中的父亲和自己印象里的父亲有些不同。

石青山描述的是大昇朝四大将之一,飞龙将军,那个万军之首的朝云国大将军秦飞,是那个“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远。”的秦飞,这样的秦飞离他有些遥远。

而在秦烈印象里,父亲就只是自己的父亲,那个忽而严厉,忽而又有些孩子气,时常带着自己一起闯祸,最后被母亲一同责怪的秦飞。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父亲?哪个才是真正的秦飞?

他也有些分不清了。

恍然间,秦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未曾真正了解过自己的父亲。可现在满脑子都是父亲被斩首于西市口,头颅被挂在汐枫城城楼的画面。他紧咬着牙关,指甲都已抠进肉里,死命地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这时屋外的一丝突如其来的脚步引起了秦烈的注意,那人的步履很轻,但听起来有些急促。

秦烈睁开眼,夜已深,身旁的两人都已熟睡,那院子里的这个人是谁?

秦烈轻身翻起,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竹竿,这是下午与石青山比试后,秦烈自己做的一支竹枪,且“枪头”部分也用砍刀削出了枪尖。

他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溜出屋子,在黑暗的角落里隐匿着自己的身形,四处环望了一下,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刚才的脚步声也消失不见。

秦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周围出没的夜行动物,可刚站起身,他的心就咯噔一下。

月夜下,一个黑影直挺挺地站在老天师的竹屋上,手中拿着一根黑色的长棍,正阴森森地盯着自己,看样子来者不善。

一时间,秦烈被对方的气势吓住了,愣在原地没了动作。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对方最后先动了起来,向后一跃,往后面的竹林跑去。

鬼使神差地,秦烈没有叫醒其他人,握着自己的竹枪,竟跟了上去。

两人在竹林中穿梭,一路奔袭,可前面那人似乎是故意引诱秦烈一般,总是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让他追上,又不让他跟丢。

也不知道跑了有多远,前面那人突然停住了脚步,秦烈也窜出了两步,停了下来,两人间隔了二十几步的距离。

那人缓缓转过身,月光透过竹林,打在两人的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鳞片。

秦烈看出那人穿了一身夜行衣,戴着黑面,于是握紧竹枪,大喊道。

“你是什么人?”

对方没有回答。

“你在竹苑做什么!”

对方还是没有回答。

这样一来,秦烈倒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可下一瞬,对面的黑衣人却先动了,提着黑布缠绕的棍子,冲着秦烈奔了过来。

慌乱间,秦烈举起竹枪格挡,可那人黑棍向上一挑,秦烈的竹枪脱手而出,黑棍一翻,末端怼了秦烈胸口一下,便又退了回去。

秦烈后退了两步,左手捂着胸口,不知为何对方并未发力,若是其他利器,可能就刚才这一下,他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竹枪在空中翻了几圈,斜插在黑衣人的脚下,就这样被人缴了械。

秦烈第一时间感到有些气愤,竟然没有想着要逃跑,依旧恶狠狠地看着对方。

黑衣人转了一圈手中的长棍,将地上的竹枪挑了起来,转了一圈,又甩给了秦烈,秦烈单手接住。

黑衣人又平伸出手掌,四根手指弯曲了两下,挑衅地看着他。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秦烈,秦烈嘴角抽搐了一下,单手握枪,枪头拖在地上,向着黑衣人奔去。

只见他在距离不到十步的时候,翻身一跃,抡起竹枪,借着月光,隐匿出枪的动作,黑衣人竖起黑棍挡在身前,可竹枪韧性极强,枪尖借着惯性弯成一道弧线。

秦家枪法第六式·摆月。

只不过秦烈这一招变换了一下,将原本纵向的摆枪,变成了横向的摆枪,枪尖与枪杆弯成一道弦月,奔着黑衣人的面门而去。

这就是石青山口中的“变化”,可想而知,秦烈在武艺上的悟性极高,仅仅是一句提点,秦烈马上就能将它用到实战中去。

可黑衣人轻蔑地冷哼了一声,似乎是早有预料,歪了下头就躲了过去,黑棍顺势一扫,直击秦烈的腰际,这下可没有手下留情。

秦烈直接飞了出去,可能肋骨都快折了几根,半蹲在地,嘴里是五味杂陈。

“正经的还没学会,小聪明倒是不少。”黑衣人说道,听声音倒有些熟悉,像是个中年男子,可秦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他撑起身子,努力调整着呼吸,单臂挂枪。

“哦?还能站起来。”

秦烈知道,此人不同于石大哥,也不同于子期,绝不能抱有侥幸的心理,既然蒙面相对,也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于是,这是他几日来第三次使用这一招式,每一次都在不断地进步。石大哥说,这一式在于速度与力量的完美结合,那他就再一次用这招决一胜负。

秦烈握紧手中的竹枪,感受着枪尖细微的空气流动,他要将全身的气力注入这一式。

黑衣人看着秦烈,少年人站在他二十步远的距离,闭着双眼,周身散发出一种看不见的涌动,他皱着眉头,发出一声鼻哼。

秦烈猛然睁开眼,腰身带力,双脚摆动的那一刻,犹如出笼野豹,四周的竹叶被他周身的气势带动,跟随着他的脚步,最终汇在枪尖处,一点锋芒先行。

秦家枪第八式·铁炎。

黑衣人不紧不慢地双手翻花转起黑棍,也带起一阵劲风,随着秦烈的枪尖临近,他的双手也越转越快,黑棍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白色的屏障。就在秦烈的竹枪接触的那一瞬间,黑棍裹着疾风,戛然而止。

原来,秦烈的那一枪还没等到达近前,竹枪就被霸道的劲力打得脱手而出,又在空中翻了几周,插在一旁的土包上。而黑衣人的棍子就停留在秦烈前额一寸的距离,纹丝不动。

“怎么?枪都握不紧吗。”

秦烈瞪大了双眼,僵在了原地,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黑衣人转而走去捡起远处秦烈的竹枪,放下长棍,学着秦烈刚才的动作,握住了枪杆。

秦烈的手在抖,他从来没有过如此的害怕与震惊,在这个黑衣人面前,自己竟然如此弱小,还天真地单独追了上来,以为再不济也可以保全性命。

是他太自以为是了……

可没有时间留给秦烈后悔。

只见黑衣人单手持枪,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动作……

秦家枪第八式! 第021章 破招之刀 此时此刻,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秦烈复杂的心情。

黑衣人竟拿着竹枪重复了一遍秦烈刚才的招式,相同的动作,可却又截然不同。

只见他单臂挂枪,与之前的秦烈别无二致,可不同的是,原本普普通通的竹枪,在他的手中仿佛是脱胎换骨一般。

无风起浪,枪尖扰动的气流肉眼可见,男人后撤一步,蓄力待发,目光凝视着面前的少年。

秦烈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一时间万籁俱寂,男人稳如磐石一般,屹立不动,时间仿佛就停止在这一刻。

可下一瞬,静谧的平衡就被打破,男人如离弦的弩箭一般…

不!

应该是静止之时,男人的身体就是一张豪迈的弯弓,竹枪则是满弦的箭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一刻,男人与枪融为了一体,出枪之时,便带着雷霆之势突破了静谧的屏障,枪尖刺破乱流,竟燃起一点红星。

秦烈眼如牛铃,被男人破风的气势所震撼,双腿似扎根在地,更谈不上躲闪,这时他才理解石大哥跟自己说的那句“十不及一”,到底是种怎样的差距。

没有时间留给秦烈思考这些,电光石火之间,男人与枪已到近前,可更为震撼的事还在后面。

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刺破乱流的枪尖,在空中划出四道螺旋白线,那一点红星竟爆燃起来,红光顺着枪尖蔓延至枪身。

等男人手中的竹枪距离秦烈的面门只有一步之遥时,竹枪已经完全地碳化,只留下枪尖还冒着一丝红色的火星。

秦烈这时才真正地明白,这一式为什么叫做铁炎。

真正的铁炎!

可这一步之遥,可能就是秦烈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翌日。

秦烈在后山竹林又砍了几株竹子,用砍刀削成几支竹枪,不断重复着铁炎突刺的动作。

石青山在一旁看了一眼,只是皱了下眉头,就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秦烈并未将昨日的事情告诉其他人,黑衣人的那一式铁炎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耻辱与不甘让他逼迫着自己,可死板重复的训练,只是让身体有些吃不消,出枪的速度上没有丝毫的长进。

秦烈喘着粗气,擦了一下流进眼睛的汗滴,腰间的伤让他感到吃力,咬着牙,愤恨地将竹枪摔在地上。

这时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石子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秦烈怒从中来,捡起一块石头回手甩了出去。

“谁!”

身后那人背着手,轻轻一闪,石头就被躲了过去。

秦烈看着那人,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嘴唇,说道:“我现在没心思跟你掰扯。”

子期跳下土丘,背着手看着地上的一支支竹枪,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在这看了许久,你都没有发现我,看来你这枪法已是练到忘我的境界了。”

“那你倒是蛮闲的。”秦烈站起身,不耐烦地说。

子期倒是不以为然,溜达着捡起一支竹枪:“我只是替这些竹子感到不值,因为你这样就算是练上一辈子,也是打不赢的。”

“你懂什么……”秦烈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子期的话里有话,难道……

子期的眼睛闪动着灵光,这让秦烈有种不好的预感,试探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子期嘴上说着,却做了一个出枪的动作,借着收枪,装模作样地说道,“臭小子,看清楚了吗?”

秦烈青筋暴起,上前一步:“昨晚你都看见了!”

子期背着手,将竹枪立在身后,“你这疯狗别见人就咬,以后也别叫秦烈,就叫秦家二狗怎么样?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了的事,难道还怕别人知道?”

秦烈被怼得哑口无言,子期刚才模仿的正是昨夜那黑衣人最后对秦烈说的话。

“我想你应该猜得到昨晚的那个人是谁。”

事已至此,秦烈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看来你真就是个呆子。”

“你!”秦烈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想要干些什么,于是将脾气收敛了下去。

子期在背后转着竹枪,老派的像是个先生一般看着秦烈:“人家十几年,二十几年日积月累的功力,难道你就想靠着这短短几日的功夫就能破功超越?”

秦烈一听,觉得好像有些道理,就算自己学得再快,再努力,几日追究比不过几十年如一日的沉淀啊。

“啧啧,说你傻你还不服。”子期食指点了点脑袋,“稍微动动脑子好吗。”

秦烈的这回彻底冷静了下来:“那按你这么说,我是不可能赢他了?”

子期哼了一声没有马上回答,秦烈一看就知道他一定有办法,于是想起了以前在梁溪城跟那些小泼皮打混的伎俩。

话头一转,说道,“堂堂天师府老天师关门弟子,怎可能连这点办法都想不出呢?唉,莫不是嫉妒使然?”

子期轻蔑地看了一眼秦烈,坐在土丘上:“按你这种练法,花费个十年八年的,多半也能摸到六品的门槛儿。可万物相生相克,破不了功,难道不能去破招吗?”

“破招?招要怎么破?”

突然,秦烈的脑袋里灵光一闪,无崖山下,石青山使用的刀法正是专门为破秦家枪法的。

破不了功,可以先从招式入手啊!

想到这里,秦烈扬起嘴角,兴奋地上前也坐在土丘上,一把搂住子期的肩膀:“你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子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跳,急忙甩开秦烈的胳膊,极其厌恶地用竹枪隔开两人的距离。

“你个泼皮!要做什么!”

秦烈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皱着眉头看着子期,想起之前曾听梁溪城的那些小地痞谈论的风月之事,口耳相传的龙阳之好,断袖之嫌。

再看看子期平时做派,秦烈坏笑着伸出小指,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说,你该不会是这个吧……”

生在帝都,长在天师府的子期怎会懂得秦烈的言外之意。

“哎哟!都是兄弟,我不会笑话你的。”说着,猛然伸出右手向子期双腿之间摸去。

可下一招就被对方擒住胳膊,一脚踢下土丘,手臂压在背后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秦烈甚至能听见自己关节扭动的声响,吃痛拍地求饶:“啊!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错了错了!”

“我告诉你,以后再对我动手动脚,就拧断你的胳膊。”

“知道了,知道了……”被压在地上的秦烈,感到对方是真的生气了,可殊不知,背后子期的面颊此刻却涨得通红。

等他再回过身去,子期早已没了踪迹。

秦烈活动着自己的手腕,有些哀怨地说:“开个玩笑,至于吗……手劲儿还挺大。”

紧接着秦烈就一溜烟儿地跑回竹苑,石青山正在砂石上磨着九孔大刀,见到秦烈一脸兴奋的样子,还没等问话,秦烈先开口道。

“石大哥,我想跟你学刀!” 第022章 黑刀解神 三日后,无云夜。

秦烈躺在木板床上一直没有睡熟,也不知等了多久,院子里再一次传来那熟悉的脚步声。他轻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石青山与蒋都尉,见二人鼾声不断,就翻身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满月下,那个身影如期而来,站在屋顶依旧直挺挺地等着秦烈,见其走出房屋,又是纵身一跃,向竹林深处跑去,秦烈二话没说就紧跟了上去。

老地方,黑衣男子见秦烈并未拿着竹枪,皱着眉头问道:“是要放弃了吗?”

秦烈一脸坏笑,右手偷偷摸向背后的腰间:“恰恰相反,今天定让你好看!”

话音未落,秦烈提步向前,右手却一直藏在身后,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要想出其不意地取胜,必须以身犯险,置之死地而后生。

黑衣人抡起黑棍,不给秦烈近身的空间,可秦烈身体一沉,一个滑铲,左手撑地,右手出击,一道寒芒划过,可对方利用黑棒作为支点,起身从秦烈的头顶越了过去。

“徒有其表。”黑衣人看着秦烈手中握着的砍刀,“不过勇气可嘉。”

“嘉不嘉的,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秦烈毫不停息,挥刀继续向前,他的刀法凌厉,一横一竖,大开大合间颇有石青山的风采,一时间好似还占了上风。

不过好景不长,毕竟只学了两三天而已,秦烈能记住这些招式并能运用出来就已经不错了,粗看上去像模像样,可在行家面前过上几手,马上就暴露出了破绽。

秦烈取胜心切,但对手却不紧不慢,在秦烈试了所有招式之后,下一招便开始重复了,黑衣人见状也就不再躲闪退让。

只见他转守为攻,秦家枪法第八式·铁炎!

带着疾风的枪尖呼啸而至,可秦烈却突然停下进攻的脚步,双腿开立,气势戛然而止,收刀在侧,开始凝神聚力。其实他心里早就明白,短短三天,石青山的刀法自己能学到多少呢?

子期说的破招,不可能是每一式都去破,现学现用,最重要的当然就是铁炎这一式。接下来这一招,才是他几天下来的学习成果。

所以,前面的招式都是幌子,有样学样罢了,当对方觉得自己的刀法真也就这个水平之时,才是他破局最好的时机。

秦烈要破的,不仅仅是招式。

要破的,更是对方的轻视之心。

这才是他的杀招!

黑衣人隐约感觉秦烈有些不对,他藏刀的动作有些熟悉,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铁炎这一式已经是收不回来了。

秦烈的五感汇聚一点,四周顿时静谧无声,只听得见自己吸气聚力之声和那枪尖破空之音。

须臾之间,万象万物好似静止一般,只有黑衣人的步伐在缓缓移动,在空气中踏出一圈圈涟漪。他的动作秦烈看得是一清二楚,秦烈的脑海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就是现在。

秦烈身体微微一闪,躲开锋芒,毫不犹豫,呼出全部气息,暗呵一声,双手抽刀挥砍,这一式好似林中野豹,伺机全力扑食。

藏刀斩·河山一岳

那把砍竹的砍刀,突然带上了劈山断浪的气势,砍在黑棍上蹦起指甲大小的火星,秦烈觉得这一刀下去定能将黑棍斩断,可无奈手握之物就是把普普通通的砍刀。

随着火星飞舞的,还有那砍刀断掉的一半。

黑衣人回枪搭在秦烈的肩上;“有点意思,可惜运气不佳。”

秦烈苦笑,断刀在手,他已经没了反抗的能力,况且刚才那一刀,用尽了所有气力,虎口出血,双臂已麻。

黑衣人收回黑布缠绕的棍子,刚才被秦烈砍到的地方,露出了一点银白色的寒光:“七日之后,再来此处。”

“下一次,可不会再给你这样的机会了。”

说罢,转身离去……

翌日,秦烈坐在磨盘上端详着自己手中的断刀,蒋都尉看着他虎口上缠着的纱布,若有所思地用扫帚掸了掸磨盘上的谷壳,自言自语道:“狗吃屎,驴拉磨。我这个堂堂的都尉,还要被你们当作驴使,可偏偏还有那不长眼的,专挑碍眼地儿解脱。少爷,麻烦抬抬屁股,要不晚上可就没饭给你吃了。”

秦烈看了他一眼,跳下磨盘,总觉得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别扭。可这时,石青山抱着捡来的柴火走进竹苑,见到秦烈,放下柴火喊了他一声,示意他过去一下。

秦烈也就没理蒋都尉,跟着石青山来到后山的空地处。

看着秦烈手中的断刀,石青山说道:“最近刀法练得怎么样?”

秦烈没想好怎么回答,倒是石青山摇了摇头,走到土丘后面拿出一只木匣:“一个好的武者,又怎么能没有一把趁手的武器呢。”

石青山将木匣双手递给秦烈:“这是给你的。”

“石大哥……”秦烈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发现一样,“你也知道了?”

石青山点了点头:“从你找我要学破解秦家枪法的那一刻起,我就猜到你有事在瞒着我。”

“昨夜你鬼鬼祟祟离开竹苑,我就跟在你的身后,只不过你一心在比武上,没有发觉而已。”

“石大哥,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

石青山笑道,好似对此事并不在意:“快打开看看吧,想堂堂正正地打赢,光靠一把砍竹刀和一招半式是不行的。”

秦烈有些羞愧,但还是拉开了木匣,只见一把锃亮的长刀躺在其中。

此刀刀身漆黑如墨,长约二尺五寸,宽约两寸,背一分,刀柄缚有犀牛皮,刀锷镂刻鎏金睚眦,花纹钢背红云络,抬眼一看便知不是俗物。

“此刀名为解神,取解危扶困,消灾除祸之意,如今转与你手,望能物尽其用。”

秦烈从木匣中拿出长刀,刚一过手就感受到刀身的重量,心中虽不胜欢喜,深知此物不凡:“石大哥,这未免太过贵重了,秦烈……”

石青山摆了摆手,“不要挂怀,此物并非出自我手,要谢,你应该谢谢鬼相藏无月。”

“无月?”秦烈不解,自与子期比试过后,登极阁行录使者,鬼相藏无月便离开了竹苑,石青山进而解释道。

“因为无法离开竹苑,我就飞书与他,提及你急需一把像样的武器来练习藏刀斩,托他可以物色一把好刀。”

秦烈看着手中的“解神”,沉甸甸的长刀静静地躺在掌心。

“此刀乃是无月所赠,虽不知出自何处,但随刀而来,还有无月赠予你的一句话。”

“话?他……说了什么。”

石青山犹豫了一下,缓缓地说。

“天下的路,是给天下的人走的,年轻人,该当为而为。期待你也有登上登极阁武道名录的一天!”

“当为而为……”秦烈缓缓重复着,若有所思地握紧了长刀,指尖冰冷的触感,感受着刀身流淌着的纹路。

“当为而为!” 第023章 悲天悯人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金玉……秦公子,秦公子?”

秦烈此刻正望着窗外出神,南风扫过不远处茂密的竹林,翻出一片片层层叠叠油绿色的海洋,枝叶相互拍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犹如海上永不停歇的浪潮。

又像是一名披着毛茸斗篷的巨人,趴在山腰上,透过窗子窥探着竹苑里的一切。

四季的轮回似乎忘记了这里,没有在这片西竹林留下一点秋色的痕迹,也许就像是外面的世界忘记了秦烈一样。

三个月来,秦烈在这竹苑里白日听经、喂牛,晚上练刀、比武。时间如白驹过隙,可如窗外不变的景色一样,在竹苑里的时光似乎沾染上了什么魔力,停滞不前的假象麻痹了他的感官。

可秦烈自己心里清楚,这样平和的日子并不真实,只是暂时逃避了西竹林外那个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生逃避的世界,就像是躲在巨人的斗篷下,遮风挡雨,可总有一天,巨人也会倒下。

他很怕这样的生活最终会麻痹了他那不该松懈下来的神经,更怕忘记,忘记那些人的名字,那些带着血的名字。

秦烈一直在心里告诫着自己,不要停下,不要停下!

所以这三个月,每次与那黑衣人的比试他都拼尽全力,拼到手脚麻木,拼到肌肉酸痛,拼到每天都是在崩溃的边缘中行将就木地醒来。

“嘿!师父叫你!”坐在秦烈身边的子期用竹条打了一下秦烈的胳膊,啪的一声,没留一点情面。

“哎哟,你!”秦烈揉着胳膊,袖子里的皮肉已经被抽得红紫一条,可他马上就反应过来,又满脸堆笑地看着老天师。

老天师的脸上没有怒意,丝毫没有因秦烈的无礼而出现一丝一毫的变化,相反的老天师总是那一副慈祥的神态,这更让秦烈感到有些歉意:“老天师……”

“秦公子今日的心思好像并不在这间竹屋内啊。”

秦烈挠了挠头:“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一时间有些恍惚。”

“往事?”老天师将拂尘靠在臂弯里,笑着说,“不妨说出来听听。”

“啊……嗯……”秦烈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旁边的子期斜眼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屑。

“秦公子不言,老朽倒是有几句话。”老天师一揽衣袖,伸出右手拿起面前的青铜香炉的顶盖,里面的沉香瞬间被老天师的动作所扰动,纯白色的烟气顿时四散开来,像是贴地而行的八爪怪物,秦烈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

“秦公子你看,原本这铜炉里的沉香,烟气上扬,香气下沉,可谓是泾渭分明,可老朽稍加干预,就变得杂乱无章,乱走一气。”

秦烈点了点头,却没明白老天师想要说些什么。

“这铜炉好比这大千世界,有的人生来注定要向上攀爬,有的人注定是要伏在地上,可稍加外力,这芸芸众生就开始失去方向,胡乱奔走。”老天师解释道,“不过一旦外力平息,人们就好像又记起了自己的使命,该往何处去便往何处,这便是这些人与生俱来的执念。”

秦烈好似听明白了一些,而老天师直接又将铜炉的顶盖盖了回去,沉香便开始逐渐恢复最初的模样,只剩一缕淡淡的青烟透过顶盖的小孔缓缓飘出,“但当一个人的权力无限大的时候,他轻轻挥一挥衣袖,就可以改变这个大千世界众生的走向,逆顺昌亡,不过是举手之间。”

说到这,老天师再一次地看向秦烈,他的眼睛深邃得像是无尽的星空,从远古就注视着这世间的万物,看香炉时如此,看秦烈时也是如此,估计看云看雨,看蚍蜉蝼蚁都是如此。

可如此平和的眼神却让对方莫名地想要退缩,不敢与他对视。

因为那双眼睛看着你时,好似能将一切看透,又好似什么都没有,那里万籁俱寂,黑暗虚无。又仿佛包罗万象,像是那夜空中无数燃烧着发着呼喊的星辰,亘古的奥秘,尽显其中。

“那么秦公子,你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秦烈看着那香炉的青烟,窗外竹林那哗啦啦的浪潮,此刻似乎一浪高过一浪,汹涌着越过竹苑的围墙,透过窗子涌进竹屋,最终压倒了秦烈此刻缭乱的心。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还是从蒲团上起身,等他再将双眼睁开时,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似乎有着一把在风中点燃的火苗,随风摇曳着却经久不息。

秦烈行礼,毕恭毕敬地说道:“老天师,秦烈在梁溪之时,就是个混账的泼皮小子,要说什么执念吗……说出来可能让您笑话,大概是当个梁溪城的纨绔头子。秦烈的父亲是朝云国大将军,可我从小死活也不肯跟他习武。因为练武太累又枯燥无味,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甚至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哪有当纨绔悠闲。哪怕真的惹了什么祸事,最多不过是被我大哥绑着打一顿罢了。”

秦烈挠了下屁股,似乎回想起了当纨绔公子的日子,“记得有一次,我跟几个朋友将梁溪太守的冕冠染成了绿色,就是因为有人说他年轻的时候将自己的老婆献给了某个侯爵,后来才当上了太守,又娶了小自己二十多岁的小老婆。谁承想小老婆嫌他阳而不举,没多久跟个粉面小生跑了……呵呵。”

“我的母亲出身寒门,懂得不多,平日里对我很是严厉,毕竟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可每当我大哥管教我的时候,母亲却总是反常地替我求情。”说到这,秦烈的眼神变了,那些带血的名字成了他的干柴,那团火借着风势燃得更旺,“可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老天师,您留我在这竹苑里,不授我武功,不教我谋略,每日只是听经讲学,难道有朝一日,我走出这西竹林,要靠与人说教,手刃那些陷害我父亲的贼子?”

“你!”子期听了秦烈的这番话,挺起了上身,眼睛直瞟着一旁的老天师,生怕师父发怒。

“啊……哈哈哈。”老天师只是顿了一下,便开始捋着胡子笑了起来,“原来秦公子是在责怪老朽啊。”

秦烈倒也不怕,反正话已经说出,也不在乎接下来这三言两语了,“老天师,人人都说您是老神仙,可我秦烈就是俗人一个,做不到心系天下,心里就那么一亩三分地,只能容下那两三人。”

老天师摆了下手,示意秦烈先坐下,可后者并没有动作,“大昇四大将之一,与你父亲同列的封魔将军林四九,乃是天下第一刀,天止境小宗师,人送绰号万人屠,可最后却落得尸骨无存下场,也依然没有使玟州逃离血海尸山的命运。三朝元老太傅黄虞,深谋远虑,善攻心计。万兴初年,为护卫皇权,从根源断绝天下武道之人频临登天塔,吸食大昇王朝气运。命柱国将军魏宏驳与国师姬无相血洗南陆江湖。一时间天下武道之人谈龙色变,伏法者不计其数。” 第024章 猫儿二狗 老天师也站起身,看着秦烈继续说道,“老朽不才,执掌天师府八十余年,看尽了这世间人世疾苦,上天给了我怜悯之心,却未能给老朽救世的能力。”

“你的父亲,朝云国大将军飞龙将秦飞,是护国的英雄,万人屠林四九曾几何时也是闵丘国人的英雄,当年北伐的大皇帝,光武帝周建元同草原的大可汗阿尔斯楞·俄勒特德,更是百年不遇的英雄……可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英雄。”

老天师的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好似这些人物仅仅是记录在史书中白纸黑字的名字而已。

但他说出的每一句甚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像是湖面上的投石,一字一涟漪,从点点滴滴到狂风暴雨,万千微波汇作惊涛骇浪,暗潮汹涌着将巨人窥视的目光推了出去。

“秦公子,你有自信比肩这其中任何一位吗?”

秦烈被这突然的询问而搞得有些慌乱:“老天师,秦烈没那么大的眼界,更没有想过要进庙堂,若不是突遇巨变,我还真就想做一辈子的散淡公子。”

说到这里,老天师别有深意地看着秦烈:“秦公子,日子还长,老朽相信您会有自悟的那一天。”

……

等秦烈跟子期离开老天师的竹屋已经过了申时,秦烈步履如飞,看上去像是有什么急事,子期在背后叫住了他:“喂!秦二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师父?”

秦烈耸了耸肩没作回答,想要跑开,却被子期从身后一把抓住了脖领。

秦烈挣扎着,可子期看上去纤细的胳膊却有着惊人的力气,秦烈虽打不过他,倒不等于没了办法,那些在梁溪城与泼皮流氓打架的伎俩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

只见秦烈一脸坏笑,像是小狗撒尿一般地抬起一条腿,右手从下面穿过自己的裤裆,向着子期的下体掏了过去。

“猴子偷桃!”

可没等偷到桃子,子期就一脚踹到秦烈的屁股上,将他踹开老远,秦烈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你小子下手也太狠了。”

可秦烈完全没有注意到子期脸上嗔怒的红晕,他摸了摸鼻子,得意地将右手从背后拿了出来,手中似乎还攥着一根什么。

“嘿嘿嘿,没想到吧,我这招叫,一般可不轻易展示的。”秦烈挥动着手中纯白色的腰带,子期慌张地低头一看,自己的腰间此刻松松垮垮,空无一物。

“自己玩去吧!”说着,秦烈抡圆了胳膊,将子期的腰带甩到了院墙外的竹子上,接着跑进自己的房间,还不忘将木门紧锁。

“你!”子期双手提着裤子,愤恨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却只得咬紧了牙关,心里暗骂着秦烈。

但又碍于老天师的教诲,不得不在心中一边骂着一边默念着静心咒。

蒋都尉此刻正在屋子里睡着大觉,秦烈一把从床底下掏出解神,翻身踩了蒋都尉两脚,从后面的窗户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向后山,只留下身后打着鼻哼的蒋都尉破口大骂的声音。

穿过密林,秦烈来到无崖山后的一处断崖,自那晚黑衣人用秦家枪法打败自己后,每三天的亥时三刻,他都会等在这里,与黑衣人切磋。

三个月来,从秦家枪第八式的铁炎到第十二式,秦烈用石青山所授的刀法,勉强一一化解,而今天便是那最后一式——有悔。

秦烈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现在的时间还早,远方天际的薄云被午后的太阳照射出龟裂的花纹,像是老人苍老的肌肤,那一缕缕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犹如一道道金色的利剑直插大地。

从这处断崖望去,远方的密林笼罩在一层迷幻的雾气之中,那是泗州西南部的百濮之地,传说中那里常年瘴气环伺,生人勿近,又有着不少诡谲神秘的民间传说。

秦烈知道,这个世界要比自己想象的大得多,要比梁溪城大得多得多,新奇的事,新奇的人,可能他这一辈子都看不完。

可现在他就坐在这最高的一处,却无法向外面的世界迈出一步。

秦烈看着脚下的深渊,断崖让人有些头晕,早早地来到这里,是源于感觉今夜的对决或许无比凶险。

因为有悔这一枪,无论是对对手,还是持枪人自己,都是决绝且孤注一掷的一枪,这才使得秦烈从早晨起来后就有些魂不守舍,听老天师讲道时就一直在想着今夜的对决。

也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终于划开了龟裂的云层,晚霞中有十几个黑色的小点在缓慢地移动,那是南飞的鸟群。

此时的太阳不知道比秦烈刚来这里时扩大了多少倍,犹如一只血红色的巨眼,那地平线外的独眼巨人,此刻正趴在地面之上,通过这只眼睛,观察着这个世界。

远处百濮之地的雾气渐浓,在夕阳下显现出瑰丽的红色,像是大地被利剑所伤的伤口,流出来浓稠的鲜血。

秦烈感受着晚风轻拂在面颊上的感觉,他很喜欢这个地方,他若是一只鸟,张开双臂就一定可以腾空而飞,飞出这嵊州万山,飞到沧州,飞回梁溪城!

滴滴答答。

一枚小石子从秦烈的背后弹了过来,经过他的身边,最终掉入剑崖下的深渊,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秦烈扭过头,看见子期正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身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转过头,高傲地看着自己。

“的确是个跳崖的好地方。”

秦烈笑着放下张开的双臂,看着子期腰间扎紧的腰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子期兄好心提醒,莫不是觉得我跳崖后,这深山就无人知晓你的龙阳之好?”

“还是头一遭遇到像你这样没脸没皮的混账货。”

“子期兄过誉了,话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跟那狸猫一般,来去连个动静都没有。”秦烈问道。

“当然是顺着你的狗尿骚味儿寻来的,在竹林里恶心得很。”

子期本想着言语上占了上风,可没想到秦烈灵性地回答道:“原来子期兄还爱好这一挂,看来以后小解之时要多多提防子期兄了。”

“你!”子期又被秦烈怼得说不上话来,秦烈的无赖程度已经不是她这个从小在天师府,每日受老天师耳濡目染的人能想象得到的。

秦烈捡起地上的大刀解神,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子期的面前。

他轻轻拍了拍子期的肩膀,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放心吧,我还不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