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涂鸦》 对恶意的敏感 胆小鬼敏感且懦弱。

她时常小心翼翼地去试探周围人的态度,生怕错说一句话,错踏一步路。自然,别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动作也会让她那颗脆弱且敏感的心酸很久。而且很不幸,她自小到大遇到的那种用鼻孔看她的人很多,阴阳怪气,对她挑三拣四的人也不少。她像一只小老鼠一样活得小心翼翼,却也没有躲过生活中的枪林弹雨把她的心击得千疮百孔。

而她心上的这些伤口,一直到胆小鬼30岁的时候才被注意到。

因为30岁这年的某一天早上,胆小鬼被路上迎面而来的一位陌生人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一瞬,胆小鬼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明明对方走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小心翼翼地往边上靠了靠,为什么还会招致对方这样的态度呢?

她突然就觉得好心痛,从小到大的各种酸酸痛痛的感觉在这一刹那汹涌而来。她觉得这种痛以心脏为中心开始向身体的各个方向蔓延开来,直到最后胆小鬼觉得自己的头发梢都在悲伤。

为什么会这样呢?

胆小鬼问自己。

为什么一个人的恶意会释放地如此自然而然,如此理所应当?为什么一个人会对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去表达出一种让人难过的情绪呢?为什么……

不对,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呢?

胆小鬼突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可笑。她自己为什么要去质疑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给出一个态度的初衷和动机呢?

自己该质疑的不应该是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种恶意,而且在5秒之内就让这种恶意对自己造成了如此这般难受的感觉,且让自己浪费时间在这里思考呢?

她走到路边公交车站坐了下来。开始细细品味这种感觉,并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刚刚提出的那些问题。

自小到大,她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注意周围人的动静。这种注意带到了她自己的生活、学习和工作中。她每次遇到人,不管认识不认识,关系好不好,她在第一瞬间的反映就是,她接下来说的话,或者做的举动乃至眼神,都是要给对方一个好的印象。如果再能得到对方一个积极的回应,那这次相遇(有可能就是擦肩而过)就是圆满的,那这个世界就是美好的、友善的,是自己想象中的充满希望和憧憬的世界。

呃,这是自己在刻意给自己创造一个自以为完美的世界。而自己却在这个创造的过程中遭遇了挫折,这种挫折让自己开始怀疑自己、怀疑周围、怀疑世界。自己似乎想要去给所有的漏洞打上补丁。不,自己是以为这个世界就不该有漏洞,至少是人性上的漏洞。

自己有病。

胆小鬼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自己看到过很多人性的丑恶。家暴妻子的混蛋、杀害同学的恶魔、拐骗孩童的畜生……世界上那么多的丑恶,自己怎么会因为一个人的一个眼神就觉得这个世界出了问题呢。

抬头看见12路公交车缓缓驶来,胆小鬼慢慢起身。

这个世界本就是善良和正义缺乏的世界,她心里想到。 恶意传染 一路上胆小鬼都望着窗外,她在思考自己刚刚想到的那个问题。

她对外来的恶意太敏感了。敏感到让自己厌恶。

自己的心里明明揣着那么多的期许,却有着如此这般敏感的心灵。

以往的种种像一只只轻飘飘的鬼在她脑子里飘来飘去,每只鬼手里还拿着一张张过去的照片,照片中的自己单纯又美好,却怎么感觉惨兮兮的,这让她感觉整个人都神经兮兮起来,顿时那些照片也像电影一样动了起来。

高中的时候,胆小鬼和班上的一位女同学关系很好,她叫安**。胆小鬼记不起来当时为什么喜欢她了,现在记得的只有当时的感觉。感觉那个女孩好像在什么时间点照顾过她的情绪,这让胆小鬼对她的好感短时间内上升到了一个不可言喻的高度。胆小鬼觉得能遇到安**自己很幸运,觉得自己为她做什么都可以。

那时集体住校,安**早上老是起不来,导致好几次都迟到。胆小鬼起得早,为了帮她节省时间,打洗脸水和刷牙水的时候也会帮她打,挤牙膏的时候也顺便帮她挤好。胆小鬼觉得这些都是举手之劳,能帮到安**自己也很开心。

然而,没过多久。胆小鬼就听到同寝室的议论自己是安**的丫鬟,费力讨好她也不知道是要图些什么。

就是此时此刻,胆小鬼脑子里还萦绕着这些窃窃私语,窸窸窣窣像一只只老鼠一样啃食着自己的脑子。

自从听到这些议论后,虽然愤怒,生气。但是胆小鬼还是觉得自己表达善意的方式错了。她不再去帮安**打水、挤牙膏了。只是会在她快迟到的时候提醒她快一点。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

有一天晚上,寝室灯熄灭了好一会了。大家还都在三三俩俩地聊天。胆小鬼正在和寝室里的另一位女同学讨论白天的一件趣事。两人聊着聊着,这位女同学突然神色凝重且有点为难地说:“王**让我给你说一声,做人不能太势力。”

胆小鬼震住了,她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王**是班上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一位男生,为什么会通过别的嘴来告诉自己这样一句没由来的话呢。

“你说什么?”胆小鬼不确定地问。

“王**说,你不能因为安**父亲去世了就态度大变啊。这样就太势力了。”

“安**父亲,去世?”

胆小鬼不记得她们的谈话怎么结束的。只记得当时自己晕乎乎地回到自己的床上。蒙上被子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后来胆小鬼去问了安**父亲的事情。安**告诉胆小鬼自己的父亲不久前胃癌过世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跟王**说了。

胆小鬼有些想哭,觉得安**很可怜,她想过去抱抱安**,安慰安慰她。

可直到最后胆小鬼都没有迈出那一步,她站在那里一动没动,只是说了句,你不要难过了。

安**父亲过世的时候,刚好是胆小鬼听到大家议论,没有继续给安**打水挤牙膏的时候。

胆小鬼记得自己那个周末下午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变化了好久。

后来分班,胆小鬼去了文科班。王**在高三胆小鬼生日那天跑到胆小鬼班门口给她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安**在高三那年某一天来找胆小鬼聊天,告诉胆小鬼原来班的班主任性骚扰了她和那位给胆小鬼传话的女生。她找了社会上的混混给那位班主任打了恐吓电话。此后,都没有再联系过了。

公交车又停了下来,上来了好几位叽叽喳喳的学生。吵得让人有些头疼,却也让人羡慕。

胆小鬼想,当时她和王**还有安**曾经也是这样在一起聊天,玩耍。然而,他们之间的缘分来的时候就像夏日的阳光那般让人温暖,让人觉得取之不尽。去的时候就如同一场致命车祸一样措手不及。你来不及看看自己的致命伤在哪里,你只知道你要死了,在剧烈的痛苦中丧失意识,告别所有。等你再能回想起来的时候,你感觉你就像上辈子过奈何桥没有喝孟婆汤一样。你不甘,但是你能有什么办法呢?谁能和上辈子较真呢?

可是,让胆小鬼费解的是,当时其他的人为什么那么大的恶意呢?胆小鬼没有从安**那里索取过任何物质的东西。胆小鬼上学期间的生活费也不少,自己平时请大家吃零食也不少。是什么让她们觉得自己对安**的好就是讨好呢?王**当时是自己的好朋友,为什么不当面来问自己这件事情,却要通过一个与这件事本不相干的人来传话呢?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那种尴尬、不知所措的境地呢?

至于安**,安在别人议论自己的时候,有替自己说话吗?为什么她不告诉自己她父亲去世的消息呢?她是不是因为当时自己不给她做那些事情,生气了?

但是……

但是……

但是这件事情像一把涂了麻药的匕首从胆小鬼的后背刺入,她知道自己受伤了,但不知道伤在了那里。她痛得不明显,却也是看到了流淌在记忆里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愈合后的伤疤让她在十几年后今天的冷风里感到刺痒。任凭那么久的恶意在自己的脑海里转来转去,像萦绕的鬼,赶不走,逃不掉。你在内心里哭嚎,却没有人听得见。

胆小鬼突然觉得她有点恨当时的那些人。

甚至有点希望她们在某一天会十倍百倍体会一下自己曾经感受到过的恶意。

而这种恨意和恶意,在十几年前是不曾有的。当时的自己满心的悲伤、愤怒和震惊。唯独没有恨意,但却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喷涌而出。

公交车又停了,上来了几位刚从超市出来,拎着好些鸡蛋的老人。

他们走到胆小鬼旁边停下来了。

胆小鬼瞥了一眼,转头看向窗外。

她不想站起来。

而这种想法,以前从未有过。

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坚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