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之子》 第1章 神木之死 在维生林之外的地方,人类没有办法找到任何能够生存下去的物资或方法。

如果有人能够从天穹上俯瞰这片大地,可以看到锈红色的土地每隔数米就会微微隆起,如同流脓般喷发出经久不散的灰黄色毒雾。适应了恶劣环境变化成奇形怪状模样的猎食者于雾中世界内穿梭,它们的发音器官早已退化,取而代之的是超强的视觉与发达的肢体构造。

供以人类延续火种的是分布在这片病态大地上的星星点点的绿洲,每个绿洲的起源都来自于扎根在最中央处的建木,建木的树冠伸入云层,自上垂下的气生根纠缠蔓延,像是一片护罩,遮盖住了毒辣的日光,才能让植物顺利成长,水源不会蒸发成旱地。

这些信息全是因为二十多年前一支商队来到了我们享茂村,我们才能得知的。

那支商队生活在一个名叫“龙”的生物上,在某个午后从天而降,与我们交换货物,停留了约十天之久。在他们离开时,上一代村长兴致勃勃地派出了一些青壮跟随商队,结果那支商队刚飞出维生林的边缘地带,就被雾中世界钻出的一颗球形怪物给砸落。

没有人看到龙再次飞起来,所有人只能在惊恐之余叹息商队的覆灭,那个球形被大人们描述成是一个浑身插满铁制管道,大小甚至能遮盖住太阳的怪物,他们形容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生物,甚至有些人还觉得其根本不是活物。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提出过想要走出维生林,去雾中世界探索了,不过因为商队的到来我们村子受益良多。

比如绿洲里的一些动物是可以捕猎的,皮毛可以做成生活用品。一些果实种植在村子附近会再次成长,免去外出探索的危险。在那之前享茂村的食物只有一种,就是建木树根周围的植物上凝结出来的一种甜霜,这种甜霜日出凝聚,很快又会化为露水消散,在未融化时从树皮或叶子上剥离下来后略带一些硬度,可以果腹,商队来之后便有了称呼叫做“玛娜”。

我的故事就要从玛娜说起。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树叶,照射在我脸上后,我准时从睡梦中醒来,条件反射般伸手抓住了因睡眠滚落在一旁的长矛,梦中光怪陆离的猛兽或大球并没有出现,只有风吹的沙沙声在我耳边响起。

布在营地周围的骨铃结界也完好无损,我这才放下戒备,蹑手蹑脚站了起来。

“阿瑞,你醒了。”守夜的毕佐夫正倚靠在一棵树下,他眼圈有些发青,嘴唇干裂起皮,正在咬着指甲,这人有个习惯,一旦遇到难处或者有心事,就会啃自己的爪子,十个手指都被他咬得血淋淋的了也没法改掉这个习惯。我从腰间取下水壶丢给他,“拿去吧。”

“谢、谢谢你!”毕佐夫连忙接住,打开盖子就猛灌好几口,他昨天弄丢了自己的水壶,被队长斥骂了一顿,估计就是在为这事难过。

“天亮了,我得叫队长他们动身了。”看着他牛饮鲸吞渴极的样子,我舔了舔嘴唇,撑着长矛走到帐篷边,掀开帘子,“各位大哥,玛娜要开始凝结了,是时候出发了。”

这个帐篷是用五花八门的皮毛拼起来的,整个村子只有这么一顶,在遇到危险时,即使命不要了,存活的人也要把帐篷带回去。

有资格住进帐篷的,只有每次采集队的队长和成年人,我因为才刚十六岁,还没有资格睡在帐篷里。

这次采集队的队长是经验丰富的高宇大叔,他此时正垂头缩在角落里,微微打着鼾,帐篷里宽敞的地方让给了邵云邵灵兄妹,这兄妹二人是同母异父,邵云大哥的父亲死去后,他们的母亲改嫁生下了邵灵。

除去这三个正式队员,还有我和毕佐夫担当的哨兵之外,队伍里另有一个充当“肉条”的年轻人。

肉条是指村子里体弱多病的人,遇到危险时,肉条会被当作舍弃的诱饵掩护其他人逃跑,这次的肉条叫赖明新,只比我大三四岁的样子。他有很严重的眼病,几乎看不清东西,我一路牵着他腰上的绳子才能走到这,还好从村子前往建木不会遇到山路,否则我自己都害怕他脚下有失,连累我也摔下悬崖下去。

赖明新缩着腿坐在高大叔身边,正在雕刻一块泥板,他不认得文字,就自己将平时遇见过的物体形状刻下来,他手里的泥板上密密麻麻刻着一排排图形,有些歪曲到根本认不出是什么。

在我的呼唤下,帐篷很快被打包好,掩盖了痕迹后,我们继续向建木出发。

毕佐夫将我空空如也的水壶挂在腰带上,丝毫没有还给我的意思,他提着长矛在最前面探路,中间依次是高大叔,邵家兄妹二人,我则牵着赖明新走在最后。

越靠近建木,动物的痕迹就越来越多,还有一些以前的采集队留下的提示符号,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采外出,勉强也能认得几种危险的生物记号,更加小心翼翼起来。我们保持沉默但又快速地沿着小路穿梭,一旦玛娜融化了,就要空手而回了。

眼看建木已经越来越近,赖明新顺着绳子小跑几步上前扯住了我的衣袖,“阿瑞,等到了建木下,我可以采一些药草吗,村子里的药不够用了,药师托我给她带一些回去。”

他的声音很低,而且是关乎村子的事,高大叔便没有呵斥他闭嘴。我也压低声音问道,“是哪位药师,音音姐吗,你的双眼不太方便,她怎么会想得到麻烦你?”

赖明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但嘴角转眼又拉了下去,“可能正是因为我是个残废吧,她说建木附近草丛茂密,对你们来说每根草都一样,也只有我靠摸才能分辨出来。”

他苍白的脸色非常难看,不知道是觉得受此委托是一种羞辱还是什么。其实赖明新长相也算俊秀,不过因为眼病,所有人都觉得他迟早是送死的命,除了药师施音音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近他。

我安慰道,“好,你放心,我会跟着你的。”

毕佐夫刚刚喝了我一壶水,让他一个人放哨一会,他不好拒绝的。

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野的树丛后,建木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

建木的主干大约要两百多名成年人合围才能抱住,脚下的草原几乎一眼望不到边,我们只需要收集一小片区域的玛娜就足够村子里一周的食用。

庇护生命的树冠遮蔽了我们头顶的整个天空,无数禽类在其中穿梭鸣叫,邵云的兴奋已经难以压抑,“今天有好多鸟出巢,我们可以再打猎一些回去了!”

邵灵取下弓箭,也是跃跃欲试。

分配好采集范围后,邵云激动地张开双臂,“扑”了过去,邵灵不甘示弱,紧跟其后,高大叔摇头一笑,对我说道,“放哨的任务你们自己分配吧,一有事立刻叫我。”

我和毕佐夫打了个招呼,便要陪着赖明新向更靠近建木的地方寻找草药,刚走出没几步,毕佐夫又叫住了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阿瑞,我、我喜欢你的水壶,可以送给我吗?”

“可以啊,我再雕一个就是了。”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毕佐夫有点笨拙,一定是害怕弄丢了东西回去挨阿爹阿娘的骂,我家人倒是不会因为没了一个壶就斥责我。

留下他一个人放哨后,我拉着赖明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丛里前进,为了防止泥沼,我握住长矛末尾在前探路,长矛碰到植物叶片便会抖落不少玛娜落地,尽管再过一会它们就会自己融化,但我还是觉得非常可惜。

赖明新不时扯扯绳子示意我停下,然后俯下身在身边到处摸索,还真收集到了不少奇花异草塞进腰包里。

很快,其他队员在我眼中就只是一个小点了,而建木则近在咫尺,我能看到树干上的纹路,一块块晶莹剔透的树脂,在赖明新再次起身后,我忍不住催促道,“够了吗,咱们回去吧,再晚的话——”

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炸雷般的巨响打断了。

大地在震动,建木的树冠像是破布般被撕开,赤红色的日光毫无遮掩的射下,照耀在我身上,立刻让我的眼前一片炽白,我本能地用手挡住阳光,面前的赖明新因为本就视力不好,此时倒是不怎么觉得刺眼,他抬头看着天空,双眼瞪大,随后颤抖着跌坐在地。

“怪、是怪物!”

建木拦腰折断,它的上半截“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大地开始皲裂,裂缝在我们脚下蔓延,我脚下一歪失去了重心,向后摔倒。

在我掉入地缝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在漫天哀鸣飞逃的鸟群之中,一个庞然大球悬浮在维生林上空。

随后我失去了知觉。 第2章 地下通道 我几乎是被赖明新摇醒的。

“阿瑞,阿瑞!”他不停在我身边呼唤着,我想要睁开眼睛,但是感觉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我咳嗽了两下,“咳咳、别摇了,我还没死,我的眼睛被血糊住了,能帮我清理一下吗。”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赖明新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块布盖在了我的脸上,使劲搓揉着,很快我便睁眼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地底?

我们掉入了一个地下通道,这个通道还算宽敞,印入我眼中的除了碎石,还有两边平整的墙壁,以及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发出白光的物体,这个白光比日光柔和很多,照亮了四周。

万幸我和赖明新没被碎石压住,我又抬起头看了看,这里距离地表似乎不算很远,抬头就能看到裂缝。

“这里是哪里,阿瑞?”赖明新坐在我身边,身上满是擦伤和瘀伤,我浑身疼痛,估计也好不到哪去,我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赖明新像是情绪失控,崩溃嚎啕了起来,“我们掉进地缝了对吧,我看到那个球形怪物了,这下不管怎样都是要死了。”

他眼睛虽然不好,但也能模糊看见轮廓。

提到怪物,我的心口立刻一紧,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将我淹没了,比起眼下的困境,我更担心建木被毁了,好像建木的遭遇就是我的遭遇一般。

没有了树冠的庇护,享茂村会被太阳晒成到处喷毒雾的废土,我们该如何求生呢?

我有些哽咽,强打起精神,“我看这地下似乎也能让大家伙生存,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能吃的东西。你别哭了,先起来吧,我们总要先找出口回到地表上。”

赖明新哭了好一会,才万念俱灰地摇了摇头,“你一个人走吧,我只是个拖累,如果你能活着回去,请你把这个带给音音姐。”他取下腰袋,递给了我。

“别说傻话了,”我勉强笑了笑,“你要我一个人在这里吗,那我很快就害怕到走不动路了,一起走吧。”

我知道应该趁还能活动的时候赶紧求生,但又没办法真的抛下一个在黑暗中孤独等死的人。一想到这种感觉,我心中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药师施音音曾说我的这种性格是最不适合外出的,不是害死别人就是害死自己,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说我。

我搀扶着赖明新,二人一瘸一拐地沿着通道缓缓前进。

头顶上时不时便传来“轰隆隆”的地动声,灰尘泥土不时洒下,落得到处都是,赖明新要我撕下布条捂住口鼻,他自己也用一块方巾遮住了下半张脸。每次地动时,墙壁上的光球就会受到影响般阵阵闪烁,我极度担心不知何时这里就会坍塌,把我砸成肉泥,只能把命交给上天了。

没走多久,我们就已经来到了通道的尽头,通道前方被石块完全堵住,不过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人为堆砌起来的,尽头左侧的墙壁上开了一扇铁门,这扇门上有一个晶石方格,可以看到内部,这种晶石我也见过,女孩子喜欢收集起来做成手工品或饰品,我松了一口气,“似乎真的有出口。”

我握住门把手,刚想推门,心中没来由地一紧,赖明新催促道,“怎么了,阿瑞,我们能出去吗?”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安静,随后踮起脚,透过晶石方格看向门后。

这扇门被家具挡住了,我只能透过一些木架的缝隙看到里面的情况,门后似乎是一个小房间,一个桌子大小的铁块在房间另一侧正对着我,上面还贴着一个闪电的标志。

一个黑影突然从缝隙中一闪而过,我大吃一惊,一把捂住赖明新的嘴,细声道,“别说话,里面有人!”

赖明新也吃了一惊,我们不知道地下有人意味着什么,反正绝对不正常,他点了点头,我这才松开手,脚下尽量踮高一点,不停地改变角度,想从缝隙后看清更多东西。

这个房间内摆放的生活用品很少,我只见到一些罐子,家具除了遮掩这扇门的木架,只有一个向上的楼梯,我多看了楼梯几眼,有些激动,那里多半是可以回到地表的。

再换了一个角度,刚才那个黑影便进入了我的视线,他的身材极度不自然,身躯瘦长,个头却有三米多高,双手双脚像竹签一般。

他的脑袋极大,我强忍着恶心看着他的后脑勺头皮与脖子连接的地方,那里不知为何撕开了,赘生出一块像是脑组织的东西。

他的衣着倒是很得体,我甚至都不认识他穿着的一身黑衣是用什么布料和染料制成的。

这是地下居民吗,他在我们维生林生活了多久了,他吃什么?我满腹疑惑,我要是就这么进去,让他放我们出去,他会同意吗?

我心中迟迟犹豫不决,不知为何,我看着他的体型有一种本能的厌恶与鄙视感,就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不寒而栗,我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凭空有一种感觉——我们出现在他面前不会有好事发生。

我抛下思绪,继续换了角度从另一条缝隙窥视着内部。

怪人正面对着一个完全由铁块和晶石管制成的圆筒状物体,待我看清这个晶石圆筒内的东西后我心中一跳,几乎要惊呼出来。

竟然是正被不知名绿色液体浸泡着的,我们享茂村的当代村长许国文。

我缓缓扭过脖子,看着赖明新茫然的的脸,一字一句问道,“小新,告诉我,你最近见到过村长吗?”

“怎么了吗?”赖明新似乎被我的语气吓到了,“我不知道啊!”

我重新转过头,死死盯着屋内,此时那个怪人已经排空液体打开了晶石管,村长就这么双眼紧闭地站在他面前。

他在村长头顶一阵摸索,随后像是找到了什么开关,按了一下,村长立刻睁开了眼,微笑着看向这个怪人,从我这个角度看,他正好也是面朝着我微笑。

村长的嘴唇在动,不过我在墙外根本就听不见他们的对话,我灵机一动,整个人趴到地上,果然声音能从门缝里细微传出来。

“···我在这里呆了两百年,已经没有耐心了。”怪人的语调非常怪异,“这么多年来血祭了那么多的不死民,还没能催熟,看样子还是另找地方吧。”

“主人,”村长的声音,“这个维生林的规模还是太小了,只有一个村庄,即使每次他们外出都抓来一两个,进度也实在是太慢了。可惜没能拷问出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商队来自哪里。”

“呵呵,”直到听到怪人的笑声,我才明白他语调的违和感在哪里,他的话语毫无情绪波动,即使发出笑声听起来也是毫无笑意,“你在讽刺我涸泽而渔?”

“咚!”的一声,随后雨点般的殴打声传进我耳中,“贱种,你们不死民都是一样的低等生物,别忘了你只是我炼制出来圈养这个维生林的傀儡,若不是这颗星球的建木可以结出总督爱吃的果实,早就把你们这个肮脏星球——”

“够了。”又一个话语声打断了怪人的暴行,听到这个声音,我顿时眼前一黑。

我绝对不会听错,这是药师施音音的声音。

“不用浪费时间了。”

“哦,那好吧。”

我连忙站起身,扒住晶石格向内看去,我一定要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施音音。

然后我的心彻底凉了。

他们要通过楼梯上去,此刻已经面朝我,怪人的长相如何我压根不在乎,只是死死盯着施音音,她的外貌没有变化,依然是那个扎着长辫的温柔大姐姐,可是她的皮囊之下,难道也是肢体怪异的异域人吗?

我们村子里,到底有多少是他们的人?

在经过铁门时,施音音突然转头,向我笑了一下,随后沿着楼梯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转身抓住赖明新的手,声音抖到我自己都感觉陌生,“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先进去,确认安全了我再叫你。”

赖明新刚要说什么,我已经打开了门,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如果不是口鼻刚好有遮挡,这味道简直令人作呕。我轻轻挪开架子,村长许国文还瘫倒在屋内。

他被打的皮开肉绽,肉体组织里掺杂着还在冒火花的铁管,已经不似人形。

“是,是张瑞啊。”许国文勉强动了动脑袋,我看见他的一颗眼珠不见了,只余空洞,另一只眼睛也因出血赤红一片,“从地缝掉下来的吗?”

“怎么回事?”赖明新在我身后惊恐不安地问道,“是村长吗,他在里面吗?”

“别说话,他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随手抄起墙边的一根弯头铁管,逼近许国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出这一切,毁坏建木抓走村民只是想要树果么,你们不能移植自己栽种吗?”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什么表情,只知道我的牙齿都快咬碎了,但许国文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咳咳!移植?栽种?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能露出讥笑,“连你阿爹都比你聪明,他大概是这个村子发现蛛丝马迹最多的人了。”

是啊,其余孩子的父母总是会为了生活下去斤斤计较,毕佐夫弄丢了水壶,因为害怕责骂,甚至厚着脸皮向我讨要,而我家则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结合眼下的现状,莫非我阿爹早已得知了真相,所以自暴自弃了吗。

但是——“那他为什么还活着?”我用铁棍对准许国文,“他已经是你们的人了,对吗?”

只要许国文说一个是字,我无法控制住自己不把他砸成肉泥。

“他还不配被阿达里昆炼制成傀儡。”许国文不再笑了,他的脸已经彻底失去血色,说话越来越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就知道这些异域人靠不住,哈哈,但他们没想到我早有后手。张瑞,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活着,想知道所有的真相吗,老子偏不告诉你,哈——”

他的狂笑卡在了喉咙里,僵在原地彻底失去了动静,其实他的血早已流干了,此时从身体里渗出的是一种难闻刺鼻的液体。

我口干舌燥,几乎快晕过去,但仍强撑着转过身,对赖明新苦笑道,“我找到出口了,我们一起走吧。”

赖明新摸索着走进来,差点被木架子绊倒,他一定满腹疑问,但似乎察觉到我正处在崩溃的边缘,什么都不敢问,我也无心解释,沉默着撕下许国文身上的布衣,编成一根不长不短的绳子,牵着赖明新沿着楼梯向上爬去。 第3章 果实之谜 我又重见天日了。

通过楼梯地道重回地表后,没有大球,也没有怪人,只有令人睁不开眼的强光与被拆成数截横躺在大地上的建木。建木树根处滴落的蓝色液体将一片草原都染成了蓝色,地缝也如蛛网般遍布四处。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心里想着,森林、草原、水源还能再存留多久?

我和赖明新分着喝了他剩下的一点水,一日一夜都在赶路回家,我没有再浪费时间去寻找其他队员,已经根本不可能了。

路上赖明新按了按我的脸,说我皮肤干燥,嘴唇干裂,是脱水的症状,但我没有一丝想要休息的意思,心中的执念逼迫我,一定要尽快回去,看看村子怎么样了。

阿爹阿娘还活着吗?

等我真的回到村子时,却是站在人群中的施音音第一个迎向了我。

她面露欣喜,“太好了,采集队终于有人活着回来了,小瑞,建木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咬破嘴唇,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大步向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扯着她冲进最近的一个木屋中,将她推搡到墙上。

“怪物,你还敢出现在这里?”我抓着她的下巴低声怒骂,看着她的脸被我的泥手捏得扭曲,我没有大喊大叫,已经没有力气了。

村民们围住门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施音音面部表情管理得很好,她依然保持着和善的笑容,只不过她吐出的字却让我缓缓松开了手,“我觉得你应该,想一想这件事情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的话会如何。”

我愣在原地,不错,如果我当场戳穿施音音的身份,为了灭口连我都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施音音笑得更灿烂了,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蛋,压低了声音,“这就对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和我鱼死网破,据我这么久的观察,你是最适合和我合作的目标。”

“和你合作,做什么,欺骗杀害我的乡亲吗?”我不想把主动权交到她手上,即便不再威逼她,也是对她冷嘲热讽,“你既然发现了我在地底,难道觉得我没看见许国文的下场吗?”

“我和阿达里昆那个蠢货不一样,其实你不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施音音柔声煽动道,“我是一名社会生物学学者,比起讨好总督的美味果实,我对你们这个半死不活星球上的人文生态反而更感兴趣。这个星球上有无数个被分隔开来,独立自主存在的社会,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风土人情与社会面貌,这里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研究圣所。”

见我不作声,她继续讲道,“为什么我们是同一类人,其实是因为同理心的存在,有的人天生当不了恶人。还在你年幼时我就在观察你了,其他孩子或多或少会与玩伴有所摩擦,唯独你总是温和对待每一个人,你想一想,我是不是也是这样?”

即使我想认为她在胡说八道,我也不得不承认在村子里的药师中,施音音是最和善,也是救治村民最多的。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干哑着嗓子问道,“铁球怪物是你们操纵的对不对,你的同伴已经抛弃这里了,你不走吗?”

“我是学者,隶属于圣所,不受总督府管辖。”施音音莞尔,“我的事你不用知道太多。接下来你会在恰当的时机做恰当的事,说恰当的话,对不对?”

我看了她一眼,压根不明白她到底要我配合她做什么事,万一惹得她狗急跳墙,天上的铁球砸下来我们谁也活不了。

目前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先忍气吞声。

我哼了一声,甩开了手,应付完村民的疑问,赖明新的爹娘对我千恩万谢不提,待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阿爹已经在桌边等着我了。

“家里还有存粮,你吃一点吧。”

桌上摆着几块玛娜与一碗水,我吃了一点,才感觉有了点力气,“阿娘呢,我怎么没看到她?”

“她去领分配的物资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迁徙。”

我停下了咀嚼,“是施音音组织的吗,我们要迁徙去什么地方,去雾中世界不是送死吗?”

阿爹没有回答。

本来回家的路上,我有满腹疑问,但是真等回到了家中,我却完全问不出口,许国文说父亲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有一些了解,父亲到底知道多少,如果他说了出来,会有危险吗?

我躺在榻上,在沉思中合上了眼。

那天晚上,我一直半梦半醒,好像还发了热,浑浑噩噩中,看到了哭泣着的阿娘,她含泪将一块闪烁着微光的晶石塞进我嘴里,“吞下去,不要吐出来。”

我哼哼道,“妈,你回来了,这是什么?”

“不要问,不要问。”她只是催促我快点吞下这块石头,我含在嘴里,还没等吞咽,它已经化为了热气流入了咽喉,紧接着又直冲我的脑门,我“啊”了一声,热乎乎的鼻血淌了出来。

“瑞儿!”阿娘抱着我泪流满面,“妈随后就来陪你。”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阿娘竟然给我服毒!

我的双眼很快溢出鲜血,眼前被血色淹没,意识失去控制沉进一片虚无空间之中,一道绿色的通天光柱散开枝桠矗立在这个空间里,我的身边满是七窍流血的乡亲们,他们面无表情,缓缓向着那道树状光柱走去,任我如何呼唤也毫无反应。

我伸手想要拉住他们,却只是穿过了他们的身躯,当我惊慌失措时,正好看到了爹娘,他们神情呆滞,和我擦肩而过,向着光柱前进,再前进,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树形光柱内飞出点点荧光钻入我的体内,我的身体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了——清晨的第一缕光照在我的脸上,我醒了过来。

“啊!”

我看着爹娘依偎在一起的尸体,发出了撕心裂肺地惨叫声,我跪在他们面前嚎啕大哭,即使头磕破了我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觉,为什么我没有死,为什么我还孤零零活在这世上?

整个享茂村一夜间服毒自尽,全村给建木殉葬。

我看着站在家门口,面无表情的施音音,她再也笑不出来了。而我边哭,边指着她疯狂大笑,“你的迁徙大计怎么破产了呢,呵呵呵,你自认为我们是你的玩物,还想扶持我当你的傀儡,可惜压根没人把你当回事。”

施音音眯起眼,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场,阿达里昆给我带来的那种诡异感再次涌上我的心头,但我这回却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惧怕,因为已经麻木了。“没关系。”她抱着胸,“赖明新,给他收拾东西。”

我愣了一下。

赖明新从施音音背后冒了出来,他走到我面前嗫嚅道,“阿瑞,节哀吧,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想骂我,打我,但是我不后悔。”

我哑口无言,别说骂他打他,我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法对这个被村子当作肉条的人说出,我心里就是单纯的难受,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原来他是施音音的人。

许久之后,我才缓过劲来,“昨天是你救了我吧,谢谢你。”

这是我唯一有资格对他说的话。

赖明新向我笑了一下,他看不太清我的脸,所以其实对着我的肩头笑了一下。我看着他打包被褥,转头盯着施音音,“为什么我没死,昨天你又为什么要让小新跟着我,保全我的命?”

施音音走了进来,撕下笑容面具的她不再和我虚与委蛇,用上位者天生的,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视着我,“我早就说过,我对你有好感,救你一命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撒谎。”我用拳头猛地一砸地面,“你最好和我说实话,现在你已经没有任何能够威胁我的人质。”

施音音吐了吐舌头,变脸一般恢复了笑容,“我原本以为你很感性,但你的思考方式又偏偏非常理性,按我的猜想,你应该大喊大叫着冲上来和我同归于尽才是呢,我简直对你欲罢不能了!”

“好啊,反正你接下来要当我的玩具,我就告诉你吧。”

“按我认为,你应该就是建木的果实。”

“二十多年前,那支名为商队,其实是斥候的人,前来你们享茂村打探消息。阿达里昆发现他们偷偷摸摸派出人手,想搜寻建木的果实。”

“对他来说,这果子只是总督的小零食,不死民要来何用?在商队离开时,他派铁卫——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球形怪物——拦截了那支队伍,还真被他拷问出了一些东西。”

“是什么?”我追问道。

“当然是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原来建木的果子竟可以孵化成人,不死民将其称为建木之子。”

我打断了她的话,“为什么你们称呼我们为不死民,我们难道不会死吗?”

施音音不悦地挑了挑眉,“难道没人教导过你,不要随便打断别人的话吗。”

责怪之后她接着说道,“建木之子天生担负一个职责,就是寻找扎根处,重新回归本源,再次化身为建木改善周边地貌环境,庇护不死民。最终你们这个世界全部覆盖建木,驱逐雾中世界,成为一颗真正的宜居星球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不死民也是那次拷问之后新流行的称呼,你相信灵魂吗,张瑞?”

想起昨夜服毒后的所见所闻,我边想边回答道,“你是想说,我们死后灵魂会回归建木,投胎转世?”

“不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就是真正的不死——叶开叶落,腐朽成泥,随后等待再次发芽的那一天。如果死后还能保留以前的记忆,自由活动,那可就真是了不得了,你们都能在树中世界自行成立一个独立于宇宙之外的位面了。”

施音音俯下身,捏着我的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阿达里昆虽然聪明,但他不会想到许国文竟然胆大包天,得知了那些秘密后会找到建木的果子,私自孵化出了你,交给你父亲抚养。”

想到许国文临死前所说留下了后手的话,我心中一片茫然,照这么说来,我原本应该被摆上餐桌,许国文反而还救了我?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父亲到底了解多少内幕,他是否在自尽之前就知道我与众不同,还是只是单纯将我当作村长交给他的弃婴抚养?

“我原本还想着好心带你们迁徙,由你化身建木再次成立一片维生林,而我呢,则好好研究你结下的果子,现在嘛,倒是省去我做好人了。”施音音收回手,“为了完成我的课题,只能请你配合一下咯。”

“姐姐,我已经收拾好了!”赖明新这时提着包裹走了过来,他丝毫没有因为施音音是异域人就有任何排斥感,反而非常亲昵,施音音摸了摸他的头,“哎,真乖,等姐姐回去了你和我一起吧,我养你啊!”

“嘻嘻,不用了姐姐,就连爹娘都对我很嫌弃,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只感觉喉咙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4章 启程 虽然施音音迫不及待想要前往其它维生林,但在我的要求下,还是在享茂村滞留了三天。

今天已经是她同意留下的最后期限,原本翠绿葱郁的家园已经成了满眼枯黄色,地面上随处可见鼓包隆起,大概再过一周左右,这个维生林就会被毒雾笼罩,被雾中世界吞噬殆尽。

也不知道施音音的皮囊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即使暴露在让人睁不开眼的毒辣日光下也丝毫不受影响,我和赖明新早已扯布当成斗篷笼罩在身上。

“噗!”我将铲子插进已经快松散沙化的泥土里,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我面前则是一排排整齐的墓地,这三天来我将所有村民都埋葬了。

我抹去额头的热汗,看着在阴凉处看戏的施音音,心中有一些窝火,不由得嘲讽道,“你好像对这些人的死毫不在意。”

“你在道德绑架我吗,”施音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智慧种族产生和平和谐的道德观念之前,应该是相信弱肉强食的道理才对,因为享茂村弱小,所以成为了供阿达里昆索取的植物园,仅此而已。”

“阿达里昆认为不死民的死亡可以促使灵魂更快回归那个世界,达到催熟建木的效果,即使他把你们全杀了,你又能做什么。”

我又被她噎住了,不知为何她总是能说一些我从未听说过,但是无从反驳的道理,就我亲眼所见这些年被外出的队伍抛弃的肉条也不少,这不正是所谓弱肉强食吗。

善后工作已经全部结束。次日一早,我、赖明新、施音音三人,聚集在享茂村的村口。

如果日光尚且还能忍受,雾中世界的怪物和食物、水是必须要解决的三个难题,即使施音音是异域人,她也绝不可能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悠游自如。

我之所以愿意陪同她,只不过是因为我自己也需要另觅家园才能生存,绝不会任她当牛马使唤。

此刻我们聚在一起,施音音率先笑道,“我们也假扮成商队吧。”

“姐姐,我们没有龙呀。”赖明新兴奋起来,“难道你···”

“如果你们知道那条龙也是爱吃人的怪物,就不会这么开心了。”施音音拍了拍赖明新的肩膀。我问道,“你难道打算派出天上的那个铁球,也就是铁卫来当我们的载具?”

施音音嗤笑一声,“你以为铁卫是人手一个吗,那是阿达里昆自己炼制的法器——你们理解成是一种拥有超常力量的武器就行。跟我来吧。”

施音音带着我们走村子里的地道重新回到了异域人的地下基地,我看着四周的墙壁,心中翻滚着惊涛骇浪。

我们左弯右绕,来到了一间占地极大的仓库内,一条身躯盘绕,几乎将仓库塞满的大蛇正躺在地上,这条“蛇”的嘴部并非往常草丛里常见的蛇类那种尖吻,而是扁平状的,口腔内的牙齿因常年被毒雾腐蚀导致坑坑洼洼,额头上满是奇形怪状的冲天骨刺。

它灰黑的皮肤在墙上光球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光泽,铁管与施音音叫做“电线”的东西在它身上随处可见,中段身躯的背部至今还残留着曾经那支商队居住的一片房屋。

“它还活着吗?”看到如此庞然大物,我大气都不敢出。施音音没有回答我,而是“嘿咻”一下跳上了龙的额头,她的身材与龙对比,就只有龙眼珠的一半而已。我看着她掏出一大块闪光晶石,塞进了龙头的某个部位,那晶石正是村民们服毒自尽那天阿娘喂我吃的东西,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不是毒物吗?”

“哦,这叫灵石,一次性服下一整块当然会被灵力撑爆。”施音音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丢给了我,我连忙接住,她接着说道,“你是灵物化形,可以试着含在舌下,日夜温养身躯,把嘴堵住也省得总是开口和我抬杠了,嘻嘻。”

我半信半疑,捏着晶石仔细打量,施音音翻了个白眼,“这东西是玛娜融化入土后,顺着包气带地下水浸染整条水路汇聚而成的奇物。不死民借用它蕴含的灵力来产生能源或是施法,可惜享茂村规模太小,没法组织有规模的采集队,也没有相关的技术。”

我缓缓把灵石塞进口中,压在舌下,果然这次服用并没有像三天前那样自动融化,导致我七窍流血昏厥过去,细微的暖流顺着我的舌根淌入咽喉。

虽然说话不太方便就是了。

有了灵石的驱动,已被施音音改造的龙这才发出轰鸣声动了起来,施音音临时给它起名叫龙屋号。龙屋号的房屋年久失修,还曾经遭受过铁卫的攻击,破烂不堪,我和赖明新勉强找了两个还算能睡觉的屋子当作临时住所。

施音音将最高的尖顶屋子占据了当作驾驶室,当龙飞出地下,直入云霄时,我扶着墙壁边的扶手难抑激动的心情,这几天的郁闷和悲伤也被冲淡了不少,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天空离我越来越近。

赖明新站在我身后,听我给他讲述外面的场景,也是一脸惊奇。

墙壁上的喇叭传来施音音的通告声,“即将二段加速,进入天穹层。”龙屋号发出的轰鸣声更加响亮,失重感使我闭上了眼。

当我再次睁开眼后,窗外已经是青黑色的天穹,就连星辰都仿佛唾手可得,我扒着窗户向下方望去,才第一次真正看到了这片废土上星星点点的生命绿光。

大小不一,但是各自庇护着一片维生林的建木挺拔矗立,甚至有的区域还有数棵建木联合在一起。

墙壁喇叭状管道再次传来施音音的声音,“你们两个扶好把手,本舰即将——啊呀!”

她的话被惊呼声打断了,我心中一慌,连忙对着喇叭问道,“怎么了?”但是这个喇叭似乎只能单向传声。施音音的传话声急促了起来,“左翼有肥遗来了,你们千万不要冒头,不要引起什么动静!”

“左?”我一手扶着扶手,尽力扯着脖子看向左窗外,当我看清窗外的东西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黑色的天穹之下,一只椭圆铁皮怪正在向我们的方向飞来,它的大小比我们乘坐的龙还更胜一筹,铁壳躯体上没有任何装饰或雕刻,只有两侧各展开两面遮天蔽日的倒三角形翅膀,随着它的靠近,我的耳边开始响起杂音,这声音根本难以形容,像是无数鸟类的鸣叫声,又像是此起彼伏的人类尖叫声。

我的脑袋开始剧痛起来,而赖明新因为听觉更为敏锐,直接发出一声闷哼,虽然他还扶着把手站着,但是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耳孔内开始流出鲜血。

眼看龙屋号就要与肥遗相交,施音音没有再发出任何提示。当肥遗与龙擦肩而过时,杂音已经到了连我都想要抱头撞墙的程度,一声声撕裂耳膜的尖叫在我脑海中回响,一刻不得停息,我剧痛难忍,面目扭曲,看向窗外肥遗近在眼前的铁皮占据了,祈祷它快点离开。

而赖明新已经躺倒在地上开始抽搐,两眼发白,两耳血流如注,眼看是不活了。

“快啊!”我红着眼看着肥遗的身躯,终于也支撑不住,捂着头瘫倒在地,气喘不止。舌下的灵石变得更为活跃,暖流不停注入我的咽喉,不知何时我的眼前又是血红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酷刑总算结束了,肥遗并没有攻击我们,只是路过此处。

它的身躯还没完全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施音音已经喘着粗气撞开了房门,她红着眼一把扑到我的身上,“张瑞,张瑞!”

我后来才听她说我当时因为修复身躯,灵力自动运转摄入过多,又七窍流血了,看上去就像一个血人。但此刻的我还保存着意识,并且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态且面目狰狞的模样,竟然有气无力地轻笑起来,“呵,呵呵,你现在的样子真丑。”

“说什么呢你。”施音音拍了我一巴掌,又抱起赖明新,往他嘴里倒入一小瓶液体,“幸亏除躁宁还有剩,你体内灵力会治愈创伤,小新可做不到。”

液体下肚,赖明新渐渐醒转过来,施音音这才放心,瞪了我一眼,“你就自己调息去吧。”

我莫名奇妙地看着她,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第5章 计划 根据施音音提供的历法,今天是路遇肥遗的第五天,也就是神木历七月十七号。

我趴在桌子上敲打着一根木棍,正在和心里的对手较劲,我把这根木棍甩起来,落在桌子上时粗头朝下就是我赢,细头朝上就算“对手”赢,不知为何每次都是我赢,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该不该让一让这个对手呢。

从村子里搜集来的食水足够我们三人吃很久了,所以完全不用落地觅食,也无处可觅。其实自从我开始口含灵石以来,已经很少会感觉饥渴了。

在天上飞了这么久,我早就看腻了风景,赖明新与我在村子里就不是很熟,又对施音音十分依赖,经常和她泡在驾驶舱里学习怎么操纵龙屋号,我也只有无聊到自己自娱自乐了。

“啪嗒”木棍再次掉下,砸在了我的手镯上,我轻呼一声,心疼地抬起手擦了擦这个手镯。

这是那天遭受肥遗灾害后施音音送给我的,她说这个东西叫储物手镯,非常珍贵,因此没有赖明新的份,我还小小得意了一番。这个手镯非常神奇,只需要将某个物品存储进手镯的数据库中,想要用时就可以随时随地现场打印出来,虽然我不明白打印是什么意思,但是实际操作后我就理解了它的作用。

比如,施音音在桌上放了了十块灵石,这十块灵石被手镯射出的光线层层切割吸入,之后再往手镯内注入灵力,几条互相交叉的纤细绿色光线就会立刻从手镯中射出,将灵石一层层“堆砌”起来,变回原状。

这个手镯不能无中生有,必须要有原料才可以,有了这个东西,外出采集时连帐篷都不用自己背了,是我非常宝贵的东西。

我正把玩这个手镯时,墙壁喇叭里传来了施音音的声音,“到计划中的第一个观测点了,本舰即将停靠。”窗外的天穹离我越来越远,日光又射了进来,说明龙屋号在下降。

看来总算是到了其它维生林了。

我站起身,一边拉上兜帽,一边对着传声筒含糊——因为含着灵石——说道,“你真的很装。”

施音音总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并且带有一种优越感,我敢肯定她在异域人里压根找不到配偶。

一想到两个三米高,瘦的像筷子,脑袋还长瘤的怪人在一起成亲···我不禁打了哆嗦。

龙屋号并没有直接钻进下方的建木树冠中,而是暂时悬浮在半空,施音音带着她的跟班赖明新走了进来,看着我一脸意味深长地盯着她,摸了摸脸,“我这个皮囊破了吗?”

“没有没有,”我晃了晃脑袋,把有关她成亲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我们还停在这里干嘛?”

“有件事要提前告诉你。”她撩了撩头发,“不管下面这个维生林是村落,或者城市也好,我们此行由你出面当队长。”

“为什么,”我一眼就认定她没安好心,“我这个年纪根本不可能带领商队,没有人会信我的。”

“亮出建木之子的招牌,只要不是享茂村那样天然被圈养又消息闭塞的地方,你应该畅行无阻才对。”施音音慢条斯理地背着手,围着我走来走去,“放心吧,我已经避开了有我们族人存在的维生林。我只是个学者,研究才是我的目的,如果我来领头,我会受到过多关注,行事不便。”

如果只是这样,倒不是不能接受,我思索了一下,接着问道,“我们该拿什么东西来交易,虽然仓库里有玛娜和水,但为了这种东西就跑出来的说法不太站得住脚,也换不到什么物资。”

“这个简单,可以无实物交易嘛,也就是虚拟商品。”施音音又开始口吐天书,“不过现在以我们的公信力,恐怕有点困难···你还真想要物资啊,别忘了我们只是披着一层伪装罢了,能不能真正买卖货物根本无所谓。在这个条件为前提下,你可以——对了,小新,我来考考你吧,你可以怎么做?”

赖明新一直站在门口,我打量着他,只不过短短几天不见,他整个人竟然散发着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气息,那就是明显更自信,也更冷静了,和施音音在一起他真的很有安全感。

他脸上挂着一看就是施音音言传身教的欠揍微笑,“我认为,此次接触我们应该由阿瑞担当联络专员,负责对外事宜,音音姐可以借由药师行医的名头对当地社会环境进行实地考察,而我则负责交换物资,虽说不缺食物,但是一些必须的材料还是需要的,也需要更多船员。”

“我打算此次将船上储存的灵石当作交易对象,对我们不死民来说,灵石——也就是玛娜石是建木所产,不管是来源、正当性都毫无问题,用途极广。船员我计划再招募二人,否则我行动不便,也不好让阿瑞亲自上手,连房舍维修都是问题。”

我看着赖明新头头是道,口若悬河的模样,若不是他的双眼依然无神,我差点怀疑他的内在是不是也换了一个异域人,施音音见我的嘴角垮了下去,似乎对我吃瘪的模样幸灾乐祸,竟然用手指着我笑得花枝乱颤。

“小新,有机会我一定给你换一双眼睛,哈哈哈,你一定要看看张瑞现在的模样,像吃了苍蝇一样!”

赖明新低头轻笑了一下,“不用了音音姐,有时候我反而还觉得看不见也挺好的。”

我重重咳嗽了一下,掩饰一下我的尴尬,“虽然你们说得我没怎么听懂,但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就是我负责应付居民,好让你们可以自由自在为所欲为呗。”

我对这样的安排其实没什么意见,我也巴不得和他们分开行动,做自己的事,这几天里我并没有白闲着,在我的计划中,目前我必须要做到三件事。

第一,搜集有关异域人的情报,他们从何而来,有没有办法驱逐他们?这点目前做不到,施音音为了自己行事方便,挑选了没有被异域人渗透的维生林。

第二,搜集有关建木之子的情报,如果说我的使命是回归本源,改造维生林,我该怎么做?

第三,现在的我几乎毫无战斗力,能不能和其他人学习到战斗技巧?

归根结底,我需要的是情报,我在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了十六年,用施音音的话来说,我与外界存在信息差,只有知道了更多东西,我才能拥有主动权,就像我知道木棍抛起总是粗的那头先落地,所以我才可以在与“对手”的游戏中立于不败之地。

龙屋号再次下降了,钻进树冠之中,前所未有的震撼场面也随之出现在我面前。

从高空向下望去,这个维生林的村庄——按照规模准确来说应该是城市——整体都是以建木为中心搭建,白砖砌成的房屋自建木主干一圈圈向外扩散,有些区域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构造,看起来仿佛悬浮着一样。从上而下联通这些房屋的是平整洁净的路面,另外竟然还有水路,他们在立体的城市里制造了错综复杂的注水甬道,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这些水路中移动。

建木脚下也并非无人开垦的草原,区域被分割成一块块来种植粮食:可食用的果树、蔬菜、围成一圈放牧的牧场,这些东西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据施音音所说阿达里昆因为害怕享茂村人口膨胀难以管理,所以才从不允许我们种植或放牧,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原本可以生活得更好。

不仅是我咂舌不已,施音音也在驾驶舱内发出赞叹声,“好一片农家乐,这里没被发现也实在是幸运,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建木的果实,还是说已经孵化成了不死民?”

我心中一动,收回目光,她这句话明显是说给我听,代表她也在关注建木之子的事,想要敲打我不要动什么歪脑筋,虽然她和阿达里昆比起来已经算是个好人,也从来没害过谁,但我们并非同族,如果我触犯到了她的利益,想必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我吧。

龙的体型庞大,又是在城市上方降落,很难不引人注目,只不过短短几分钟之内就有城市士兵骑着某种猛禽飞上来询问来意,我抱着胸在窗内看着他们飞上飞下和驾驶舱的施音音交涉,原本的激动热情很快冷静了下来。

可能是因为施音音对我很好,所以我逐渐忘了,我早就已经只剩孤身一人了,她可以把我捧起,自然也能把我摔下。

我必须要谨慎再谨慎才行。

获取入港许口后,龙屋号在建木较高层的,专门给飞行生物建造的空港内停泊,按照原先计划好的,我率先走出,施音音和赖明新跟在我身后,正式进入了这个名叫香京城的地方。 第6章 香京 我的双脚刚刚踏上厚实的路面,两方人马已经围了上来,左边的人都是男子,他们穿着白色布衣,右边的人都是女子,服色也刚好相反,都是黑色。施音音扶着挎包在我身后站定,脸色有些不自然了起来,趁这些人还没有足够靠近,小声说道,“小心了,这些人体内都有灵力。”

我没有机会问灵力是什么,一个白衣青年已经率先走了上来,他看上去大概二十多岁,乌黑的长发也不知用了什么保养,比我阿娘的还要顺滑,披在肩后。

我们村根本没什么染料,所以我不由得真心夸赞道,“大哥,你的衣服和头发真好看。”

我这句话刚说出来,身后的施音音一个平地趔趄,差点摔倒,青年则温和的笑了笑,“这位小兄弟真是真性情,喜欢的话,我们有不少成衣可以交易。我看你似乎有些口齿上的毛病,不如再在我们香京配点药石吧。”

他的笑与施音音的假笑不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我正要满怀感激地道谢,舌下的暖流突然增大,那种舒适温和感立刻消退了,我心中暗自吃了一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黑衣少女上前来嗔怪道,“哎呀神雾哥,你在说什么呀,哪有一见面就···咳咳,这位小哥,我叫谷真澄,还请您不要怪罪呀。”

少女脸蛋白皙红润,面容姣好,一双眼眸正闪亮的看着我,她的长发夹在耳后,绞着双手站在我面前,可以说享茂村最好看的少女也比不上她一半,我面上一热,不禁低了低头,身后的施音音传来恨铁不成钢的哼声,我只是置若罔闻,“没、没事,我说话是有点不太清楚。”原本想好的说辞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见我脸红,黑衣少女们嘻嘻哈哈的打趣起来,谷真澄也腼腆地低下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您看,要不要歇息在我们右城区呢?”

见到她这副样子,我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胸口了,脑海中甚至浮想联翩起来,此时在外人眼中看来,我们两个少年少女站在一起,互相低着头,是不是很暧昧,是不是很温馨,她甚至问我要不要去她那里歇息···

白衣青年眨了眨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欲言又止,“看来小兄弟已经有所决定了,那我们这就离开吧。”转身之后,他似乎忍不住,又回头对我说道,“在下名叫太白神雾,如果改变了主意,可以随时来找我。”

男生们尾随着太白神雾离开了。

少女们欢呼起来,好像打了胜仗一样涌了上来,将我们三人团团围住,向着香京城右半边城区走去。她们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问外界的新闻的,有问我们这次的货物里有没有什么饰品之类的。

因为我含着灵石“口齿不清”,她们主要都是围着赖明新和施音音,这二人的笑容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应付起来丝毫不显急躁。我看着他们,灵机一动,对着陪我走在最前面的谷真澄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谷…妹妹?”

“哦,我今年,嗯,十七岁。”仿佛低头沉思的谷真澄忙抬起了头,看到我的笑容嘴角扯了扯,我忙改口道,“姐姐,请问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

身为联络专员,我要是什么事都不打听,指不定回头被施音音如何编排。

“当然是去客舍了,”谷真澄抬起一根玉指,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座圆顶房舍,“来者是客,你们辛苦穿过雾中世界,肯定要好好休息了,不会有人轻易打扰的。”

打开了话题后,我们也聊了起来,主要是她说我听。

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比如这是株什么花,那面墙有多少年历史,我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内心不由得急躁起来,只想立刻问她建木果实的事,又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妥当。

按照施音音所说,我其实也是披着不死民的人皮,并非真正的同族,那么对于大城市的人来说到底如何看待建木之子?

很快就到了客舍,施音音怎么会浪费时间在床上,也不知她是怎么煽动,走了一段路就和女生们互称姐妹起来,这群女孩竟然同意带她去其它地方转转。

谷真澄将我和赖明新送到门口,微笑道,“两位贵客今天就请好好休息,不知你们有没有吃晚食的习惯,我们这里是有的,到时候会有人送上,明天我们再细谈贸易吧。”

我不好拒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施音音在人群中对我做了个鬼脸,一边对谷真澄说道,“好的,谷姐姐。”

大门关上了。

我带着赖明新来到床边坐,刚要离开,他却一把扯住我的衣袖,“等等,阿瑞。”

“怎么了?”

“有一件事我有点疑惑,这里有其他人吗?”

他想必是有悄悄话要说,我环顾四周,虽然香京的客房和村子里最好的房屋比起来都略胜一筹,摆设也很精致,但没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我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安心,也在床边坐下,“你有什么事,说吧。”

“是这样的,你知道因为我基本看不见,所以我的耳朵更加灵敏一点,之前还在村子里的时候,我学会了听脚步声来分辨来的是谁。”

“我阿爹脚步沉重,阿娘很轻,老人走得就比较慢…”

他接下来的话我已经没有再听了,因为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仔细回忆着这一路上见到的人,我很确定这里全部都只有少女。

如果说香京的男女是要分左右城区居住,可我也没有见到过一个老人。

甚至连中年人都没有。

“…瑞,阿瑞,你在听吗?”赖明新拍了拍我的手背,“音音姐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指示?”

我回过神,暂时将不安压在心里,“她向我做过鬼脸?”

“那就糟糕了,我们约定过,这是极度危险的意思。”赖明新不在施音音身边,又恢复了担惊受怕的性子,他抹了一下冷汗,彻底焦躁起来,“这下怎么办,实在不行,只有引爆龙屋号上的旭日引擎,和他们同归于尽!”

我吓了一跳,安抚道,“不要胡说,你不要对施音音那个癫婆太迷信了,这才刚来,哪来的什么极度危险,还同归于尽?”

我安慰了半天,赖明新才重新冷静了下来,但疑惑依然萦绕在我们心头,难道香京没有老人,还是说年纪大了,就会和年轻人分居?

傍晚时分,果然有女生敲响大门,给我们送来晚食,我看着这位皮肤略微黝黑的少女,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个请问下,香京这里没有老人吗?”

“老人?”少女挑了挑眉,“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有外邦人来都会问这个,这和你没关系吧。”

不等我再说话,少女就强行把餐盘推到我怀里,重新关上了门。

这顿饭虽然口味不错,但我心里有事,所以吃起来也是没滋没味,施音音迟迟不归,没办法问她到底哪来的依据说这里极度危险。

思虑良久之后,我将在床上假寐的赖明新拉了起来,“小新,我已经受够了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我打算趁着夜色,自个儿出去探探消息。”

赖明新看上去似乎已经快睡着了,听我这么一说,害怕之下清醒了过来,“你只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我也会受不了的,要不我们还是走吧,我们回龙屋号吧!”

“万一只是我们想太多了,这么做岂不是乌龙一场,要是这里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会打草惊蛇。”我撑着赖明新的肩膀,诚恳地说道,“小新,你一定要镇定,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赖明新没有回答我,只是呆呆看着面前的虚空,我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出了屋外。

因为建木的树冠笼罩,维生林的夜晚很难见到月亮与星空,只有一种名叫和玲子的发光飞虫会在夜晚外出游荡,提供一点有限的光亮,倒是不错的掩护。

我沿着客舍的围墙来到了背面的阴暗角落,刚要用手镯打印出一条布绳翻墙而出,舌下的灵石一热,暖流突然加大,吃惊之余,我敏捷地弯下腰,躲在了装饰用的花坛之后。

如果有人此时就在院子里,那这个花坛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是好过什么都不做罢了。

“他们睡了吗?”一个男声在围墙外压低声音问道——正是太白神雾的声音,我还不明白为何靠近他会自动激发灵石,体内灵力就有如被牵引一般自动开始运转。

那个送饭女孩的声音,“我在这里巡逻了很久,里面没什么动静了。”

“梦还花加了多少?”

“因为怕引起注意,只是在小菜里加了一些。”

“嗯,这样他们即使认得,我们也可以说是安神助眠的补品。”太白神雾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正在踱步,这是一个人正在思考的征兆,施音音就是这样。

“你不应该这个时候来右城区,还请回去。”送饭女孩催促道,“这里有我盯着就行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商人。”太白神雾的语气听起来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说话不清晰的少年与药师体内都有灵力,能运用灵石的维生林怎么会只派出三个人的队伍,甚至商品只有灵石、玛娜和水,真澄那边怎么说呢?”

看来趁我们不在,他们已经私自调查过龙屋号了,我的背部开始渗出冷汗,我这才意识到我们犯了一个错误——准确来说,是我犯了错误。

赖明新再怎么安排的头头是道,他本质只是个不在施音音身边就几乎什么也做不了的“废柴”,施音音更是天生带着一种自认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在她看来,不死民是随便哄一哄就能糊弄过去的未开化民族,这样的两个人做出的计划怎么可能不让人发笑,而我因为无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计划太过于理想化。

不,其实我质疑过没有商品怎么办,施音音竟然和我说什么无实体交易之类的鬼话,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这下我汗流浃背了。 第7章 夜谈 “那你想做什么,杀了他们吗?”送饭女孩的声音。

太白神雾短暂沉默,开口回道,“这倒不必,区区三个人罢了。不过那个少年我很在意。”

我竖起耳朵,不明白自己这个样子怎么还会成为别人的重点关注对象。

“这三人中唯有那个少年,夸赞我的衣服也好,对谷真澄丝毫不掩饰的情感也好,看似是天真单纯的愣头青,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猜不准他的真实想法。”

送饭女孩似乎对太白神雾的话颇为认同,“不错,以往外邦人打听香京的事,都颇为婉转迂回,他刚才见到我,竟然毫无顾忌地当面询问我,香京为何没有老人的事,一时之间还真让我猝不及防。”

“哦?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当时我心中一跳,太过突然了,以往惯用的说辞没能说出口,只好说不关他们的事。”不等太白神雾说什么,她又解释道,“我明白这么做只会让他更好奇,不过并无大碍,他做不了什么。”

话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远,看来他们是巡逻到其它地方去了。

我在原地屏气凝神,稍等了一会,确认没有任何响动后,才借助布绳翻出了墙。我解不开墙内的绳结,往常的话只好把这绳子留在这里,此刻只需要用手镯收回布绳就完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这镯子不愧是施音音这样的异域人都只能拿出一个的无上珍宝,果真方便好用。

我看着宽广的街道与头顶层层叠叠的甬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呢?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站在一条路边,这条道路曲折向上,通往空港,也是龙屋号停泊后我们进城的地方。这条道路离建木最近,伸手就能摸到树皮,我想知道香京为什么没有老人,苦于没有头绪,调查都不知该从何查起,鬼使神差之下就想到了来建木身边。

这一路上也遇到过其它居民,我早已想好了借口——吃完晚食出来散步而已,比起鬼鬼祟祟行事被人发现不好收场,既然已经躲开了岗哨,面对普通居民们光明磊落才不会引起注意。

我之所以想来建木边,是因为我曾经在冥冥中见到过死后世界的树形光柱,按我猜想,阿达里昆认为用灵魂滋养建木可以催生果实是完全错误的,我们的灵魂并非回到了维生林所属的那一棵建木当中,因为服毒的那天我们的建木早已被摧毁了。

在某次听到施音音好奇世界上的第一棵建木是从何而来的言论后,闲暇时我也有过思考,我将死后世界见到的的那道光柱称为始祖树,我猜测那可能就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棵建木。

我把手掌轻轻按在树皮上,心中念叨着,“始祖树,始祖树,我要见你!”

毫无反应。

难道要再吞服一整颗灵石进入濒死才可以吗,我心中犹豫不定。

我并不确定见到了始祖树我就能和它沟通,而且···濒死的感觉压根不好受。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我眼前突然一花。

这种感觉很奇妙,我只是眨了一下眼,眼前的世界就彻底变了个样,我回到了虚无空间之中,只不过这次树状光柱并非远在天边,而是近在我面前,我能看清树皮的纹路,绿叶的脉络,没有风,但树叶之间还是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和我打招呼。

这棵始祖树的树冠高到我根本看不见,只能看见成片的气生根从头顶不知何处的黑暗中垂下,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清了清嗓子,这种情况我是不是该先磕个头?

“不必了,你有什么事?”

我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空灵动听的女声,我大吃一惊,低呼道,“你能听见我的心声吗?”

“可以,但没必要。只是看你的表情觉得你要浪费时间,所以阻止你。你体内的灵力只能让我显现很短一会儿,为何唤祖?”

我这才意识到我体内明显有某种东西流失的感觉,舌下的灵石也在快速缩小,我心念电转,直截了当地说道,“始祖,如果我的猜想没错,不死民的灵魂回归你体内后,他们的记忆应该也会暂时储存在你体内?”

“确实,因为我被困在这里,需要读取他们的记忆才能了解外界的近况。”女声快速说道,“不要问我为什么困在这,这是哪,与你无关。”

好吧,我刚想这么问,“那,那我能不能借用一下始祖的这个能力,我有很想知道的事情。”

“你现在的实力不可能对别人搜魂,你的识海没有锻炼过。还有三秒。”

我想张口恳求一些防身的武器或法宝,又觉得未免过于贪得无厌,便改口道,“谢谢——”话还没讲完,我的眼前一花,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我心中郁闷,撑着道路两旁的围栏,看着更下方的城区,深深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烦恼吗,不如和我说一说?”谷真澄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背后,她已经脱下了白天的黑色长袍,只是穿着一件里衣,湿漉漉的中长发冒着热气,依然夹在耳后,看起来刚刚沐浴过。

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微笑看着我,我心中一动,突然觉得有可能这些事并没有我想得那么复杂。

他们对我有所隐瞒,前提本身就是我先欺骗了他们,大树的枝干虽然各自伸向不同的天空,但同出一脉,如果我能开诚布公,率先破除隔阂,是不是会有不同的展开。

谷真澄见我望着她若有所思,笑意微微收敛,她走到我身边,看着黑暗中房屋内的点点灯光与漫天飞舞的和玲子,轻轻说道,“梦还花为什么对你无效?”

“我不爱吃蔬菜。”借口我早就想好了,真实情况当然是我体质特殊,怎么会被安神药物迷倒。我侧着脸看着她的脸颊,虽然她比我大两岁,但个头和我差不多。

“姐姐,其实我们不是商队。”我打算实话实说。

谷真澄讶异地看了我一眼,她没有拿扇子的手迅速伸向我张开,明明没有火焰,她掌前的空气却如同被灼烧般扭曲,热浪扑面而来。

我吃了一惊,本能驱使下扑倒在地,随后我的上方便传来“龚”一声,无形的气浪冲击在路面上,竟然砸出了一个边缘赤红融化的深坑。

她用手掌对准我的脑袋,捏住蒲扇的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来香京干什么?”

我不敢轻举妄动,她刚才莫非就是如施音音提过的那样,施展了法术?这一下要是砸到我身上,我还被轰成碎片,“姐姐,你听我说,其实我是——”

我刚要说我是建木之子,一个男声就打断了我的话,“他是享茂村的幸存者。”

太白神雾从道路尽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双手背在身后,看不出什么表情,施音音跟在他身后,向我眨了两下眼睛,这又是什么暗号?

“是你啊,神雾哥。”谷真澄缓缓收回了手,语气重新变得软糯起来,“幸存者是什么意思呀?”

太白神雾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拉起,拍了拍我的衣服,笑道,“竟然用催折对付客人,真是失礼了。”他转过身向施音音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施音音这才“诚惶诚恐”地小碎步上前,向谷真澄说出了一个连我都没想到的故事。

“我们享茂村在香京城的西边,本来是邻居,但因为我们不善耕种,又人口稀少,所以发展远远比不上香京城。”

“六月末,一支遇难商队骑乘着龙屋号来到了我们的维生林,他们在飞行途中遇到了月女的袭击,死伤惨重,村长好心收留了他们,谁知道怪物追踪他们尾随而至,我们的村庄也遭受了灭顶之灾。”

施音音面露苦相,声音哽咽,简直是楚楚可怜,谷真澄吃了一惊,“莫非月女快落到地面上来了?”

“每八年的八月十五日月女就会降临地表一段时间,六月末为时尚早,但已经有了征兆。”太白神雾补充了一句就闭口不言,施音音继续讲述道,“香京这么大,还有空骑兵,只要向西飞行一周左右,自然会看到断折的建木与我们村子的遗迹。”

谷真澄向太白神雾使了个眼色,太白神雾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竟然好似已经用什么方法确认过了。

施音音接着道,“月女之灾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抵挡的,最终只有我们三人搭乘商队的龙屋号逃了出来,在没有人会驾驶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听天由命,随意找了个方向飞行。当我发现这个维生林的时候,简直是喜不自胜,以为能活命了…但我在三人中年纪最大,不得不多思量一番,所以我才出了个馊主意,假扮商队的成员。”

谷真澄深吸了一口气,“这、这样的话,倒也说得通,”他们虽然接待过一些外邦,但绝无可能对所有维生林了如指掌,龙屋号的身体没有人会去想本来就是如此,还是改造而成,“可是,这支商队的货物都哪去了?”

施音音脸色难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村长搬进库房了,除了船员们的食物和水,还有他不认得的灵石。这有点乘人之危了,呵呵,不提也罢···”紧接着,她似乎已经知道谷真澄下一句要问什么,“我和阿瑞之所以体内会有灵力,是因为我是药师,认得舞巫兰,这药草可以治疗积食,我们村子的人大多数都有服用。”

我即使在被谷真澄攻击的情况下也没有任何还手的意思,还真的只是空有灵力,更加增添了可信度。谷真澄叹了一口气,看向太白神雾,“你都确认过了?”

太白神雾点了点头,“我之前就已经和白小瑶说过他们不是威胁,怎会有歹徒三人就敢痴心妄想拿捏香京城?刚好又遇见回到客舍的音音姑娘,便聊了一会。月女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目标,我已经用方圆机测算过西方,的确有被毁的建木,月女此次降临之地离我们香京如此近,该应付冲击了…”我们商队的伪装已经被戳穿,身份一下子变成了难民,二人也就不再和我们客套,当场抛下我们低声商议了起来。

施音音的性格才不会乖乖留在原地等他们吩咐,她挽起我的手臂,像邻家大姐姐一样引我走在回客舍的路上,要是往常,她早就对我的笨拙冷嘲热讽了起来,这次却出奇地平静。

“怎么了?”我有些不安,开口问道。

“没什么。”施音音的脸在和玲子的游荡中忽明忽灭,“只是见到了太白神雾手握一些不属于不死民土著的东西,有些惊讶罢了。” 第8章 初识法术 这大概就是施音音昨晚所说的不属于不死民的东西了——一个个方块状的白色屏幕占满了太白神雾房屋的墙壁,每个屏幕上都不停闪过我不认识的文字或符号,太白神雾抄着手站在这些屏幕前仿佛入定了一般一动不动,施音音则正在和谷真澄大声讨论着我们的去留问题。

“我已经说过,香京愿意收容你们呀。”谷真澄说道,“又何必非要离开呢?”

“月女在这附近,何止是我们要逃走,你们说不定也要迁徙。”施音音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谷真澄的神色,她想试探香京是否有建木之子,能够另起炉灶,我也想知道。

“迁徙?”谷真澄犹豫了一下,我心中立时一动,以为她要说出什么秘密来。“这事关重大,必须要——”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太白神雾打断了,他咳嗽了一下,回首说道,“方圆机测算出月女的下一个降临地点还需要一段时间,不如届时再商议吧。真澄,眼下还有一件要事需要着手办理,今天一早就有下城区的居民来报,说牧场的牛羊被咬死不少,似乎有雾中世界的怪兽流窜进来了。”

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成了一个“川”字,“七月我们是不得安宁了,被月女逼压的怪物们慌不择路,虽然它们对建木有天生的抗拒,但钻进维生林也是常有的事。”

我听在耳中,思索着这倒是一个获得好感的方法,香京没有老人,男女少年们皆以太白神雾和谷真澄两个首领为话事人,如果我能帮他们做一些事,以后行事一定会更方便。

施音音见我意动,只是盯着我,没有做鬼脸也没眨眼睛,我便鼓起勇气说道,“我在村中其实经常随大人们外出捕猎或采集,对一些兽类很熟悉,不如让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你有灵力,即使不会施展,但身体素质的确好过常人。”太白神雾点了点头,谷真澄又接道,“阿瑞愿意做事当然是好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让小瑶跟着你吧,如果情况不妙,不要逞强,回来汇报就行了。”

谷真澄向屋外招呼了一声,给我们送饭的皮肤黑黑的女孩便走了进来,趁着谷真澄和她交待的功夫,太白神雾从白衣袖子里掏出一个物件,递给了我,“这东西你拿着防身吧。”

这东西看上去像是由某种骨骼制成,呈手臂粗细的环状工艺品,上面雕刻着花纹,太白神雾解释道,“昨天真澄使用的催折你应该看到了,我们把此种技艺称作法术,法术流传已久,各个维生林的施展方式各有不同,我们香京传下来的就是雕骨法。”

我按照太白神雾的指示将骨环套在胳膊上,其实这东西本来应该套在手腕上,只不过我还没长开,手腕不是很粗。

“法是可以互相借鉴、互通有无的,但术则不同,每一种术都是无数代人努力钻研的成果,轻易不会外传,我也只能教你一种简单的防身术。”太白神雾双臂前伸,两手绞在一起,十指各自伸开,“你模仿我的动作,然后往骨环内注入灵力试试。”

不知为何,能接触到法术这种秘辛,我的心情竟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平淡一些,就像是天生习惯了一般。我学着太白神雾的动作,还没问如何调动灵力,我舌下灵石一热,体内的暖流自然而然汇聚到胳膊上倾泻而出,骨环随之发烫起来,我交叉在一起的十指前“叮”一声,显现出一道圆形光晕。

“啊,”太白神雾吃了一惊,略微有些失态又很快恢复神色,“如果是第一次见面,我就会以为分光已经泄露出去了。”

接下来,我对法术的学习速度不仅让太白神雾吃惊,也让谷真澄和白小瑶面面相觑,我的身体完全不需要如何练习或理解,如同已练习过无数次一般,在短短半小时之内就已经可以分开双手,双拳各自显现出光晕,当见到这一幕,较为沉着的太白神雾都称赞天才。

“张瑞小兄弟,你进步如此之快,不正式加入香京太可惜了。”太白神雾看着我凝聚出的两道圆弧,脸上的惊叹之色还未消退,“以你的资质,只要能获得对应法器,相关的术学习起来完全不是难事。”

“分光是我们常用的防身法术,使用灵力外放,即可增加手部攻击的威力,还可格挡。虽然我不知道你体术如何,但只是对付偷牛的怪物,即使胡乱砸上两拳它也要吃不消的。”

我松开手,光晕随之消散,我对着太白神雾行了一礼,“神雾大哥,我阿爹常说别人传授的任何技艺都是在救我的命,这个恩情阿瑞记住了。”

白小瑶皱眉道,“你不用这么肉麻了,反而会架起太白神雾,既然已经学会了就快随我来吧。”她向谷真澄示意了一下,转身就走,我连忙跟在她身后。

路过施音音的时候,我扫了她一眼,她并没有看我,而是正在紧紧盯着方圆机的一排排屏幕若有所思。

昨晚回到客舍后,她就像变了个人,沉默不语,自顾自地回到了房间,今天前来与谷真澄他们交涉,施音音的注意力也是更加关注方圆机上的一串串数字与符号。

她把自己的心不在焉掩饰得很好,不过作为同一个村庄里出来的人,她的反常对我来说还是格外显眼。

来不及思考这么多事情,我在白小瑶的带领下坐上了螺舟。

螺舟是一种水上飞梭,前往下城区的牧场区走甬道水路更快。螺舟的内部空间并不大,昨天施音音带我们前往客舍时简单介绍过,螺舟潜水时,人在舱内会排出废气,太多人乘坐会导致螺舟需要频繁上浮换气,否则人会憋死在螺舟里。

螺舟的铁皮外壳内满是管道与电线,占据了一部分空间,可乘坐的人数又进一步缩减了。

内部舱室除了墙上的扶手、座椅之外空无一物,也无法观察到外部的情况,倒是当初设计甬道时给每个区域都单独设置了一个拦截点,到达区域后船员出舱换气并确认路线,防止在错综复杂的水路甬道网络中迷路。

关上舱门后,我和白小瑶面对面坐在摇摇晃晃的螺舟里顺水路而下。

为了节省空气,没有点油灯,她没有说话,我也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聊些什么,黑暗的场面中只能听见我们的呼吸声和外面的水声,一度非常尴尬。

许久之后,白小瑶开口了,“你喜欢真澄?”

我愣了一下。

要说我不喜欢谷真澄那自然是假的,昨天初次见到她时我舌下的灵石没有任何反应,说明我对她的好感并不是像初见太白神雾那样非自然引起的。昨晚她出来纳凉撞见了我,湿漉漉的头发夹在耳后的场景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即便是之后对我出手,也有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感,我刚想开口承认,白小瑶的话就将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我们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久到超乎你的想象。你只是个一无所有的落难外邦人,收起你那一步登天的小心思。”

随后不等我回话,她就自顾自回忆了起来。

“那天在习文堂念完早课,我收拾东西回家迟了点,课室里只剩下我和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坐在那盯着桌面。她的课桌被脏兮兮的油彩画满了,上面写她是一个故作姿态的狐狸精之类的话,她没有哭,只是脸色苍白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当时我们还不认识,我气不过,强拉着为她出头,结果被当时女生的首领王素素打得鼻青脸肿。”

“那个女生是谁你清楚。当时看着真澄龟缩在角落里,连看都不敢看正在被打的我一眼,我简直气急了,欺负人的人固然可恶,忍气吞声的人也不值得伸出援手,我本来想自认倒霉,不再管这件事,但你猜怎么着,王素素因为私自和男生区域的人交往被当场抓住——香京的男女必须由议会与宗谱委员会来决定配偶,这是为了防止生出畸形儿与残疾儿。被抓之后,王素素的名声一落千丈,议会剥夺了她首领身份,往常的玩伴对她嗤笑不已,转而开始排挤她,被她欺负过的人也趁这时痛打落水狗。”

“很快王素素就不明不白吊死在家里。”

白小瑶冷笑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是谷真澄做的?她的手很干净,心也很干净,是我做的。我被打回家的那天晚上,真澄连夜跑来找我,她哭着和我说对不起,一边掉眼泪一边为我擦药,我的心又软了下去。有些人就是天性软弱,无法对别人产生恶意,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恶意,难道那就是她应该被欺负的理由吗?身为有能力制止的人,如果知道了却不做什么,那就是与恶人同罪,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我想到了村子里的肉条,还有赖明新对施音音的依赖,默然无语。

之后我们没有再说过话,等到午食时间,才终于到达了建木的下城区。

建木的下城区因为饲养动物,开垦农田与牧场,卫生环境较差,居民不多。出了螺舟的那一刻,我看着面前的场面倒吸了一口凉气,白小瑶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至极。

我们面前正是一个牧场,几头牛开肠破肚躺在各处,蚊蝇嗡嗡作响,而牧场小屋前,三具尸体被刺穿在三根木桩上,血迹斑驳,他们的下颚全被撕开,只余下上半截脸,还在滴着血水。 第9章 VS活尸法(1) 我刚要冲下螺舟查看情况,便被白小瑶拦住了,她低声呵斥道,“你急什么!”随后弹出五指,蓝色光线自她指尖喷出,这些光线在空气中摇摆不定,白小瑶注视这些光线许久后才说道,“这是追灵,探查术的一种。丝线没有指向,说明这里已经没有灵力感应,看样子行凶者——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已经不在这了。”

她手一摆收回丝线,这才跳下船,我紧随其后,心中莫名压抑与愤怒,“小瑶姐,怪物虽然吃人,但是会做出这种事吗?”

“人不也是怪物吗?”白小瑶不屑地轻哼一声,没有过多解释,“此行以我为主,你看着就行。”

我们走在浓密的牧草草地里,越靠近牛尸,血腥味就越浓。

这些牛的腹部全部都是被某种利器剖开,白小瑶俯下身检查牛尸的伤口的时候,我也站在她背后打量着牛尸。虽然已经聚集了不少蚊虫,但牛尸并未腐烂,暴行发生还没过去多久,尸体上丝毫不见啃咬迹象,无法分辨出是什么怪物的齿痕,我微微咬了咬牙,既然不是为了进食,为何要残忍杀害这些牛,牧场主一家身上发生的事更是令人发指。

正当我咬牙切齿时,白小瑶惊呼一声,“不好!”随后她猛地向后仰倒,我吃了一惊,还没等询问,眼前已经一花,只见牛肚内竟然喷出两条黑漆漆的触手,擦过施音音的头皮,向我刺来。

“寄生虫!”我心念电转,双手立刻握拳,聚出光晕交叉挡在胸前,触手“哐哐!”两声砸在光晕的无形立场上,发出脆鸣,转眼间又缩回了牛肚。

紧接着,我眼中的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层红光——一个红色光罩滋生着电光在高空逐渐显现,将牧场区域笼罩在其中,白小瑶不敢相信地抓着泥土后退,“竟然、竟然是施法者,为何追灵没有反应?”

我顾不得礼貌,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大声问道,“小瑶姐,这是什么?”

不等她回答,周边的牛尸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扭动声后,全部被肚子里的触手撑起,它们牛头的部位纷纷爆成血水,腌臜之物泼了一地,一个个长满了瘤子的肉球从牛颈内钻出,因为过于臃肿,有一些甚至拖着肠道般的身躯从牛颈内滑落出来,吊在牛脖上。

“你还不明白吗,这是法术!”白小瑶打开我的手,她满脸冷汗,脸色发白,“他们既然不是从空中来的,又出现在下城区,那就是从雾中世界来的,能穿过雾中世界安然无恙到达其它维生林,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即使我对施法等级没有概念,也明白我们二人绝不可能在这么多怪虫的包围下逃出生天,当务之急是立刻逃命,香京城基本没有外出捕猎过,他们靠种植与放牧就可以自给自足,导致白小瑶碰到这种寡不敌众的情况慌了神,但是我则不同,森林中的猛兽本就是成群结队围捕猎物,所以我此刻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没吓得走不动路的地步。

怪虫们驱使着触手缓缓涌来,我使劲夹住白小瑶的两肋将她扶起,这个红色光罩应该是结界的一种,我也没傻到带她往结界边缘逃跑,“我们逃到屋子里去,有掩护好过腹背受敌!”我们二人向着牧场小屋奔逃,刚到半路,随着“碰!”一声巨响,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砸进小屋之中,整个小屋顿时被冲击力炸得四分五散。

我们目瞪口呆,停在半路,一时之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熟悉的尖叫杂音在我耳中响起,小屋的废墟之中,一个青铜人缓缓站起了身。

它浑身的衣物、四肢以及五官都是在躯体表面雕琢而成,没有任何缝隙,浑然一体,原本是双眼的部位鼓起了两个晶石罩,正发出幽幽白光,嘈杂的声音贯穿了我的大脑,我捂着耳朵,大口喘着粗气,白小瑶则发出难受的闷哼声。

一个、两个···更多的青铜人穿过结界从天坠下,在草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这下我们连喘气声都发不出来了,只感觉末日已经近在眼前。

“外邦施法者,还有怪物···”白小瑶苦笑一声,反手抓住我的手,她把一个吊坠递到我掌中,“帮我把这个,送到真澄手里,就说我会永远爱她。”

她决然又绝望的表情像极了享茂村里被抛下喂给野兽的肉条们,我不愿意留下她独自活命,也根本无路可逃,刚想说什么,就被她的痛苦尖叫打断了,她发出的尖叫声与怪物的杂音如出一辙,黝黑的皮肤开始变成金属化,闪烁着黑曜石的光泽,只不过短短几秒间,白小瑶就变成了另一个怪物。

她唯有左脸还保存着巴掌大的一块肉体,转化时发出的哀嚎也没有停止,在她体内日夜回响,也在我脑海中加入到了青铜人们的叫声中。

她随手甩出一掌,我身后的结界就被气浪轰碎,露出了一个蠕动着的缺口,她已经无法说话了,仅有的半张脸也在逐渐变成黑曜石,她的左眼死死盯着我,满是血丝的眼睛中既有痛苦,又有哀求,我的双眼模糊了,将吊坠塞进怀里,“我答应你!”

我咬紧牙关,转身冲向缺口,在我离开的那一刹那,白小瑶的左脸也彻底变成了石头。

她扑向了袭来的青铜人,转眼之间就被人群淹没了,而我的面前还有三只寄生虫。

“噗噜噜!”数根触手穿破牛尸的腹腔,笔直向我刺来,它们速度极快,几乎是电光之势,我猛地停下脚步,脚下的泥土立时掀了起来。

我一卷舌头,压着的整块灵石被我弹入口腔,化为大股暖流钻入咽喉,直冲头顶,随后我的鼻子一热,鼻血转眼间就流了出来,不过我现在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空中射来的触手上,“第一根!”我弹出一根手指,白色光晕直接飞了出去,将触手击歪,砸在我脚下,“第二根!”我敏捷地扭过身子,这根触手擦着我的腰腹一闪而过,在它收回时,我十指并用,紧紧抠住,果然被巨力裹挟着飞了起来,向着牛尸弹射而去。

“第三根!”来势较慢的最后一根触手被我在半空之中抓住,我的身形一缓,脚下用力站定,大喊一声,两个触手同时被我双臂硬生生扯断,怪物没有发音器官,无法发出叫声,不过肉眼可见两只肉瘤剧烈扭动起来。

我喘息着丢掉手里的恶心触手,再次向着出口奔跑。

未受伤的牛尸收回触手后,转眼间又有两根触手从腹腔中破出,不等它发起攻击,我已经先发制人,“啊!”我一边狂奔一边怒吼着,鼻血稀里哗啦的喷出,溅得我满嘴都是血腥味,狂暴的灵力化为灼烧皮肤的热浪在我皮下鼓起,涌入骨环,一道白色光盘出现在我掌中,一见光盘成型,凭我的能力还无法维持它的稳定,我立刻甩手丢了出去,与此同时在手中快速打印下一块灵石。

这个光盘不仅飞歪了,而且还没落地就在空中炸开,变成了一团冒着蓝色电光的浓烟。

我没有练习过体术,不可能与这些东西近身搏斗,因此我只是借助分光灵力外放的方式,丢出能量聚合体,凭我的能力还没能掌握准度与精度。

这团浓烟还未消散便被两根触手撕开,触手正对我的面门而来。

灵石打印完毕,我想也不想就抛入口中,庞大热量的注入下,我的脖子开始肿胀,皮下血管一闪一闪的发出微光,右眼更是一黑,竟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在心里向始祖树祈祷着,让我多活一会,千万不要毒发,手上动作一刻也不敢停,双掌绞在一起形成光晕挡在胸前,两根触手“啪啪!”发出清脆打击声后未能破防,缩了回去。

太白神雾说过分光有环天顶弧、幻日环、映日三种施法方式,不过时间有限,本打算等我回去了再教我,此刻我心急如焚,如果学会至少一种,也好过只能被动挨打。

我一边防守一边狂奔,出口总算近在眼前,红色结界外依然还是岁月静好的香京城,下城区地广人稀,还没有发现这里的动静,必须要立刻给人们示警避难才行。

然而,我被牛尸绊住了太久,就差最后一步的时候,面前的结界“呋”一声,愈合了。

我猝不及防,一把撞在红色光罩上,被弹飞了出去。

我扒着草丛勉强起身,各种难受的感觉一齐涌了上来,脑中的杂音,肉体的毒害,享茂村惨死的村民们的面容一张张在我眼前浮现,我喘着粗气,将胸中掉出来的吊坠重新重新收好,看着周围的牛尸彻底将我包围了。

无数根触手刺进我的胸膛,我的腹部,肉体撕裂的声音被骨骼传递,显得格外清晰,我无力地躺在地上看着血色的天空,渐渐失去了意识。 第10章 VS活尸法(2) 令人牙痒难耐的“咔哒咔哒”声不停回响在我耳边,我轻哼了一声,刚睁开了双眼,就看见模糊视野中一只硕大的肥头寄生虫正被人夹在我面前,想从我口中塞进去。

我躺在牧场的草地上动弹不得,就仿佛空有意识,身体却不是自己的了。准备喂我寄生虫的是一个老头,这个老头披着遮挡日光的肮脏披风,眼窝深陷,眼珠却凸了出来,直勾勾盯着我。

他没有下颚,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狰狞钢颚。

我眼睁睁看着他把寄生虫送进我口中,滑腻的肥虫在我口腔中扭来扭去,自己钻进了我喉中。

我也要变成牛尸那样了吧,我心中一阵恐慌,还不如让我死了痛快。

谁知道,这个虫子钻进我腹中半晌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头凸出来的眼球转来转去,似乎大惑不解,钢颚一张一合,敲击在上颚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这只虫子还是毫无反应,我反而觉得原本残破不堪的身体竟然舒服了一点点。

我转动眼球,想尽力看清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红光结界依然笼罩在头顶上空,但牛尸和青铜人早已消失不见,整个牧场到处都是深坑与血迹,当我看到被撕成碎片的黑曜石躯体零散在各地的时候,眼睛一热,几乎又要流下泪来。

我从未接触过雾中世界,仅仅是在飞行途中遇见过一只肥遗,那只肥遗庞大无比,怎么想也不像是人变成的,但青铜人却是人形,我将白小瑶的变身联系到青铜人的来历,就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又等了一会,老头似乎失去了耐心,他拾起放在地上的“拐棍”一样的东西站了起来,这根拐棍完全是由各种各样的肉体组织粘合在一起,恶心的要命,血淋淋、大小不一的下颚在拐棍顶端被插成了绽放的花朵的形象,花朵的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灵石,正发出幽光。

我面前的这个施法者,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他站起身后,就在我身边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咔哒咔哒”,我突然下意识地觉得他这个模样像极了正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从前村子里的那支商队到来的外界消息中,有一项就是关于语言的区别,他们在游历时发现有些地方的语言完全不通,双方无法交流,遇到友好的还可以比划手势了解意思,否则只能离开,此刻这个老头是不是就是如此?

脑中杂音随着怪物的离去已经消失,我仔细辨听着敲击声,果然带着一种韵律,长段的敲击如同在讲述什么事情,短段的敲击只有一两个音节,应该是“嗯”或“哦”之类的话,密集且快速的敲击听起来应该是在争论或斥责。

我没心思管这个疯子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讲话,只知道当他对话结束,还不知道要把我怎么样,见他眼球乱转,“咔哒”个不停,我偷偷想控制肌肉试试能不能动起来。

像是要给我一点希望一般,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心中一喜,正要再次尝试,眼前却一花——老头的膝盖还笔直的立在那里,上半身却用一种人体根本扭曲不出来的姿势俯下,几乎要跟我脸贴脸,紧接着他抡起拐棍,“噗嗤”一声插进了我刚有点活动的左臂肘部,拐杖一挑,小臂便带着左手飞了出去,储物手镯滑落下来,“啪”一声掉在地上。

“啊!”我感受不到疼痛,但是依然有一种幻觉刺激我失声惨叫了一声,身体也随之恢复了知觉,我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心跳快的就像雨点,眼看老头又一棍子砸下,我来不及处理撕心裂肺的痛苦,右手已经聚出光晕挡在脑门上,谁知这一棍只是虚招,只是轻轻在力场上敲了一下就一触即回,被老头一个回身转而横扫向我左侧。

我大吃一惊,肉体可不是纸糊的,这个老头只是一插一挑就能断我一臂,可见力气大的惊人,一旦这棍扫中,不被他拦腰劈成两截都算我命大。

情急之下,我只好学着常见的“狗刨式”扑倒在地,拐棍带着呼呼风声擦着我的脑袋掠过。

我整张脸都因为失衡埋进了草地里,等我微微抬起头,却看到储物手镯就在我眼前,顿时大喜过望。

我张嘴一把“嗷呜”把手镯叼住,原地转了几圈防止老头再用拐棍插我,他还真是如此想的,棍子几乎是在我滚走的那一刹那就“噗”一声捅进了地里,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后,我用牙固定住手镯,挪动着右手想套进去,这才发现我的身躯早已惨不忍睹,连右手的无名指与小拇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扭曲在手掌上。

我面无表情,强行把手掌塞进镯子里,心中已经是恨极。

一套上手腕,手镯就激活了,我冷笑了一下,将手镯对准老头,大声怒吼道,“去死吧!”

如果我现在的心情就是白小瑶所说的“恶意”的话,那我承认,我现在想将这个疯子碎尸万段。

这是我长到十六岁以来,第一次对别人产生这种情感。

正蓄势待发的老头不认识这是什么,只是戒备地用凸眼珠盯着我,只见手镯射出的光线精准定位到他的头顶,随后从他的头顶开始,将他的组织分解成一层一层,吸纳进镯子里,在分解他的大脑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只眼球没有焦点四处乱转,等到他的头也消失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咚”一声直挺挺躺倒在地。

死得不能再死了。

“哈、哈哈!”我喘息着狂笑起来,“哈哈哈!”一边笑,一边眼泪却控制不住得流了出来,我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身体,折断的手指还有断掉的左臂,笑声到最后变成了哭泣。

我蜷起身子,将头埋进膝盖里。

我好害怕。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呼唤声传进我的耳朵,我抬起头,正好看见结界破碎的一幕,结界之外,施音音浑身是血,手里还提着一个瘫软的青铜人。

她的长发已经散开,刘海被汗水黏在了额头上,瞳孔中反射着我的惨状和哭肿的双眼,我连忙擦了擦眼睛,扯了下嘴角,想装出无所谓的模样,下一秒就已经被飞扑过来的她抱住了。

“每次、每次都是我先找到你,”她紧紧勒着我,莫名其妙地向我发火,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不管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你都回不来是吗?你说你累了,我说那就由我主动走过去,一步也好一百步也好一万步也好,我都会走,我都会走啊!就是因为我这么说,这么卑微,你就一次次呆在原地等着我来找你吗?啊?”

我压根不记得我们说过这样的对话,也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比我这个伤员还惨,想要把她推开的手在半空停留了一下,还是转为拍了拍她的背。

不知为何,看着她伤心的样子,我心底的某个地方似乎也被触动了一下。

几分钟之后,重新收拾好仪容的施音音站在我身前冷冷看了我一眼,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就奇怪为什么方圆机早就测算出了月女降临的地点,太白神雾还是一直要隐瞒下去,原来是早就和其它维生林勾结在了一起,想必是对香京的男女首领或议会制度不满,要独掌大权吧···我们没有足够的筹码参与到这种事情里,也和我们毫无关系,必须立刻离开。”

“在你被攻击的这段时间里,维生林边缘已经被全部突破,下城区此时已经成了怪物的乐园了。遭受月女灾害迁徙而来的其它城市的军队估计很快也要全军压上。我不知道太白神雾是怎么和他们联系上的,那些施法者又是怎么操纵怪物的,总之没时间追究了。”

“我不想逃跑。”我还坐在地上,只是微微抬头,双眼平静地注视着施音音,“我不明白我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导致你那么关心我的安危,我只是想说,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我是建木之子,庇护不死民是我的职责,如果就这么跟你走了,我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施音音嗤笑了一声,她扯着我的耳朵让我去看自己的身体,“大善人,大英雄,你这个样子能做什么?”

我脸上红了一红,打开她的手,“看见恶行却不去制止,那就与恶人同罪。这是牺牲了生命救了我的小瑶姐姐的话,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你。”

施音音翻了个白眼,“牺牲?反正你们是不死的,大不了——”听见她这么说,我心中顿时无名火起,大声呵斥打断了她,“是啊,不死民在你眼里就是个傀儡,它们的本体是始祖树内的幽魂,你是想这么说吗?就因为灵魂会重生所以怎么生活都不重要了吗?他们也会笑,会哭,会想要保护什么人,爱上什么人!重生的灵魂是没有记忆的,如果你某一天也喜欢上了某人,当他死去却又再次披着陌生的躯壳站在你面前,你心里难道不会有一点点痛苦与不甘心吗,难道只会想着——”

“哎哟,我的爱人又复活了,我们继续在一起吧!”

施音音哑口无言,只是呆呆看着我,我懒得再搭理她,站起身捂着伤口,一瘸一拐地向螺舟走去。 第11章 VS活尸法(3) 当我将吊坠交到谷真澄手里的时候,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低下头,吻了一下吊坠。

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抖动着,闪烁着光彩。

我叹了一口气,“小瑶是为了救我才···你要打我,要骂我,我都不会说什么。”

谷真澄摇了摇头,她温柔地摩挲着手里的吊坠,轻声道,“阿瑞,你不是问过小瑶,香京为什么没有老人吗?我现在就告诉你吧,香京人的身体成长到了一定程度后就会停止生长,保留着自己最清纯靓丽的模样,我们把这叫做一种进化。我们依然会生老病死,但是始终以自己最年轻自信的模样示人。”

“我和小瑶已经相识相知五十多年了,还记得年轻时有一次打闹,她说我是一片漆黑孤独的星空,我不好意思回答她,就故作没听到,其实我当时想说的是,这片星空里早就有了一颗星星,”她像是在对着我说,又像是在对着吊坠说出那些未能讲出口的话,“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年,我都没有感觉过孤单。”

“对我来说,白小瑶是交往一年就此生无憾的人,就算她什么时候觉得厌烦我了,要离我而去,我也只会祝福她。眨眼间在一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是上天的宠儿。她要做的事我不会阻止她,我永远只会支持她,又怎么会对她拼命救出来的你发火呢。”谷真澄向我笑了一下,“答应我一件事,阿瑞,好好活下去,那颗星星曾经照耀过我,也希望她能照耀在你的生命里。”

我哽咽着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我在诊室里昏睡了三天,半梦半醒间总能看见施音音的身影,她眼圈发青,指挥着其他药师们,莫名给人一种安心感,有的时候我会在深夜醒来,看见她枕着头趴在床边,似乎一步也不肯远离。

当我彻底清醒的时候,施音音却不见了,转而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正在煎药。

“你醒了?”女生见我清醒,连忙放下手里的扇子,过来扶我靠在软垫上,我讪讪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人家,一开始谷真澄骗我说她是十七岁,面前的这位“少女”不知道实际年龄多少,“姐、姐姐,请问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姑娘呢?”

“啊,你说施药师吗,她已经走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空空的感觉。

我明白施音音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我还对她发火说了很伤情面的话,但是一想到她抱着我哭泣、还有这几天一直守在我身边的模样,还是有一种异样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还是决定抛下我这个拖油瓶,去做自己的研究了吧。

“哎,累死我了。张瑞,你醒了吗张瑞,再不行就只能下点猛药了!”我刚感伤了没一会,施音音就一边抱怨着一边推开门走了进来,见我直勾勾盯着她,她摸了摸脸,“皮囊坏了吗?”

女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皮囊呀,应该问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才对吧。”

我尴尬地扭过脖子看着女生,“你不是说她走了吗?”

“是啊,施药师去给其他伤员看病了啊?”

好吧,原来——我不自觉地偷笑了一下,又突然反应过来怕施音音看到,连忙低下头,幸好施音音没在看我了,她正在打发女生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等她坐到床边,我清了清嗓子,“咳咳,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小新还好吗?”

“下城区已经沦陷了,上城区也分成了黑白两派,打得不可开交——准确来说是黑色被白色压着打,太白神雾不知道怎么勾结上了那么多外援。”施音音叹了一口气,“小新待在客舍哪也不敢去,也没人主动搭理他就是了。要不你还是跟我走吧,必须要找材料给你制作义肢。”

我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左袖,不置可否,只是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离开呢。”

施音音哼了一声,“本人可是很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忘了在享茂村的时候我就想多救一点人吗?”施音音又说道,“不过我说句实话,如果你一定要插手这件事,除了机械降神根本没有任何方法。”

我不明白施音音说的又是什么东西,但是施音音的意思我可以理解,我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一个人的确做不了什么,但我记得小新提起过,龙屋号上有一个旭日引擎——”“想都别想!”施音音像是被针扎到,跳了起来,“你们这个世界没有技术与材料能做出第二个引擎,没有了旭日引擎龙屋号只是一堆废铁。”

我下定决心,说道,“那我只能再去沟通始祖树了,或许她对不死民的死活不在意,毕竟她只是需要回归的灵魂带给她有关现实世界的记忆,不过我身为建木之子向她恳求,应该会有所回应。”

“你说‘再’是什么意思,你与死后世界的那个光柱交流过?”施音音吃了一惊,“又是什么时候死的,莫非就是享茂村那次?”

我把事情和她讲述了一遍,施音音立马兴奋起来,连珠炮一般向我轰炸,“那你问问她,第一棵建木是哪里来的,你们这个世界运行的机制是什么,她本体又是什么,难道是某个外神?还有她储存的记忆还能提取出来,放进某个人身体里吗?”

我不耐烦地压了压手,“打住打住,我上次和她见面也就一两分钟,哪有这么多时间提问,这次也一样。”

施音音扶着我走出了药房。

在屋里窝了三天,再一次重见天日了。我沿着道路的边缘一边行走,一边看着栏杆下一片狼藉的下城区和杀声四起的中城区,心中极度不是滋味,“他们已经交战很久了吗?”

“从你晕倒的那天夜里到现在就没停止过,幸好太白神雾只是要掌权,不是要把香京变成废墟,所以上城区两方达成了一致,不会动手,只是在争夺空港时起了冲突,毕竟都想要制空权。”施音音叹了一口气,“最终空港被分成了两半,龙屋号正好在黑色区域内,想走还来得及。”

道路上依然还有少量行人,看上去都行色匆匆,更多的人都已经投身到战场之中。也有几间屋子里传来哭声或是呻吟声,我心情沉重,脚步不自觉加快了,施音音看着我健步如飞的样子,撇了撇嘴,松开了搀着我的手。

还是那个地点,我将仅有的右手贴在了树皮上,心里默念着“始祖树,听得见吗,又来麻烦您了。”

眼前一花,我再次置身于黑暗的空间内,不同的是,这次我的身边到处都是灵魂,男女都有,他们像提线木偶般缓缓走向光柱,应该是香京的战死者,我四处张望着,想寻找是否有白小瑶的踪影,可惜没有发现。

接触到始祖树一定范围内后,他们的魂体便会分解,变成无数像和玲子一样的光点,飞入树冠之中。

“你又来了,”听不出喜怒,恬静动听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这次为何如此狼狈?”

因为已经提前在嘴里塞了大块灵石,时间应该还算充裕,我便想把香京发生的事大概讲述一遍,不过讲到一半就被始祖树打断了,“我只是表达一下对你的关心,意思一下即可。不是真的要问你发生了什么,你觉得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是不是不太会读懂气氛?”

我张口结舌,呆在原地,脸上滚烫一片。平静女声又说道,“呵呵,不作弄你这个小家伙了,我都已经忘了除你之外上一次遇见建木之子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我也是有点寂寞了吧。”我这才干笑两声,缓解了一下尴尬,她是在和我开玩笑吗,可是一点语气波动也没有,反而有些怪怪的感觉。

“每次你们一唤祖,无非就是要这要那,说吧,你有什么事?”

我连忙说道,“我想请始祖能赐予我一点智慧,让我能够解决这件事,庇护不死民生存是我们一族的职责,我很想平息这场动乱,可以吗?”

不知为何,这一次与上一次一样,我始终觉得直接索要力量或法宝之类的东西有些贪得无厌,临时又改主意了。

始祖树发出了没有感情的笑声,“我觉得你有点抽象了。不死民是已经高度完成的种族,和雾中世界的怪东西比起来,你不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聪明的族群了吗,我要怎么把你已有的东西再给你呢。”

“这···”我愣了一下,只好说道,“那可以教我一些法术吗?”

一刻钟后,我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世界。

“怎么样?”施音音好奇地看着我,“我已经往你嘴里塞了三四块灵石了,有帮助吗?”

“呕!”怪不得我嘴里一股怪味,我吐了吐口水,“始祖树教了我一些基本的法术,她说以我现在的实力只能先学会这些。”

“法术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用设备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啊!”她嘟了嘟嘴,“说白了,只不过是灵石的使用方式不同,用身体发出冲击波和用汇灵炮发出冲击波有什么区别,只是会些法术的话还是不可能做到什么。”

“不是,她还教了我一个方法。”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她说,也可以直接解决掉月女,这样就没有人会冒着死伤危险来给太白神雾打工了。” 第12章 VS活尸法(4) 我看着在原地捂着肚子笑出眼泪的施音音,有点无语。

“哈哈哈,你真是逗乐我了,”施音音指着我,腰都直不起来了,“你知道月女是什么吗,即使你站在建木的树冠上去看它,它的大小也可以将你视线所及之内的所有天空占满。以它的体积发出的杂音,就连总督府的人也不敢随便打它的主意,只要敢接近它的人,会自己将手指插进耳朵里自戕而亡。”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始祖树又是在戏弄我?

见我愁眉苦脸的样子,施音音缓了一下,正色道,“我没兴趣和你浪费时间了,要是你执意在这里当大头兵,我是绝不会允许的,哪怕用暴力也会把你带走。我给你一个不是方法的方法吧,你自己考虑一下可不可行,觉得不行的话就不要再使性子了。”

“直接除掉太白神雾吧,我和你一起。据我这几天的观察,太白神雾表面上端正大方,实际上锱铢必较,心机深沉,白色一方他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只要没了他,大部分男生不可能再手足相残,让外邦人得利。”

目前似乎也只有这条路可走,施音音自称学者,不知道战力如何,但光看她能独自在下城区将我解救出来,肯定比我厉害,我刚从始祖树那里学了些杂七杂八的法术,也算是有一战之力。

我们二人回到客舍与赖明新会合,这种事情瞒着他不太妥当,商议半晌后,制定出一个针对太白神雾的斩首行动,并汇报给了谷真澄。

她这段时间一直待在中城区的战争前线,因此我们是通过信使的方式传递消息,很快就收到了回信。

谷真澄对我们的自告奋勇十分感激,许诺的报酬十分丰厚,甚至同意事成之后给我这个外邦人留下一个议会的位置。同时她也说即使我们要抽身离开这里,也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一直在做准备。

我在院子里日夜练习法术不停,各个术式原本需要雕骨法的骨环那样的独立法器才能施放,但在我身上并没有限制,据始祖树所说,灵力的来源本就是建木产出的玛娜,建木是这世上最根本的万法之源,身为建木之子的我不仅比常人更得心应手,自己的身躯同时就是最好的法器。

赖明新和施音音去了工房里打造护具和武器。有了谷真澄的首肯,一切材料都任我们使用,施音音每天都会拿回护腕、护臂、长矛之类的东西,另外还私自制作了几个我不认识的金属小圆球,她捏着一颗圆球对我神秘一笑,“最新型号,只需要一个就能把太白神雾炸上天,不过制作不易,最好能留下几个以备不时之需。”

第四天清晨,我准时醒来,整装结束后走出了屋子。

施音音正在院子里等着我,她也佩戴着完整的护具,长发盘在脑后扎成一团,见我出来,她拍了拍我的肩,满意地打量着我身上的护具,“很合身嘛。”当看到我的左臂时,目光一黯,转眼间又恢复了神色,“那我就说一下作战计划,本次行动我们兵分两路,你去解决太白神雾,我去除掉几个死忠派,即使你失败了,顽固分子们被除掉也是对白色一方的致命打击。”

“什么,我打太白神雾?会赢吗。”

“不会赢的,你能缠住他就够了。”

施音音脾气变得坏起来,“最后还是要靠我两头跑,真是烦死了,我申请外派科研是为了来做调解员的吗,你好好保住小命吧。”她转身抓起长矛就走,在离开大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万事小心。”

随后她就像一只鸽子,脚下一踏就飞了出去,在屋顶上连续跳跃几番后,向着中城区的方向消失了背影。

我深吸一口气,右手拍了拍脸,对自己呢喃道,“出发吧。”

灵力灌注脚下,在脚掌下方浮现出的法阵的反作用力下,我的身体“嗖”一声弹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着,整个身心都有一种面对速度与高空的紧张爽快感,这个术叫做舞空。

不管是在院子里练习多少次,还是觉得这个自由自在、无处不可去的感觉最让人畅快,香京的雕骨法里并没有这种腾空而起的法术,所以当我掠过道路上的行人时,女生们会发出惊呼声,带着讶异对我指指点点。

我在白瓦房屋之间飞跃着。

我们没有选择夜袭,在重重警戒的巡逻圈下没有必要。施音音说,只要我能顺利到达太白神雾面前对他发起挑战,他就必不可能拒绝,这是上位者天生的高傲,如果鼓动士兵对我一涌而上,太白神雾就等同于认输了。

比起已经是怪物巢穴的下城区,战火焦灼一片残墟断垣的中城区,上城是香京城各种意义上的最高处,还保留着完整性,我飞过——准确来说是在低空不断弹射——黑色势力范围,来到男生们的白色区域后,正在警戒的哨兵们发现了我,立刻吹响了哨子。

我在一间屋顶上停下,看着手执长矛、弓箭等武器迅速集结而来的士兵们,打印出施音音特别制作的喇叭,放到嘴边,大声喊道,“神雾大哥,我来讨教分光的施法方式了!”

是施音音教我这么说的,她说要是太白神雾被我这么一激,真的只用分光和我对阵,那就是赚大发了,我也不知道可不可行。

音浪在喇叭的增幅下远远传了出去,在区域内回响,仿佛为了给我助阵一般,建木突然亮了起来,明明是大白天,只在夜间出没的和玲子们纷纷从栖息处飞出,化为无数光点悬浮在空中,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会引起这种异象。

然而我没等到太白神雾的回音,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黑色的触手在我脚下破顶而出,斜刺我的心脏,我瞳孔微微一缩,右手快如闪电,一把抠住这根触手。

舌下灵石自动运转起来,暖流引入五指,这根触手“砰”一声,被我当场捏断了。

“哈、哈!”我感受着手里的粘腻,呼吸急促起来,倒不是因为这种程度的运动就感到累,而是愤怒——一想到没有下巴的邪修在这里,他们对居民们、白小瑶和我做出的事,我就感觉两眼发红,恨不得把他们赶尽杀绝,彻底灭绝这些邪魔外道。

我脚下用力一踢,灵力力场包围着我的脚趾,屋顶的石料顿时像豆腐一样爆裂飞出,屋子里果然站着一个冷冰冰的女人,正抬头用凸起的眼球盯着我,这个女人看上去很年轻,与邪修老头是同样的打扮:遮掩皮肤的肮脏斗篷、钢铁下颚与手里拄着的血肉拐棍,区别就是她拐棍上的邪恶花朵更多,齿龄也更小。

“咔哒咔哒,”女人的脚边跟着两只还未附体的肥大寄生虫,听到了她的敲击指令后,寄生虫们拖着粘液爬行在地上,竟然缓缓向阴影里退去。

太白神雾这时呵呵笑着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依然是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衣,乌黑油亮的长发披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你来了,阿瑞。好几天没见你,过得还好吗?”

我在屋顶上居高临下指着没下巴女人,“神雾大哥,这就是你为自己选择的合作伙伴吗,你知道他们是操纵怪物,屠杀居民的施法者吗,”我音量提高,大声对着士兵们呵斥道,“你们知道这些人在杀害你们的同胞与亲人吗?建木会庇护不死民,但不会庇护这种人,我只靠想象都能知道他们的社会是什么样的!”

仿佛受到我的情绪影响,和玲子们诡异的统一发出了猩红的光芒,红光照在我的脸上,也照在每个不知所措的男生们的脸上,我冷眼看着还在保持微笑的太白神雾,“神雾大哥,我是建木之子,我要求你们立刻驱逐这些人。”

听到我的话,人群中爆发出潮水般一波一波的哗然,阵阵议论过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是看向了太白神雾。

他像是无奈般摇了摇头,随后叹息道,“这就巧了,因为我也是。我没兴趣和你斗,就让这个女人陪你玩玩,你知难而退吧。”

他扭头对男生们吩咐道,“你们不要出手。”紧接着一甩袍袖就离开了,而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的震惊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得到了太白神雾的首肯,女人好像兴奋起来,她拄着拐杖走出屋外,男生们自动让出了一片空地。

我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暂时平复了一下心情,将注意力放在女人身上。

一个男生鼓起勇气,上前来高声说道,“施法者之战,”他打了个响指,一道白色光罩将我和女人团团笼罩,“开始!”

他的话音刚落,女人的下颚就像脱臼一般扯下,黑漆漆的口腔对着我发出了“吼——”一声凄厉昂扬的尖叫,声音几乎化为实质性的音浪空中扩散,地上的尘土、空中的和玲子、房屋皆如同面对天灾风暴一样被推开,劈里啪啦打在结界上。

我从房顶上一跃而起,左右腾挪避开了飞来的杂物,同时在半空中注视着女人,等着她的后招。

“喀!”呐喊结束,女人的嘴立刻合上,开始发出密集的敲击声,收到命令的两只寄生虫从藏身的角落各自分出了两条漆黑触手,顶开废墟以不同的角度向我刺来,我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你们的术就只有这一种吗?”甚至都不需要再扯断触手,只是脚下一弹,就轻松的躲了过去。

不过接下来我脸上就挂不住了。

铺天盖地的触手像是破土而出的荆棘丛,从各个方向不间断刺来,结界范围并不大,我能躲闪的空间有限,很快就左支右绌,女人手中拐棍此时发出“呋”的一声,根茎肉芽一样的血肉组织以棍身为中心伸展出来,下颚组成的花朵上托着的灵石快速黯淡下去。

这是快速吸收灵力的征兆,我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手里提着已经变成树形拐棍的女人用下颚组成的花朵指向了我,口中竟然发出了沙哑的话语声,“咔咔、活尸法传人王素素、讨教一下建木之子的高招。”

听到这个名字,我脑海中一片空白。 第13章 VS活尸法(5) 在我因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失神的那一刻,王素素手里对准我的树形拐棍已经膨胀起来,庞大的灵力在血肉组成的拐棍内部涌动,随后“轰”一声喷发出猩红色的光柱,几乎要将我淹没了。

千钧一发之际,我仿佛看到白小瑶皱着眉站在我面前,大声呵斥道,“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回过神来,灵力注入骨环,右掌拍出一道光晕,不过这次的光晕闪烁着钻石沙尘的颜色,一道道白色弧线飞扬着火花自光晕吐出,环绕着将我身边的光线都扭曲了,正是我特地和始祖树请教的分光三式之一环天顶弧。

原本笔直的红色灵力炮一接触到弧线,就仿佛失去了方向感,汇聚的灵力被强行弯曲拆分,分裂成数道细小的失控能量束飞射到各处,与此同时我体内的灵力也快速消耗,计算了一下时间,我心中一紧——施法者的战斗也就是资源的战斗,谁的法术更强,灵石更多,谁的胜算就会略胜一筹,目前来看我光是挡下这一炮舌下的灵石就几乎快完全化尽了。

很明显,我是弱势的一方,更别提打败了王素素之后还要打倒太白神雾。

如果在和王素素这一战里我花光了灵石,那此行我也是失败了。

几秒钟之后,王素素收回了拐棍,花朵顶部的灵石已经变成了灰烬,她干枯的手指一弹,又一块灵石飞到花朵上被托起,我也趁机打印出一块新灵石压入舌下。

储物手镯空间有限,虽然龙屋号上存货不少,但我能带在身边的只有十块左右,还都是小到能被含入口中的程度,王素素拿出的却是拳头大小的灵石。王素素见我神色不定,沙哑怪声嗤笑道,“因为要展开法器最大功率,所以上一块灵石耗费较多,这次的灵力足够轰上五六炮···喀喀,神雾不是非要你的命,离开这里,不要再插手,我就饶你一次,如何?”

“不可能。”我躲开身侧刺来的触手,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王素素也没觉得我会答应。她没有再发出灵力炮,而是一边原地踱步,一边上下颌“咔哒咔哒”敲击起来,两只肥胖寄生虫从废墟里钻出,缓缓向着对方爬行,想要汇聚到一起。

我见状立刻托起手掌,三枚冰蓝色结晶“叮”一声凝结而成,刚要投出,王素素竟然一边敲击一边还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手中拐棍再次对准了我,血肉组织鼓动翻涌,花朵上的灵石一亮,又一束红色灵力炮轰了过来。

因为缺了一只手,所以我的防守和攻击不能同时进行,好在我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我不管不顾抛出了手中“粹丽”,三枚结晶在飞射途中发出炫彩夺目的光芒,像是羽翼一般爆开,各种颜色的灵力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将两只肥虫吞没其中,来不及查看寄生虫的状况,我在粹丽发射的同时就已经俯下身——光束轰击在我身上,灼烧着我的皮肉,与此同时我身上的护具自动激活,将红色灵力一缕缕吸入其中,在超出承受范围后护腕、护膝纷纷爆开,只有皮甲冒着黑烟还贴在我的身上。

我浑身皮开肉绽,躯体上到处亮起转瞬即逝的红色电弧,这是吸收灵力过多的缘故,但我还没失去行动能力,王素素的寄生虫也被炸成了烂泥。

我强忍着痛苦,用储物手镯对准了王素素,绿色光线在我心念下射出,想要定位她并将她分解,她还没来得及为寄生虫的死放两句狠话,见我用一个莫名其妙地东西对着她,立刻脚下一蹬飞跃离开,光线照射在地面上,无功而返。

王素素虽然不认识手镯,但与当时的老头不同,与那老头对阵时我是单方面被虐杀的一方,所以他警惕心不高,此刻王素素可是在与我进行施法者决斗,自然不会傻站着看我出招。

我心中有些惋惜,手镯本就不是作战之用,除了偷袭几乎不可能得手。

王素素跳到了一块原本是房屋围墙的断壁上,视野开阔,还在对我的手镯有所防范。

短暂的交手两招,说白了只是我们二人在互相试探。我已经使出了舞空、分光、粹丽三种法术与手镯一种未知道具,令她提起戒心的应该是她摸不清我到底手握多少法术。

而她本人除了单纯的灵力外放没有其它手段,寄生虫又被我灭杀。联想起牧场的那个老头,我大致可以推断出,活尸法的主要施法方式应该在寄生虫与尸体上,所以我宁愿硬抗一发灵力炮,也要将寄生虫除去,此刻王素素应该有一种难为无米之炊之感。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信息差的优势方。

接下来的战斗王素素几乎已不是我的对手,即使她放出了灵力炮,也会被我舞空躲开,没有了黑色触手封锁空间,我还未长开的敏捷身体简直如鱼得水,悠游自如。

在见识过老头的怪异身法和棍法后,我连一丝靠近她肉搏的意思都没有,只是远远吊着她。王素素一边发炮,一边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着,视线对着结界外的男生们。

在我趁其不备一次性飞射出五枚粹丽后,绚丽色彩光芒包裹下的王素素浑身冒着浓烟,皮开肉绽跪倒在地,露出了肮脏披风下缠绕着维生管道的躯体。

看样子胜负已分了。

男生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宣布结果,好像宣告王素素失败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

我没有对失去抵抗能力的她痛下杀手,而是落在地上,犹豫了一下问道,“我看出你有数次想要利用男生的身体,为何迟迟不动手呢?”

王素素双手扶着拐棍,勉力支撑着站起来,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我,凸出的眼中满是痛恨,怒火似乎越烧越旺,一开始宣布决斗开始的男生连忙站出来,刚要张嘴,被一个温润的男声压了下去,“你输了,素素,回来吧。”

是太白神雾的声音。

他人早已离开,此刻只是用一种常见的传音法术讲话,听见他的声音,王素素竟然迅速平静了下来,还向我喀喀怪笑几声,说道,“你应该不会傻到还要对我出手吧?”

我的眼睛眯了起来,用不带掩饰的厌恶凝视着她,“当然不会。杀了你,我恐怕也要被一窝蜂撕成碎片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但是太白神雾一旦失败,你就准备好迎接第二次审判吧。”

我又指了指她手里的法器拐棍,“包括你们这个邪门流派,香京会一个不剩的驱逐出去。”

“咯咯咯!”王素素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情,“臭小子才来香京几天就以主人自居了吗,你懂什么?”

结界散去,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跟上吧,去见神雾大哥吧。”

我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太白神雾背着手站在方圆机前,即使我和王素素就在他背后,他也像是故作不知,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弹点不停,似乎正在心算。

“神雾大哥。”我率先开口道,“回头吧,不要再做出仇者快亲者痛的事情了。否则我只好对你出手了。”

太白神雾停下手指轻笑道,“你我同为建木之子,难道偏偏急这一时半会,要迫不及待地相杀吗?阿祥,上壶茶吧,张瑞也坐下歇息一会吧。”

一个男生应声而去,很快端来几壶花茶。

我当然是不会喝的,只是想到施音音本来就是要我拖延时间,此刻的情景倒是正中我下怀,于是坐在茶几边静静看着他和王素素。

“怎么样,雾哥,测算出来了吗?”王素素站在那里浑身狼狈,开口却对太白神雾亲昵不已,太白神雾也丝毫不觉得她相貌丑怪,反而摸了摸她的头,“嗯。”

“我们这一战会赢吗?”

“会赢的。”

王素素开心起来,深陷的眼窝满是泪花,“终于要成功了,我们计划了那么久,那么久啊!”

太白神雾没有再说话了,似乎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我闭上眼,懒得看他们郎情妾意,心底不知为何,隐隐约约有了一丝猜测。

“聊聊吧,阿瑞。”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王素素和阿祥已经被太白神雾打发走了,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坐在茶几的另一边,啜饮着花茶,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张瑞,你相信爱情吗?”

我差点咬到舌头。“呵呵呵。”太白神雾被我尴尬的模样逗笑了,他放下茶杯,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说道,“素素和我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也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她被议会逼到自杀,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我对他们二人的关系早有猜测,“可是王素素欺负谷真澄是事实,更何况修炼邪法,你对这些都视而不见吗?”

太白神雾眨了眨眼,突然凑到我耳边,温柔的耳语却让我呆愣在原地,“如果是我让她做的呢?”

我双目圆睁,喘起粗气,眼角的余光不自觉扫向墙上摆了一整面的方圆机,太白神雾收回身子,慢条斯理端起了茶杯,“新采的舞巫花茶,尝一点吧,你们那位药师应该快来接你了?”

我思绪万千,冥冥中逐渐理解了一切。

因大口吸气而干疼的嗓子发出的似乎已不像是我的声音,“是…是你通过方圆机预算未来,得知了谷真澄以后会取代王素素,于是你告诉了王素素,让她打压谷真澄?为了报复王素素,白小瑶找到你们私会的证据,导致王素素自尽,对吗。但你应该早有准备才是,为什么会让小瑶姐得逞?”

“为了向大家证明什么吧。”太白神雾拨弄着茶水上的浮沫,“我和素素并没有亲属关系,即使私会,难道不应该先进行调解么。只是毫不留情严格按照规定进行惩罚,甚至取缔了素素的首领地位,议会有多不合理呢?我就是要让大家看到这一切。一个自由恋爱都不允许的城市——”

他看向了我,抛出了疑问,“同为建木之子,我是不是也有权力改变它呢。” 第14章 战营 太白神雾漆黑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湿气,“只不过,偶尔夜深人静时,我还是会想如果能放下颠覆这一切的执念就好了。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宁愿素素还是原来的模样,我宁愿带着她离开这里,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建木之子的责任像是枷锁束缚着我,终有一天也会束缚你,阿瑞。”

“你是不是非常奇怪,活尸法和雕骨法比起来,不仅限制众多,而且不堪一击?因为那本就是我创造出来的法术,为了复活素素罢了,”太白神雾放下茶杯,缓缓站起,阳光从门外照进,将他的脸分割成了两半,“我已经能够让人起死回生了,光这一点,活尸法已是万法之巅。”

我苦笑一声,“那么这些邪修为何听命于你也解释得通了,他们本就是你去其它维生林扶持的势力么。施音音虽然有着强烈的善良感情,但是绝不会像我一样莽撞,她对方圆机那么在意,应该早已明白一个能够占卜未来的人不是我们能打倒的对手,所以我这次是被你们联手骗了过来?”

“呵呵,那倒不是。我和施音音都很肯定你的正直与勇气,可是有的时候能够知难而退,能屈能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太白神雾站在门外,向我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在你登门拜访的时候,我的特攻队也去了谷真澄那里回礼,算算时间应该成功了吧。”

“来吧,你也应该见证一下香京的结局。”

此人是个妖怪,这是我对太白神雾的定义。

中城区的战斗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原本繁华的城区早已如同废墟,死伤者的尸体潦草地堆在角落,等待焚烧。女生们有的抱头痛哭,有的悲哀叹息,作为胜者的男生们也大多带伤。平坦的道路被碎石搭成的鹿寨或深深浅浅的战壕阻断,一截又一截的水路甬道掉落在边角,散发着黑烟。我们一行人跟在太白神雾身后,经过这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来到了谷真澄的战营。

施音音中途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也加入了我们,她一路上都提心吊胆,打量着我欲言又止,不过出奇的是我心中并没有多少被骗的愤怒。

我只是感觉到一种压抑的窒息。

见施音音再一次偷看我,我扯了下嘴角,向她示意我没事,她这才放下心,向我吐了吐舌头,轻声说道,“对不起。”她又呢喃了一句话,不过我没有听清。

谷真澄的战营还在负隅顽抗,箭矢与灵力炮在黑白双方之间激烈地来回交换,太白神雾压了压手,男生们这才停止了攻击。王素素用怪声尖叫道,“雾哥,我要谷真澄的尸体,我要她不入轮回,永不能和白小瑶那个贱人相见!”

太白神雾宠溺地摸了摸王素素的头,只是说了一个字“好。”随后他便一甩袍袖,整个人竟然光靠外放的灵力便悬浮在半空中,清朗的嗓音在传音术的增幅下回荡在天地间,“真澄,可否出来一见?”

“叛徒!”哨塔上的一个女生捂着额头的伤口对太白神雾破口大骂,“你知道自己是个杀人魔吗,啊?”

王素素提起拐棍的手被我紧紧抓住了,她刚要呵斥我,可是在看到我的脸后,竟然露出了一丝畏惧。

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表情。

“媛儿,别说了。”谷真澄从营帐里走了出来,仰头看着太白神雾。她娇小的脸庞即使面对着黑压压的士兵们也没有任何动容或畏惧,一袭黑衣在太白神雾的灵压下摇摆不定,整个人除了胳膊上绑着的一条白色布带,别无任何装饰。

看上去就像是快被暴风折断,却依然昂首挺胸的坚强野草。

我甩掉王素素的手腕,单独离开了人群,看向太白神雾,“我还有话要说。”

太白神雾挑了挑眉,“请自便,我等你。”

战营的大门在谷真澄的示意下打开了——她也没有了再死守的必要——我走进了哭声阵阵的战营,来到了谷真澄面前。

“对不起。”我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我没能成功。”

得知了白小瑶死讯都没有落泪的谷真澄听见我这么一说,眼里渐渐含上了泪花,她轻轻抱住了我,像小时候阿娘安抚我那样,拍着我的后背,“好孩子,你没做错什么。”

她擦去泪水,似乎为了让我安心,强颜欢笑道,“我这样的人其实不值得你伤心,如果王素素有罪,我也并不是清白的。”

“年少时的我因为觉得厌烦,总是对任何东西都漠不关心,人也好事也好,我统统选择无视了,脑子里想着:啊好烦,如果可以消失掉就好了。但是我又不是想让自己去死。”

“等到习文堂开学的时候,我才了解自己原来并不是个厌世的人,只是还没有遇见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上课的时候,小瑶总是发出咬笔杆的嘟囔声和说悄悄话的嬉笑声。下课后又和男生们打成一片,最壮的同学她也敢上去拳打脚踢。我被小瑶的活力与洒脱深深吸引了,于是我利用了其他女生,吸引了小瑶的注意。”

“王素素一伙人对我的欺负我根本毫无感觉,即使她们再怎么过分我都提不起一点羞耻或愤怒的情感,但是那天我留意了小瑶平日回家的时间,自己在课桌上模仿了别人的字迹写上了骂人的话,然后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充满正义感的小瑶来问我。被我编造的谎话欺骗的小瑶怒气冲冲地抓住我去找王素素质问,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原本只是想找个话题接近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被她拉扯着带我一起奔跑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心脏跳动了起来。”谷真澄不停抹着眼泪,“王素素她们当然不会承认没做过的事,但在小瑶眼里看来她们只是在推脱。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寡不敌众的小瑶被殴打,表面上惊慌失措,其实心里、心里被一种邪恶的感觉充满了。”

“希望她和我一样被欺负,希望她和我一样在泥水里打滚,希望她断绝所有人的联系和我一样对生活漠不关心,眼中仅仅留下我的存在。”

“这里真正干净的只有白小瑶一人而已。人类是一种充满贪欲的生物,想要战胜无法战胜的敌人,渴望无法获得的爱情,抓住无法抓住的星星,唯独白小瑶的身上没有欲望,只有给予。”

谷真澄的话讲完了,她将我缓缓拉到身后,走向了太白神雾,只在我模糊的视野里留下了一个背影。在她的影子里是一片茫然的黑暗,但也有光点。

“真澄,退出位置吧。”太白神雾在空中缓缓说道,“议会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在我的带领下香京会更合理。你的寿元不多了吧,找个地方隐居,为白小瑶守墓吧。”

“什么,我不同意——”王素素又尖叫了起来。

白小瑶只是摇了摇头,解开胳膊上的白色布带,露出了骨环。太白神雾沉默了几秒,随后叹息道,“是吗。”

周边诸人包括我在内同时向外围退去。

这一战就是决定香京未来的一战了吧,今天过后,不会再有无辜的人因为某人的欲望被送上战场了。

所有人都看着太白神雾和谷真澄。

太白神雾背部传来“噗噗”两声,两只肉臂撕开了衣服,自他蝴蝶骨的位置张开,一只肉臂提着血肉拐棍,一只肉臂抓着骨环,在他向谷真澄俯冲的同时红、白二色光束自两件法器上率先射出,谷真澄连手势都不需要,只是灵力注入骨环,周身就已亮起钻石沙尘的光芒,红白光束一靠近她就被环天顶弧扭曲分解成数条,像暴雨般四处飞溅。

还没来得及张开结界,被误伤的人们赶紧格挡,再一步让后了位置。

王素素看着终于正面对决的二人,激动不已,发出令人厌恶的“咔哒咔哒”声。

趁着混乱,施音音来到了我身边,扯了扯我的衣服,“还愣着干嘛,我们还不快走?”

我摇了摇头,斜了施音音一眼,“我要见证到最后一刻。你不是已经与太白神雾暗通款曲了么,你怕什么?”意识到我在讽刺她,施音音不满地嘟起嘴,“你以为我是为了谁啊。”不过她不再说话了,只是站在我身侧。

谷真澄没有飞行的能力,雕骨法也不包含舞空这样弹射而起的术式,她只是尽可能躲闪保存灵力的同时喷射出催折,滚烫的气浪发出雷鸣声向着太白神雾轰击,但却连飞行在空中的他的衣角都无法接触到。

这样下去只是慢性死亡罢了。

我忍不住就要冲上前出手,施音音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指甲卡进了我的肉里,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道,“已经丢了一条胳膊,你想好了吗?”

我打开她的手,却被她再次抓住了,她的声音带着疲倦与绝望,“如果你再执意这么做的话,我没办法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走向你了。” 第15章 白帝 八月五日,盛夏的气温烘烤着皮肤。

即使脱得只剩裤衩,汗水也像小溪一样在身体上流的到处都是,我用左臂的金属义肢随意抹了抹眼睛,认真阅读着一本习文堂用来认字的书籍。

虽然看着堪称宝贵的书本,我的思绪却不知道飘向了哪里。在香京已经滞留了快一个月,施音音都打入了太白神雾集团的内部,被封为了什么女官,我却只是天天窝在客舍里,太白神雾知道我不会久留,但赏赐依然一波又一波送到客舍来,这本书就是其中之一。

战营一战后,毫无还手之力的谷真澄当然只有闭目等死的结局,尽管王素素又哭又闹,太白神雾还是留了谷真澄性命,命她在上城区的某个墓园隐居。此举果然能够收买人心,香京的动荡因他而起,又在他的手段下迅速平息,唯一被清算的是议会,过往的审判被全部翻出重审,议会成员不论男女,皆被关押调查。

七月二十日,太白神雾归拢权力,称帝,自号白。同一天大封群臣,设立各个机关互相制约,废除了分配制配偶、男女只能穿黑白二色衣服分居、首领等制度。二十五日,发民夫扩建香京城供受战争波及的灾民与外邦逃难者居住,被破坏的城区则暂时封闭。

下城区则成为了怪物盘踞的荒地,青铜人虽然是受活尸法施法者们操纵的傀儡,但还是没有人愿意靠近那里,据说香京正准备另外开辟农牧场,原下城区会成为军事区域。

可能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吧。我抿着嘴,咸咸的汗味溢进嘴里,不知为何心情还是很郁闷。

“阿瑞,”正当我翻来覆去的时候,赖明新兴冲冲地摸索着道路闯了进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把手里的天书甩在柜子上,有气无力道,“又有赏赐了吗?”

“白帝同意了我们的出关申请,可以离开香京了。”赖明新坐在床边,随手拿起柜上的一只果子塞进嘴里,“哦好甜!”这几天他一直担惊受怕,被困在客舍里哪也不敢去,估计都快憋疯了。

“还有当初计划的交易货物与补充船员的事音音姐已经办妥了。香京会提供我们一些货物与修船材料,不过船员必须由白帝亲自指派,随船出发,并要求我们定时回到香京提供收集到的情报。”

赖明新一边啃着水果一边含糊不清地讲话,说些有的没的。这几天他看出我心情不好,时常来陪我闲聊,我很少回应,但也知道了不少现状。

吃完午食,我穿上衣服走出客舍。

原本属于女生的城区里已经可以见到男生,人们不再穿着黑白单色的衣服,取而代之的是在优秀的染织手艺下展现出亮丽色彩的各种花布衣,配合一张张青春年少的外貌,带来一种特别的活力与魅力。

一对情侣在我身边调笑着走过,其中的女生正是当初我们进城时,缠着赖明新问有没有小饰品卖的那位,她身边的男生长相老实,手里捏着一个发簪。

“赶紧给我嘛。”“再等等,这里人太多了。”“你都抓在手里了,还害什么羞啊!”

我只感觉即使有树冠的遮挡,阳光还是晃眼。

太白神雾的房屋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多了来来往往的官员,他们满头大汗,手里捏着石板。我站在较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屋内走了出来。

“你的要求我根本不可能接受,”施音音和一个女生走了出来,“我还是会找白帝重新商议的。”

和她并排行走的女生皮肤白皙,穿着无袖马甲,短发像是初生小兽的绒毛薄薄一层贴在脑袋上,整个人即使在盛夏也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气。她挑了挑高低眉,“张瑞在哪里,我直接和他说吧。”

施音音虽然在微笑,但是我看到她额头好像跳起了青筋,“他在哪你不知道吗?”

“只是要确认一下而已。”

二人边说边向我的方向走来,很快就看见了我。

“你来——”施音音的话还没说完,短发少女就“噌”一下蹿到了我面前,“我是白帝陛下特派龙屋号观云者宋雨薇,很高兴认识你。”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观云者是什么?”

“就是舰长,”施音音咳了一下,“叫法不同。”

“我对施音音的行为与人品没有任何不满,但据我所知她原本的职业是药师,所以我很怀疑她能否越俎代庖,胜任观云者的工作。”宋雨薇即使说话时也是面无表情,就像是在转述别人说的话。

我和施音音对视一眼,她神色紧张,我却有点好笑。第一次与始祖树交流的那个晚上,施音音向太白神雾和谷真澄精心编造了谎言,口称是龙屋号随意飞行才来到香京,否则我们无法解释一个村庄药师是怎么学会操纵的。

“好啊,”我强忍着嘲笑施音音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冲动,“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不要限制我们的行动。”

“你很通情达理,我对你的好感度上涨了一点。”宋雨薇一本正经点了点头,“你是建木之子,我会完全配合你。”

然后她就背着双手站在了我背后,一副要跟定我的架势。

施音音就像吃了苍蝇,不过又说不出话的憋屈表情让我的嘴角疯狂上扬。我低头抹了抹脸,“我想见一见白帝。”

官员们在门外排成了一条长龙,等待汇报工作,因为太白神雾已经事先嘱咐过,所以我在宋雨薇的带领下直接越过队伍,进入了他的房间。

原本清幽的会客茶室变成了吵吵嚷嚷的议事会所,站在厅中的一男一女争吵不休,太白神雾正坐在长案后认真听着他们的建议。他一改往日的白衣装扮,竟然穿着和宋雨薇一样的无袖马甲,原本浓密乌黑的长发也因过热打薄了一层,看上去倒是显得有些瘦削了。

和我想象中的威严模样有些不同。

“阿瑞来了。”见到我们三人走进,太白神雾露出习惯性的轻笑,打断了男女官员的争辩,“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犹豫不决,不如由你来裁决一二。”

还有你犹豫不决的事情?我暗自腹诽。不过我也有些兴趣,便问道,“具体是?”

“是有关议会时期留下的配偶问题。”男生说道,“原本我们香京采用分配制,现在已经改成了自由恋爱,最近有许多人都对以前的配偶不满意,要求解除关系自行寻找对象。我认为应当同意他们的要求,”

“绝对不可以!”女生则大声说道,“他们各自组成了家庭,已经稳定了,这个时候再解散,孩子怎么办?”

两个人毫无顾忌,又吵了起来,我只感觉脑袋都大了一圈,太白神雾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我,似乎觉得颇为有趣。我将求救的目光转向施音音,她无辜地向我眨了眨眼,看来是要报复刚才的事了。

我只好尴尬地说道,“这种事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白神雾压了压手,对两位官员笑道,“此事容后再议。”此话一出,二人只好谁也不服谁的互相哼了一声,行礼后离开了茶室。

太白神雾看向我身后的宋雨薇,“阿瑞对雨薇感觉如何?雨薇是真澄的朋友,为人刚正不阿,品性我非常钦佩。香京的观云者中,她是唯一一个经常帮我外出联络的人,从未出过差错。”

想不到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渗透了黑色一方。

“我保证会圆满完成每次航空任务。”宋雨薇挺起身板走上前来,“也请你们放心。”

即使我并不想让太白神雾安排耳目跟着,还将龙屋号的指挥权交给她,也找不到可以推辞的借口。随意搪塞几句后,我抹了抹热汗,提出了本次前来的正事,“神雾大哥,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在香京已经呆了很久了,想离开这里了。”

太白神雾低下头,“好···什么时候觉得累了,就回香京来。”

就如赖明新所说的那样,太白神雾同意了我们的出关申请,并且赠送了布匹、染料、书本、工艺品等等许多货物。因人才匮乏,船员倒是只配给了观云者宋雨薇、机械师文速炎连杂役共五人,且只是外派协助,并非交由我们任意指挥。

龙背的居住区在杂役们的修理下,很快恢复了功能。文速炎是活尸法邪修,看上去大概三十岁的年纪,即使天气大热,他也罩在斗篷里。每天他都拄着恶心拐棍在龙背走道摇头晃脑,伴随着“咔哒咔哒”声监督杂役们干活。

我们一行人中,除了看不清文速炎诡异外貌的赖明新会时常与文速炎交流,其余人即使是宋雨薇也不太愿意接触他。当然赖明新的好心只是唤来文速炎急促的敲击声,据我猜测这个频率应该是让赖明新不要来捣乱。

八月十五日,方圆机推算月女正式降临地表之日,随着大把灵石被倒入龙头,沉寂了接近两个月的旭日引擎再次启动。

“各舱待命!”房间喇叭内传出的不再是施音音的声音,而是宋雨薇严厉的通告声。我深吸了一口气,取出腰间的铁爪。这个爪勾是香京产物,用一根金属链条将腰带与铁爪相连,日常呆在屋内时可将铁爪锁到扶手上,保证了活动空间的同时,遇到颠簸也不用怕被甩飞出屋子。

龙屋号扬头甩尾,短暂的失重感过后,我们已穿过了树冠,在持续升空下,刺眼的热辣阳光也没能持续多久。

我再次回到了青黑色的天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