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发小是女孩!还成了我老婆?》 第一章 十年未逢男发小,再见已是相亲场 迟洮不懂恋爱脑。

他无法对异性产生想要爱的冲动。

唉嘿,同性更是没有的。

他的朋友很少。

不是六根清静,成了圣僧。

有火气儿时,迟洮不吝啬豪掷千金给哪家清白黄花。

生命在于运动嘛,陪跑出出汗。

不巧碰上够美够艳够带劲儿,偏是朱唇人尝过的,又如何?

岂不是更好?

穿媒引线,专赠寒门出身的新贵,又是小功一件。

没有阴暗心思。

曹贼滴不要。

他迟洮四世三公嫡长,要脸的。

别说商人玩剩的艺伎、良家子的人妻,就是谈过恋爱的,他也不要。

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小王爷的高洁,在思明城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以他碰过的女人也无人敢觊觎,哪怕其人身份低微。

小王爷的君子之风,更是深入人心,时人常慨,古之遗爱亦不过如此,全城大老爷们都不担心家里女眷和他秉烛夜谈。

因为真的在讨论学术问题。

群众公证,虽然迟洮买醉枕膝贿色,但他是个好男孩。

今天,男孩成了男人,百万君子的楷模,正式及冠,到了嫁娶年纪。

“儿啊,阿母给你包办婚姻,你不会生气吧?”

虽是朱门王侯,也要与时俱进,在国足都拿了世界杯冠军的今天,问问儿子意见还是要的。

换常人可能会抗拒,万一找个门当户对的丑八怪怎么办?

迟洮却毫无担心。

我娶不等于我爱。

他拾掇袖口,稍稍俯身,一脸真切地朝母亲说:

“我阿母还能害我不成?

您尽管安排,家国若有难,便是昆仑洲的蛮婆公主,儿又有何惧?”

阿婆,也就是祖母,坐在一旁红木椅上笑开了花,露出就剩两颗的大门牙。

“哪可能让我大孙娶个黑煤球哦,污了我家炎黄血脉下一代咋见人。”

母亲也提袖遮笑:

“就是和亲,也当是泰西大国公主,最次也要东洋强藩的,哪能找些不知名的番鬼。”

看来准未来老婆不是外国妞。

迟洮好奇心顿起。

本土门当户对的可不多,他基本认识,也没见谁提前知会过,还有哪家闺女他疏漏的?

迟洮便问:“阿母可否告知是哪家贵女,我好做准备。”

“不用准备了,她人就在内阁候着呢。

我们是招待她不周,也怪她突然着来不告诉我们一声。”

似乎想到什么,母亲又调侃了一句:

“下手倒是够快,连夜从金山飞了两万里回来,我本来可是安排你过几天见别人的。”

迟洮被催着去了内阁,问母亲是谁她也不答。

再问阿婆,就是暧昧的笑,说,“当是普通相亲,洮儿不满意,老太我脸厚,帮你拒了便是。”

迟洮感觉自己被她们算计了,但也不怎么慌。

他阿母和阿婆总不能真害他吧?

内阁是相当隐私的机要秘室,转角过了不知几处,门扇开了又开,迟洮极少来,绕得像是进了迷宫,约莫过了一刻钟,头晕目眩,才终于穿过最后屏风。

檀香萦绕并不宽大的楠木雅间,上世纪的钨丝灯流洒着温柔的橘光,显得旧件摆设分外真切生动,迟洮感觉自己穿越回了维新时代。

出于礼数,迟洮没有冒失失去瞧屏风更里处的相亲对象,而是先问好对方母亲模样的女人。

只是看一眼,迟洮稍悬的心就完全落下。

非常美貌的汉服妇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实际应该加十岁,若是迟洮早生二十年,说不定也会博其眷幸。

她的女儿怎么也不会太差。

就是端丽的面容让迟洮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他没有当回事,只以为世家故交,儿时见过。

“该有的礼数都有了,我们做父母的沟通好后,还是应该把时间留给年轻人。”

“扑哧,这么着急,你也是够幸苦了。”

面对母亲的揶揄,妇人没有反驳,反而跟着轻笑,作弄说:

“可不是嘛,哪有人逼着亲妈两点起床赶飞机的。哎呀呀~我养她二十年,份量看来是不如别人万一,真教做母亲的,伤心——”

妇人正要再说,屏风后面传出呜呜嗯嗯的细琐声息,她也就不再调侃,只是掩嘴呵笑,携母亲一同离开。

临了二人叮嘱一句:

“莫要惊到才好。”

本来平静的心竟因此开始晃荡,迟洮隐约意识到什么,估计是比其母还出众的美人,但是也不敢幻想。

还没等他需要思考该如何开话头,在两位母亲离去的下一瞬,屏风后面的人儿就说起了话。

声音并不如何悦耳,音色稍低,但是极其温柔,婉转轻细,听得人很舒服。

迟洮耳朵有些发痒。

“……礼数走完,现在,可以见面了吗。”

快速组织了下语言后,迟洮耐不住,大跨步进了去,入席坐下,未及抬头,就送上背好的开场。

“安好,我是迟洮,您虽初次见我,实际我钦慕女郎已久。若不是方才及冠,我早便向女郎家祖提亲。自昨年偶见女郎,我日日思君又不见君,心忧你过早婚许他家。万幸今天能再相见,若能与君共执白首,煎熬人寿也是甜……嗯?”

总之必须的社交辞令是要有的,眼前女子身份尊贵,可不得轻佻玩耍,但长长的腹稿还没念到一半,迟洮稍稍抬头,就彻底愣住。

从正面看到她全脸的瞬间,一种全部注意都被吸引去的感觉席卷而来。

能够窥见她坚定意志的眼眸,挺巧的鼻梁和桃色的润唇,柔和的面颌轮廓绝妙组合,胜过最完美的人偶,呈现出奇迹般的梦幻效果。

乌黑透亮的秀发优美地束在脑后,更显邻近的脖颈脸颊处肌肤白皙,与靛青色基调的汉服相得益彰。

她身上像有引力,迟洮的视线无法移开半分。

迟洮承认,这是他见过最美的几个女人,然而其他人再美,他也绝不会如此失态。

“我是没有爱情的,我缺乏这种情绪。”迟洮一直坚信这点。

所谓一见钟情,不过见色起意。

但是承认看见美人失态了,对迟洮来说,比有恋爱欲望更可耻。

所以迟洮觉得自己可能真是一见中了情。

为情所动很正常,他绝不是见色起意。

“……不对。”

儿时的回忆终于在此刻被迟洮联想起来。

他对眼前美人并非恋爱悸动。

虽然他不懂爱,也知道书上说遇见喜欢的人,是心跳加速,小鹿乱撞。

这不符合迟洮的情况。

他更多是种怀恋,以及遇见熟悉的感觉,想要去一探究竟的好奇与激动。

迟洮意识到他应该认识眼前人。

虽然和故人外貌身姿天差地别,迟洮还是逐步确信了这点,他的,不,应该是她的,气质氛围并没有彻底改变,还留有许多往日残影。

“你是……练练?”

迟洮轻念着儿时发小的昵称。

“……这也能看出来吗?你又惊讶到我了。”

但见她睁大了眼睛,表情就和话语一样表达她的震惊。

不过她很快收敛神情,恢复端庄,淑女可不能失了形象,但还是压不下的心喜,忍不住说:

“见你一直在念模板情话,我还窃笑想,计划肯定能成功,没想到你只是单纯没在看我……还想留到告别时给你个惊喜呢。”

“已经够惊喜了,我甚至有些惊吓,在我记忆里你可是男——”本想说,“你可是男孩子啊!”但还是忍住改了口,迟洮也不想伤了发小,毕竟一直瞒着自己,她估计会有负罪感。

“你可是难觅音信,今天出现太突然了。”

“很、很突然吗?”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可能是做贼心虚,她急忙解释说:

“就是啊、就是,相亲,我来和洮洮相亲!”

迟洮也跟着有些错乱,只是“呃?哦、嗯?对、原来是这样”应和。

换谁重逢十年未见的男发小是在相亲场,都会绷不住吧!? 第二章 最适合的结婚对象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非常凑巧的,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妈妈们杀了个回马枪,屏风外探了两颗脑袋进来。

“哎呀呀,你们还是老相识哦,这么多年没见,想说的话不是很多吗,现在不就是时候?”

“一男一女的,很多话不好说害羞起来了,啧啧啧,年轻就是好啊。”

她脸确实微不可察地红了些,迟洮赶紧出言哄走这两尊大神。

“您二位姐姐哪里不青春,就别取笑我们了。”

“令郎可真会说话,怪不得能哄得某个人忘了娘呢。”

“生分了生分了,马上不是也得喊你阿母。”

“那我可等不及呢,呵呵,我们这就走,做个知趣的长辈。”

比了个加油手势,两人再次离开。

这次迟洮平复了心情,正襟危坐直对她。

“嗯——,这样吧。先自我介绍下。”

既然是老相识,就不必那么客套了,但有些流程还是得重新确立一遍。

毕竟他认识的可不是眼前这个美少女,而是童年时的男发小。

“你好,我是迟洮。”

“嗯嗯。”可能是太过刻板严肃,她也受影响冷静下来,“我知道。”

“……好像都说了废话呢。”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瞬间轻快,她胆子也大了起来。

“但是我没有告诉洮洮我的情况。”

她十分愧疚地半鞠身子,低头致歉,郑重说:

“请容许我重新介绍下自己……我叫游恋伊,犹恋故土的恋,在水一方的伊。

小女子不才,望君多指教。”

练练……应该说恋伊小姐,双手互抱,搭在自己胸口处,刚起身又微笑着深鞠一躬。

同辈之间不必这么礼重,迟洮不觉得儿时隐瞒性别算什么过错,他一时间反倒不知该如何回礼了,总不能跟着回鞠一躬吧?

那不是提前拜堂了。

唯有点头而已。

“是我请你多包涵才是。”

这也不是虚伪之词,迟洮确实需要游恋伊有容。

身为下任铁帽子王,他要日理的万机还有很多。

“话说回来,感觉只是一会儿没见,洮洮就已经长大了呢。”

“度年如日吧,放轻松些,时间再快我们年轻也还有几十天乐活呢。”

游恋伊的话题转的很生硬,迟洮只当她还是紧张,没想过是太急。

“洮洮还是老气横秋的。总是让我想不到。”

游恋伊本计划好迟洮回答,“你也长大了”,然后接嘴夸他变得很帅的,谁知道这么接话。

“没有没有,比想不到,你才是,与以前判若两人——”

游恋伊屏息静气地注视着,生怕听漏一个字,把迟洮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琢磨了下还是说全了。

“现在……嗯,出落得非常漂亮。”

“那还真是谢谢了……”

被人夸当然要表现出开心,这是淑女应有的教养,游恋伊只是些微眯笑,看起来很客套。

迟洮也不以为意,这才正常。

哪有美人不禁夸的。

直到微妙的沉默了三秒,游恋伊才意识到,她光顾着压住上扬的表情,差点错过了千载难逢的示好机会。

“洮洮才是,变得非常帅了,虽然以前也很可爱,现在会更有男子气,很俊朗。”

友之美我者,私我也。平平无奇的相貌罢了,迟洮没当回事,只想打个哈哈过去。

他说:“现在我肯定不会错认了,不过我也好奇——”

“好奇什么?”

“当时你扮成男孩有什么深意吗?如果是你或家族的隐秘,就当我没问,哈哈。”

游恋伊连连摆手,笑说:“不会啦,没那么要紧。是我当时受不了家里对女孩的管教,想任性出行,他们也不是迂腐之人,就说只要我作男孩打扮就可以。”

“怪不得,没报全名字也是这个原因?”

“嗯,恋伊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女孩子,叫游练是不是就非常合理,嘿嘿。”

迟洮点头表示肯定,但不是夸她聪明。

“名字很好听。”

“谢谢……洮洮能原谅我的隐瞒。”

她的思维还是跳的那么快。

“此外——”

游恋伊猛然探过来身子,迟洮赶忙后仰,避开近在咫尺的脸。

“我还有个冒昧的提议。”

她合抱的双手,拇指伸直,指向自己心口。

“和我怎么样?”

这个场合,不用挑明也知道她的表意。

怕迟洮误会或者多虑,游恋伊又补充说:

“我们可以自决婚姻。

但我们享有太多权利,必须承担应尽义务。

长辈会经常教育说,你只是块砖,家国需要哪里,就往哪里搬。

这样的婚姻就像一场赌博,如果能确定知根知底的结婚对象……”

没有再往下说,她相信迟洮早就明白了她意思。

实际上听完第一句话,迟洮就已领悟。

常见的欲否先肯开头。

“……你就没有谈过男朋友吗?我是说不符合家里要求的那种。”

她肯定没有合适的婚约对象,不然早订下了,迟洮特意说明了一句。

“有的话我多少还是会抗争一下的吧,一直以来,我有那么顺从吗?”

游恋伊说着还努力装作坏笑,不过迟洮觉得这样依旧挺乖的。

“没错,如果我遇到了一定会争,大不了没了显贵。”

但迟洮又阴暗地想到,如果没了这身份,情人跑了,那就会非常黑色幽默。

旁人肯定无法知道他人的阴暗,只会看见表象,游恋伊眼睛都亮晶晶的。

“所以,如果对象是洮洮,我就不用顾虑太多。”

“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等闲变却故人心,迟洮觉得游恋伊太想当然。

本是好心,在游恋伊眼里就变味,她尝试说服:

“快刀斩乱麻,你也不想见到我嫁给很渣滓的男人,后半生不幸吧。

你有什么顾虑?觉得我哪里不合适?

我保证不会过多干涉洮洮私生活哦。”

知道有误会,迟洮解释:

“合适,合适得不得了。

我是怕我不合适你,对象是别人,我早答应了。”

“总是瞻前顾后,两者都得不到,这可是洮洮以前教我的……”

促狭又怀念的笑容,让迟洮陷入短暂回忆。

确实,十年之长足以改变一切,谁也不能保证心不会变,但是再怎么变也总比少有接触的其他人家姑娘可靠,起码相处会自然许多,而且——

由于都默契的明白是形式婚姻,双方都能保有婚前自由,这对迟洮而言实在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呼呼~”

迟洮被游恋伊故意的吹气声唤回神来。

“每次遇到长考难题,眼神都会涣散迷惘。”

迟洮笑说:“因为我很笨。”

游恋伊摇头:“眼神纯澈透亮说明思维简单,才是真的笨蛋,智者思虑过重,眼神往往混浊空洞。”

“哎?是吗。”

自己愚钝也不帅,迟洮觉得他只是非常君子。

“想出结果了吧。”

“嗯。”

“那么,能和我结——”

“稍等,你先别说。”

迟洮打断了游恋伊,不会给她机会的。

“果然,方才找了借口推辞我就猜到,还是要被你婉拒?”

露出无奈笑容的游恋伊有些可怜,迟洮也不想见她这样,立刻解释说:

“你理解错了。

你先别说,让我说。

我们淑女配君子,应当恪守传统。

按照礼节,是我来的。”

“诶……?”

游恋伊完全反应不过来,被拒绝后,她都打算用非常手段了,没想到……

“游氏清望女贵恋伊。”

只是走走过场,迟洮意外的还有点小紧张。

“迟氏寒第子拙洮,惟愿与君——”

向着游恋伊,迟洮也仿照方才对方的鞠躬,抱手贴胸行礼。

“共结良缘。”

“……!”

眨眼间反转,给了游恋伊过量惊讶,她呆滞的表情维持了好几秒,动也不得,别说回答。

极其漫长的几秒空落无比,听见游恋伊的喘息声才有了些真实感。

迟洮不觉得会被拒绝,但漆黑的心思总是压抑不住,若是被发小反钓鱼,他估计会郁闷好几天。

她说是捉弄你,换做是男的还能揍他一顿,变成了女人,你还不好责骂对方,顶多心存芥蒂疏远她。

还好游恋伊既不傲也很少留双马尾,更不染金发。

“我心胜君心。”

这句回答语气平和不显激动,但咬音过准,游恋伊紧扣迟洮拳头的双手,更是太过用力压出了白痕。 第三章 这样的女孩你喜欢吗 “暂别了,世子。”

“嗯嗯,再见。”

挥挥手,告辞老友,游恋伊又回首偷看了几眼,发现迟洮没有与她一样,只是自顾自地和她母亲寒暄最后几句。

既松口气,又有些埋怨。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随即她意识到这负面情绪多少无理取闹了,立刻压了下去。

可不能得意忘形。

有那么些失落,但看见他最后招手这边,大概是说了句祝平安的话,游恋伊又喜笑颜开。

尘埃落定。

方才接受迟洮的求婚后,两位母亲告知双方长辈家老,又与他们线上简述了一番,大致商定了婚事的日程安排,今天会面到此结束。

接下来游恋伊仍需返回金山几天,准备婚嫁事宜,同时也是请罪。

母亲作为共犯兼保护伞当然也得一同,她晚了片刻上车。

“呼~~”

容英华屁股都没坐稳,就听见女儿再也忍不住,发出不像样的嘿嘿笑声。

哎呀,真是的。

你也忍得很辛苦了吧。

“演得还不错,我都对你刮目相看了,有妈妈我年轻时三分功力。”

游恋伊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当中,不在乎妈妈到底说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回答:

“对的对的,你怎么知道洮洮向我求婚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在发癫。正经点!擦干你的口水,都要滴到衣襟了。”容英华没有真的生气,只是觉得司机小姐还在一旁,让她看了主家笑话,失了体统。

司机小姐只顾着开车,努力憋笑不敢言。

“咳!对不起。”

好不容易才收敛住情绪,但是残留的松弛感是很难消退,也可能真的是情绪太好,游恋伊即便不笑,现在也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容英华都有点被她迷到了,当然不是性含义,而是人格魅力,让人心情跟着愉悦。

她语气软了下来:

“你呀,我也理解。

本来和本土这边的家系我们是往来不频的,偏让你在那时遇见了冤家。

分开后就一直吵着说‘我要和洮洮结婚’,青丘多少巨阀子弟、俊美儿郎?劝你嫁个离家近的,或者招赘,都不听。

为了捷足先登,你打探消息,也是费劲了心机呢。”

“您不会要揭我底吧?”

自己老妈可不是什么慈母,游恋伊紧张起来,还真有些担心她要挟自己。

“来都来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特意停留一会和小洮说话?”

游恋伊的脸霎时绿了,不要搞人心态啊。

“呵呵,骗你的~真好玩。”

气得想揍人,但她是淑女,对方又是母亲,只能敢怒不敢言。

脸愠红的样子更显生动可爱,倒是让容英华有了不该有的小小嫉妒。

女儿没她年轻时狡诈,姿容却胜她许多。

“放心吧,养出这么一个阴沉的女儿,说出去我还嫌面上无光呢。”

这点游恋伊自己也明白。

三岁看到老,她倒是想本性就是最符合迟洮喜好的,但是二十岁的人,改不了了,没救的,只能装装样子,勉强骗过对方,能糊弄一天是一天。

“端庄优雅、洁身自好、高冷矜持,但是只对你狂热的大小姐,你喜欢吗。”

肯定的。

这是游恋伊总结了无数份调查分析的最终结果。

……

迟洮一般不回王府,若不是母亲通知要事,他今次也不来。

至于问安?

什么年代了,还来传统敬老,直接电子通讯候好。

对爱你的人来说,形式不重要,心意最重要。

发一朵“花开富贵、笑口常开”的表情包,阿婆也会乐开花,偶尔甚至倒反天罡,发几个红包。

也不是迟洮孝心不足,实际上勋贵子嗣不常回府是常态。

平民社会里的勋贵不夹着尾巴做人,是想通过“废除皇室及勋贵”法案吗?

低调是第一要务。

但总有忍不住炫耀“撒欢儿”的,发在社交媒体,这些家系都会被家里人明令禁止往来。

子嗣有污,说明家风不正,早晚暴雷。

到时,血可别溅到宁王府上。

也因此,世子的婚姻大事需慎之又慎,不是说门当户对就行,还得考虑到对方家风,以及联姻是否温和,不会引起外界忌惮。

王家与王家的联姻显然太过极端,容易招致弹劾。

而游家恰处在温和与极端的微妙平衡点。

名义上,游家只是世袭的仙居公,虽是国公,却是第一批永镇青丘的勋贵,也是青丘勋贵之长,地位不低于九王,财富产业犹胜许多。

宁王世子不缺强势外家,最重要的,游恋伊是以同性身份结实的发小,婚后必然还会保持这个定位,肯定不会因为女人家的莫名情绪打扰自己,迟洮只觉得自己赚大发了,他离开时还有些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既然是兄弟,不断掉灯红酒绿的,也不会生气吧。

可能确实仍存有些许守男德的想法,本是相亲当夜的一场赴面,迟洮改到了次日。

在思明这个地方一天不洗澡就会发臭,被迫清洗掉了手上佳人余温,可不能怪迟洮。

他现在已经恢复干净的处男身,没有被任何女人碰过,几乎全新。

“出发出发。”

用途不同,选车也有讲究。

迟洮今晚开的自然是路虎揽胜。

此路虎非彼路虎,乃是数千个品牌中的一个,还亲自题书曰:

“一个男人不能同时拥有路虎和自卑,除非他从不修车。”

于是,自马车时代开始,路虎便成了草莽英雄的白月光。

旁人肯定想不到迟洮会开不符合佳公子人设的路虎。

也是迟洮选择它的理由之一。

这里是思明南城最知名也最奢华的花柳巷陌。

为了保持古风格调,整个片区都被限高六层,得以让砖木结构的雅阁不没于现代都市的高楼大厦。

花鸟水月、灯火通明。

古时秦淮艳景该有的,此处无一不有。

贵金地段仍有更贵,停泊于思明河畔的楼船,才是此处最尊秘之地。

揽胜完全配不上这里身份,难免有心人注意。

离了有段距离,迟洮便泊车地下,步行前去。

他早已乔装打扮,蛤蟆墨镜络腮胡,绝无人能认出。

“诶诶!?兄长大人!”

迟洮表面不动声色,心底暗自揣摩。

这又是哪尊大神,竟能一眼识破他的真身?

他不是没听见称呼,而是实在不知道是哪位好妹妹。 第四章 都可以谈没什么不能谈 蓦然回首,一瞧。

嘿!

“您哪位?”

“我是妹妹!妹妹!”

迟洮暗道废话,女声喊他哥,不是妹妹难道是娣娣?

对方乔装比他更离谱,身体裹成了个粽子,还蒙着面,穿戴着斗笠。

大夏天的折磨自己呢这是?

蛤蟆镜挡住了表情,外人是察觉不到迟洮困惑的,但仿佛心有灵犀,女孩知道哥哥没认出自己,立刻凑近悄声说了句:

“玄关之战。”

空调都压不下的炎热被她只用四字吓出冷汗,迟洮总算知道她是谁。

方才为了遮掩身份,用的是假声,所以听起来很御,现在用了本音才发现十分娇甜。

当然,玄关之战的意义也不容忽视。

“菓儿,你怎么知道我等会要找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琢磨今晚事后怎么找她呢,没想到送上门儿了。

“诶诶?哦、哦!”

迟菓立即反应过来,她是胡来的,但既然迟洮觉得她有备而来,那不能不捧哏啊,兄长大人的面子怎么能不给,于是她说:

“您是我的爱兄,我是您的爱妹,茫茫三千世界,兆亿生灵,都让我与您相遇。

对您满溢的爱让我感应到了行踪,也不奇怪吧。”

用御姐音说这话很怪异,迟洮想笑但忍住了。

他遇见堂妹的喜悦只是一瞬,马上意识到女孩子一人,深夜跑风月之地来有多荒唐。

不能总是惯着妹妹,她现在犯了非常严重的过错。

迟洮将她护在臂弯,努力板起脸,教训说:

“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万一有人把你当作艺伎,强来怎么办?”

这时一尊与迟洮等高的雄健女武人过来请罪:

“世子恕罪,县主并非胡闹,乃是应公爷要求见见场面。”

迟菓也无奈地叹气:“兄长的话我没有不听的吧?”

“真是如此?”

“只比我对您的爱假一点。”

迟洮哑然,那个奇葩堂叔!

你说男孩要见见场面,免得以后被捞女CPU也就算了,怎么女孩也得做这事?

难道堂叔他还真给女儿自由恋爱不成?

迟洮不信。

但摸不准这个特别弄潮的堂叔心思,迟洮便问:

“叔父打算让你自己找男人?”

“是、也不是。”

迟菓表情迟洮更看不出,完全就是人体炸弹的打扮,迟洮又问:

“你打算怎么办。”

更无奈地深叹一声,迟菓意志非常消沉:

“他没说让我自己找男人,只说让我别找某个人,什么男人都行。

在这之前,他要求我必须认清男人丑恶的真面目,于是命我多探查各处显露男性阴暗面的角落,这里当然是首选。”

说完,她一直抬头看着迟洮,不过遮的太严实,迟洮完全无法读情绪,只当是妹妹想要找兄长人生相谈了。

所以迟洮很贴心地回了句:

“眼下公务要紧,等我们办完事,我陪你聊聊。

在一个私密的房间,两个人的那种。”

女武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转过头去当没听见,迟菓仅露出的一线肌肤也烫得粉红。

觉得自己很贴心,当了好哥哥的迟洮情绪变的轻快,还和女武人聊了些有的没的。

才知道她名叫吴笛,迟菓获得自由行动权后,安排给迟菓的贴身护卫。

迟洮顺势命迟菓也伪作保镖,三人前往最高处的至尊雅阁。

没有让客人等候的道理,迟洮是主人,自然来时只有点的艳姬候着。

“这二位姐姐,奴也一并伺候了吧?”

洗脚、按摩是少不了,不过迟洮代她们拒绝,不仅如此,他还说:

“她们不必,我也不必,雅乐胡舞更不必,你们候着便好,客人还没到呢。

还有,空调开到最大。”

“是。”

她们不敢自作主张推销自己,因为东家反复强调,面对今晚的主人,绝不能有半点小心思。

但总有不懂事的,觉得以自己的比较优势可以胜过其他人,而不听忠告。

林如心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生得一副风流瓜子脸,身材更是婀娜多姿。

最重要的,她是在场唯一的处子。

这是她的杀招,只要膜没破,她的价值就不是同等姿容风趣的女子可比的。

“奴未曾伺候过其他恩主呢。”

她怯生生地说了句,楚楚可怜地看着看不见的鞋底,婉转地挤压了下身躯。

迟洮抬头瞟了一眼,是个不错的苗子,点头赞许。迟菓隔着黑罩都传出磨牙声,直到看见迟洮鼓了几掌,才停下。

“你,不错,有点心机。

等会客人来了,我抽些空,让你和他单独聊,富贵有多大,看你自己本事。”

林如心激动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她知道这可能是人生仅此一次的机会,虽然做不成迟洮的狗,让她十分遗憾,但一个受迟洮看重的能人,做他的外房,甚至有朝一日登堂入室——

她简直不敢想!

“奴家万谢恩主!”

“下去吧。”

迟洮挥退此人,再看向其他艳姬。

一般而言,权势者会迷恋他者顺从的快乐,所以忤逆者往往受罚,但迟洮用人不拘一格,比起忠诚、顺服,他更在乎能力。

或者说,在平民社会讨论忠诚毫无意义,失去了封建家臣基础,哪来什么忠诚可言。

见众人都蠢蠢欲动起来,迟洮更是放话说:

“你们有什么卖点,都可以说,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知人善任,胸怀宽广。”

艳姬们顿时莺莺燕燕啼叫起来。

“恩主!我擅长吹箫……呃,别误会,是真的吹箫!我现在就可以表演一手。”

“准了,吹吧。”

音还挺准,就是有些饶舌,估计是职业病。

“我瑜伽练了二十年,比专业老师还专业,可以教其他恩主瑜伽养生!我给您看看自咬绝活。”

“干这行屈才了,我有个朋友瑜伽馆还挺大的,要不要内推一个?”迟洮没看就接话,再看差点没爆炸。

他妹妹还在这呢!

“停停,知道你行了!还有履历别太浮夸,看你也就二十左右,娘胎里就练瑜伽是吧。”

“厉害厉害。”迟菓只是啧啧称奇,也没当回事。

除了有关兄长的,其他事情很难让迟菓提起兴趣。

不过下面这个迟菓就不服了。

“恩主恩主!我会表演特殊才艺,甩胸舞。”

没有一丝技术含量,全是天赋。

因为天赋比她只强不弱,所以迟菓不当回事,反而因为艳姬的表演让她在意起来,才意识到憋气得多难受。

完蛋,要窒息了。

得佝偻一下缓缓。

迟洮也得缓缓,过完了全部绝活,他没有感觉上火。

反而有些上头。

居然有个土木研的老姐,难以置信。

说是研究生毕业去工地,发现白天挣得还没晚上工友给技师花的多。

还比她灰头土脸的轻松!

一怒之下,她大龄入海,愣是在三十岁豆腐渣一样的年纪,靠着嘴巴甜会哄人爬到了思明城行业至高处。

恐怖,如何不恐怖?

这社会上怀才不遇之人何其多。

别看晚上是软件硬化工程师,瞧不上人家,说不定白天还是研究生呢。

突然迟洮精神就升华了。

让这些才华横溢的女子,婚配不善求偶的洋材,让浪费的资源重新配置。

他何止是贤者,简直是圣人。

当代经济学,没他迟洮真不行。

也是这时,几名客人被美貌的接引员带进了雅阁。

迟洮起身就要与领头的中青年握手。

这是西洋礼节,他主从客便,算是极尽尊重,让中青年受宠若惊。

他不敢伸手,反而用生疏的神州礼节,拱手,鞠了一躬。

“王太子殿下。

未能早来,仅是准点,让您久等,望您见谅。”

第一次会面就如此下马威,看来外联工作确实难做。

迟洮也不生气,和煦一笑,然而手上动作却并不温柔。

他迅猛地掰开中青年的抱拳,强行握手。

“黄博士,礼尚往来,你以神州之礼尊待我,我自当以花旗之礼敬报之。”

黄储睿心中冷笑,洼地就是洼地,果然离不开暴力。

他深信,接下来,骄横跋扈的宁王太子殿下,就会将他痛打一顿,但他并不担忧沉进思明河,因为他已向花旗番事馆报备。

如果他今晚神秘消失,黄储睿可以保证,明天弹劾宁王府的议案就能通过。

他料定迟洮绝不敢,然而……

迟洮并没有对他施予暴力,反而松开他,招手林如心,嘱咐说:

“黄博士跨洋而来,旅途多劳,估计是不想沾我这男人泥,你就用你的女人水伺候他吧。

不要有任何情绪,一定要让他舒舒服服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

见她点头如捣蒜,迟洮一指雅阁内一间厢房,对黄储睿说:

“我知道你们有偏见,不重要,和我迟洮个人无关。

但你我同为智人,总有交个朋友的资格吧。

你们且去安养一会,她们会伺候,我时间还很多,在外面等你们便是。”

这语气可以说相当谦卑。

只要能合作,没有什么不能谈。

黄储睿读出了这层意思,他不只是专职技术的芯片工程师,还是团队管理者。

诱惑足够,但他仍有顾虑。

其他人虽已有心近迟洮的,却也不敢吱声。

任何谈判都需要有代表,叽叽喳喳只能显示业余。

“放心,雅阁没有天眼,更何况留不留证据也是自由心证,真要算计你我,谁能防得过?”

也许是被“自由”触动,黄储睿总算松口,咬牙道:

“我信的过王太子,但这里的土壤不变,有的人随时可以剥夺我们的一切。

王太子届时,又当如何?”

迟洮笑了,笑得很温暖。

他没法保证别处的事,但是他可以豪言:

“在这思明,我迟某人说话。

还是有人听的。” 第五章 劝真诚 即便态度已经松动,迟洮也不敢懈怠,还是吩咐艳姬们将洋材带了下去。

他相信艳姬演到极致的顺从崇拜,是西洋女人难以给予的。

更何况,便是“独立女性”的青睐、尊重,对于异种族的神州人而言,也难能可贵。

润物细无声。

清流们说迟洮浸透忠骨,腐蚀良才,尤善收买人心。

庸俗、污垢、没有理想。

清流自己做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干成,倒是金句频频。

比如著名的,“他一个贩子怎么和我坐同一辆马车?”

他只觉得这些人不可理喻。

给予人才,从物质财富到精神地位再到自由意志的趋升满足,这是一种自然的市场配置。

没有谁可以从主人的地位说,谁施谁舍。

那是劳动者应得的,不是谁赏的。

只是合作而已,互相尊重。

黄储睿现在就感受到了,其他神州勋贵从未给过的尊重。

作为一个爱父母爱老婆更重事业的男人,他并没有和林如心发生什么。

反而借口如厕,急着出来与迟洮商谈。

他本就坚决拒绝,奈何迟洮盛情难却。

“王太子,我是工程师,也是商人,唯独不是恩客。”

“巧了,我也不是掮客,你可误会我了。”

见黄储睿狐疑着打量自己,迟洮不再隐瞒,轻按了下迟菓大腿示意她说话。

“咳咳,我是迟菓,桃果集团的股东,您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迟菓端着声音,十分沙哑,并不好听,但却是面向公众发言时的官音。

黄储睿瞳孔一缩,面色大变。

他当然知道迟菓。

表面上是所谓天才少女,实则谁都明白是某家的台前人。

一个傀儡娃娃罢了。

十岁就记名亿万资产,和她自身能力没有任何关系。

除非蝌蚪竞速也算能力。

桃果集团并不受他人支配。

宁王府与它有切割,两者从不合作,反而竞争,似乎避嫌。

这一点,知情人很多,但是幕后是谁,少有人知。

平民社会,迟洮这个王太子已经过时,黄储睿也摸不准他的能量,但是迟菓手里的资本却是实打实的。

即便被权贵剥夺在本土的资产,他也能借着迟菓的手远走泰西。

至于花旗国,估计不会再接受他这个叛徒。

就是它有容人海量,黄储睿也不敢信。

金援就在眼前,黄储睿信心大增,紧绷着的他甚至恢复了往日的幽默:

“竟然把迟董这尊金佛请来了,王太子还说不是掮客?”

随即,观察到迟菓不嫌热还贴靠在迟洮肩膀上,这依人的态度……

黄储睿意识到,他看走眼了,更说错了话。

“抱歉,是我没想到,幕后的是殿下。

您太年轻了。”

不过黄储睿也丝毫不惧,掌握核心科技就是可以不买账。

迟洮也没想隐瞒,他只是不想太高调。

“我并非鬼祟之徒。勋贵院议员名下不能有过多产业,财产要公开,所以……”

“原来如此,花旗国也是这样,全世界都是这样,走个形式。你们世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不过宁王殿下还没到退休年纪吧。”

迟洮笑而不语,难道就不能一门两议员?他转移了话题:

“所以,我有庇护你们的能力。

而且,我可以满足你作为人的所有需求,无论是事业、爱情、尊严或是自由。”

黄储睿沉默不语。

渴求的事物循序递进,精准如此。

字字诛心。

确实,他深受自由主义熏陶,没有太强权利欲,权利不再其列。

名校出身,王牌专业,早早已是大厂骨干,事业只是价值实现,而非物质需求。

发妻没了姿容,也不够风趣,只剩温暖亲情,他确实需要人美话甜有学识的佳人排解寂寞。

尊严,花旗国给了一半,因为华人最多一半。另一边一点没给,连母亲都说他的事业玩物丧志、祸害孩童。

结果,本是玩物丧志、祸害孩童的游戏显卡技术,现在却成了炙手可热的军国重器,也是相当黑色幽默。

至于自由,花旗国也给了一半,黄储睿本以为另一方丝毫不会,但是半路杀出个迟洮。

黄储睿深深地望着迟洮,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聪明,但还不够聪明,眼前的青年反转了一开始的印象,他识人不明,是为不足智。

只以为外表英姿勃发的,内里大抵空无一物,但迟洮是特例。

“您可是够绝,我唯一拒绝您的理由只剩下:

绝不可信任何在野。”

迟洮摇头:“这不是问题,你要是不信本土的众正盈朝,产业链,你可以设在东洋,设在南洋,甚至设在我宁藩的封地,承宁岛,都可以。”

“设于内藩与设于郡县有何区别?唯有东洋国可选,其是外藩。”

看来都是装的,迟洮现在也意识到黄储睿确实狡猾,他根本就是个神州通。

“东洋也不错。”

“既选东洋,何不一步到位,在青丘?”

“这不行。”迟洮摇头:“青丘早已过于强大,本土并无能力约束,反倒时常有求于人。设于青丘与你留在花旗区别有限。”

“同文同种有何不可?”

实际上若不是青丘开出的价码过低,黄储睿早移去青丘。

被反打一张血统牌,迟洮不想讲感情,伤里子,索性摊开说:

“青丘国势日盛,会记得我的功劳吗?但是起码现在,日薄西山的本土会记得。”

做好事要留名,不能忽悠人白干。

“罢了罢了!”黄储睿长叹一声:

“我不是信这大英朝,我是信您王世子。

就设东洋、就设东洋!”

许久没听见“大英朝”这个有些阴阳怪气的词汇,迟洮顿觉好笑。

他们常用的自称有许多,足足数十个,只天字辈的就快两位数,如天邑、天国、天朝等,但一般不称“大英朝”。

只称,“英朝”。

或者,“大英”。

没错,圣朝国号便是“大英”。

敲定过程倒也有趣。

太祖乃粤东英德县人,是以称帝后,国号之争时,就有了“大英”和“大德”候选。

初,二者太祖皆厌之,诸公不明就里,又是建言。

伏唯国朝以法治天下,不若立“大法”。

又有说国朝以圣教布道,圣教世界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可称“大美”。

还有更离谱的,什么因为天朝意存高远,致“大意”,反对者说大意即疏忽,不好,不如建“大奥”,取奥妙万法穷其尽之意,正押太祖倡导的“格物致知,实践证道”之理。

最离谱的,当是一宠臣,拍马屁,借鉴太祖语录,“神州是一头沉睡的雄狮,苏醒将让世界颤抖。”现在神州已经复兴,就应该宣“大苏”。

国号之争,持续半年有余,太祖不胜其扰,甚至就想沿用汉王之号称汉,然而群臣阻力甚重。

自汉亡后,称汉者多如牛毛,没有一个能国祚长久。

回首之下,反倒是“大英”越看越顺眼,太祖最终选定“大英”,还时常口称:

“此乃厌胜之术耳。”

直到大英朝成了日不落帝国,也没人明白太祖之意。

但是迟洮每每读史到这,与太祖都会有种跨越百年的共鸣。

又好气又好笑。

对了,提“大苏”那个臣子,正是初代宁王。

常人不理解也是难怪。

黄储睿看迟洮表情古怪,以为条件仍不满意,反复咳声,也不见迟洮理会,思量再三,再也忍不了,他咬咬牙说:

“东洋还不行,承宁岛也可以,这是底线了!”

迟洮顾着分神,还没理解黄储睿为什么退让时,吴笛与迟菓心底已经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兄长(世子)大人。

极限施压玩的妙啊。 第六章 爱你 迟洮底线仅是设在西大东洋或东大西洋地区便可,没想到黄储睿一步到位设到了他最想要的承宁岛。

实际上这也是个烟雾弹。

对迟洮而言,郡县远不如承宁岛这个宁藩封地有利他,但是他故意将承宁岛列入藩属范畴,而非本土。

本土有狭义本土与广义本土,狭义本土即大明两京十三省,广义本土则包括此核心区的外延汉化地区。

承宁岛属于广义本土。

无论过程起承转合,结局是好的,人挖了过来。

接下来得保证这些芯片人才的安全,他们的家眷也得想办法从花旗转移至承宁。

不过这是宁王要操心的,他迟洮已经超额完成任务。

该干真正的要事了。

天大地大,没有为爱妹排忧解难大。

迟洮能扯上关系的堂妹表妹数不胜数,值得去怜爱的却只有个别。

他没有妹妹情结,对这个身份并不感冒,换个身份,可爱的人儿依旧可爱,讨厌的人还是讨厌。

重点,她是迟菓,是爱。

解决迟菓的困境,比外联工作更难许多,迟洮回到地下停车场的阴暗角落,仍在思考对策。

他们抵达才发现,先前竟很有默契地停靠在了同一泊点的接近位置。

“世子,公爷叮嘱了我,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今夜都必须带县主回府。

除非我死。”

“我说了,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过夜,明早我同你们回去,亲自向叔父谢罪。”

先前还觉得姐们儿豪爽的迟洮,现在却感到压力。

吴笛非常难沟通。

“自然是不行的,他规定了去处,除了他允许的几处,其他哪也不能。”

“我现在联系他。”

“您真不知道?公爷有早睡习惯,过了十点一概不接。”

“骗你的,我知道。但你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

“我是公爷的兵。”

比划了下,拳头和她差不多大,但是迟洮知道应该不是对手,所以忍住了怒气。

很温和地——

拔出了手枪。

“各退一步,让我带走她,你回去禀报叔父,把责任全推给我。”

直面黑洞洞的枪口,吴笛不为所动,冷声道:

“您可以毙了我,这样也能达到目的。”

你以为我不敢?但迟洮没有放这种没意义的狠话,他枪口朝下就要腿射吴笛。

就在场面要走火时,迟菓竟也掏出手枪,就要朝吴笛腿射,吓得迟洮立刻收枪,近迟菓身,缴械。

这慌乱的间期,吴笛一动不敢动,生怕惊到两人出现意外。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鲁莽!”

到嘴边的训斥被强压回去,迟洮知道妹妹性格和他有些类似,都是相当理性冷静的。

他需要一个足够让他不生气的理由。

“说,别告诉我你只是想替我抗雷。”

被逼着解释,但确实只是不想迟洮有污点的迟菓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她也不敢哭,这肯定会让迟洮厌恶,她知道兄长的性格,不会因为是女人就有不同标准。

男人遇到紧急情况就哭是废物,女人也如此。

而且她也不喜欢,会自我厌恶。

强自镇定下来后,迟菓没有选择向迟洮说谎,反而对吴笛说:

“除非兄长拒绝我,不然我绝不忤逆他。

我以我生命贯彻我的意志。”

吴笛无奈长叹:

“二位主人的性格,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随即,当是什么也没发生,她自顾自地上了车,然后对愣在原地的两兄妹催促说:

“走吧,时间宝贵。”

出于尊重吴笛的需要,还是让迟菓上了她的车。

主仆二人车上无言,剑拔弩张的气氛想缓解还需要时间。

迟洮购置的房产是一栋安保严密的隐私宅院,名义上属于别人,实际是他在用。

并不宽奢,但是凌晨时分,巡逻人员依旧往来频繁。

迟菓一进屋就快速褪掉了一身的黑裹布。

可能是为了营造氛围感,三人都默契的没有开灯,迟洮也没看清迟菓的身体,只觉轮廓比上次见时更加引人遐想。

如此窈窕的身体居然能捆成黑棍,堂叔这个女儿控太过恐怖,就怕有谁占了女儿便宜。

迟洮也能理解,他只是可怜妹妹不便而已,而且越是管教越是逆反,堵不如疏。

如果不是有他这个哥哥在,迟洮可以肯定迟菓会长成一个很扭曲的女孩。

出汗就要洗澡,洗澡需换衣服。

妹妹的衣服家里也有,至于吴笛,穿迟洮的就行。

浴室也有几间。

差不多时间,兄妹二人洗漱完毕,而吴笛早已守候多时。

她洗澡极快,三十秒解决。

“男女有别,在一个房间里不合适吧?”

“我和她兄妹关系,清清白白。”

迟洮对吴笛的印象是一百八十度反转,还以为是个懂事的透明人,没想到是管家婆。

“过了三代,四世祖,按理说是可以领证的。”

“你莫非是菓儿私生粉?”

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信息,但也是“查才知道,不查谁关心”的内容,吴笛兴趣有这么博泛吗?

吴笛没说话,只是看向迟菓,结果妹妹只是侧过脸去装傻,迟洮哪还能不明白,按了下太阳穴,也不甩脸色,就是心里嘀咕。

怎么什么家事都和外人说,事以密成不懂吗?

迟菓反过来责备吴笛:

“说好了别乱讲的,因为你的多嘴兄长对我好感度下降。

当作人情还我,今晚放我们一马,可以吧。”

“行。”吴笛也不记仇,爽快答应。

虽然眼前这兄妹俩不久前还准备废了她两条腿,但她知道迟洮的打算,也就眼前的傻瓜不懂。

与迟洮擦身而过时,吴笛在耳边低语:

“我知道你的枪里没有子弹。因为——

你还有一把有子弹的。

在你的裆下。”

被看穿了,迟洮有些惊诧,没有紧张,反而放宽了心。

妹妹身边有这样的高手保护,总不至于太操心人身安全。

话还没完,迟菓不想有个女人凑他那么近,拉着他就要进卧室,但吴笛还是警告道:

“你不喜欢贴身护卫,嫌不自由,但是不如此肯定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此外,你的那只游侠野猫,怕是忠诚也不太够。

她可是外族人。”

退役的王牌当然是击杀过不少友邦人士的,自然也会有许多战友被杀,吴笛很难理解迟洮乖张的举止。

吴笛是一片好心,迟洮谢过忠告,也没去反驳。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蛮族卫队不是不能用,而是怎么用。

临了最后,吴笛仍有一句低语,差点呛到迟洮:

“其实,我是洮君的私生饭。”

还以为旅游去了东洋二藩。

进入布置简朴的卧室,迟洮立刻反锁了门,而迟菓则扑到了软绵绵的床上。

唯独这张床,是又大又软,还极其干净一尘不染。

这也不是迟洮布置的,他没那么耐心让床如此舒适安逸。

若无人伺候,他大抵会就着木板草席入睡。

简便快捷。

“叔父没有疯吧。把你当囚犯了?”

坐在了迟菓旁边,迟洮问出了最隐私的话题。

迟菓知道他什么意思,也快速切入:“没有,他只是知道了消息,怕我失控。”

“什么消息?”

心跳速度陡然加快,迟洮知道该来的还是要面对。

“前些时日兄长大人及冠,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对。”

“有合适的吗?”

迟洮犹豫了一会,说:

“这是秘密。”

如果真不说,无论有没有,都应该说没有,迟菓又不傻:

“为什么告诉我?……

笨蛋!”

手心被一片濡湿沾染,滑痒感沿着臂膀自下而上,漫出了一条粘糊水线。

最终,迟菓完全坐起身,死死咬住迟洮的脖颈。

她还在不断挑动,濡湿的搔痒顺着神经电流传至全身,酥麻感令人迷茫。

迟洮呼吸变得急促。

被咬得越来越疼痛,迟洮依旧由着她,甚至更要刺激她:

“没什么吧,过几天就会闪电成婚。”

仿佛被泼了北冰洋的海水,迟菓松开了所有。

“这样啊,那确实是没什么。”

毫无感情的声音,仿佛一切都结束了。

迟洮享受着,并不想结束,但他不能只为自己考虑。

这样就好了吧?空洞的心声告诉迟洮,感觉很好。

感觉并不好。

迟菓已经获知了所有必要信息,迟洮认为她是个理性的孩子,会克制住。

这是理想结果,事情解决,是迟洮的理性想看到的。

可现在自己心里空洞到连活着或是死亡,也没有实感。

这是她的痛苦传递给了自己,迟洮竟然隐隐奢望她不再克制。

处于极其矛盾的状态时,迟菓冷不丁再次抱上来,“哥哥——”

“我爱你。”她说。

声音比任何时刻都没有感情。

但传递的意志又比任何时刻都强烈。

“我知道我也是。”

空调很冷,迟洮被贴合的很烫,他不去看散发湿热的温软身体。

已经压得很努力了。

“不,你不知道,你也不是。”

“你也会怀疑我吗?”

“没有,我是说,你——

为什么不选择我?” 第七章 海底月是天上月 无法对迟菓说谎。

一旦开了头,费劲十多年心血构建的亲密无间也许在未来某一天,就会轰然碎裂。

唯一且排他的关系,可遇不可求,远比财富权势更罕有。

迟洮不愿冒险,选择实话实说。

他不留余情。

“谁都比你更合适。

她是里面最合适的。”

非常不甘心,但迟菓也得承认,兄长只是将现实抛出。

这是“正确”的选择,却不是迟菓想见的结果。

“就不能骗骗我?”

迟洮从书柜取了一朵永生花和活花,按下打火机,一丝火苗引燃了永生花,烧成了焦炭。

活花却并无大碍。

“一丝火苗就能引燃猜忌链,毁灭所有虚假之物。

我们之间掺不得假。”

“如果真实的言语会让兄长失去我呢?”

“不会的。”

“……”

迟菓无言,过会才闷闷一句: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确实是这么回事,迟洮不仅有恃无恐,甚至主动漏底:

“你应该说‘那你现在就失去我了’,然后发脾气。这样我会缴械投降。”

别骗人了,迟菓根本不信,反问他:

“女孩子应该这样?哥哥喜欢这调调?”

谁会喜欢啊,有的人只是没得选,捏着鼻子认了,迟洮又不缺好人家。

不过迟洮还是给了解释:“有个地方的男人就喜欢这种,反过来导致女人都成了那样。”

“原来您在给我讲魔幻故事。”

迟菓恍然大悟。

可能有一个傻男人,哪有社会主流都傻的。

不管兄长的胡诌,迟菓继续说:

“我和您一样,害怕有任何玷污感情的杂质。

有些事不上称就四两,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是啊。”

“您对我来说就是那四两。”

“我这么不值吗?”

“却是我心的全部。”

“……哪学的土味情话。”

“恋爱天才自我领悟。”

“厉害……”

确实太过厉害。

迟洮不敢再说话,心跳得很快。

明知兄长的窘态,迟菓却绝无饶过的意思,一双削葱根,点弄上边那颗心,又挑拨下边儿那颗心。

背倚避她,迟洮再也没正眼看过迟菓。

所以迟菓凑近贴脸,侵略、占据他的所有视线,再抬手打开台灯的橘光。

他被迫看清了粉紫的毛细血管,在比玉瓷还白透的肌肤之下。

凝脂赛雪不是夸张,吹弹可破竟有了实感。

倔强的一张脸,集天地之灵秀,却又带丝许傲气,如画龙点睛,将极致的可爱升华到过目即永生难忘的地步。

灯下看美人,自是越看越美。

视线完全被吸住。

迟洮没有躲开,也躲不掉。

闭眼?不是很舍得。

他着了迷。

君子克己,本我克君,矛盾交织一处。

兄长为她而痛苦,只是为她一人,迟菓抑制不住涌流的黑漆情绪。

她与兄长通感痛苦,但随之而来的,是更难以畅言的愉悦。

报复的愉悦。

仍是未解恨,她要用言语更加激怒兄长。

“被安排相亲时,您真的没有一点想去彰武公府的冲动吗?

虽然我比兄长小两岁,但是考虑到具体情况,父亲完全可以提前给我安排婚姻。

说不定您结婚的次日,我已嫁作他人妇。

在您进入新娘洞房之时,也许我的洞房也等待被谁打开。

嗯、也许他还会很温柔地对待我,我也会逐渐爱上他,尽管仍然想着您,但是越来越淡忘了您的影子。”

彰武公即是迟菓父亲,迟洮的堂叔。

迟洮此刻无法做出回复。

分不清是占有欲还是爱情。

怒火已经到了极限。

“逆妹!”

迟菓被扇了一巴掌,泪水浸湿了另一手。

现在,两手都湿透。

迟洮也可以回答:

“她真的很好,我尝试拒绝,但是那瞬间就后悔了。

不会再有这样的人。”

“您还是想过要去的。”迟菓尝了尝眼泪,有些甜,有些咸,唯独没有半点醋味。

因为,心上人有心上她。

她完全动了感情,不惧怕心思暴露阳光:

“还好您没去,要是去了,我们会被打断腿的。

我确实病态地渴望过变成那样的场面。

阴暗地想过,最好哥哥众叛亲离,身边只有我一人。

我做了许多计划,今天也是。

方才我言语过度,逼您上头了,对不起。”

“……”迟洮沉默了,每个人都有最深沉的一面,但他没想到迟菓会这么极端。

也许堂叔是对的,他错了。

是应该当嫌疑人一样管控。

不过迟洮还是决定沿着错路走下去。

不为什么,他更喜欢这样。

去试图理解她、肯定她,而不是想着纠正她回到所谓唯一正确。

这不是纵容,迟洮认为他只是投桃报李。

“只是想想而已,又没有成真。”

迟洮帮着找了个借口。

但说出来就不是为了找安慰的,迟菓没这么无聊。

“如果成真了,哥哥会怎么想我?”

“事业上,加油东山再起吧。

身体上,独国骨科躺几年应该能走了。”

“我呢?”

“当然是精神支柱。”

“我说我对你的伤害!”

迟菓感觉到羞辱,她现在极度怨恨。

但不是恨迟洮,而是恨方才控制不住扭曲的欲望,病态的自己。

她恨不能回溯,去杀了那个伤害哥哥的贱女人。

面容也随着怨恨变得凌厉阴暗。

可又想到那就是自己,她神情逐渐扭曲糜烂,变得妖异凄美。

怕妹妹入戏太深,迟洮不再顾左右而言它:“是那时的我们不够成熟造成的,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了,CUT!情景扮演到此为止。”

获得了满意答案,迟菓就像变脸大师,看不出一点阴暗扭曲,只剩下甜腻的笑。

被唯爱之人肆无忌惮偏爱的感觉,只有体验过的人才懂,会让神仙都恋了人间呢。

“我忍的也很幸苦……”

她凑了过来,迟洮避开,亲到了脸颊。

这不合礼,君子要守节,迟洮找借口说:

“牙疼还没好吧。”

被拒绝了,迟菓也不生气,反正她都没成功过,没以为这次偷袭能得逞。

“应该?上次见您到现在也过了快半个月。”

迟洮凑到她耳边:“我听说有个偏方治牙疼。”

“什么偏方。”

迟菓也好奇,贴脸过去,两人又更近了一些。

“兄长的唾液。”

不等迟菓反应过来,迟洮凑了上去。

“唔~?!”

既然是给妹妹治病。

从权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不仅合情,更合礼。

能治却不治,才是枉为君子。

良久,也许十五分钟,也许半小时。

“治好了吧。”

“没有哦。”

“初次就诊可以了。”

“也不是。”

“……别再逼我上头,我真的会生气。”

用虚空不存在的男人激他,迟洮很不喜欢这样。

“您误会了。”迟菓竟也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兄长呢,晚上睡着时偷亲的。”

“药方子都没入口,刚才就是初次。”

“诶嘿嘿~~兄长也有这样的时候,真可爱。”

迟洮又凑了上去。

“呜~!?”

反驳她最好的办法就是堵住她的嘴。

这时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

工作号是不提示的,迟洮涉及的三教九流人等太多,开提示会“滴”个不停。

而知道生活号的全是重要人物,谁会这么不通情达理,半夜发给他呢?

莫非有什么急事?

“眼里只有我就好了吧。”

依旧回味无穷,还想再继续的迟菓,不想让兄长理会她之外的一切。

但凑上去,迟洮侧过脸,亲到脸颊上。

知道兄长拒绝,迟菓极其不情愿还是贴心地放弃,缠着的身体很配合地被迟洮轻轻推开。

如果她强来,也会被兄长无数次地纵容吧。

但没必要。

她很清楚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迟洮捡过手机一瞟,居然是游恋伊,他们相亲时互换过私密账号。

他十分诧异,大半夜的发消息,怪吓人的。

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急忙拿近些看小字。

结果内容只是结婚事宜而已。

“思明已是凌晨了吧,冒昧叨扰,不过我仍然认为有重要变故应该第一时间告知洮洮。

回到金山后,祖母非常生气,坚决不同意婚事,不是因为洮洮的问题,怪我没有获得她准许就贸然行动。

连带家老也对我许多批评。

目前看家族方面是不会支持我的,不过有父母的支持已经足够。

我是不可能退婚的!

就是小家庭能力有限。

所以嫁妆不会很多哦,见谅~”

迟洮还在消化内容呢,一旁小露半肩的迟菓已经看完,虽不知嫂子是谁,但只看消息也明白是青丘豪族。

伯父伯母不专事扶贫项目,大概率还是门当户对。

不过她仍很难服气,不无恶意揣测:

“不能保证实话吧,说不定是试探呢。”

换做别人,迟洮百分百肯定这是试探,不过是游恋伊,估计只有五成,这五成还是被家里人偷了手机。

既然对方是白天,自己恰好也没睡,一般时候迟洮肯定会回,但是现在情况有些暧昧。

不止有些,是充满、溢出、膨胀。

反正也没有已读不回显示,索性装作没看见。

正要放回床头柜,却被迟菓给制止。

“为什么不?我不会打扰您的,我也想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呢。”

好吧,迟菓对他从来不撒谎,迟洮完全不考虑后果的相信。

思索片刻,他认真打字:

“午安,地球另一边的老友。可饮下午茶?

我没有睡着,或许和你心有灵犀——”

啪的一下,手机被迟菓夺了过来,她摇着食指:

“好俗。您是哪里穿越来的老头子吗?”

快出残影的手速下,文字变成了:

“我还没睡,语音怎么样。”

然后,在迟洮愕然的目光下,按下发送。

一气呵成。

迟洮以最快速度抢回手机,然而为时已晚。

对方居然秒回!

“好呀。” 第八章 恋天使 即便这样迟洮依旧没有立刻生气,他还是想讲道理的。

“说好的呢?”

“哥哥,对不起嘛。

我骗你的,唉嘿~”

估计会扣大量好感度,不过迟菓也豁出去了,她死死抱着迟洮坚实的腰,用脸不断蹭着。

迟洮感觉滑痒,说不出的舒服,但阴暗的情绪却不断涌现——

很想向她施虐。

平时迟洮很讨厌这种撒泼耍赖的行为,当然很多人就喜欢作精,只要人够美,但迟洮只能把她们联系到床,而不会想到是个人。

尽心养成的爱妹当然不想她这样,迟洮要的是臂膀,而不是宠物。

但是宠物么。

也不错。

漆黑的欲望影响了迟洮行为,他从消极不拒绝的态度,转为积极引导迟菓。

“你喜欢这样?”

“兄长不惩罚我?”

“已经在了。”

“对我可是奖励。您是在鼓励我犯错吧。”

“随便你怎么觉得。”

温柔的兄长大人依旧温柔,但迟菓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眼神对自己有了审视和玩味。

似乎她专属的待遇消失了。

这并不是坏事,因为她知道迟洮是怎么对待其他女人的。

迟菓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

“请兄长大人狠狠惩罚不孝的妹妹!”

“嘘,别说话。”

妹妹可以偶尔发发疯,迟洮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如果在对方肯定回复后,撤回语音邀请消息,对熟人亲友其实无所谓。

但是对才刚确定婚姻的准老婆而言,就不太合适。

显得这个人轻浮,态度也不重视。

况且人家刚还发了一段严肃内容。

所以迟洮只能硬着头皮打了。

结果,没给机会。

可能是稍等太久,对方等不及,早一步主动来电。

迟洮接听。

“晚上好!不对,早上好?也不合适。

应该说……凌晨好?”

……感觉更怪了,哪里来索命的女鬼吗?

这话迟洮当然不会说,倒是迟菓呜呜咽咽说不清楚,不是觉得游恋伊装可爱而冷言冷语,她还没那么下头。

只是半窒息的状态让她非常难受。

兄长是不是有点太粗暴了?

一直都是她主动,现在被反制,迟菓心情复杂。

不能让兄长得意忘形。

她想拔出伸进口腔的几根手指,却根本不能和迟洮比力气,单一手就把她制得死死的。

另一手还很有余力地与游恋伊通话。

“你那边好像有小孩的呜咽声,是在哪个亲戚家留宿吗?”

游恋伊确实刚吃完下午茶,不同时空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大英,却有一些相同的近世习俗。

可能很多是日不落帝国的趋同演化。

不过英朝的下午餐是真的茶,而不是奶茶。

咸甜鲜香的各式点心搭配一杯清茗解腻,时常取代休息时间的午晚一餐。

但是游恋伊没有这习惯,就像很多人午睡,她则从不午睡。

方才纯粹是被长辈揪住不放,借口陪着喝茶训她呢。

她已经尽力了。

完全说服不了谁。

若不是毫无希望,游恋伊也不会向迟洮陈情。

说嫁妆不多,给未来丈夫上眼药,真的很丢人。

她只求别让迟洮反感才好。

还好电话里迟洮的声音依旧和煦可亲。

“不是,半夜睡不着,在看动画呢。”

原来如此,游恋伊全不怀疑。

她不是不知道迟洮在外有野猫,但是没当回事,因为她们太稳健了,从不拖迟洮后腿。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家洮洮眼光不仅高,而且相人很准。

所以她并不担心迟洮会有什么糜烂生活。

思明城最正直的君子,怎么可能不捡点呢!

但是作为发小,而且是男性身份结实的,游恋伊认为,还是应该揶揄下比较合乎逻辑:

“既然睡不着,不出去转转吗?夜色撩人、风花雪月迷人眼哦。”

迟洮很自然的回答:

“我经常出没于烟柳场所,但没有一次是因为我想,去的。”

“嗯嗯,不用对我叠甲的。作为……妻子!”游恋伊鼓起勇气才敢说,这是她第一次宣称这个位置,“我肯定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有你的理解,烦心的觥筹案牍都变得可爱了。”

“是吗,我也很开心。”

这不是虚词,游恋伊在自己床上滚来滚去,才能排解下雀跃的情绪,不然怕压不住声音,被误以为是轻浮的女人。

动画的呜咽声越来越大,游恋伊好奇,又问:

“这是哪部?一直有女人或是小孩在呜咽。”

印象里没有会安插五六分钟都是吚吚呜呜的剧吧?

除非……

游恋伊面色怪异,暗道不会吧。

迟洮没有千里眼自然看不见万里之遥她的表情,但是也明白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索性破罐子破摔。

反正都是兄弟。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风轻云淡一句。

“对不起,向你撒谎了,其实看的不是动画,是——”

“我知道的知道的,男孩子嘛,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呢。

只是动物世界在看角马而已!”

已经准备好了丢人,但是游恋伊实在太温柔了,为迟洮挽了尊。

感动得迟洮默念,“恋天使啊恋天使”。

他觉得不能再亵渎对方,于是提议:“所以我现在去关掉?”

“请别。本来就是我凌晨发消息太冒失,现在还影响到了你正常的生活习惯。

不用在意我,请继续。”

不,他迟洮没有这种生活习惯。

但对方都帮自己脑补了理由,迟洮也没必要多解释。

甚至,这不是很好吗。

“那我继续。”

他不再那么克制,鼻息声越加粗重急促。

“嗯……”

按理应该说下次再聊,但是游恋伊很奇怪的只是沉默。

这必然导致尴尬。

但已经顾不得尴尬。

不知何时,迟菓早已摆脱了控制。

她的手段不止手段,也有巧舌如簧。

哄骗作弄折磨,动作行云流水、丝滑温润。

迟洮注意力和全身感官都被吸引至一处。

妹妹的报复非常狂烈。

妻子的呼吸清晰可闻。

他感觉心在一抖,一抖,又一抖,颤动。

感官被吸入兴奋无尽头的黑洞,伽马射线暴一波胜过一波,闸关再也撑不住。

眼前闪现一道白光,是出口。

又过了数分钟,余波衰竭,迟洮神游归来。

太空旅行结束了。

他仍意犹未尽。 第九章 动物世界与真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燃尽了迟洮的野草,焰苗顺着通讯媒介以光速传火到新大陆。

游恋伊烧了起来。

“嗯……”

换做她不能说话。

泻掉杂念的迟洮已经恢复清醒,他现在比任何时刻都更接近真理。

“角马不是马,其实是牛羚。

你也在看《动物世界》吧。”

“唔……呜……嗯……”

无法回答,这是当然的。

《动物世界》太可怕了,竟然有致哑的特殊效果。

活了几十年,迟洮今天才发现,它是这样的一档危险节目。

真的适合全年龄看吗?

努力腹稿着建言书,迟洮决定明早就派人去礼部举报《动物世界》。

他琢磨着遣词造句,安静的没有说话。

见兄长不语,迟菓也只是顾着清理后事,没有再胡闹。

午夜昏寂,两人神志有些迷糊,唯独细促的呼吸愈加清楚。

来源是从海的另一边。

呼吸化为轻哼。

这阵连续的轻哼声刺激得迟洮越来越精神。

再变成抽泣。

迟洮已经完全清醒。

最终,捂嘴的呜咽声盖过了一切。

迟洮兴奋也到了峰值。

又一会儿。

《动物世界》栏目总算播放完毕。

他知道游恋伊可以松开自己的手说话了。

“好厉害的《动物世界》。

如果没有必要,我们下次还是不要再看了。”

缓过劲来的游恋伊立刻郑重建议。

这是肯定的,她不说迟洮也会提。

游恋伊怕迟洮憋坏,更怕他被坏女人骗,又说:

“但是真的很想看的话,洮洮可以去动物园哦。

君子固守正道,不拘泥于小信小节。

偶尔逛一逛没什么吧。”

迟菓听见了,紧咬住盈润的下唇,怎么琢磨都不是滋味。

装什么大度呢?

没有底气去争辩爱是私有的问题,只能轻诉一句:

“相亲对象就是没有感情。

说到底还是不在乎您吧,所以她才能这么洒脱。”

也不解释,迟洮只是枕在她膝上,一手触摸快贴脸的韧软,另一手轻握着一只纤足。

不断地慰抚着。

迟洮停了下来,她知道是什么意思,把手机移位精准,让迟洮无需挪动丝毫。

“不会去的,真的想了,我有养些雀儿。”

怕被发小看低了,迟洮再次解释:

“背调都会做好,请放心。

有风险因素的,毛色再鲜亮我也只当奇货,择机便会抛出。”

“屯居时不会有想法吗?”游恋伊不是无的放矢。

以《进化心理学》为参考,拟构出的男性心理告诉她,男人不会因女人不洁而放弃。

只是因为贞洁的女人比不贞的女人,对男性个体更有繁衍价值,所以贞洁大于不贞。

但这不会损失女性本身对男性的价值。

越是只有欲望没有爱,越是不在乎对方贞洁与否。

肯定会有想法的吧,游恋伊是能理解的。

不过迟洮的回答却是情理之外,又在她意料之中。

“会很怪的。

有了关系,我自然不能再给别人,但是留在身边,我又觉得雀儿还有过其他主人。

毕竟不是我的。”

“是呢。不过也不算很要紧吧,日子久了会习惯的。”

但接下来迟洮说的确实在游恋伊意料之外了。

“习惯不了,因为我还有其他珍重的雀儿。

我的手指喂过的一只雀儿,因为也被其他人的手指喂过,所以等于我沾上了他人的阳春水。

我再去触碰我当宝贝一样伺候的其他雀儿,岂不是玷污了她们?

这真的很怪吧。”

游恋伊微张着嘴,大脑要烧坏了。

她觉得迟洮结论很有问题,偏偏逻辑简单粗暴到不必辩驳。

就像物体运动不需要力、下落速度与质量无关,看起来反常识,证明又环环相扣。

这些都是超越时代的真理,但是不符合当时人类的认知。

完蛋,真理,根本证否不了!

她彻底被迟洮说服。

原本许多无所谓的事情,被迟洮点化后,游恋伊都感觉天雷滚滚。

已经回不去了。

甚至顾不得迟洮会不快,游恋伊应激反应似的,口不择言起来。

“洮洮,你不准开趴!

不准!

碰其他人碰过的雀儿也不行!

毛色再亮都不可以!

不可以!”

“瞎想什么呢。

我心更胜君心,还给你。”

“唔——”

没想到迟洮还记得呢,窘迫得游恋伊不说话。

不止因为那一句,关键是她暴露了本性。

哪有淑女会这么情绪波动的,喜怒哀乐都应该收敛住。

修养!修养在哪里?

自知失言也失态了,又听到迟洮开始打哈欠,游恋伊提议结束通话。

本来在迟洮烧起来时就应该识趣挂掉的,结果鬼使神差的没顶住诱惑,迟洮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也没有挂掉。

还把游恋伊自己都拖了下水。

因为是君子先失态的,所以淑女照顾对方情绪也装作出糗很合理吧。

为自己找了许多借口,但是游恋伊知道早晚藏不住。

只是一通电话就已经丢人现眼了两回,要是真同住屋檐下,岂不是几天就会被扒光。

想象一下。

不齿见人的秘密全部暴露,洮洮居高临下蔑视的眼神死死盯着她惨兮兮的身体?

被欺骗的愤怒和对阴暗女性的鄙夷驱使洮洮将她狠狠凌辱。

然后……

呼~

不能再想,游恋伊还是想找些别的幻想配菜镜头。

人生苦短,应该多尝试,用过的就不要再用了,浪费她宝贵的精力。

迟洮也不会再用,残缺了两朵的瓶花,应该赠予某个得力的属下。

再将烧花趣事润色一遍,说不定能弄出个典故留名。

他有时会恶意揣测,很多古代典故属于角色扮演性质。

先有脚本大师设计,再征募专业演员开演,最后投稿给有名望的记史者,典故就大成。

不过眼前俊美无比的中年人,迟洮可以确信不是虚名之徒。

因为他无比了解,清楚。

是他的族叔,迟舜。

迟菓的父亲。

“您亲自接她来了?”

迟洮不是主动搭话的人,不过他理亏在先,也端不起来。

热脸不出意料地贴脸冷屁股,迟舜当他是空气,自顾自跨过庭门,迟洮伸手拦他,却被黑洞洞的枪口顶住太阳穴。

“不要以为我不敢毙了你。” 第十章 是什么让你我相遇? 怎么能允许有人伤害兄长?

是父亲也不行。

事急从权,所以兄长禁止出屋的命令迟菓直接当作耳边风。

吴笛当然不会拦她,初心就是让她乖乖回府。

见女儿正来,迟舜也放下了枪。

不是他没带下属,非得亲自出手,而是迟洮是个特例。

“炳坤兄,别来无恙啊。”

“世子还记得小人?”

“怎么不记得,上次骑射大会,你可真是神勇无比,一箭穿三兔。我也就是生的好,不然可没资格和你这样的龙凤之才谈笑风生。”

“世子!当真折煞我也。”

谦虚是这么谦虚,但是炳坤红光满面,极尽受用,看着迟洮的眼神比见了绝世美女还兴奋。

那是恨不得立刻拜为知己,桃园结义的。

“佳为弟,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令慈近来安康?”

“蒙世子洪恩,家母已无大碍,只是癌症术后恢复需要很长时间。”

“康复最要紧的还是环境,这样吧,宁王府有那么几个玉山疗养院的名额,让你母亲试试有没有效果。”

“您救我家母已是我死命难报,这怎么使得!?”

“勋贵能去得玉山,你母勤恳纯善,哪里不比他们好,怎么去不得?”

“世子!某——但为君故。”

这个内秀文静的汉子不知如何表达恩重之情,只是红着眼眶三深鞠躬。

男儿身更短,难以报君恩,来世若得女儿身,他唯愿侍奉世子左右。

“湘琦姐,新婚燕尔,李郎君确实不错吧。”

“世子莫要笑话小女,如此才学博雅的君子,配我二百斤的身体,姐妹酸葡萄都吐我一身了。没有您的牵线搭桥,哪得此等完美姻缘。””

“呵呵,不可妄自菲薄。眼下女子多矫作,似姐姐这般爽朗可亲的,喜欢的郎君也不少,李郎君可是寻觅了数年亦无良配,得姐姐你,才是如获至宝。”

“世子!哪有您说的这么好,可休要羞臊人家了。”

没有真正的垃圾,只有错配的资源。

湘琦一直寻不到佳偶纯粹是圈子不对,一直在武人圈,当然浪费。

糙汉子要的都是娇嗲风流的作精,但是书院的先生,许多却受不得骚扰,需要情绪稳定的开心果,只想寻一安和的港湾。

迟洮只是人尽其配而已。

这一幕幕被迟舜看在眼底,他心里悠悠一叹。

了不得的贤侄。

所谓的——

天生人主。

估计汉高帝在世时便是如此奇景。

所到之处,生民莫不簇拥,皆是赢粮而景从。

“如果我真要开枪,会成功吗?”

迟舜不是自言自语,而是问向迟洮,得到这样的回答:

“那得看是炳坤兄的拳快,还是您的枪快。”

迟舜无奈摇头。

三步之内,自是拳快。

但他不甘心,又问:

“若是我偏让枪更快?”

这是个无理的假设,迟洮还是认真回答:

“湘琦姐的枪方才就正对着您的后脑勺。不过——

我挥手指让她放下了。”

迟舜大怒。

不是为湘琦的反骨行为窝火,而是没想到他们竟然!

竟然!

一个都没有告发的!

像是泄愤,迟舜将假设一步到位。

“我成功一枪把你毙了!”

迟洮给叔父拍拍背,让他消消气,却被冷哼一声扇开手,迟洮也只好想些缓和的话语。

“您也不想做弑亲禽兽吧?总不至于如此。”

“我不管,老子非要把你毙了!我看你还怎么神气!”

唉,不见黄河不死心,迟洮遂他的愿,如实托出。

“果真如此,佳为弟下一瞬就会让我们叔侄俩团聚黄泉。

指不定因为您年纪大,小鬼先来收您,黄泉路上排队我还在您后面。”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迟舜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又不能真开枪,只能拔剑四顾,徒余茫然。

他找不到泄愤对象。

全员反骨的属下动不得。

稍微有人受点委屈,明天彰武公府上下就敢集体叛变,恭迎洮王归位了。

自己的女儿和吴笛?

女儿自然动不得。

而吴笛是刚从昆仑洲回来的,自己最忠臣的王牌老兵,加官进爵还来不及,怎么会责罚她。

他迟舜可不是自废肱骨的昏主!

只剩下可恶的孽侄。

他恨不能对准人中暴揍迟洮两拳,但他知道只一拳,就足以让她闺女断绝父女关系。

没有一个能得罪的。

堂堂彰武公混到他这个份上,真是惨到了平阳。

但他迟舜是个讲究人。

宝剑出鞘,总得听个响。

揍不了人还砍不了树吗?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迟舜对着花圃绿植就是一阵狂砍猛劈,身姿也随招式冲荡,似龙罴虎鹤。

正值夏分清早,翠叶彩花随风飘舞。

迟舜又喜好华服,人也美丽无比。

这样一幕场景竟有些武侠剧的氛围。

众人本是困惑,现在却完全入迷,欣赏着迟舜舞剑。

大约是畅快些了,也或者只是单纯倦了,迟舜收剑。

他催促走人。

与妹妹相扣的手也该分开了,迟洮这时候才明白,迟舜为什么拖些时间。

总不能真老顽童到毁了侄儿私宅苗圃就能开怀吧。

理解了叔父的善意,迟洮也没再多拖时。

和妹妹该叮嘱的都叮嘱了,这是尽人事,她听不听是天命,迟洮无法决定。

就像方才,其实根本无需她救场。

不过迟菓可没那么想的开,她会抓紧分秒与兄长的时刻。

“之前父亲开恩放我外出,我还惊喜。

虽然只是按着他的安排去一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增长见闻,但总能透透气。

没想到才出去一次就遇着了兄长,我当时和兄长说的可不是玩笑话。

三千世界、亿兆生灵,是什么让我与您相见?我想一定是命运牵线的缘。

请您一定要时常想我。

我爱你。”

她踮起脚尖,还是不够高,迟洮俯身下去。

最后一下,只是轻轻一下而已。

如蜻蜓点水,却荡动了整片心海。

迟菓走了,迟舜却并没走。

男人间的关系有许多,不同关系话题也不同,而有多重关系的两个男人话题会多到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迟舜和迟洮存在过的关系有许多。

堂叔与堂侄、父亲与黄毛、兵主与下属,以及,幼年时义父与义子。

他对迟洮的怨念何止三天三夜,穷其一生都骂不完。

但是二人都很忙,难得一聚。

时间宝贵,迟舜开门见山,抛出最主要矛盾:

“闷不吭声就把事定了,你在妄想让我女儿做小?” 第十一章 托付 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迟洮当然不答。

反倒像个皮球,将问题抛了回去。

迟舜只觉得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所以如果是正妻,就可以?

叔父是同意了我们。”

“不要转移话题!”

“那就是同意了。”

“哼!”

大抵国人皆是折中的,极重伦常,固守了数年的迟舜没再坚持,算是默认。

好梦终得成,不过迟洮并不满足于此。

“我已经有了办法,但是需要时间,这期间您应该给我见菓儿的权利。”

“不成。”

“您还生我气呢?”

“我情绪很稳定。”

也不是故意刁难他们,迟舜解释说:

“不稳定的是她。

只有我能管死她。

你对她太没有原则,一见她肯定出篓子。

到时你欺瞒我,放她出去,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新婚燕尔就要闹出花边伦理的王家丑闻!”

迟洮不说话,迟舜当是占理,更是起劲,幽幽道:

“雒京回思明的航班有几十趟,你有几条腿够大兄打啊。”

忠言逆耳,迟洮知道迟舜在为他着想。

以前觉得叔父有点极端,现在迟洮却得承认知女莫若父,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有极小概率演变成那样的灾难。

两人眼中的迟菓不是一个人。

他们观点不同的由来是,迟洮见到的是迟菓迎合他的一面,所以会把迟菓想得太好。

而迟舜见到的多是不配合的一面,因此往往想得糟糕。

明知如此,迟洮依旧贯彻自己的错误。

世上本没有正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正路。

他可以开这个头——

去肯定对方的阴暗面,而不是发现缺点就打压对方,对方不改正便以绝离要挟。

所以迟洮说:

“我还是想放她出来。”

此话一出,迟舜知道自己是白费口舌,更让他五味杂陈的是立场的颠倒。

他觉得自己对女儿的爱不会输给任何男人,但是大侄比他更像个慈父,这让他倍感羞辱。

被这种恼羞成怒的情绪支配,迟舜不经思考已然拒绝。

“只要你一天不能明媒正娶她,她就别想出门!

或者她想通了,我给她安排全天下最一等的男儿,也可以。”

“您大抵真是老糊涂了,正娶尚有可能,明媒?如何明媒。”

说着要把迟菓许配别家,迟洮也上了火,不再留情面: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菓儿也不在乎,但我得为你们这些老东西考虑。

生在你们王家,我享了不知多少恩惠。

然荣华富贵,我自可取之。

委屈求全,无非有意报恩,不愿造成污名,折损你等声誉。

寰宇万国,私奔私奔!

我们哪里去不得?”

迟舜知道自己失言了,但他毫无愧疚。

他是故意的。

自己心里的伦常关他早就破罐子破摔,他忧心的是迟洮摆不平父母祖老。

即便全部解决,还得考虑舆论对宁王家系的攻讦。

虽然有一张王牌,反利用“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逻辑,将可以合法领证的二人塑造成抗争礼教的先锋,博取公众理解和同情。

这时候家长再开明的表示同意,自然能让公众对家系好感大增。

但是,这意味着背叛勋贵集团。

既然司法大于贵族礼制,那么天然偏向进步主义的司法系统可是随时都想废除皇室和勋贵的,宁王府有了家丑不说,更默许司法大于一切,以后就别再想和其他贵族家系串联。

那张王牌,完全不可用。

这事其实都清楚,只是全揣着明白装糊涂,想着拖延一天是一天。

但是拖到了迟洮二十岁,不能再拖,于礼不合,这才有了母亲装模作样给迟洮包办婚事。

矛盾也因此激化。

不过叔侄二人却缓和了下来。

“罢了,菓儿幸福、菓儿欢喜就好。

等你乔迁新居,一切都定下来有段时间,我会偶尔让你见见她。

但是我不管你娶的是谁,皇太女也罢,休想骑在我女儿头上!

她心甘情愿受委屈也不成。”

这点迟洮毫不担心。

“我可以肯定不会,她们应该能处的不错。”

“你如何保证?”

迟洮环伺了下无人的花苑,故作姿态地犹豫。

“我应该告诉您,她哪里有别于其他女子吗?”

“别告诉我她喜欢女人。”

“您猜的真准。”

“藏得挺深啊。”

可行的联姻对象翻来覆去就那么两手,其他不是门不当就是颜不对,迟舜脑内几秒就能过一遍。

但愣是找不到蛛丝马迹,只能感慨道:

“一个个表面都很正经,没想到竟有百合。”

老家伙想什么呢?迟洮中止了他的恶意揣测。

“猜的真准,准是错的。”

“别卖关子,快说。”

年轻人不讲武德,天天戏耍他四十多岁的老同志,迟舜很不爽,本来关十五天,他现在改主意了,凑整,把女儿关够二十天再说。

“她是以男孩身份与我结实的发小,只是应付家里人才找我结婚的。

我们的友谊,情比金坚。

放心,不会变成庸俗的男女之情的。

所以她并不会干涉我的私生活,反而她人很好,菓儿大概会喜欢她。”

“但愿如此……呵呵。”

迟舜觉得侄儿想得太美了点,所以没藏住呵笑。

虽然他也挑不出问题,但是丰富的阅历告诉他:

人生就像一场闹剧,当你预感一帆风顺时往往天不作美,你觉得前路断绝时反而柳暗花明。

现实没有逻辑可言,它想怎么任性安排,凡人也只能接受荒诞命运。

苍天莫测,迟舜忽然感觉渗得慌,必须来根烟才能镇定。

“现在学会抽烟没有?”他问迟洮。

“不学。”

“好事。”迟舜略有感慨:

烟民未必不幸福,但是不抽烟的生活估计都挺美满。”

迟洮见缝插针:

“我给您点火。”

迟舜微微侧身,凑近挡风的手,努努嘴:

“不抽烟还备个打火机,是个进步的。”

烟雾吐出一圈又一圈,很像小孩子看的动画片里的魂环。

他忆起了早逝多年的妻子。

“菓儿是她留给我的宝物。

情深不寿,总得给我个牵挂。

她是知道这点才非要把孩子生下来,不然还能再多活些时间。”

“我没见过叔娘,不过照片里的人非常的美。”

“当然。”迟舜无比骄傲地爱赞:

“你没有见过她是你的遗憾。

她就是这片天地里最可爱的女人。”

迟洮不置可否,他当然觉得菓儿更胜一筹,不过还是顺着叔父意思。

“毕竟是东洋第一美人。”

“不,世界第一。”

迟洮哑然失笑。

“您是真爱她。”

“呵呵……不说她了,她是个坏女人,骗了我整个余生都在想她。

你要不来根烟试试,真的。”

迟舜红了眼圈,有些抽鼻子,嫌出糗,便故作姿态去递烟,转移迟洮注意力。

“不抽。

您如果不是忍不住也还是少抽,菓儿非常非常讨厌那股味道。”

“她装的,你个傻子。

因为你不抽,她表现得极度厌恶烟味儿,会让你觉得她很乖吧。

我劝你抽烟,你一抽,她就变卦了。

到时候说不定改口说,‘虽然烟味很难闻,但是抽烟时沉思着很有男人味,我也最喜欢。’”

“这样啊……”迟洮狐疑地打量着,他不信,“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妈妈就是这样的。”

沉默了三秒,迟舜才说:

“我年轻时不抽烟。”

迟洮一时无言。

此刻时间也不早了,迟舜拍拍他肩膀,潇洒弹散烟灰,走人。

临了欣慰地笑了笑。

“菓儿,就交给你了。

别让我和她失望。”

“一定。”

轻飘飘的肩上空气,忽然变得很沉重。 第十二章 在心中 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

迟洮与黄储睿再次会晤。

先前商谈本可以更深入细致许多,不过迟洮很果断的因私废公。

只是确定了最基本的共识,便走人。

独留洋材们自行寻乐,他没有兴趣虚与委蛇。

实际上不喜欢烟柳之地,迟洮觉得哪哪都有其他男人的遗留,怪怪的。

他们都没有怀疑迟洮的诚意,只当是殿下日理万机。

公务繁忙,昼夜不舍。

本以为勋贵皆是庸碌硕鼠,但经与迟洮接触,他们改观了不少。

这个群体里还是有能人的。

这是自然。

若无能人,如何维持统治?

是他们一直久居花旗,没机会实际接触,只能接受当地宣传话术,影响了他们的判断力。

这两天,黄储睿花了些时间逛了圈思明城,才知道自己先前有多片面。

便检讨说:

“本土的营商环境确实不如花旗,但是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差。

此外本土治安比花旗要强,民众素质也比花旗高,更有秩序。

花旗的暴民比较多。

唯一问题,就是老龄化实在太严重。”

“已经在想办法促生了,还需几年吧。

不过你在承宁国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当地有许多利好生育和移民的措施,虽然年龄结构比不了欠发达地区,但是和花旗国还是差不多的。”

本土是这样的,广土巨族,管辖地区和人口都太过庞大,决策不够灵活,往往滞后,失去时效性。

但藩地不一样,有足够的自主权,小国寡民,容易治理。

“您误会了,我们不需要劳动力。

需要的是多年从事架构、制造、驱动方面的高精尖人才,这方面我能解决。

更困难的是上游产业的支持,目前大量部件只能进口,整个英朝没有邦国能生产的。”

“连青丘都不行吗?”

“不行,他们虽然有许多技术领先本土,但是整体还是不如花旗国。”

迟洮有些闷闷,他不理解为什么都天降神主了,还是不能根治“李约瑟难题”。

他认为太祖是找到了法门的,问题至少解决了一半。

太祖当初设计这套郡国并行制度时,便深刻意识到多元性的必要。

所谓“多元性”,即是多样性,可能性。

如黄储睿这般造“奇技淫巧”的游戏显卡,也可能获得利益,成就功业。

世人常常将之与包容性混淆,实则和包容性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包容性,指做什么都可以。

而多元性是,无论做什么,都可能获利。

没有利益驱动,是不能调动人类潜能的,这是基因使然。

最具包容性,包罗万象的天竺,产生了人类文明最深繁的宗教世界,并没有产生技术革命。

而缺乏包容性,最极端的清教地区,却是重要的技术革新策源地之一。

所以唐朝的技术进步速度远不及南北朝,汉朝也无法望春秋战国项背。

包容代表进步,只是进步主义者的谎言。

真正想要技术进步,需要一群足够极端刻苦用命的人,在利出万孔的环境下发挥才行。

更多不同的邦国,给予不同的环境和施策,能让人才尽可能利出万孔,而非被限死一处一孔,骈死于槽枥之间。

太祖极力阻止过度的废藩置县,迟洮清楚,正是出于此目的。

利出万孔,保证多元性。

而缺乏多元性,技术思想的变革将会十分缓慢,最终被域外更具多元性的文明降维打击。

此外。

本土的郡县已经足够作为英朝的核心,维持秩序。

不必要让英朝这么庞大的文明体系被专于一脑,那是慢性自杀。

对于基本盘巨大无比的英朝而言,关键不是废藩置县或者什么改土归流。

那是刚结束封建时代的地区应该考虑的。

英朝已经进入帝国时代两千年,早已完成这项任务。

真正应该做的,是汉化,是人口输出,是拓殖移民,是传教布道。

只要有利汉化移民,郡县换诸侯有什么所谓。

若不是青丘这个英朝最强诸侯,在上次世界大战中鼎力支援,说不定神州人会败于泰西人,再次失去世界主导权。

然而,早在一百五十年前,雒京就已完全控制不了青丘。

青丘,名义上依旧是英朝一员,实则是完全独立自主的列强。

它选择不计代价援助母国,是因为利益,是因为人种之争,是因为共同价值观。

唯独不是因为它是郡县。

如果青丘殖民地一开始便是郡县,只有低效的行政和军事能力,大概会在与东海岸殖民地的殖民竞赛中输的体无完肤,于不久的将来,被独立崛起的花旗国鲸吞,神州人再次失去殖民新大陆的天命。

但是太祖是睿远的,他成功的缔造了全然不同于本土形制的青丘。

青丘是神州人的骄傲,它对所有神州血统的人口无条件放开移民。

黄储睿自然也对青丘极有好感,奈何同胞的青睐反倒导致青丘朝野傲慢,于人才引进不重视。

开不了价格,黄储睿很现实,自是不去的。

现在被挖来迟洮处,见迟洮保持了许久沉默,他才知道,高价烫手。

事情难办。

就在他以为缺乏上游供应的问题无法解决,迟洮会让他们想办法进口,造出些样板产品,先赚政绩时。

迟洮却说:

“是有些麻烦,他们肯定不可能稳定足量的供货英朝成员国的。

但我有些想法。

不必急着生产。

当伯乐吧,去做自由的伯乐,周游外邦,游说人才。

无论华夷,无论品行,只要你觉得能用上,都可以开价,都可以谈。

对方所有的需求都告诉我,只要我能办到,无条件支援你,办不到的,我也会找能办到的,看他们愿不愿出价。

总之,我们要把计算机硬件的所有产业链搭全,而不只是一个细分显卡。”

黄储睿十分错愕。

虽然他也是极其优秀的创业家和管理人才,交际能力当然十分出众,然而衮衮诸公从来不把他这方面才华当回事,毕竟他们治人比谁都强,当然瞧不上黄储睿。

但是他知道治人与治人之间亦有区别。

稳定和发展,往往只能选择一个。

他黄储睿擅长的是让企业发展的治人之术。

现在还要发挥交际花之能,让他兼职伯乐,他自己都心虚。

“觉得屈才了,应该当技术领袖,不愿意干这事?”

“不不不!我是怕辱没您的信任。”

迟洮摇头:“你幼时便随父母移居花旗,是地道的泰西通,同时对神州的一套也相当熟稔,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

“这……”

见他还想拒绝,迟洮拿出那瓶失了两朵的花推到他面前,说:

“知道这花为何而落?”

黄储睿奇怪:“不知道。”

“为博美人一笑,我摘了两朵下来。”

黄储睿冷不丁笑了下,他觉得严肃的问题忽然跳转到风流韵事很魔幻现实。

“你不信?”

“并非不信,而是这和我们现在谈的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笑了吗?”

黄储睿意识过来,随即他轻咳两声,并拢双腿竟变得有些忸怩。

他当然不会误会迟洮意思,无非是把人才比作美人,表示对他的器重和渴望。

见黄储睿不说话,迟洮又吹嘘了一番自己的这瓶花。

“我插了一半永生花一半黑菊花。永生花是非遗大师手作,价值不低,一朵几千上万,黑菊花则更名贵许多,它不仅是黑色,你注意看是不是有种变色的妖艳感,是因为不同花瓣细微的色差导致的,这个一朵几万吧。不过你也不缺钱,只是我送你的一点心意。”

那瓶花离黄储睿不过咫尺。

是不是有妖艳色差他没看见,他只看见此刻朝他招手的妖艳女子。

旁边还有另一个更漂亮的林如心,不过被他无视。

上次他只钟情了这个真正懂他的女人。

因为她不仅博学多才幽默风趣,甚至还熟读明史,和黄储睿无比合拍。

见人来了,迟洮知道差不多时候,就对黄储睿说:

“纸花活花毕竟不如女人花,

你把我的花和萌紫这朵花都带走吧。

放心,萌紫是自由人,她以前干土木的,没经过训练,当不了间谍。”

黄储睿苦笑:“看来我是无法拒绝您了。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留下黄储睿和土木姐萌紫,迟洮带着林如心到了另一处走廊的尽头。

没有去太私密的地方,迟洮不想和看不上的女人瓜田李下,被人误解他也会受伤。

尤其是不想让游恋伊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迟洮冒出这种怪异念头。

大概她的那番请求有些刻进了自己心里。

确实忘不掉了。 第十三章 劝学 林如心十分不甘。

本以为唾手可得的富贵落得一场空。

她开始不认识黄储睿,后来才知道竟是身家百亿的花旗巨富。

甚至不是终点。

他依旧是潜力股,控股的股票还在飞涨。

日薪越亿。

也许明年今日,他已跻身千亿富豪俱乐部。

幻想破灭不是最难以接受的,萌紫成功博取了对方欢心,才让她匪夷所思。

她一直以为男人都是好色之徒,普通还很自恋,喜欢“卖艺不卖身,偏就卖你”那情调。

然而萌紫狠狠扇了她的脸。

一直以姿容自矜的她“守身如玉”,而其貌不扬,时常需浓妆艳抹增些丽色的萌紫早已阅人无数。

天差地别。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输给她!

林如心甚至诅咒起黄储睿,一定是个阳痿男。

她的微表情瞒不过迟洮。

窗含北海,望苍茫,是东冶城的方向。

那里是道治所在,即整个长乐道的行政中心。

也是攻讦迟洮私生活的长舌清流们的大本营。

全思明城上下没有不夸迟洮的,奈何东冶他管不着,清流因利益需要揪着小问题不放,像个苍蝇一样嗡嗡直叫,着实心烦。

有心人又把最近他和族妹的事情添油加醋了一番,任是乔装低调也无用。

狗仔队太多。

明星总有花边新闻,迟洮不是明星,却有明星级别的流量。

清流有了借口,又是弹劾,当然指向的不是迟洮,他本身没有价值。

而是远在雒京勋贵院的父亲。

一环扣一环,最终责难还是会落到迟洮身上,他不胜其扰。

只有千日捉贼的,防不了,那就主动出击。

眼下正好有个棋子。

迟洮第一次以鉴赏眼光将林如心瞟了遍。

只瞥了两秒,便看不下去了。

味同嚼蜡。

有个八又四分之一分的姿色,再精确不能。

已是千里挑一以上的水准。

迟洮看也不会看,但对观察使大人而言,够用。

误解了迟洮的举止,林如心还以为迟洮有意于她,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她现在已经知道迟洮身份。

不谈身份,仅靠男人不凡的谈吐气质,她也是愿意倒贴的。

于是她误判地示好:

“奴的一切都是大人的。”

迟洮摇头,很不委婉地说:

“你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你的第一次牵手也许是初中,第一次亲吻也许是高中,第一次做——

对,你没做过,但是可以用来伺候男人的地方也不止一处。

全都试过了吧?”

没想到竟会被谦谦君子如此羞辱,林如心羞恼交加,血气上涌。

但是残存的理性没让她出言冒犯迟洮,只是默默抽泣。

怪可怜的。

迟洮满意点头:

“你合格了。

记住,不要愤怒,愤怒会失去理智。”

不明白是什么过关了,林如心还是转怒为喜,她知道机会再次降临。

“大人需要我做什么吗?”

并不急于回答,迟洮提及了别的人:

“知道萌紫为什么能成功吗?”

林如心摇头。

“我提点了她,男人多半喜欢政史体,美色不是唯一项。

年轻时激素太强,被欲望支配,上了年纪,还是想要个会说话的。

当然容貌上不能太丑,得看的顺眼,萌紫就是这水平。

她真去看了半部《明史》,恰好黄储睿也痴迷于此。”

此《明史》非彼《明史》,大明后边就是大英了,是大英修的明史。

含金量还是要高于鞑靼人修的。

可惜毕竟有间断期,太祖建元“光复”的前一年,已是永历八十六年,即耶诞历1732年。

史料难免毁失。

这部略有缺憾的明史,林如心只闻其名。

甚至连大明朝,她也只是知道有个去瓦剌留学过的皇帝,还是伺候某位爷时,听他和另一位爷谈笑风生记住的。

这才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

“是奴家不知男儿志趣,这才输了萌紫小姐。”

欣慰地鼓了两掌,迟洮向林如心派发了任务。

“明天你就去东冶,我给你安排了人设。

一个生活所迫不得已下海,但仍心向光明,勤学求知,志存高远的奇女子。

晚上努力工作只是为了白天能自费研读东冶大学的历史博士,探索我们浩瀚的文化。

怎么样,如果你是男人,你一定非常欣赏她吧。”

林如心讷讷了一会,才感叹:

“便我是女儿身,也得钦佩这样的姐姐。”

有什么可钦佩的?迟洮觉得人真好骗,变了下话术,立刻让事情反转:

“不就是晚上打工的学生妹吗?

你这么好忽悠,怎么给我套那些老狐狸。”

我上当不证明您演的好吗?林如心腹诽着,但也不敢说俏皮话。

“奴会加油学习的。”

态度还是不错,迟洮也不去怀疑她勾搭上观察使这些大人物后叛变之类。

随便她判不叛变,迟洮只出阳谋。

美人计就是妥妥的阳谋。

英雄们识破了也得乖乖中招。

撒网给东冶的大人们,迟洮收网不需要多久,不过搭建计算机硬件全套产业,却遥遥无期。

没有技术人才,公文写的再美又有何用?

高吼一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芯片就从货架上长出来了?

显然不能,芯片只能靠利益和兴趣驱动人才去创造。

他也只能等候黄储睿的好消息。

英朝是靠着天降的神君改变的历史轨迹,然而历史惯性很强,泰西近二三百年,如另一个时空那样,天才辈出,技术进步极快,不止追平了太祖时代奠定的领先基础,甚至许多方面还反超了英朝。

深感前路困难重重。

可能多少是有了挫败感,迟洮现在需要温暖慰藉他的心。

于是他敲了敲自己家的门。

门竟真的开了。

是个温婉可人的柔美女子。

光洁的秀额下眉目如画,眼睛不动也秋波流转、顾盼传情,似桃花落了春水荡漾。

鼻如玲珑,唇若丹朱,皎容羞月,令人远眺欣喜,近观失魂,厌了其他人间绝色。

她饰了薄妆,让过白的肌肤显得有些红润气色。

这和美无关。

她自是不需要施粉黛的。

只是不想让某人心忧她的贫血罢了。

此外,她也不重打扮,穿衣只重遮护、易用、质量。

但迟洮却看见,她现在偷穿着自己宽大的短袖,还是昨晚换下,没洗过的,撑起胸前高高空档,隐约能透见可爱小巧的肚脐眼。

偏偏不辞辛苦套上了白色丝袜,半透蕾丝包裹着一双长直的肉腿,叫人垂涎欲滴。

说是肉腿,实则秾纤得衷,修短合度,比例完美至极。

肉,只是一种质感上的精准诠释,无关体态。

迟洮搡她进去,立刻关门。

可不能外泄了私有光景,他吃不得这种亏。

“万一有人是翻墙进来的你也开门?”

问题实在太傻了,鱼即鹿合手,微微歪头,爱怜地看着迟洮,眯眼笑说:

“有猫眼也有摄像,怎么会呢。您也会因为我乱了心呀。”

不理她的取笑,迟洮只需要温暖。

“我冷了。”

大夏天的,庭树上的蝉儿都要叫坏了,怎么会冷?

鱼即鹿却霞飞双颊,她知道自家爷儿不是冷了。

只是真的饿了。

“我这就下面给您吃,会暖和的。” 第十四章 完蛋,我被恋爱天才包围了 抽烟有万般不好,唯有一点好。

能在需要时找些事情干,而不是像迟洮现在这样,对着窗天,思考“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两人互相偎依着,但是迟洮并不似对待迟菓那般温柔。

只是鱼即鹿单方面的牵手、拥抱、贴靠,迟洮不拒绝而已。

鱼即鹿全然不觉得卑微,依旧理直气壮地摆弄着迟洮手指或手腕,蹭着他的脖颈或脊背,像粘人的猫儿一样。

她知道很多的人性格别扭。

比如眼前人儿啊,嘴再硬,亲起来也是软的,心里更是念着她的。

她温暖地甜笑着。

“刚才那么凶,一直不说话。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吧。”

“没有。”

“那就是有了。”

“随便你想。”

“嗯、嗯、您觉得我帮不了你,不告诉我只是单纯不想让我也苦恼。”

“我——”

迟洮想否认,说,“你只是自作多情”,但他被堵嘴了。

良久,鱼即鹿才放过他,提议说:

“要不陪我打打游戏?您喜欢的那个地图填色游戏新发售了个dlc。”

“不玩,我不喜欢了。”迟洮拒绝,又找了解释:“它们公司请了太多天竺程序员,全是bug。”

鱼即鹿笑得更柔和:“那换个别的我喜欢的?”

迟洮还是拒绝:“我知道你不喜欢打游戏的。”

他提议说:“陪我出去逛逛吧。”

鱼即鹿笑容突然消失,不是因为不满意。

事实上能见到他,就已经足以笑口常开。

更何况邀自己想做的事。

鱼即鹿忧心忡忡地说:

“可以吗?

我不想让您难做。”

说是“没有感情,当你是玩具。”但是鱼即鹿第一时间就被迟洮告知了婚事,完全不考虑自己可能泄密。

迟尧却说:

“你开心最重要。我喜欢你开心。”

他不是别扭,只是对年长的姐姐,忍不住会耍些性子,感觉很有意思。

鱼即鹿自然不会拒绝。

“确实,您开心最重要。”

……

海岸公路兜风。

车迟洮能不开就不开。

不是他恐驾,而是王侯生涯玩腻了车表这类东西,很有老钱物欲过度满足后的厌世感。

七八岁的时候确实没接触过这些“玩具”,自己折腾了两年发现还不如回承宁祖地游山玩水快活。

也是那时与“练练”结识。

本来迟洮还是更喜欢独行的,至少不想和小孩一桌。

不过练练人实在太好,很会照顾迟洮情绪,加上练练长的太秀气,被男生排挤,迟洮出于同情或者善心,就同他一起渡过了那么一段美好时光。

现在回想也有些魔幻,由车居然也能联系到她。

看着鱼即鹿摄人心魄的美貌,还能想到别的女人,迟洮知道自己的阈值已经高到了可怕的地步。

无论是对美色的耐受度,还是对不专情的容忍度。

“您看我入迷了。”

“没有。”

狼来了,狼来了,鱼即鹿可是不信。

“真可爱~”

“不是!”

这次是真没有。

但是迟洮经常向她说反语,导致百口莫辩。

索性不解释,按在她腿上。

“行车要规范哦,不安全。”

“很安全,我说安全。”

迟洮不管不顾地要求拥抱,他莫名升起这股冲动。

“和我在一起您就是任性呐。”

意识到自己的荒唐,迟洮拉开了距离,恢复了成熟男人应有的稳重。

幽幽道:

“我大抵是疯了。”

人是社会关系的集合,对不同的社会关系有不同的身份,表现也不同。

即便是赵匡胤这样的开国皇帝,在老母面前还是跟儿子一样老实。

说让弟弟当皇帝,就真让弟弟做了皇帝。

这不代表赵匡胤就不英明神武了。

迟洮也不以为耻,只是觉得荒谬。

这岂不是说他心底里把鱼即鹿这个女人看得极其重要?

假的,不可能。

迟洮决定开下窗户吹吹自然风。

肯定是因为,车里被鱼即鹿的甜蜜气息充斥,才让他失了智。

海风吹来一股潮腥味,不算好闻。

嗅不到柑橘味香气,他反倒更是想了。

“夏天、大海、沙滩、美人哦,要不下去转转?”

“人太多。”迟洮也有些驿动,再和鱼即鹿共处一车,被香味俘虏的他一定会做出更荒谬的事情。

“不穿泳衣,不怕。

您真的把我看的很珍重呢。”

想说她自做多情,但是迟洮居然不想反驳,只是闷闷了句。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故意物化侮辱女性,罪大恶极。

显然是不想让鱼即鹿太得意,要降低她的好感。

但自作主张,已经停好了车位的鱼即鹿,却爱怜地抱了过来。

“是,我是您的私有物,现在~您可以不用忍耐了。

我知道您再爱我也是不行,已经满溢了呢。”

还好兜风选的不是超跑,而是“撒欢儿~”同款大G,那是非常宽敞。

……

虽然日到黄昏,但迟洮却越来越精神。

夕阳映照海滩,水天共长一色,润色得女孩格外耀美。

都是穿着泳装的游人,唯独两人特立独行。

“月色真美啊。”

迟洮抬头一看天。

夕阳依旧在。

天光残辉压得那轮新月淡似薄纱,一不细盯儿就会忘掉。

完全瞎说的鱼即鹿,是在逗他说话呢。

哼。

他偏不说。

“不说我就当您默认我的观点了哦。”

“我应该怎么说?指出你的心思上你的套路?还是跟着胡说八道赞你一句,月色真美,你也是?”

迟洮还是觉得做人要真诚,尤其是感情的事不能藏着掖着。

神经病才会好想急死你。

“不,月色真美是假的,但是我对您的心呐,是真的。”

“厉害厉害,原来你也是恋爱天才。”

迟洮现在才发现身边这么多恋爱天才,是他灯下黑了。

“是县主教的。”

“你俩关系有那么好吗?”

“最近才好,以前很紧张,您看三国最终不也是联吴抗曹。”

迟洮不说话,因为鱼即鹿扣住他的那只手正拉着他去热闹的晚市。

当了夜里,下海危险,游客并不都离去,也会逛摊点。

这时海滩官方会很识趣地举办些活动,增加人气。

山珍海味吃腻了,迟洮也经常找些路边摊换换口味。

被喷鼻的香气吸引,也不管什么科技不科技,迟洮不讲究,要了一大份蚝烙。

非常不绅士的,压根不问鱼即鹿,自己大快朵颐。

不少情侣见到迟洮只顾着自己吃,扔着谁看了都会神魂颠倒的美人不管,甚至还让她提包裹,都啧啧称奇。

两人都乔装打扮了一番,鱼即鹿尽可能扮丑,迟洮则反转自己的人设,配了络腮腰刀,像个赳赳武夫。

看起来鱼即鹿是被胁迫的,就有了路人的窃窃私语。

“这人不会混江湖的吧?看起来眼神好凶。”

“那女的好可怜,出门男人提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止啊,吃东西还不先问下,哪有这样做人的,普通朋友也要客气客气吧。”

这时三五结伴的一伙翩翩少年上前拦住了迟洮。

也不是挑事儿,更多是出于赤子之心,怕真有胁迫内情。

为首的少年居中轻摇折扇,身旁不止儿郎,亦有佳人相伴,颇是潇洒。

他并不出言,反是颔首示意前驱的另一少年。

普通的凡夫俗子,还不配和他对话。

前驱少年质问:

“兀那凶汉,你可有胁迫此女子?” 第十五章 冒牌大英雄 一听这半文不白的话风,就知有家学渊源。

西风压不倒英朝,是以英朝并无白话文运动的动机,欧化汉话也未成为通用语。

演变至今的通用白话,更接近《红楼梦》等近世小说风格,文白混搭。

用语文多还是白多,主要看场景,日常则白,公务则文。

文白混搭营造铺面而来的话本感,叫迟洮有些错愕。

自己是被当作恶霸了吗?

身为谦惇君子,迟洮很礼貌地没有拔刀,只是与他们对峙,过了许久,不说话。

不是想打架,只是君子食不语,亦不厌精,他得细嚼慢咽嘴里的蚝肉,待完全吞下了才理会。

鱼即鹿一直观察着迟洮的就食情况,侧眼都没瞧过一伙少年郎,见自家爷吃完,适时地拿出湿巾给他擦干净嘴和胡须。

也许是鱼即鹿过于自然的行为,激怒到了金迪清,眼见迟洮已经可以说话,还是等不及最后那丝时间。

他不顾之前的自矜,跨步向前,质问:

“国朝废奴已逾百年,你这厮凶汉若不是胁迫此女,便是蓄奴重罪。你可知否?”

反正不可能是心甘情愿。

围观游客也出言赞同金迪清观点。

“似这位仗义出手的翩翩佳公子才配让美人甘心侍奉嘞。”

金迪清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听到襃赞和认可,心底早已优越满满,乐开了花。

来思明这几天可让他郁恨久了。

身为现任长乐道观察使唯一的公子,他偷着小闲,携美提友从东冶来到稍南方的思明金滩渡假,却发现此城竟到处流传着那个糜烂腐朽的宁王世子的美誉。

这也就算了,他只当孽世子用小恩小惠收买了思明的五百万愚民。

可是这群愚民居然屡屡叫骂他一直尊作偶像的父亲大人!

简直不可理喻!

难道他们不知道父亲素来清正廉直,心怀苍生吗?

腐朽的王家才是压迫他们的罪魁祸首,居然还去襃赞仇寇,污蔑恩人。

好在只要不谈这些,思明的愚夫们还是有点智慧的,能看清他这个浊世佳公子有多高洁脱俗。

至于他偷看了几眼鱼即鹿?

提前欣赏所有物罢了。

怎么能算偷呢?

金迪清非常自信最终一定得手,他自青春期变得俊美英气后,便极有桃花缘。

今天,他要与这位平生所见最美的女子起个好头。

若是理想,她将以身相许。

最不济,也能加上联系方式。

来日方长。

他金迪清有的是耐心和女人耗。

不过鱼即鹿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在幻想她,只是想着:

哈哈、又让自家爷遇到怪人了。

应该向他们解释一下吗?

自然是不必的,除非迟洮示意她这么做。

不是没有示意,而是示意了别的。

鱼即鹿将脸和身子都藏进了迟洮宽大的肩膀后。

她知道估计是有谁在觊觎她,让迟洮不悦了,心底自是窃喜男人对她的珍重。

迟洮依旧没有拔刀,只是很有余韵地在侧手边的煮串摊点了许多油豆腐,让老板娘盛出来放凉些再吃。

本来还想朝金迪清言明几句的,但他偷瞥的动作瞒不过迟洮,对他失望后,选择彻底无视对方。

不是什么人搭讪,他都愿意搭理的。

拉着鱼即鹿的手,坐到了摊位里,直接让好事者无法凑近。

可是买了上百元,对老板娘来说绝对的大客户,怎能允许让人妨碍金主就餐。

然而围观群众也并不散去,反而象征性买了串待在摊子外,或者干脆也进摊子坐,朵颐一顿。

老板娘笑开了花。

也许在场除了鱼即鹿,就她觉得迟洮是个好人。

见此一幕,金迪清怒火中烧。

没想到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哪受得这挑衅?

无论迟洮是激怒暴起还是认怂求饶,他都可以接受。

唯独无视是最大的羞辱。

今天不能就这么善了。

他也携伙走了进去。

原本还算宽敞的桌位变得狭挤不堪,迟洮不能舒服地展开身体,他臂膀被迫贴紧鱼即鹿温软的香肩,虽然感触丝滑不愿远离,但鱼即鹿呼出的气息还是太过甜蜜,迷得迟洮晕乎乎的。

鱼即鹿也没比迟洮好多少,被迟洮护进棚角,阻挡了不良的目光手脚,然而不代表安全。

她现在很危险,想要亲上去、想要抱迟洮。

要保持清醒,但保持不了一点,是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恢复了清醒。

“兄弟,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装的很拽?”

说话的,是那伙人里比较特立独行的一个。

他未做传统夏衫打扮,反而很朋克风格,破烂皮革混搭莫名金属配饰。

冲突再起,本就是为了看好戏才留在摊位的人等,全都看了过来。

迟洮还是没有拔刀。

他感谢朋克少年的挑衅,让他没有大庭广众就被迷昏,把鱼即鹿怎么样。

出于报答,迟洮决定暂且只文不武,先讲讲道理。

便诚恳说:

“大道朝天,我与诸君路不同,合于一处必起冲突,各走一边才是礼貌。”

朋克少年学历有限,他初中没上就去当了说唱明星,听不懂这些,看向金迪清。

金迪清听懂了一半,可能是被激怒得失了耐心,不再那么翩翩有礼,竟露骨嗤笑他眼里的糙汉武夫:

“个假丘八还端上了,你和我等并列行路?你只是个混迹不法地带的狂徒,有资格和我谈各走一边吗?”

虽然不知迟洮身份,但迟洮的佩刀是藏不住的。

那是把镶嵌有英朝三辰徽勋章的唐刀,代表军功荣誉的纪念品。

虽不知具体功等,但最低的三等也足以让人在族谱里第一排。

这让金迪清有九成九把握下结论——

迟洮是个愚蠢至极的江湖人士,居然伪造徽刀装作英雄耍威风,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都不消说,金迪清指了下迟洮的腰刀。

诸人会意,都掩嘴而笑,与友伴窃窃私语,嘲讽着迟洮的不自量力,夸赞金迪清的智慧风度。

“你们反应也太慢了,我一开始就知道那是民间自娱自乐的三辰刀仿品,你们不会以为是真的吧?”

“我也没信啊。能活着拿到三辰刀的,不是以一敌百的战神,就是胜天半子的密谍,再不济,也得是个赈灾救民的义士。这人啊,我看他一脸凶相和反相,别说功勋了,准不是好东西。”

“就是。”

“倒是我们一群汉子丢人了,畏缩着不出手,让这个玉面小郎君来救场,真是羞煞我等。”

“不能再袖手旁观,若是这假行伍不给个解释,我们就一起放倒他,救下那被胁迫的女子。你看她多可怜,伺候着这么粗鲁的汉子还得陪着笑脸殷勤,我看着都心疼。”

一群汉子和热心的阿姨阿婆被金迪清带动情绪,都堵了过来,要求迟洮给个说法。

已经有人报至巡治司。

若是迟洮不能说服他们,他们会看守迟洮,直到巡治接手此事。

事情忽然急转直下,变得紧张。

如果是迟菓这会儿大抵已经发怒,但她是鱼即鹿,所以依旧平静。

不是她不愤怒,而是她相信迟洮,自己只需要照着指示做便是。

迟洮对她没有安排。

和见义勇为者距离已经够近,迟洮并不解释,也不动武,只是将腰刀取下,放于案板上。

所有人都困惑他的用意。

僵持了有数十秒,有个也是络腮胡的壮年汉子瞳孔骤缩,但没有立刻吱声,反是惊魂不定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迟洮,再次细看徽刀的刀柄、刀鞘的镶嵌雕纹,深恐漏过一丝谬误。

又过了数十秒,众人已经被他怪异举动吸引,惊疑不定地试探他:

“老蒯,你别告诉我们这是真的三辰刀?”

老蒯摇头:“假的。当然是假的。”

“别一惊一乍吓我们。”

他们都松了口气,如果是真的,他们糗可出大了。

然而老蒯接下来一句话,让他们彻底丢人现眼:

“这不是三辰刀,而是,御前三辰刀。”

所谓“御前”,是皇帝御赐的特权,无论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不必卸下此武器。

即便是拜趋皇帝本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欲言又止,气氛变得异常的尴尬。 第十六章 抱歉一二事 意外的不止老蒯等人,就是迟洮也极为诧异。

没想到来海边的夜市摊都能遇到能认出此刀的发烧友。

是的,发烧友。

一个颇有年代感的名词。

存世展览的御前赐物虽不罕见,但能鉴别真伪之人是极少数,其中不是专家学者,就是狂热发烧友。

更何况迟洮手里这把御前三辰刀是孤品,无其他借鉴真品,只能靠皇室专属的特殊龙凤雕纹鉴别。

敢下结论,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因为夏虫不可语冰,而夏虫多如尘沙。

几个少年郎甚至顾不得形象,笑掉了大牙。

他们不论打扮行事如何,家世皆为显赫,御前赐物在各种博物展览里早已看厌,却从未听说过有三辰刀受此殊荣的。

金迪清轻咳了嗓子,叫停了同伴不成体统的笑声,他们都是有修养的君子淑女,怎么能和这群粗鄙短浅的愚民较真呢?

他说:

“这必不会真。你这骗子倒是够没脑子,买个假的三辰刀也就算了,还给他弄上皇室纹章,不知道世上根本就没有御赐的三辰徽刀吗?”

是对迟洮的攻击,然而此刻已经不必迟洮反驳,因为有个发烧友被质疑专业能力了,他简直不能忍。

所以老蒯没有忍。

他也不惧你是哪家显贵的公子,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谁告诉你一定没有的?许多镇馆之宝都是孤品珍藏,没发现前,你敢说它们不存在?三辰刀每年都有百千人获得,若是战时,这个数目无上限。皇室赐予的殊荣,每年也有数十人获得,战时等特殊情况同样无上限。说不定就会有人选择将两者合为一刃。”

几十年的钻研不是金迪清这等门外汉能比的,论专业他确实不如老蒯,不过知识改变不了现实,他可以靠权力说服其他人。

尽管很不想仗着父亲的声威,这会让金迪清感到屈辱,但是他更不能忍受被迟洮和老蒯两个愚夫挑衅。

并非以势压人,他只是说:

“家父于朝中履有微职。我是真的见过很多皇室赐物的,确实没有三辰刀。”

一番话没有透露家父为谁,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能接触到如此多皇室赐物的,可不会是芝麻小官,必然是封疆大吏,或者上品京官。

他们不怀疑金迪清有假,若不是有底气,怎能如此风轻云淡。

老蒯也不再多言,他知道自己是对的,但是不想多惹麻烦。

更何况——

老蒯再不敢直视迟洮,甚至控制不住地朝迟洮低了头。

此君何须他多管闲事。

本无所谓的迟洮,这时候稍稍认真地打量了下金迪清,这是迟洮第一次正眼瞧他。

是个够俊俏的儿郎,怪不得身边伴着俩美人娇滴滴地粘。

顺带着,迟洮瞟了眼那两个小美人,谁知竟然对上了视线。

没想到她们一直偷看自己,迟洮有些错愕。

自己虽然不帅,平平无奇,但应该没有丑到会被人猎奇地看着的地步吧?

可能是迟洮又丑又凶,吓到了俩小姑娘,她们立刻移开目光。

像是为了表明忠诚,她们还狠狠地朝金迪清两侧脸颊亲了一口。

神经。

迟洮心说:又不是我逼你们看我的。

肯定是这俩女的觉得自己恶心到了她们,所以找俊俏小郎君洗洗眼睛。

无所谓,他没有自恋型人格障碍,只要在乎的人在乎他就行。

但是有人自恋。

金迪清见迟洮打量他,莫名升起一股恐惧感。

可能是迟洮这副打扮,男性气质太强,金迪清甚至感觉被凝视了,他羞恨道:

“你可还有话说?”

“我刀确是玩品。”迟洮还是赏脸地鼓了鼓掌,不争辩。

他又不是小孩,不在乎输赢,只看利弊。

“那便是江湖行骗之徒。”

“谁说配饰赝品就要行骗?冒牌商品到处都是,使用者都在行骗吗?”

金迪清哑口无言,但立刻就意识到这不是关键,他说:

“总之,你身份可疑。我们有无数理由怀疑,你胁迫或者奴役了身边的可怜女子。”

迟洮不做辩解,承认说:

“她是我的女仆。”

果然!

金迪清等人都一脸愤恨地看着迟洮,甚至还有几个热忱的阿婆咒骂的。

所谓的女仆,说的温情脉脉,实则不就是伺候衣食起居的同时,还要伺候雪月花鸟的奴隶吗?

感觉要被这群人活撕了,迟洮也不以为意,继续喂着鱼即鹿吃油豆腐。

张口,朱润的唇分离变得好亲,皓齿只是迟洮能看见,安静地卧在牙床上乖巧的像玉兔,迟洮却知道关键时刻,它会变成食月天狗,将他的月华吞噬殆尽。

精巧的小嘴实在容不下太多,况且她的舌头很调皮,一直抵着筷子不给进,迟洮只是一块一块夹。

换他自己,肯定是三五块一口闷。

这一幕安静恬谧、隔绝世外,众人竟感到有些诡异恐怖。

不是来源于迟洮的气场,而是他们意识到不对。

这时有个女郎忍不住出言问迟洮:

“你现在虚情假意的,方才怎么就顾着自己吃。”

反正不影响和鱼即鹿的互动,迟洮分了些心神给那女郎。

“你喜欢吃蚝烙对吧?”

女郎连连点头:“肯定,哪有不喜欢吃蚝烙的长乐人。”

迟洮稍计较了下,觉得可以公开,便讲:

“你们不一样,她是阖苏国人,毗邻西海。当地人不爱吃水鲜,池沼里几十斤的鲶鱼泛滥都没人捡,换做思明早被人钓光。”

竟然来自如此遥远的地方,他们确实想不到。

不过细看鱼即鹿的容貌,虽是很深幽的黑发美人,但是琥珀色的眼瞳在神州人里还是比较少见,更不说白如霜雪的肌肤。

祖上可能有泰西人融入。

果真如此?有部分人信服,另有部分人依旧怀疑,继续问:

“那为何让她提杂物?你就不帮一下。”

这个问题更好回答,迟洮反问众人:

“这里可有海滩景区官方人员?”

“我是!”一个年轻男子站了出来。

迟洮投诉他:

“你们怎么布置的垃圾桶点位,有的地方走上几百米都找不到扔垃圾的地方?非得让我们把垃圾带到摊点?”

男子汗颜:“我会立刻反馈,很抱歉影响您的体验。”

“由此导致的,游人乱扔垃圾你们也不管?”

这时已经有脑子转得快的意识到了真相。

果然,迟洮又说:

“城市的文明建设,靠的是每个人的努力。

垃圾很脏,所以我捡了,她提着。你们围堵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再也没有杂音,迟洮沉默了所有人。

今天晚上,注定会有人午夜梦回醒来,给自己两巴掌:

我真该死啊。

内疚自己白天做的蠢事了。 第十七章 纯爱才是最好的 以貌取人是常情,迟洮并不怪路人,也是他自作自受,为隐没身份,反转人设过了度。

然而羞愧尴尬更是人之常情,他们污蔑了好人。

围堵之人纷纷道歉退下,面皮更薄的,连道歉都不敢,闷不吭声地消失于人海。

只看热闹的,则马后炮,取笑那些围堵的:

“你们这些被节奏带着走的蠢货!我早料到会反转。”

心底实则庆幸,还好自己怕事,没“仗义”出手,不然丢人现眼的也有自己。

不再带有色眼镜观察迟洮后,他们都意识到这对主仆实则郎情妾意,纯是他们出于某种阴暗难言的嫉妒情绪,才先入为主认定,女子绝非自愿。

男子是嫉妒,女子呢?

看起来鱼即鹿很可怜,没能享有男人的伺候,反倒伺候男人,所以她们起了同情心。

此乃谎言。

她们只是不允许有这样的女孩存在,这会影响整个婚恋生态。

这一瞬间,迟洮想明白了内理。

但他仍然坚信,群众并非愚从。

只是人类是社会动物,即便认为自己是对的,鉴于氛围,也不敢吐露心声。

能不被裹挟的是极少数。

老蒯就是,所以迟洮欣赏他,递了他一张名帖,并说:

“先生可有余闲,同我畅聊一二。”

老蒯哆嗦着腮胡,不自觉勾起了背,双手端重接下名帖。

“敢不从命。”

虽被笑意对待,他仍深感重压。

人生阅历丰富,见多识更广的他,在收下那张公务名片后,已经确信迟洮身份。

顿时汗流浃背。

名片只有联系方式,没有言明身份,仅是印有:桃果集团,会长顾问。

也许常人不知,但他老蒯清楚,桃果集团的“会长顾问团”,有且仅有一人。

这不是机密,却也不流传,仅有圈内人知晓,他是为一大佬鉴宝时,巧合得知此事。

此刻再看那柄载有勋功和皇恩的唐刀,老蒯只觉光晕摄人、刺眼非常,他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年轻时玩游戏爆了特效神装。

可惜金迪清不识这一切,他仍不信迟洮是好人,只当是巧舌如簧,骗过了无知的愚民。

所以他一直在强调:

“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你蓄奴的事实!”

不过已经没有人在乎他。

别说是否真有此事,便是真的,若是受害者包庇,大理寺也根本无法定罪。

更何况民间不重法理,更重人情,既然欢喜对方,何必拆了鸳鸯。

人走散后,鱼即鹿也差不多吃饱,迟洮没有再喂,他怕过食后,鱼即鹿依旧不肯拒绝他、由着他。

撑坏就不好了。

金迪清还是没走,老蒯被请坐下,就在邻桌。

示意了老蒯一个眼神,老蒯会意,对金迪清说:

“人走茶凉,公子还没凉透吗?”

“你想挑事?活歪腻了。”朋克少年扬言就拔刀,那是柄华丽精美的藏刀,镶金嵌玉。

锋刃流银,能削铁如泥。

“好一把开光的藏腰!不过,我剑也未尝不利。”

三尺七寸的短苗刀,眨眼出鞘,握于老蒯手中,仍余龙吟残音。

朋克面色大变,他的藏刀虽能杀人,然更多是作为便利工具,而苗刀不然——

它本就是为战场而生。

英朝不禁冷兵甲胄,火器管制整体虽严,却也看地区。

苗刀绝对是合法持有的武器里,最具威慑力的一种。

前驱那少年不惧反怒,替友伴长声势,恐吓道:

“你可知我等是谁?我若伤了毫毛,明日你便死期。”

这未必是狠话。

阴地里,沉个人入东冶江,他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这里是思明,恫吓?老蒯浑然不觉:

“那便试试。”

只一瞬,前驱的蟑螂须已断了和头皮的联系,掉落一地。

若是刀锋再朝前三寸,前驱确信,他保不住自己天灵盖。

突然,裆里一股温暖融软了他骇至冰僵的身体。

澄黄的液体尿了出来,滴染落地的碎发。

无人取笑,他们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语。

见有擦枪走火趋势,迟洮看不得人见血,打个了圆场。

他只想文斗不想武斗。

“都坐下来吧,太平盛世我见不得兵戈。”

他们都很有意见:不就是你最先把名刀摆于案前的?

极不愿给迟洮面子,金迪清却慑于风险,不得不低头。

他不是怕了谁,他只是怕了刀。

“来人,上串!给这位汉子也满上。”

故作洒脱地不当回事,金迪清强作大度邀请迟洮。

然而迟洮拒绝。

“吃饱了,我们走吧。”

迟洮对老蒯说完,就要起身,然而被金迪清拦下。

他张手阻挠:

“你和他可以走,但是你奴役的女子不能跟你走。

她很可怜。”

老蒯再次横刀,然而金迪清却没有再次退缩,反而直勾勾地看向鱼即鹿,证明他的勇气与真诚。

鱼即鹿没给他看,靠到了迟洮的背后。

这时,迟洮终于没了耐心。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然而被拒绝还不依不饶,就实属不礼貌。

他示意老蒯说:

“你可以砍了他,后果我来担。”

本以为至多教训金迪清一顿,没想到迟洮竟要求做掉,老蒯一时举棋不定。

方才替迟洮出手,他已是纳了投名状,然而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解决一名宦门子弟,他仍不敢信。

他怕迟洮转手便拿他做弃子。

可一想到,迟洮为君子楷模,从未有过失言,老蒯也狠了下心,赌它一把。

他横刀向前,直切金迪清的脖颈。

“贼子,安敢!”

朋克拦刀欲挡,却已来不及。

狠人太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他的命,金迪清以为自己要死了。

再也演不下这出英雄救美。

他终于崩溃,绝望地跪地求饶:

“好汉饶命,我知错了。”

他看话本里,被枭首的那人在最后一瞬会看到身体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闭眼不敢再看。

但是两秒后,他没有尸首分离。

他还活着。

茫然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不真实一幕——

迟洮迅疾如雷地挡下了老蒯一刀。

是那把御前三辰刀。

金迪清知道那是真品了,因为锋刃出鞘,刃身刻有特殊工艺的鎏金鸟篆,他家学渊源,认得虫鸟篆体。

“和平七十年御赐用器”。

此“和平”非形容,乃是当今圣上的年号。

历史上也有数位君主使用过该年号,不过除了汉桓帝短暂用过外,都是些割据势力。

当年英朝上下都渴望和平,故有此年号,现在的金迪清也同当时人一样。

和平。

至少在做足准备前,不能再觊觎鱼即鹿。

他诚恳真切地说:

“我只是怜香惜玉惯了,这才误解了好汉。”

他身边的两个小美人,有些错愕,随即皱了皱眉,很有些失望。

她们都以为金迪清是个有骨气的男儿,没想到变脸如此之快。

方才性命攸关也就罢了,眼下明眼人都知道,迟洮并无杀了金迪清的决心,若是真无惧,当是硬气才是。

然而金迪清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敢再冒险。

见他服软,迟洮决定给他机会,但又没给。

金迪清看见迟洮越过了他,将两个小美人,一手一个揽入怀中,再狠狠捏弄她们的脸。

相当的粗暴。

但是小美人儿没有反抗,只是羞红着脸,不敢看金迪清。

“你你你——!”

金迪清气得要昏过去,嘴唇直哆嗦。

从来只有他目前犯的,何曾想过有天亦会被人如此?

脸摸够了,迟洮往下探索,说:

“想着别人老婆时,就要知道早晚有那么一天。”

“造孽啊——”金迪清眼冒绿星,彻底气晕了过去。

少年郎们大呼“世兄!”、“清弟!”,将他搀扶住,唯有两位小女郎,依旧贴在迟洮怀里不愿挪身。

她们感受到的男子气息,无比炙热,是不一样的温暖。 第十八章 谜题迷目谜底 放了他们把人抬走,迟洮也适时推开了怀里两个小娘,他没想到还需要自己动手,甚至搡别时,她们还拽着迟洮袖口,有些不情愿。

迟洮当然不会自恋地认为她们犯了“斯德哥尔摩症候群”,那是俊帅们的专利,他相貌很普通。

只以为是她们怕被金迪清责难,就宽慰说:

“你们倒是无辜,我也算亏欠了你们点人情。

有小困难时可以联系我,但是大忙我不会帮。”

藏锋已泄,迟洮相信金迪清即便不知他具体身份,也清楚并非能随意招惹的,所以也不顾忌,丢了张名帖给两小娘。

她们并不清楚桃果集团顾问的含金量,却也知男子并非等闲之辈。

一个娇羞可人,另一个巧笑嫣然,她们都回递了自己的名帖。

“哥哥有空可别忘了加我们好友,到时我们邀你到东冶玩。”

迟洮不置可否,只是点头送别。

这伙少爷小姐走后,迟洮也走了,并要求老蒯走他前半步。

“您殊胜之尊,鄙人位卑不敢逾矩。”

“我们只是路过人间,不用当真。”

语气很重,老蒯诚惶诚恐地受领,只当是迟洮礼贤下士,心叹久闻圣明,不如一见。

实则迟洮只是不想有个人跟后边儿瞧鱼即鹿扭摆的臀。

蜜桃成熟时,也是可以私有的。

穿裙子就行。

奈何今天迟洮想着会爬山涉水,就让她穿了长裤。

来了海滩,根本没用上。

失策了。

老蒯却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搭上了迟洮这艘航母,马上就能起飞。

见迟洮不说话,他认为自己需要主动,就他了解,很多贵人习惯自矜,喜欢别人自觉把事情办好,而不是得他吩咐。

“不知鄙人可有效劳之处。”

“你很擅长鉴赏宝玩吧?”

“略知一二。”

“我不需要略知的,你有登峰造极的细分领域我才有用。”

没想到迟洮这么不解风情,随即,老蒯意识到是他不懂迟洮,不是迟洮的错。

他想起了民间对迟洮的某个评价:

“正真坦直。”

也不再谦虚,炫了老底:

“兵武甲具不论古今,我自信不输任何人。一般古玩,也有涉猎,但不敢托大,从业还是足够的。”

他还补充说:“我也是武人,比不过您,然招架几合当无问题。”

迟洮摇头:“这就不必提了,我那三脚猫本事哪能登堂,你还不如我,更是无用。”

老蒯脸一红,这话确实不该说,他是有点急着进步了。

“开个兵武馆吧,设施场地都要最齐全宽敞,有不少达官显贵爱好这的。

钱不是问题。”

有点爽快过了头,老蒯如在梦里,只是迷迷糊糊地疑问:

“思明已经有了,是您开的。”

说完他就后悔,指不定是产业太多,这位爷日理万机给忘了,若是因他多嘴收回前言,他哭都没地方哭。

迟洮还很年轻,不至于这么糊涂。

“是别处。”

“不知是何处?”

这处地方,很大,同思明一样也有五百万人口,但迟洮说的如探囊取物般轻巧:

“该是时候折下东冶这朵娇花了。”

老蒯深吸了口气,“属下,明白了。”

他明白的远不止开馆,望见通天大道的他,果断地确立了主属关系。

识趣的老蒯达到目的后即告辞。

已是夕阳沉入海,人约最胜时。

夜幕引出了灯谜游会。

海滩的经营方颇有智计,他们擅长设计活动、营造氛围。

当然买量推流也是必须,这才能将思明本质无奇的沙滩打造成知名地标。

一路张灯结彩,上边儿都贴有灯谜,解出即可获得小礼并计积分,得分高者,还有景点方馈赠的大礼。

“要不,我们也试试看?”

鱼即鹿提议,她很少要求迟洮,不过说了,肯定是很有兴致、或者很强意志的。

比起无理取闹可以时常无视的有的女人,迟洮根本无法拒绝鱼即鹿。

他也不想拒绝,因为他看到第一名的奖品了——

一只毛茸茸的等身白鹿抱偶,由举世最上等的阖苏国羊绒织成,白鹿也是阖苏国的象征神兽和吉祥物,更有鱼即鹿对家乡和逝去亲人的思念。

想要,再贵想必也不会超过六位数,然而意义却不一样。

是两人努力协作获得的,是共结神缘的象征,这比任何玉帛都宝贵。

“尽力吧。”

动机是充足的,能力是有限的,迟洮说的不抱有希望,鱼即鹿却非常自信地摇摇手机。

“会赢的!”

可惜自信不过三秒。

“全都是原创灯谜?”

而且都难如登天。

出题人的脑肠不止九转,思维跳跃过快,把他们脑子都给烧坏。

没有一个能想到的。

也不止他们,络绎不绝的游客也没几个能答出的,偶有自信猜中,一去对证,也是错误居多。

而且错了,这个灯谜他便不能再答,是以靠人海排除法不现实:

大伙都指望别人给他当炮灰呢。

时间分秒流逝。

耗着不是办法,众人集思广益讨论起来。

“能文能武,相貌十分英俊(打一带有颜色的全年龄动作场景)。”

“带颜色还能全年龄,好奇,想看啊?”

“俗不可耐!我等乃是雅人,不看不看,下一题!”

其实是解不出,没头绪。

“雅的来了:臣东邻有女,窥臣已三年矣,设唐诗一句——”

“这个我知道,‘总是玉关情’嘛!”

一个很有文学气质的眼镜少女自信满满,鼻孔都要朝天,她学校元宵才刚出过这道谜题,太简单了。

实则不简单,只是用烂了而已,需要由谜面知道是宋玉所言,再从迷目联系到李白的这句诗。

然而她实在太急着表现自己,念谜人被打断有些生气。

“你听我说完:设唐诗一句,再计宋词一首。(打一超自然现象后的常见行为)”

“啊啊?你说设计,不是射!?”

“对。”

少女冥思苦想,苦思冥想,俄尔,彻底破防。

“什么鬼啊!这些题目也太离谱了吧!谁能想到啊!”

游客不乏附和之声。

“就是就是!谁教它这么出题的!?”

迟洮与他们不同,反而夸赞起主办方。

“倒是真有心了。”

不少人也随他附和。

如果演变成比赛手机网速的无聊闹剧,才是真失败。

主办方会如此上心也不奇怪,今晚奖品总价值都超百万之数,可不得召集社会各界智脑们踊跃出题。

采纳可是有笔不少的奖金。

能入选的都是些脑洞大神,他们的题是常人做不出的。

就在迟洮琢磨着要不干脆打个电话要份参考答案时,听见啪啪两声响亮的耳光。

他没被扇巴掌,也不可能有人近身还不被他发觉。

是别人。

先前遇到的那伙少年郎。

“两个贱人,你们为什么不反抗?说!为什么?你们现在就应该自觉跳进海里,给我去死!”

两个小娘哭哭啼啼捂住脸,很是委屈,其他少年只是冷眼以对,并不劝阻。

他们也十分解气。

金迪清却仍不解气,又狠踹了她们几脚,弄得她们满身沙印。

路人有看不过眼的,出言劝阻,甚至有要出手的。

他们和围堵迟洮时一样热心。

但都被金迪清一句:

“哪天你老婆绿了你,我也劝你们冷静!”

顶了回去,起码男人都闭嘴了。

而女人说:

“出轨事小,道德问题,你打人可是违法犯罪!”

也无意义,因为她们基本只动嘴,动手也清楚不是男人对手。

这一幕太过有趣,迟洮忽然灵感满溢,猜了一个灯谜:

“能文能武,相貌十分英俊。(打一带有颜色的全年龄场景)谜底可以是:

‘文弱书生戴绿帽怒扇骈妇帅呆了’。”

灯谜还可以这么答的?

鱼即鹿歪着脑袋,一脸茫然,琥珀色的眼睛也变得困惑,迷蒙似秋水,迟洮砰然心动,亲了一下。

啾~~啾~~

亲完后,迟洮似通了六窍,又触类旁通地想到了很多可能的谜底。

“臣东邻有女,窥臣已三年矣,设唐诗一句,再计宋词一首。(打一超自然现象后的常见行为)谜底可以是:

穿越后文抄。”

这个没那么抽象,鱼即鹿舔了舔唇,露出一点樱红舌信,她明白了谜底,更再次明白了迟洮龙涎的味道。

欲罢不能,真让她迷恋呐。

“若君到了战国,失了记忆,我愿穿越做您的东邻女,为您文抄唐诗、或是宋词、或是其他,助您雅兴,想您因我天天开心。所以,不要抛弃我……”

她说。 第十九章 喝酒吟诗好做对 迟洮不知道这算不算PUA。

迟菓在她认为必要时,会挑拨说:你可能会失去我。

平常却无时无刻不向迟洮表示专情:你一定不会失去。

鱼即鹿则是选择适当的时机,强调:我不能失去你。

然而平常都很风轻云淡,不争,是说:失去你我不会怎么样。

女人是天生的PUA大师,而男人后天才能习得。

迟洮比较驽钝,学不会,他只是擅长将心比心。

所以无论是否心机或是阴沉,他不在乎,那都是她们深情的表达方式。

“是我死后的事了。”他只是这么说。

其实直接回答就好吧,鱼即鹿却很受用:这点别扭也是他可爱的地方。

气氛的改变让主从关系颠倒过来,现在是鱼即鹿牵手迟洮去找灯谜,再兑奖,迟洮跟在后头。

他和悟空一样不懂情趣,所以放弃了打扮的花枝招展来游街的三千弱水,只是看着眼前两瓣水蜜蟠桃出神。

“‘能文能武’是开放题哦,您这个答案虽然匪夷所思,但是可以的,不过不是第一个答出,所以积分递减,只能计9分。小礼东洋仙人手作折扇赠上。”

“他们都以为‘总是玉关情’呢。实则只是个反套路的文字把戏,这题并不难,但您是第一个答出的,计10分。小礼西洋近年拉菲酒赠上。”

被兑奖点的路人听见,他也跟着说:“穿越文抄。”

然而女兑奖员道歉说:“不好意思先生,同答案无效,若是您给的其他谜底有理有据,我们会上报审组进行有效裁定。”

路人抱怨一句“什么破规则。”骂骂咧咧就走了。

没想到全是开放题,迟洮更放开了思想禁锢。

无论多离谱,只要能说服审组就行。

依着思路,又对出几个后,不凑巧,又遇着了金迪清一伙人,两小娘都重新梳理了一番,除了脸上残留的掌痕,一派和谐。

他们解出了十数道灯谜,引起了游人的热烈围观,甚至就连工作人员都聚了几个过来。

“真热闹啊。”

“我不是很相信哦。”

迟洮随便感叹一句,鱼即鹿就现出了匕首。

这些谜题如此之难,能碰巧做出一道已是撞运,似迟洮这般能连对四五道的,别说凤毛麟角,鱼即鹿自信:

唯我洮而已。

本来头奖已经唾手可得,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鱼即鹿难免不服,她会想是不是对方关系通天,拿到了参考答案。

迟洮没有附和,安慰她说:

“尽力而已,不成我们下次再来,它一年会办五次灯会。”

“我倒是不想成了。”鱼即鹿用折扇掩着偷笑的脸。

如果让迟洮知道,她本是想挖坑让迟洮跳的,结果才刚动土,迟洮就自己挖了跳进去。

这会不会太卑鄙了。

迟洮不疑有它,继续猜谜,却被喝骂声给吸引。

“愚不可及!你是怀疑我等还需作弊吗?”

是那前驱,他身材最高大,声音也最洪亮,常充当一行人的站台喇叭。

工作人员知道他们来头不小,也很客气,解释说:

“不是小瞧诸位贵人的才学,而是我们出题目的并非甄别学识,仅是增加赏游趣味。

所以灯谜不涉及学力,能让所有游客都参与,都有机会中奖。”

金迪清明白他意思,但不觉得自己做的太过,就说:

“若是作弊,我何苦错七成题目?你等别太荒谬。”

是这个理,游人纷纷点头赞同,看这为首的翩翩少年,站立如松,挺直如竹,风流俊美,十分有卖相。

语气也是抑扬顿挫,满是浩然正气。

怎可能是舞弊之徒?

他们容易相信长得好的人,是诚实之人。

死刑犯若是生的好,网友都会同情他、她是不是有苦衷呢。

但是涉及饭碗问题,工作人员可不敢有马虎,他决定开诚布公:

“我们的灯谜几乎全是开放问题,诸位来客嘉宾应该都知道的。”

游人有点头的,也有说知道的。

工作人员郑重道:

“所以我们的参考答案也未必就是最好答案,甚至可能答出十人,题目已经不计分后,这十个答案也未必有和参考答案一样的。

但是,他们答的,全是参考答案。”

“那不就是作弊?!”游人纷纷聒噪起来。

一个碰中了参考答案还能有理,两三个也算凑巧。

十几个全对上了?

妥妥的黑幕!

更何况,他们做题实在太快了,虽是五人合作,可在场十几人一起跟团游玩的也有,怎么就没那么迅速?

方才不质疑,现在才后知后觉。

金迪清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他仍浑然不惧。

他有观察使父亲,在讲场上发言的次数少不了,被人关注只会让他更兴奋。

他振振有词,且自信疏狂道:

“莫须有!你没证据,便在污蔑我等清白身。可惜我恰有几分薄才,能与你相对。

诸君疑我者,可敢与我七步比诗?”

工作人员霎时哑然,他着实觉得这人有些不可理喻。

都说了和才学无关,却揪着不放。

这些题目全是精心挑选设计的,哪怕是文盲老幼,都可能答出。

是!你有文才你了不起,可这和我们大众娱乐有什么关系?

不过游客可不会同他共情,只觉得有好戏看了,都起哄。

“是啊是啊,没有证据就不能定论。而且我觉得这公子面若冠玉,一脸正气,是被冤枉的。”

这话是先前抢答的文学眼镜少女说的,金迪清深情地回谢了她一眼,激动得她胸都抖了抖。

她的看法得到游客赞同,也出言跟进。

“我看这样吧,能赢他,就当他作弊,要是赢不了,也是场精彩表演,我们看热闹的,稳赚不赔。”

“对啊,我们来这不是陪女朋友就是陪老婆小孩,灯谜还是作诗都和我们没关系,好玩才是真的。”

汉子说完妹子说。

“太有主意了!就这么办吧。要是赢了能看到意气风发的美少年,输了也会哭好久吧,我可以安慰他嘻嘻。”

“救命!让你说的我突然好想这个小哥哥输啊怎么办,他真是个好乖好美的宝宝,要是哭唧唧的,啊啊啊谁懂啊,想亲!”

精致妆扮的女青年身边的男友脸都气绿了,但是去年她就当过别人的新娘,还是万人群婚,男友当时都选择了原谅,现在更是小问题,他感觉很好忍,甚至有种丰收的喜悦。

每个人的感想都有不同,但赞同汉子提议的是绝对多数。

工作人员上报情况后,收到指示:

这个可以有。

舆论已经反转,主办方也接受了,金迪清得意自己的应对能力,他清楚门宦子弟与庶民子弟差的不是知识,而是经验。

他对这类场面早已烂熟。

这是寒窗苦读再多年也学不会的,需要进入职场摸爬滚打才懂得,他则提前培养了这些能力。

大部分游客都很欣赏他这少年意气,但也有许多看他猖狂,不爽的。

爱装逼的人受欢迎同时,讨厌的也很多。

他们不服气。

“我来试试!”

“我第二!”

“加我一个,倒要看看他狂的底气。”

然而他们自信而上,却丧气而归。

无一能体面退场的,更别说拿下他。

金迪清倒真有几分本事,给曹子建提鞋也不配,拳打思明滩幼儿园还是可以的。

“精彩,太精彩!”

游客为对局,应该说为金迪清,鼓掌喝彩,因为是碾压局,只有他在秀。

尘埃落定,在场已无人不挑战。

“公子很凶啊!杀得那些傻愣片甲不留。”

“女郎且慢!我方还有高手。”

“还有谁?”女子疑惑。

“他!”

说罢,汉子遥指向了远离人群的迟洮。

他躺在木椅上,正枕着鱼即鹿的腿,被她摸着头,喂酒喝。 第二十章 不喜欢你的不必喜欢 荒唐。

简直荒唐。

战士阵前半死生,美人膝下犹醉抚。

老营有些破防。

他是认出迟洮和金迪清了的,先前二人起过剧烈冲突,还动了干戈。

饶有兴致地看到最后,他震惊地发现,竟是金迪清朝迟洮跪地求饶!

料想迟洮身份不逊金迪清,也当有家学,他认为迟洮是有文才拿下金迪清这狂生的。

之所以迟迟不见人,只是想压轴出场装个大的。

不止他,这伙青年都这么想。

必是如此!

他们都熟读话本套路。

谁知迟洮闷不吭声竟独自享乐去也!

这可如何是好?

实在看嚣张的金迪清不顺,不能让他赢!老营这伙热忱男儿还是忍不住打搅了迟洮的香梦。

老营摇摆身子,手舞足蹈,很是气愤地抢先质问:

“您看看我们啊!您在干什么!我们也是为您而战啊,您就一个人舒服自在了是不是?!”

迟洮有些懵,他没喝多。

只是感觉看见了故人:一个穿着秋衣裤有三个分身、扭摆很丝滑的影流之主。

“妙啊。”

看了享受,不看难受。

迟洮觉得他能火,蹭了蹭鱼即鹿的软腰,便被她扶起。

鱼即鹿很不高兴有人打搅了他们。

她好不容易有借口累了坐会,又费劲心思地哄着迟洮多喝了点,才有此刻温存。

更何况,她的终极目的可是夺奖失败,这样就有理由和迟洮再来海滩。

不过她不会表现不满,在她不高兴时,她只会对迟洮不断耳语:

“不用顾虑我、不用顾虑我、我不要紧的。”

很要紧。

所以不能怪迟洮荒糜无度,他只是无法拒绝鱼即鹿少有的请求。

好在现在的鱼即鹿心情好得非常,一些烦扰无伤大雅,迟洮不必顾及它。

再看这伙青年,迟洮很奇怪为什么陌生人这么套近乎,疑惑地问:

“诸君和我是旧识?”

不是他糊涂,而是应酬太多,着实记不全,眼下虽然乔装了,但是总有那么些狂热分子,他化成灰都能把他认出。

老营忙否认:

“阁下想必不凡,我们都是些普通人,可无缘结识。

先前误会了您,我们一直想道歉,但是面子薄就偷溜了。

现在带节奏为难您的那个小子还在张狂,我们看不过眼,想替您再出口气,就和他对诗。

可惜我们没什么文才,实在不是对手。”

迟洮先前只看了个开头就被鱼即鹿牵走了,但仍能通过对话猜到大致发展,也知道了来人的用意。

问题是,他也不会作诗,只是个粗鄙武人,而已。

便说:

“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和你们一样,都没有文华。”

老营全不信,急了:

“至少比我们强,您就试一试吧,我实在气不过!”

其他人也附和。

“就是!仗着家世好了不起。”

“是有些文才,可也就是有些。”

“那群三观跟着五官跑的蠢母猪还说俊美乖巧!”

“俊美个屁,还乖巧!不阴不阳的,傻缺娘炮!”

原来如此,迟洮知道他们是雄竞失败后的恼火。

困在尘网中的可怜人啊,迟洮决定还是救一救,便劝说:

“各花各入各人眼,不喜欢你的不必喜欢它,不就心思通透了。”

老营是个妙人,其他人还迷糊迟洮牛头不对马嘴时,他已悟透,笑开了花:

“您可别把我和这几个傻蛋混一块儿,我有老婆的,纯想替您出气罢了。”

一听到老婆,几个青年也明白过来,确实戳到了他们痛点:他们有好感的一些女孩都很青睐金迪清。

不由羞愧。

“是我们愚蠢了。”

“无妨。”

当糊涂时大抵年轻,等明白过来已是百年身,迟洮也年轻过,当然理解。

他们会觉得世上一切异性都与自己有关,自己应该保护所有异性,所有异性也应该喜欢自己。

这是一种可爱的天真。

“身为男人,必爱的女人只有母亲和爱你的女亲,其他只是一种投桃报李。

不必在乎无关女人,更不必保护无关女人。”

“先生教训的是!”他们十分敬重地应声。

这个时空“先生”一词没有泛化,仅表示老师和有学问者。

迟洮觉得他们还挺有意思,老师都喊上了,不会因为他年轻就看低他,反而虚心接受建议。

是些可造之材。

他本不想出的风头,也因之起了兴致,决定去玩玩。

“走吧,你们看得起我,我也该投桃报李,但愿我不会丢人现眼。”

尽管话有余地,青年们却油然而生一股必胜之感:

他出手,肯定能赢!

大概是因为迟洮有一种让人相信的力量。

与此同时,对诗现场。

“还有谁要挑战的?如果没有,我就得判他胜了!”

他就是作弊了,工作人员依旧坚信自己判断无误,所以并不情愿他胜。

然而再次请示上级后,给的回复是,只要游客喜欢,不用在乎对错。

他们是做生意的,只要能吸到流量赚到钱,谁在乎是非曲直?

现场可是有不少大小网红和热心游客开着直播呢,很有话题效应的。

【美少年灯谜拔头筹遭质疑?怒斥场方七步竞诗压群英!】

这个话题已经上了热搜尾版,而且随着比赛进行和身份挖掘还在不断发酵攀升。

各直播间涌入大量观众。

“思明金滩办的活动好有意思,又是灯谜又是诗赛的,勾得我暑假都想去了。”

“那不重要,快看快看,好帅一男的!”

“哎哎?这个小哥哥我好像见过诶?”

“是谁是谁?”

“东冶大学经济学院的,好像叫什么……”

“对,金迪清!”

“什么,是他?”

“你们认识?”

“长乐现在的观察使也姓金。”

“天,长的这么乖,还是个少爷!我要给少爷当狗!”

“嘁!真够贱的。”

“ZNG,说谁贱呢说谁贱!”

“说的就是你,CMG!”

互联网真是太精彩了,每每都和谐开场,次次都会以喷粪结束。

但随着这些黑红流量的互撕,话题度窜升,等到工作人员宣读获胜结果时,已挤到了热搜首页。

“最后计时!”

“3!”

“2!”

“1——”

“且慢——!”

老营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打断了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记性不错,他问:

“你要打?但你不是打过了。”

他还记得老营那表现,别说对格律,打油诗都憋不出一句。

老营摆手,指向身后依旧悠哉悠哉走来的迟洮:

“他打,他一个能打这小娘十个。”

众汉子瞧瞧威武雄壮,一身曳撒戎服的迟洮,再瞧瞧涂脂抹粉,秀美乖巧的金迪清,哄然大笑。

“别说十个,古时战场两方对垒,这虎汉陷进小娘阵里,当万人敌。”

金迪清气得脸都抽搐了几下,他何曾遭过如此羞辱。

还好姑娘们会为他发声,让他舒缓不少。

“你们这些人真粗鲁,不受女孩子欢迎就是因为这种原因啦。”

“就是就是,我们就是给这位玉人公子做狗,都不嫁给你们!”

姑娘们哄笑,汉子们却不吱声了。

男人毕竟是为女人活的,博取她们的眷幸,获得她们的认可,是生命意义很大部分。

然而伴着迟洮而归的几位青年,嘴却似开了光,满脸无所谓道:

“我们是人,为何要娶狗?”

这话挺解气,也有些逗趣儿,男女都笑了起来。

工作人员不敢笑,等待迟洮走近,自觉带上敬语:

“是您吧?”

迟洮颔首。

是他了。 第二十一章 不要总想着自己 不妙。

原本昂首阔步的金迪清再不复风轻云淡样子,猛然色变,且停滞不前,那胸有成竹的满溢自信转眼灰飞烟灭,只剩燃尽的竹渣。

“怎是他?!”

他着实端不住地惊惧出声。

并非恐了迟洮诗才,论作诗,他无惧任何人。

他只是怕了迟洮本人。

迟洮可是敢削他脑袋的狠主!

封疆大吏家的公子是能开玩笑的吗?

金迪清绝不信迟洮是莽夫。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是思明不是东冶,而且龙蛇嬗变未可知。

迟洮必有无惧他的身份。

先前的示威,更是有谋而出!

金迪清是有底气的狂,不是蠢。

他仍觊觎着谁,可也知急不得,至少得扳倒迟洮背后的靠山后,比如与他一般,迟洮也有个观察使父亲。

虽需隐忍,但闲着是不可能闲着的。

先前迟洮公开了鱼即鹿籍贯,金迪清细心记下,再见灯谜头筹,如此巧合,奖励就是阖苏国瑞兽抱偶。

他想着总不至于送礼都不让人收吧,那着实和奴隶无异,所以动起了夺奖心思。

迟洮先前用道德牌反施与他,虽绝妙,却也将格调拉得太高,将无理命令鱼即鹿拒绝他的赠予。

他也想过鱼即鹿会当众拒绝,不过不重要。

关键是行为上,他认为自己这么做很帅不是吗。

鱼即鹿困不困扰无所谓,他自己很喜欢很感动很满足,这就可以了。

眼下他横扫金滩群雄,志得意满着要博取美人一笑或一怒。

无数游客旅人会看见他的深情和才华,然后传播向全世界,告诉世人,啊,东冶有这样一个俊美才绝深情的帅哥,这可是能写在他墓志铭上的人生高光时刻。

只剩最后一步——

如何体面的让迟洮输掉。

此非本心。

实则,他极想狠狠羞辱迟洮,将他彻底踩于脚下蹂躏,让他在百万人面前丢尽脸。

然而,他还是忘不了御赐三辰刀出鞘时那瞬天光。

迟洮下次还能收住刀吗?他不敢保证。

显然,金迪清多虑了,身为神州百万君子楷模的迟洮怎可能压不住枪?

没想除掉金迪清,他现在想的是如何不露馅地文抄。

虽然太祖来时已是近世,唐诗宋词明小说,甚至红楼梦都抄不了,但是仍有极多佳作,甚至绝品,他还是能记住那么些的。

问题是,他确实只是个粗鄙武人,“刘项原来不读书”,他也不读书,只看杂学。

若是全抄绝作佳品,谈吐配不上作品,众人不会惊叹你是曹子建、王子安,只会认为你找了枪手。

是个沽名钓誉、附庸风雅的高门纨绔,印象只会更差。

而入选教科书的,全是代表性绝作,没有一个是凡品,他倒是想找普通点的,大脑也根本没库存。

只能赌不露馅,插葱硬装大象。

或者破罐子破摔,全推给神奇的“天才少女”迟菓,说她教的。

上了。

“开始吧。”

尽管迟洮语气并不强势,相当随和,工作人员还是感到有如泰山压顶般的重负。

他慎密地朝迟洮讲读了遍规则:

“为保证诗赛的公正性,由现场观众提出作诗要求,并投票选出此轮最高票作为题目。”

迟洮接过鱼即鹿递过的葡萄美酒,润了润嗓子,再被鱼即鹿用手绢擦干净嘴后,才说:

“几局?等会我要看烟火。陪她。”

“守擂赛的挑战者,一局定负,两局才能定胜。”工作人员露出些许不忿,“此非我所愿。”

这个规则可以理解,守擂者被车轮战,他偶尔失手,不能代表不如挑战者。

然而这个规则是被游客裹挟定下的,工作人员有情绪正常。

只能说金迪清这款还是太受大姑娘小媳妇欢迎。

迟洮理解他工作不容易,鼓励地拍拍他肩膀:

“世间不平事十之八九,只是生的好,便胜却万般心机。

你今天已经很努力了,是个有原则的好青年。

你在做正确的事情,不必在乎他人的是非。

我认为你很棒。”

本就忙碌了整天,又被不通情理的游客烦扰喝骂了一晚的青年工作者,呆了三秒,随即眼眶哗地红了。

别说他是迟洮狂热粉,已经认出正主,便是陌生人在此刻来一句,肯定安慰他的话,也能直接诛他心。

“不配您如此……”

配,太配了。

他不知道的是,若非拉菲酒染上了鱼即鹿的颜色,迟洮不舍分享,他现在还会被迟洮赠酒。

但是别的还是能给的,迟洮将从老营手里顺走的橘子味汽水递给了他。

“喝了半瓶别嫌弃。”

不是迟洮喝的,老营喝了一半,迟洮觉得有人话筒喊了整天,比他更需要,就借花献佛。

当然老营是不知道的,他现在看那几个傻蛋,谁都像嫌犯。

“怎么当得啊!”

青年只以为是迟洮喝过的,顿时欣喜若狂,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老实接过,感动到要哭。

这可是追星大成功!

他不嫌脏,NBA昆仑奴臭哄哄的破球鞋,跪族男孩还能天价买了舔,迟洮天天刷牙不干净多了。

像迟洮这样的雄武男儿,在当今这魏晋亦不及的妖世,几乎绝迹,是以迟洮的男粉数量或许还多于女粉。

青年混不会羞耻,他拿回去珍藏没人敢取笑,只会被朋友酸柠檬。

交流太久难免瓜田李下,迟洮拉开了距离,走向前几步与金迪清对峙。

同时也进入了所有观众和直播镜头的视野。

“哪来的武夫?走错片场了吧,这可是诗赛,不是比武擂台。”

“不是寻常武夫!这汉子走路龙行虎步,端是威风,怕是战功赫赫,真叫人心向往之!”

“不止如此,观其眼神空洞有智,未必不是文武双全,可不容小觑。”

“管他呢,反正不是少爷对手!”

看热闹的线上线下观众还在好奇迟洮斤两,激烈讨论时,相隔万里的两处深闺中。

迟菓身上散发的黑漆怨气要将宽适的卧房撑破。

“你们这些人,真的是只想着自己呢。”

她被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尤其与迟洮,连文字短信也不行,迟舜给的理由是:

迟洮处于关键时期,你不能影响他,诱逼他犯错。

是的没错,迟菓承认,时隔半月,她上次命运一般的再遇后,很想推着迟洮,逼着迟洮为了她,毁灭这一切虚假。

虚假的身份切割了真实的情感。

若是寻常百姓家,他们结合会有阻挠,然而只要去太常寺领了证,亲人至多也只是辱骂非难,不会有实质惩罚。

然而生在今世的王家则不同,若是古代还可以学脏唐臭汉糊弄过去,没人能拿王侯如何,但是一切权利归五大院的情况下,别说王家,皇室也是可以废的。

如果恶名太甚,在五大院通过弹劾案,这个家系,轻则限制入朝,重则降爵削藩。

如前些年开大G私入雒京紫微宫“撒欢儿”的那位公爷的妾,就掀起了民意弹劾案。

皇城重地,维新后改为景点,仅后宫保留,以作皇居。

然而通行人禁车马这条律令一直未废。

也因此她招致公愤,导致那公爷家被限制入朝三十年。

至于三十年后?人走茶凉,空有爵位一土豪而已。

限制人事时常有,降爵削藩却几无。

因为通过弹劾案的仅是本土五大院,不代表诸侯。

青丘这些强大无比的诸侯若是继续承认,削藩便是无稽之谈。

不会有人愿跟着朝中的疯老头们打英朝内战的。

若能让诸侯也赞成降爵削藩,便说明此家系必是大奸大恶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理应弃绝。

比起此等穷凶极恶,他们兄妹谈情说爱,不过是小孩过家家。

宁王家系不惧削藩,真正忌惮的即是限制人事。

至于让家系反过来讨好民意,背叛勋贵团体,赞同他们自由结合?

迟菓知道,这纯属幻想。

于家系,前者是重创,后者是自杀。

两者最好都不选,所以自己被牺牲。

兄长几乎等于家系的未来,一切以他为重,迟菓怨恨却也理解。

再不去想将她囚禁的亲族。

现在只有兄长的一切能治愈她。

她点开了网站。

虽然不能在互联网留下任何痕迹,但是迟菓可以浏览。

也许能通过狗仔队看到兄长近况。

点开搜索栏,还没来得及打字,撞面而来的就是那条热搜,它死死吸引住迟菓视线,再也移不开半分。

【洮君再现,文华超绝才压美少年竟言是妹教】

提到了自己?

迟菓兴奋地点进去,随即想到什么,闷闷不乐道:

“你也是,只想着自己。”

第二十二章 百家渎圣胡马逐,大英再复万神涂 她知道迟洮绝不是不管她了独自玩乐,可还是很难不生气。

至少偶尔求父亲传达句话是可以的吧?

待看见守在场下的鱼即鹿,她更烦躁。

到最后,似乎还有诉情诗,迟菓崩溃了。

迟洮不在身边,她便没有了强迫冷静的理由。

“可怜可怜我……看看我、看看我好么……”

搭建起幻想场景,迟菓脑海里一幕幕变得生动仔细。

完全被鱼即鹿甜蜜体贴的魅力俘获,兄长眼里的她越来越少,最终消失无影。

他的世界没有自己。

这样的痛苦刺激着迟菓到了极限。

等她眸光从迷离涣散回到聚焦状态时,看见了漫天的烟火。

绚烂华美,却被黑夜包围,一如镜中的自己。

游恋伊也从无人机视角看到了一切。

包括方才发生的所有。

略是无奈地叹息:

“我已经很努力去阻止洮洮的烂桃花了,然而这样的结果是什么呢?能留在他身边的都是很难对付的顽固偏执的女孩。”

她一直秘密地破坏迟洮的异性缘。

效果是显著的,直到现在迟洮也仅有屈指可数的女人。

除了半公开的鱼即鹿,游恋伊知道迟洮也许还有,但是多少,她不能确定。

有时她会羡慕鱼即鹿,虽身世凄苦,亦无名分,却陪着迟洮走过数个冬夏,几乎独占了迟洮。

她曾也可能有独占机会,但她没有勇气一博。

她无法承受失败。

若是太早提议定亲,且不说家里是否同意,迟洮本人可能也不情愿太早结婚被约束。

至于不计风险,主动联系迟洮告知她其实是女孩?

这不是过家家,她没有理由随便前去本土,迟洮也一样不可能无故来青丘。

联系上也只能线上聊络。

只靠线上互动,恢复发小关系简单,如何让友爱变质成恋,却直接烧坏了游恋伊大脑。

不过,线下若能朝夕相处,游恋伊还是知道如何努力的,会让洮洮知道现在她已经是有那么些许魅力的女性。

但是若是失败怎么办?

万一洮洮就是把她当做最好的朋友,就是不喜欢自己?

这才是游恋伊真正的心忧,其他都是借口而已。

越是爱慕,越是胆小。

胆小的游恋伊想到了个最完美的办法,便是如今的相亲结婚。

无论迟洮如何想,能不能喜欢上她,她都要先把妻子身份拿到手。

至于爱情嘛?完全可以婚后再培养。

即便最糟糕情况,洮洮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她产生恋爱感,但只要她占住正妻身份不放,也能比其他身份更有理由接近洮洮。

若是人生终不能得己所愿,那一直距离愿望所在最近,对她而言,也是一种卑微的幸福。

看着迟洮和鱼即鹿出双入对,赏游山海,再看看满天烟火,照亮了黑夜,游恋伊仍会给自己加油打气:

“总有一天,我会让洮洮也给我写诗的,和他,要逛沙滩要看烟火猜灯谜喂酒食还有很多很多……”

女孩们将起的遐思迟洮此刻犹不觉。

他空不出心思想别的,开头的生死局就遇到了意外。

这个诗题,迟洮瞥一眼就知超纲了。

【以称颂圣教为主题,作一七绝,格律可适当宽松】

由于汉语言随时代的变化,诗词已经无法苛求押韵平仄,所以放宽格律是常态。

难住迟洮的是“圣教”。

其为太祖所创,兼有一神教和东方宗教优点。

既有一神教强大的扩张同化能力,也有东方宗教善于融合,兼收并蓄的特点。

迟洮很了解圣教,甚至就读的中学便是宗教学校,正圣公学。

问题是,龚自珍这些人他们不懂,迟洮也跟着就抄不出诗。

七步成诗,实则每句给予十秒,对迟洮而言,十秒成句,完全不可能的事。

而金迪清不然。

他才走了半步已开始念诗:

“百家渎圣胡马逐——”

首句就把格局拔得极高,虽然已经不合格律,然而观众也不懂,在场临时找来的专家声音盖不过姑娘们。

“好有气势!”

“笑少爷娘的男的看看,你们能写出这么有气势的首句吗?”

男士们都默不作声,确实颠覆了他们的刻板印象,还以为金迪清这样的奶油小生只能写婉约诗花间词,也不是金迪清的诗句多么好,而是如此短时间,能念出打油诗都不错了,何况这么有气势。

金迪清再行一步,念出下句:

“大英再复万神涂。”

“妙!太妙了!简直妙绝!”

即便是方才出言不逊过的汉子们也都开口叫好。

两句虽未直接提及圣教伟大,却句句不离圣教。

前说的是神州上下皆腐化堕落亵祖渎圣,导致东虏崛起入关酿神州陆沉的巨祸。

后则是说太祖起兵,驱逐胡虏,再兴圣教,光复神州,并全球争霸,镇压其他不服王化的蛮夷信仰的伟业。

“我放弃。”

只是两句而已,但迟洮认为这局不用比了,虽然格律上问题不小,然而立意实在太高,他便是真自作一首打油诗,也不过自取其辱。

众人都没有嘲笑迟洮,因为金迪清确实相当有才,他们是一路看过来的。

反而不少人,甚至有姑娘,安慰迟洮。

“郎君不必介怀。”

“是啊,那公子作的确实太好。”

“没错没错,他是超常发挥,之前也有不太行的。”

迟洮也不当回事,只是按照规则他应该已经退场了?

于是,迟洮便看向工作人员和金迪清。

“挑战者第一局必须赢,我输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本身也不是很在乎输赢,他出来目的是陪鱼即鹿高兴,所以说的洒脱,真情实切。

青年人员虽然觉得遗憾,也只能不甘地说:

“按规则是这样的,但是这个规则根本就不公平。”

没想到金迪清主动提议说:

“这位郎君是我旧识,便正常的三局两胜如何?”

青年诧异,但还是说:“要看上级和观众意见。”

上级自然是答应,他们巴不得变成一场永不结束的比赛,可以多引流。

观众也几乎一致说:

“有好戏看,不能不看。”

于是迟洮打赢了场外复活赛。

门宦子弟毕竟是门宦子弟,迟洮因此高看了金迪清一眼。

金迪清还是知道在实力不足以碾压时,应当斗而不破、虚与委蛇这个道理的。

很快第二个题目被选出。

【以生命价值为何开放主题,作一七绝,格律可适当宽松】

依旧是绝句,也是观众照顾作手,再长便太难。

金迪清被允许转身,望见屏幕上主题瞬间,他嘴角便疯狂上勾。

这可是他写过无数篇的滚瓜肉,烂熟于心。

迟洮抚着假须,旁人看来是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实则他只是用此动作遮掩。

因为,生命价值来了,他的龚自珍就有了。 第二十三章 是的,她简直是天才 若非身处现代,开了民智,“古人”迟洮必怀疑有神明助他,让观众对着答案出题。

但是,地球OL已被证明处于一个严密科学的宇宙,“现代人”迟洮只当是自己中了彩票。

他并不急于背诵,非故意藏拙,实乃智囊羞涩。

其实文抄很难吧?迟洮努力回忆那首就记得尾句的己亥杂诗的首句,却如何也想不起来,遂有此感。

让大四学生高考,也会和此刻的迟洮一样头皮发麻。

印象全都有,问他他不会。

而这时,金迪清已经定了细旨,迈出第一步。

“此作名《杞人忧》,扬颂我神州英雌女儿。”

居然是特为女性写的,姑娘阿姨都竖起了耳朵听。

男人也好奇,方才因为金迪清的豪迈诗作,他们对这娘儿郎都改观不少,不知他能否再创雄文。

金迪清迈出第二步:

“寰海烽火几时收——”

竟又是如此大开的起头,所有人都期待他诗作的后续。

他跨出第三步,念出下句:

“闻道华洋战未休。”

眼下已经大体和平了六十年,自然不是说今日,聪明人已经反应过来,应当是借古咏志。

果然,金迪清第四步跨出:

“漆室空怀忧国恨——”

在场(在线)都是普通游客或网友,有学问的是极少数,但依然会有学究给众人讲解:

“这里用典,漆室指春秋鲁国的漆室女,是个忧国忧民的奇女子。”

游客、网友都发言、评论表示大致明白了,其实什么也不明白,只是觉得好厉害的样子。

最后一句,金迪清平稳落地,也不出众人意料。

“难将巾帼易兜鍪。”

才用了五步。

“好!这首不比上首差,甚至更好许多!”

男女们大多都鼓掌得起劲,只有少数男性是不给掌声的,另有少数鼓掌的女人只是觉得自己家哥哥、宝宝、儿子真棒。

全场叫好,无一差评,而且基本合格律,细旨为生命意义在于救国救民,以女性视角写作,还迎合了现在的政治正确。

哪怕是评委席上的专家教授也挑不出毛病。

他们知道这首诗即便放之历史长河,也属于佳作。

压力给到了迟洮。

作为武人与杂学者,迟洮并没有细究英朝的文娱发展,更重技术与哲学宗教。

今日他才意识到,因为英朝西化程度过低,导致文脉没有断绝,即便当代,仍有大量擅长诗文歌赋的高手。

金迪清不止有小才而已,绝不能拿人均打油诗的环境去套。

他对标的是另一时空的天才小说家,因为另一时空小说才是主要文娱,诗词歌赋早已淘汰。

很难赢。

已经只剩十秒,迟洮仍想不起己亥杂诗,无法,只能硬着头皮上,连背带编。

这瞬间,他回忆起了学生时代老师不许留空,被迫在背写题填上“李白我是你爹就该把你射墙上”的愤怒。

那时候还很憨很天真,用语可比这个金迪清狂多了。

如今已是百年心,迟洮不会有丝毫动容,正定的样子只会让众人觉得,这诗本就如此。

迟洮一口气念了出来,他已经没有时间。

“浩荡离愁白日斜,

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

化作春泥更护花。”

万幸,可能射李白让他想起学生时代,记忆联动打破了尘封枷锁,他流畅地念了起来。

因为语速实在太快,无论主持、评审,还是观众,都未听全,疏漏了内容。

“他是讲了什么?”

“不知道啊,好像什么白天银鞭化春日情花还落红的。”

“收收味!人家明明念的很正经的!”

主持,也就是那位青年工作者,与评审讨论后,快碎步向前请迟洮上评委席。

“便是这几字。”

迟洮快笔写下,再由工作人员输入大银幕。

“好绝!”

已经不是好或妙能形容,只剩绝!

到底有多上乘?只有专家明白这首七绝有多好。

如果金迪清方才歌颂巾帼英雄报国志气的《杞人忧》可堪佳作,那么迟洮这首《甲辰杂诗》可以说,必是百千首佳作中的唯一绝作。

立意已超越人生意气的抒情,更包含诗人的高远哲思。

完全是经典级诗作,英朝成百万的近世诗句里,也当有它一席之地。

同理,作诗人,才华也必是诗坛翘楚甚至泰斗。

临时充当裁判长的那位文学院院长坐不住了,他惊坐起身:

“阁下竟是何人?”

能做出此等作品,只一首,足以声名鹊起,然而他印象里圈子并无这号人物。

至于金迪清,他是认识的,东冶城有名的那个少年天才嘛。

但还不值得他诧异。

可迟洮的神作一出,容不得他不动容。

其他评审也是同样震撼。

见把这些大教授们都给惊吓到了,迟洮知道自己一个武人早晚会露馅,也不藏着掩着,直言:

“此作作者非我也。”

“是谁!?”一直气定神闲的那群教授都起身围到了迟洮身边,就像下课后将老师围住的提问学生。

“家妹献丑了。”迟洮很谦虚,他不得不谦虚,因为迟菓身上背了一堆锅,都是他扣上去的,那是心虚导致的谦虚。

“家妹?!年纪比您还小?”

老学究们都吓得用上敬语,没办法,要真有这么天才的奇女子,对她的兄长用上敬称,也不算谄媚。

郑板桥还说愿为青藤(徐渭)门下走狗呢。

迟洮不回答,只是说:

“并非临场作诗,而是运气使然事前已作,可有效否。”

“有效!当然有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教授推了推中梁,振振有词道: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虽然觉得这话太不要脸,然而他们都没有反驳,还想着讨好迟洮让他引荐家妹呢。

金迪清也意外的没大意见。

于是第二局,迟洮赢了下来。

然而观众并不买账,尤其是女观众,怨言颇多。

“盘古是女人,秦始皇也是女人,你们男人最擅长的就是颠倒是非黑白!因为公子歌颂了英雌你们不满意,就让他输掉,呵,男人!”

这些疯话没人反驳,沉默的大多数只是暗自翻白眼。

无论台下人如何疯癫,台上的迟洮都无暇顾及,他拿到了第三局的题目。

【作一五绝,共存有宇宙与微尘,壮志与奢靡,豪放与婉约,嚣狂与静谧四组矛盾要素,格律可放宽】

这题目是否太过繁复只为刁难?迟洮怀疑有猫腻,狐疑地瞟了眼评委席,结果他们还真有人心虚地别过脸去。

你们真有啊。

看来选题根本不是全由观众,而是有黑箱刷票。

迟洮不以为意,他早已料到。

再看不远处的金迪清,他也正愁眉苦脸。

第二十四章 不止抄,我也可以写 足有四组对立,即便将豪放壮志分为一类,然而婉约绝不等于奢靡,抒发壮志也可以婉约,豪放同样可以奢靡,甚至比婉约更适合。

金迪清知道,五绝不过短短二十字,若想写出这么多转折,必然是首二句能串上四要素,尾二句再串上另外四要素。

然而任他百转千回地来回配对,也只能想出能扣组二三对的,四对是万没有。

他见迟洮也默不作声,估计是与他一样在拖时。

方才迟洮诗作惊艳了在场所有人,金迪清却笃定迟洮并无那等才华,不然第一局生死局怎可能放弃?

迟洮倒也坦荡,直接承认,所以金迪清料迟洮也做不出比他更能扣题的。

等到还剩最后十秒,自信迟洮要交白卷了,金迪清不再顾及,便一口气吟完:

“覆载象天地,日月并光芒。春拭物尘新,桃柳各轩昂。”

“不错,但比起前作有失水准。”一个评委中肯点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赞同。

“有宇宙微尘,有婉约豪放,有壮志无奢靡,有静谧无嚣狂。”

“仅可入眼。”

评委只给了6.7分,已是相当给金迪清面子。

虽此刻尚未知结果,但分低不出金迪清意外,他只是笃定迟洮会交白卷,拿个及格分一样足够。

才思如涌亦有尽时,车轮战让他已经有些疲劳。

尤其是方才那首他寄予必胜把握的杞人忧,居然被迟洮运气使然赢下,虽不甘却也无话可说,因为评委是这么回复他的:

“此君明可以隐瞒却坦诚告知,若是因此让他吃亏,岂不是鼓励隐瞒行为?”

金迪清哑口无言,确实如此。

做法是错的,道理是对的。

而现实中,许多事情,往往道理是错的,只是做法看似公正,实则荒谬甚多。

那不是真正的公正,只是拿枪指着好人,逼他们吃亏。

仅剩几秒,迟洮也不再迟疑,但不是念诗——

这次他用上了写字板。

他将答案写好,交给了评委。

虽然很影响直播氛围,不过观众也能理解,毕竟就剩最后几秒而已,快读肯定也是和上一局一样根本无人听清。

由先前收了迟洮橘子汽水的工作人员兼主持人念诗。

也不是迟洮故意不想出风头,而是当了二十年勋贵,多少染上了些他们的坏毛病,比较喜欢别人伺候或代办,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贵气。

其实就是懒。

主持拿到诗作瞧上一眼就断定,这无疑是首佳作。

即便他是门外汉。

唯一缺陷便是格律有瑕疵,然而今人没那么重格律。

主持被诗作豪迈的起手感染,声音沉响地念了起来:

“星汉指微箭——”

评审早已看过并不称绝,然而观众可不是,他们听首句就已感到大气磅礴。

金迪清瞳孔微缩,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迟洮。

若是后三句皆是此等水准,他的拙作必然输得彻底。

“呵,起的那么高看你怎么转合。”

虽如此低语,金迪清也清楚,开篇好的,后续写得再崩,作者笔力犹在,除非故意,不然不会差的太离谱。

“我射苍穹顶。”

果然,主持第二句顺利接上,但没有让观众再震惊,这属于平稳承接,没有转折。

甚至因为带苍穹的网文太火,观众还有些觉得此句下等,庸俗。

困难在第三句,如何转回去扣另外的对立要素。

所有人都在琢磨着,他们也有不少想到了好句的,不过没等到传播,主持人已经快速出口最关键的第三句。

“疏狂缘袖醉——”

观众有识货的,率先发“妙”并细评一番如何妙,而更多人则只记得一个妙字,评论区一时“妙妙”刷屏不绝。

既然美酒红袖招都来了,第四句也不再出乎众人意料:

“玉枕到天明。”

已经没有人说妙了,此诗强于一三句,二四句仅是平稳落地。

评委们点评了一番:

“虽格律稍逊,然扣题精准,宇宙微尘,壮志奢靡,豪放婉约,嚣狂静谧,皆有之。不谈题目,只鉴本作,亦是佳品。”

他们去掉最高最低分,给了8.6的高分。

三局两胜,迟洮赢下。

金迪清也没有像个小丑那样纠缠,如果说第二局时,他不甘心,第三局,他已经认可了迟洮,是有那么些诗才,虽然比不了他。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迟洮没搭理金迪清的示好,他对这些门宦子弟再清楚不过。

若不是忌惮自己身份,他们只会像初遇时那么张狂。

更何况迟洮还见过他跪地求饶的丑态不会真当他有什么风骨。

大抵晚明的士子多是像金迪清这样的,屠刀没抵到脖子,一派风骨正气,屠刀来了,金钱鼠尾也是新朝雅政。

小朱倒更像是胜者,兴高采烈的,他还是忍不住喝了口橘子汽水,嗓子不再那么干哑,朝迟洮道贺:

“赢了这作弊的,您可是帮我们出了口恶气!”

迟洮只是说:

“我是东风,你才是谋主,没有你努力,我第一局已经走人。”

“东风乃天,天在人上。”小朱不敢受,却也明白迟洮是在肯定他的行动很有价值。

“依你。”

迟洮的诗赛行到此为止,然而网络上关于他的热度才刚飙升。

一切都因有心人提了句:

“他说诗是妹妹写的,他可不是妹妹写的。”

其他评论好奇:“真能是他写的不成?”

大部分人不敢信,都说文无第一,但那首诗可是能得到一群知名教授称绝的,真有此等才华怎需如此遮掩?

大方承认不是更妥?

那有心观众又说:“至少,‘指微箭’这首说的就是他自己。你们没注意到他上场前有个美女递酒给他,还给他用袖巾擦嘴吗?”

众网友无语,那都多角落里的镜头了,仅有寥寥几个小主播抓住了而已。

不过网络时代信息传播光速,这番猜测很快传遍了所有直播间。

这时有业内人士顺藤摸瓜,竟然认出了鱼即鹿。

尽管鱼即鹿也乔装了,然而远不如迟洮离谱,大胡子盖住了下半张脸。

“是她!?”

那么她常伴身边的男人?

迟洮的身份已经跃然纸上。

“洮君!”

“真是洮君?”

“是洮君没错!”

“他乔装成这样谁能认出来啊!”

迟洮的粉丝叫他洮君,是东洋粉丝率先如此称呼,只是因为习惯,然而这称呼恰如其名,君子楷模,所以也被其他地区粉丝欣然接受。

“洮君出现了?”

“是的没错,就在金滩!”

“我不是在做梦吧!”

“怪他实在太能藏,上次现身还是去年秋天,紫微宫和亲大婚公开直播,他做男傧相(伴郎)。”

“可惜就那么几个镜头扫到了他,一直故意躲摄像。”

“我推是这样的,君子谦让。这曝光十分宝贵还是让给你们。”

“哈哈哈。”

各大小直播间人数因为洮君翻了一番又一番,可惜此时现场直播早已找不着迟洮踪影。

正主去也,但不影响他们回味比赛、传颂洮君过往事迹,并讨论那首绝作诗是否洮君所作。

这已与迟洮无关。

没让办方邮寄白鹿抱偶,迟洮和鱼即鹿两个人携力将它搬进了后座。

这样会更有仪式感,虽然二人都是实用至上,脑子里没有这概念,但人是社会动物,会天然依主流照做。

“和家乡的一样,是真品。”

确认了羊绒品质,鱼即鹿却不急着抱,又说:

“要洗过,您很爱干净。”

“不是你吗?”迟洮好笑,怎么会嫌刚出厂时的化工残留,他可是真饥餐胡虏肉过的。

虽不是在阖苏国,而是它的那个西北方的强大邻国。

迟洮略有所思地环伺了四周,海岸公路两侧长满了灌木丛。

“她强的可怕,我发现不了她的丝迹。”

鱼即鹿知道迟洮说的谁,居然难得吃味一句:

“我觉得您太信任她了,她随时都有能力杀害您。”

迟洮却说:“关系的靠近,总要有人跨出第一步,这个人往往会吃亏,但是不这么做,就永远不可能获得收益。”

事实上,只有迟洮知道内情,他和保护他的那只露西亚国野猫,已经不只是雇佣关系。 第二十五章 只为你 烟火这时炫然冲天,填满了整片海滩夜幕,潮水映照通明。

迟洮没看,只是凝视鱼即鹿琥珀色的眼眸,澄澈的瞳泊打上了彩华,还有夜月。

她笑靥如花,吐息似饴,不会有比这更醉人的景色。

迟洮已经看全。

“被挡住了好多。”

“去观台吧。”

“不想有人打扰我们哦。”

“不想打扰应该回家。”

周围适合观景的高地都拥满了人,迟洮不懂浪漫,打算返程时,鱼即鹿拉着他手,说有个秘密地方。

“裤子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呢。”

鱼即鹿笑眯眯的扯了扯裤子,露出一截雪藕似的小腿,月色润得肌肤透出亮光,迟洮看得不想去了,只想现在就把玩它。

但还是和鱼即鹿搀扶着爬上山路。

林中有许多刺草篱蔓,若是穿了裙子还真没法来。

“其实有些危险。”

只考虑自己,迟洮是不会晚上来这的。

但鱼即鹿怎么会无故让迟洮冒半分风险呢?

“有她呢。而且,如果她想背叛您,现在就是最好时机。”

引蛇出洞。

居然还有这个打算,迟洮很有些头大。

他明白了鱼即鹿的“妙策”,既然不能说服自己远离危险对象,就意味着早晚会出不可知风险,不如提前引爆。

至少目前炸了,迟洮不会真有危险。

若是离了思明,甚至不在英朝,情况可就难说。

不想让鱼即鹿感觉他偏袒谁,迟洮缄默,他不可能去赞同或呵斥鱼即鹿,只会激化矛盾。

想说服一个爱你的女人,另一个女人其实是个好女人,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她认为你偏心于谁时。

反而应当顺着她,去说那个女的不好,她才会高兴并相信,你和那个谁清清白白。

这种话术也只能在确实清白时使用。若是摊牌了,知道是污污漆漆的关系?

会完蛋。

就算她们原先是百合,感情极好,被你掰直后,也同样会忽然善变:

“以前这么喜欢你,现在我怎么看你却觉得恶心,下贱的母猪。”

别说普通闺蜜或者陌生人。

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情的人,自然无所谓对方有多少情人,要是真喜欢上了,也许看见他和其他人只是说句话笑了,都会心烦意乱,若是牵上手含情脉脉的,估计半夜会掉小珍珠也说不定。

迟洮能理解这些,不过他也确实没想到有人不止掉小珍珠,还扣小珍珠的。

总之,迟洮努力不去刺痛鱼即鹿。

曲径通幽处,是一片野花海。

虽不在最高峰,也是处于高地。

无灯,有萤虫,有明月,有美人,作伴。

赏烟火。

很浪漫,但是迟洮不懂。

鱼即鹿也不懂,但她努力去教会迟洮,照着感觉走。

扣上手,脸贴肩,唾液的交换,身体紧密连结是否意味心灵也会连结?

“这样您高兴吗,有感觉浪漫吗。”

被侍奉着,没有浪漫,迟洮只感觉舒适安暖,上下两颗心都跳的很快。

他老实回答:

“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浪漫。”

“感激、陶醉、心动,浪漫就是这样的吧,我感觉浪漫哦很浪漫。”

迷离痴恋的神情说明鱼即鹿没有说谎,迟洮却无法理解,他忽然想起张爱玲的高论,顿时好奇:

“通往女人心灵的路是肌肤相亲?”

他是男人,无法证出实伪。

但他知道通往男人心灵的不是这个,而是眼。

脸、色,即颜值和身材。

视觉冲击。

靠亲密接触是留不住男人的,只能暂时留下男人。

但女人可以,不止张爱玲,很多女名人和男性心理学家如弗洛伊德也这么认为。

鱼即鹿知道迟洮在说什么,迷离的眼神清醒了一些,泛红的脸却烧的更红。

“做的时候会感觉到被爱,这是雌性基因的本能。”

“哪怕不情愿?”

“哪怕不情愿。”

迟洮大失所望,没想到是真的,那还谈什么爱情,风花雪月的。

努力犁地胜过一切。

不爱,一直做到爱不就好了。

猜到迟洮的沮丧,鱼即鹿却笑了,非常煽情。

“所以,我只会给洮儿用。”

上一次她以姐姐身份昵称迟洮,还是得知迟洮已经无法再拖延结亲时,她一直重复说着“不用顾虑我”,结果忍不到当天晚上,才到下午,她就唤着“洮儿洮儿”,痴求迟洮用她使用她,尽情地,不要去想其他,只用她就好。

迟洮闷不吭声,他知道烟火下其他情侣都在互诉衷肠,而他什么情话也说不出,只会犁地,很煞风景,但这不能怪他。

要怪就怪鱼即鹿太坏了,这么会捉弄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应付,嘴上拼不过,只能动武了。

还怕迟洮不够努力,鱼即鹿继续加压,她声音充满重力:

“所以,别人不能碰我,洮儿也应该保护好我,没有洮儿我肯定会脏的,女人的身体会影响心,身体变了心跟着变,变心的我……也不必存在了。”

迟洮确实感到巨大的重力,为了承住这股重压,他超进化,他不再是人,他成了一头猛牛,在高山花海开拓荒土。

不知多久,烟火都将结束,已经没有一寸是没犁过的处女地——

所有的花儿,都被迟洮顺道翦除。

他拾掇起了这些花儿,编织了个花环,由花环,他想起了战时往事。

“在昆仑洲与布里吞国的冲突死了很多人,找不全同袍的尸首,我们就在他们牺牲的高山上摘了野花做成花圈戴在山顶上。”

“摸摸~”

“我没有战后综合症。”迟洮甩开鱼即鹿摸头的手,强调。

不问自答,那就是有了,鱼即鹿心下一叹,没有收回手,反是攥住迟洮衣角。

她抬头,鼓起勇气,说:“可以给我戴上吗?”

“给死人的,他们都死了,怎么能给你戴。”

迟洮有些激动,他的身份使得很多人为他而死,说着:“我早该死了!”他将花环戴到自己头上,但是只一瞬就拿了下来,因为鱼即鹿说:

“请您戴到我头上,用和我的开心记忆暂时覆盖掉它们可以吗?”

并非被说服,迟洮只是觉得要死一起死。

他给鱼即鹿戴上了花环,寻常的野花被她的美貌装饰得绮丽瑰玫,胜过天上瑶池的仙葩。

迟洮欣赏了几眼后,便深吸口气坐下,他先是被鱼即鹿勾得犁地半顷,再是触景生情起了过激反应,现在总算平静下来。

知道自家爷并未释怀,鱼即鹿从身后贴抱他,劝慰说:

“埋着的人儿是为了活着的人而埋,您若是不开心,他们也会生气的。”

沉默而已,迟洮不是小孩,这么哄他是没用的,他知道里面涉及的阴暗污秽。

既然有埋有活,谁分配的谁埋谁活,凭什么我活他埋,还能沾他们死人的光一路上去?这句话迟洮不会对鱼即鹿说。

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工作怨言不应该发泄给家人。

但是鱼即鹿却似迟洮的心一样了解他,又说道:

“他们都是这么阴狠过来的,吃人肉喝人血可开心呢,您就是太温柔了才会痛苦。”

被看穿的感觉本该可怕,然而迟洮没有丝毫不安。

因为他是个没用的男人——

以前被鱼即鹿哄着,就把内心的负面情绪供出来了,所以鱼即鹿知道。 第二十六章 即日成婚 为了挽尊,迟洮转移回最初话题,浪漫。

他很不解风情,完全不懂女人似的,说着一般女人最讨厌的东西:

“浪漫词源泰西,即罗曼蒂克,本指罗马语,后演变为激情故事之意。要我说最浪漫的不是谈情说爱,还得是杀胡虏,一枪死一个,一炮倒一片、一蘑菇全城熟人。至于这烟花?我看不如火箭炮美。”

哪有这么煞风景的男人,看烟火想着火箭炮还喊打喊杀说浪漫的!

一般女孩肯定直呼下头,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和迟洮一掰两散。

不过她可是鱼即鹿,永远只会变着法地夸迟洮。

她踮起脚摸了摸迟洮头,顺利摸到手迟洮没反抗,又开心地歪着脑袋给迟洮鼓掌。

“咱家爷儿,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此时,花火已尽,下山途中,鱼即鹿被犁软了身子,迟洮只好背着她。

“倒是您伺候我了。”

肌肤贴近,湿热的吐息不断喷到耳朵、脖颈、脸颊,背部传来无比温软的拥靠感更是让迟洮呼吸紧促,尤其是两团非常煽情的超大布丁,一直有节律的随着迟洮步伐,弹起压下弹起压下。

弄得迟洮都掌握了韵奏,故意停顿大步停顿大步,去强化这个美妙舒绝的周期运动。

“好像又有反应。”

“给您涂些凉油,消消火~~”

然而并没有凉油,只有拉丝的涎夜不断涂抹在迟洮的耳廓,细屑摩擦感的蛇信更深入他的耳道,上下左右舔动,骚来痒去,因为贴到了脸畔,甜蜜的气息满溢,进了迟洮鼻腔。

“山路真的很危险。”

可能激素会影响人类大脑,两个平时很理性的人现在都变得不克制,完全随性而来。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的鱼即鹿清醒过来,稍稍支起身体,不那么贴靠迟洮宽阔的背。

“山路真的很危险呢,我们不能有下次了。”

“是吧。”

“和山路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可以了。”

迟洮不想鱼即鹿说,她却不管不顾:

“今天您主动和我出来,满足我的所有愿望,我很得意忘形,非常的任性。”

迟洮不接话,其实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些不正常,鱼即鹿也知道。

果然,鱼即鹿还说:

“您明日成婚了呢。”

“嗯,后日。”迟洮说。

鱼即鹿黯然了所有神彩,唯剩凄美:

“我早该知道的,您要抛下我了,留给我最后快乐,您只是在同情我。”

不是抛下,迟洮只是怕以后没那么多时间陪鱼即鹿,所以今天有空多满足她。

“对不起,我没有资格这么质问您的。”

鱼即鹿寂寞地强笑着,又说:

“如果她非常不喜欢我,务必让您扔了我,我又离不开您,您会很为难吧。”

迟洮捧着她臀瓣的手上抬,将她提紧,再狠狠打了她几下屁股,发出啪啪响声,不悦道:

“不为难,我会扔了她。”

“我就知道!呼呼~”鱼即鹿这下彻底高兴了,虽然有些卑鄙,但她还是套出了迟洮所有话。

因为被爱了,她又起了情绪,控制不住想爱。

耳朵、脸颊、脖颈再次变得骚痒,迟洮不能再允许这种危险行为,喝止她:

“安分一些。”

声音却很温柔。

到家已是很晚,迟洮连夜给老蒯牵线几个要人推进东冶兵武馆筹备,再给老营和他带领的那伙青年安排了MCN,又为小朱说了几句好话,让金滩的公司培养培养,这才抱着鱼即鹿睡去。

翌日又翌日。

该来的总会来。

今日将正式确定婚约,也即结婚。

实际上因为游家长辈的分歧,婚事已经比最开始的日期推迟了几天,但仍然属于闪婚——

从相亲日至今日成婚仅有旬日(十天)。

若问为何快竟如此?

原因很简单,事情少——

家长并没有近期办婚礼的打算,甚至不准备公开两家结亲的信息。

宁王世子已婚,这么大的事肯定瞒不住,不必遮掩,却也不必告知谁。

毕竟是与游家这个青丘巨阀联姻,或许会招致忌惮,少人知最好,至少不应让民众知。

而办婚礼必然宴宾客,即日便会天下皆知,过于高调,不是宁王府的作风,游家这边也是同样家风。

更何况,游家只是小家庭同意了,大家族可没答应呢,更不会支持公开。

都是私人场合,迟洮没什么心里负担,赶了个早而不是卡点,回到了宁王府。

这是他本月第二次回,若是其他寻常时期,可能一年都只有数次。

反倒是母亲和阿婆来约见他更多,不过是在另一处几乎不用的宅邸。

迟洮常住的那套是鱼即鹿名下的,她们不来不是看低鱼即鹿庶民出身且混血,而是迟洮不让她们来,她们也不去触霉头。

才进府门,迟洮便看见了将有半年未见的宁王,那是个同样威武雄壮的中年汉子,相貌虽不出众,却十分硬朗刚毅,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相比之下,站在宁王身旁的母亲倒是挺端丽的,当然只是普通水平的好看,去掉母亲滤镜,迟洮是不会把她当美女的。

眼光已经被拔太高,迟洮现在颇有些不知西施美的感觉。

迟洮走了过去,握拳请安:

“大人安好。”

“嗯。我好得很,就是衣服太繁琐。”

娶妻是人生大事,做父母的自然也要在符合礼法的前提下,穿上最华美端庄的衣服,但迟尧习惯了改良多次后变得简便的朝服,不常穿的繁衫着实叫他不适。

母亲沈惠打趣他说:

“人生能有几回锦衣华服?能遇上全是喜事儿,你想多受累还没机会呢。”

可能人逢喜事精神爽,迟尧习惯板着的脸也因妻子的逗话松弛。

不过他没和妻子多言,这些闲话什么时候都可以线上聊,但是能在线下见到迟洮却极难。

趁着去游家购在思明的宅邸的接亲路上,他一直与迟洮谈话。

甚至期间阿婆过来要和孙子亲热几句,都被迟尧苦着脸哄走了。

“既然选了人家,你就要好好待人家,多学习为父,专情一人足以。”

“这话母亲已经说过很多次,您还是讲正事吧。”

也许一般的朱门,子女因恐惧失去权财,会对家长驯服,迟洮却不必,他和宁王相当平等。

知道这点的迟尧早习惯了迟洮对他的不以为然,他甚至有时会荒诞地觉得,说不定,宁王家系最是迟洮软肋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舜弟家那个东洋小丫头。

他们是很在乎血统的,不过东洋不算蛮夷,还能接受,更何况东洋那边的母系也是贵不可言,但私下还是会称呼迟菓“东洋丫头”。

而正事,就和她有关,迟尧也不藏着掖着,直言说:

“你和菓儿要守礼法,不能逾矩。”

实在怕迟洮和他翻脸,他这个铁骨汉子,都开始弄心机,卖惨说:

“为父在朝中也很难做,你也体谅体谅为父。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全看背后上称的是何人。

眼下是谁揪着为父不放?是太宰,太宰啊,洮儿,你明白吗?”

太宰。

迟洮知道,还认识。

应该说每一个英朝人都认识,天天会见的。

虚君制度下,权利中枢是宰执院。

宰执院领袖便是太宰,其次则是宰执院的若干位次宰,次宰数量不定,取决于给予四大院的宰辅席位。

敌在宰执院,甚至是太宰。

怪不得迟尧线上不敢和迟洮说是谁呢,这份谨慎是正确的,因为线上通话都得经过卫星信号,不存在绝对安全。

真正绝密内容,是不能线上谈的。

这也是为什么信息时代,各种秘馆酒局依旧大行其道,甚至越来越多的重要原因。

居然是太宰想整宁王,迟洮也不再对父亲有怨言。

他知道为什么在他眼里并不算太严重的逾矩,在近期却被如此苛责。

以往只是亲热,不做更过分的,比如结婚私奔之类,他们是当没看见的。

不敢马虎,迟洮满口答应说:

“在走出困难前,我们会清清白白。”

“唉,你能理解就好。”迟尧还没松下这口气,又听到迟洮的问题,再次提紧了嗓子。

“找些莫须有的借口,太宰大人是想削藩了吧?” 第二十七章 天光将至 两人信息并不完全互通,迟洮有许多事瞒着自己,迟尧也不知他了解到了哪一步,审慎地问:

“你都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该知道。”

“您放心我不知道。”迟洮解释说:“猜的。”

那就好,迟尧舒口气,仍再次强调: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不利于团结。”

“不明白。我比较笨,需要您直白些,您要是不直说我可走了。”

迟洮不想和他谜语,这些老东西只会故弄玄虚,搞得很有心计一样,什么幕后黑手、胜天半子、谋断天下,永远都在下棋、下大棋,下永不会输的必赢大棋。

结果当年鞑子一来,全部躺平。

是一点有用的主意也没有。

证明这些人,自以为聪明,其实全傻子。

“要有刀、要有技术、要激励人才,而不是只有党争。”

迟洮说的,迟尧如何不懂?

人人都厌恶朝堂文化,奈何身处其中不由己,迟尧叹了口气。

他就这么一个独子,总不至于连迟洮也背叛他。

他不再遮掩,讲出了一些不适合公开的内容。

“流官天生与土官对立,我等藩臣占据了藩属地一半甚至更多职位,靠雒京调任擢升的流官分不了杯羹,自然眼馋。”

迟洮疑惑:“除了流官和土官,不是还有权利最大的选举官?太宰自己都是选举上来的。”

“政不在官而在吏,任吏权才是最大权。

选举出的地方长官任期过短,虽有任吏权也无法改变地方吏权由若干豪族把持的局面,人走茶凉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因此,选举更像是平息民怨的工具,是泄压阀,其本质是大众娱乐和出气筒,而非权利来源。

权利依旧在豪族的门生故吏手中,选举官能分到的十分有限。”

迟洮仍是不解:“这和藩国无关,即便是郡县同样是此种局面。”

父亲接下来的这段话,沉默了迟洮:

“儿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以为他们是想改变地方由豪族把持的现状?错!

他们是想成为新豪族,因为在藩地,藩爵就是最大豪族,他们无法动摇,但只要将藩地化为新郡县,他们就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成为新郡县的豪族。

简而言之,他们仅是因为不可能变成土官——封爵需要上战场死很多人,主要是会死到他们头上。

所以才要逐步废除郡国并行制,吃下藩国的另一半土官职务。”

“原来如此。”信息量太大,迟洮脑子有些发涨。

“你啊!总是把人想的太好。”迟尧少有的教训了一句。

迟洮不做声,他一直都知道全员恶人,已经尽可能朝坏了揣摩,但还是低估了其间阴暗。

怕迟洮还傻乎乎的不懂,迟尧又补充了段:

“自古以来,都是流官领袖鼓动皇帝削藩,其根本原因正是利益分配。

给藩爵的利益多了,留给皇帝和流官的就少。

而眼下,圣皇皆是临朝不治,所以流官独大,只剩下土官这个对手。

若不是我等藩爵是英朝共认而非本土专有,流官忌惮我们良禽择木而栖,投了青丘或者周饶等诸侯,他们怕不是早就逼得我等自焚,再霸占我等祖宅女眷。”

“封建诸侯,真乃绝手。”

迟洮明了,不得不再次叹服太祖的睿远。

若是让英朝本土独大,那么本土衮衮诸公,做出什么昏逆事,都无人可以反制。

因为有诸侯竞争,才能反过来让本土肉食者不至于过分,若是太过,将有大量难民夹杂着数不尽的人才投奔诸侯,反之,因为本土强大,能震慑诸侯,英朝才不至于散架失去主心骨,变成春秋乱世。

“虽然概率不大,但若是本土呆不下去,您应当早布局诸侯。”迟洮建议说。

迟尧大笑:“这不就打算了,你娶的可正是青丘藩爵之首,游家的女儿。”

怪不得父母如此积极,一路绿灯,他们也有自己算计啊,迟洮话锋一转,却说:

“这是退路,不是进路。我认为主动出击才是上策。”

“如何出击?”迟尧好奇。

迟洮说:“长乐道观察使是太宰嫡系吧,他的好学生。”

“是,没错。”迟尧明白过来:“但你想套住他?他可是东冶大学有名的‘政治家‘,平生清正廉洁不粘锅。同处一个长乐天,为父要能扳倒他早就扳了,我看你是打错了算盘。”

“我自有办法。倒是您,如果我让他脏了,您有办法引火到太宰身上吗?”

迟尧若有所思道:“也许有。”

“那便好。父亲,您可以准备倒阁了。”

或许是想到了被关黑屋的迟菓,迟洮有些杀意地说:

“太宰又如何,我想让他倒,他也可以倒。”

迟尧深吸口气,没想到儿子心这么野,他都只敢偶尔幻想下的事,迟洮居然说了出口。

当真是犬父有虎子。

“可以一试。”

倒阁,是指反对派利用议会、舆论工具或者其他手段进行推翻当权内阁的活动。

倒阁活动时时有,即便现在,正在干倒阁事的人没有千万,也有百万。

然而在英朝,很少有成功的。

上一次实现倒阁,还是十六年前经济危机,两成人口失业,民怨沸腾所致。

虽然不觉有戏,迟尧还是答应了,至少应该向太宰示威,告诉他:

藩不是那么好削的,也可能出个朱老四,杀他个底朝天。

让他掂量掂量。

暂且抛开来自天上人的威压,迟洮不去想太宰会怎么对付他家,那更多是宁王的责任,他还没接班,轮不着他多操心。

眼下是接老婆去的,哪能板着张脸。

为了高兴起来,他使劲回想与练练的美好回忆,在玉山的脚下,仙境一样美的地方,同他捕鱼、捉鸟、掏蛇、揪虫,共享这些乐趣。

也遇到过危险,溺水、摔伤、落单,但练练是个勇敢的男孩,他爱哭,还很笨,却从不放弃,更不恐惧,永远给予迟洮积极情绪,就像小太阳。

着实想不到十年没见,成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举止也很有淑庄大小姐的感觉,完全不像假小子。

迟洮不由的会心笑了起来。

感觉很不真实,但又很奇妙。 第二十八章 弄妆梳洗迟 怀着这样的心情,迟洮到了游家的宅邸——

巧合的就在金滩。

也许金滩的公司也被游家参股,不过控股人不是他们。

为什么迟洮知道?因为控股人是迟菓,幕后操控者自然就是他。

入了庭门,最高兴的不是妈妈们,而是两个中年男人。

他们互相抱拳问候,甚至忍不住拍起肩膀,非常不成体统。

“尧兄,有几年不见,我甚是想念要紧啊。”

“朝兴弟勿怪,愚兄被钉在了雒京,着实想见你,着实抽不开,着实没办法。”

游朝兴怎么会较真,哈哈大笑,也说:“尧兄也莫怪我不来,我也是难来,青丘去雒京坐飞机需半天,来回就没了一天。”

“你我囿于俗事啊……”

他们都有大任,不可能出于私情荒废掉公事。

不管这对故交的热络,迟洮自顾自的先朝容英华道好。

“您安好,旅途劳累可有歇复,时差也是大问题。”

“昨日来的,今天还算精神。”

觉得算是完成了任务,迟洮转身就要走,谁知容英华揪着他不放,喊停了他。

“你这孩子,都不叫人的,一个‘您’就轻轻带过了?”

迟洮老实喊道:“姐姐真美,风采犹胜上次。”

“去你的!小鬼头打趣我呢。”

容英华挥了挥腕,佯作羞恼,以袖掩面,实则侧过脸和她身旁的沈惠调笑。

“你家儿子性格可爱的很,太招女儿家喜欢了,我是真的不放心呦~我女儿可是很老实的,还有点笨。”

自家孩子招人喜欢是真,但是你家女儿是不是真老实和笨?沈惠狐疑地瞟了眼里院。

女人最懂女人,沈惠虽知未必,却也不准备拆台,反倒借着杆子上爬。

“什么我家儿子,马上就是你家的了,儿大不中留,都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呵呵~你都算好的了,我家那位可早就被迷得找不到娘了。”

“哎呀,做娘的都命苦嘛。”

窃聊完后,容英华非得让迟洮喊他妈,糊弄不过去,迟洮只好喊道:

“母亲大人。”

“真乖,这就对了嘛。”

容英华满意,沈惠却吃味,也要迟洮喊,迟洮只好再次不情愿地喊道:

“两位母亲大人都好看,比天仙都好。”

“那比恋伊呢?”容英华狡黠一笑,她想诈迟洮。

结果迟洮本能反应似的,脱口而出:

“恋恋最好看。”

“咯咯~你是真喜欢她。”两位母亲都笑得开心。

除了她们的笑声,迟洮也听见了努力控制不笑出来的咿唔声,很细弱。

正疑惑时,她们说:

“看你后面。”

迟洮转身就见着了游恋伊强作镇定的脸,但她眼里洋溢而出的欣喜却是藏不住的。

“好久不见了。”迟洮率先上前与她说。

“只有十天哦。”

“我说的是十年。”

“以后就天天见啦。”

可以好好补偿我这么多年见不到人的单相思——游恋伊还想那么说,但她知道不是时候。

既然是男发小,迟洮也不疑有他,只当游恋伊实话实说,因为他们确实将经常见——

父母不清楚内情,他们也不可能告诉父母内情,谁也不想子女是形式婚姻,都希望有和和美美的幸福家庭,所以他们得和寻常新婚夫妇一样,同居。

双方父母都相当干练通情,接下来的仪式流程全部从简,父母交互彩礼嫁妆的清单,再让迟洮在神台面前敬拜游家祖先,就让他领着游恋伊回去了宁王府。

又与游恋伊在迟家神台面前敬拜,便算是获得了双方祖灵的认可。

交杯酒是没有的,拜父母再夫妻对拜也没有,洞房更是不用,家长说:

“我们通情达理,你们先处着,当是试婚,感情能好起来,我们再在合适的时候办宴酒。”

他们还有一句煞风景的没说:要是处不来,也好挽回,低调处理就当没结过婚。

自然,太常寺也是不必去的,他们暂时不领证。

这婚结了。

好像又没结。

真正让迟洮有娶了老婆真实感的,还是住进了新房,身边有个不那么熟悉的女孩,却有着熟悉的坚定眼神,偶尔看着他,露出有些俏皮的微笑。

迟洮知道,自己确实成了已婚人士,是有老婆的男人。

但需要适应的变化远不止未婚已婚。

迟洮现在洗脸依旧很随便,弄得不干净,延续行伍时的习惯,随便泼泼水,追求效率。

这不碍事,会有人在他做别的正事时为他擦洗净脸的。

被子倒是会叠成标准的方块,但是迟洮不想做,现在床很乱,他今天刚搬进来也不整理。

被鱼即鹿伺候惯了的迟洮这才发现,他已经失去了打理自己的能力。

他活的很简单,却会邋遢。

离开卧室梳洗台,进了客厅,更是不惯。

也许是宅邸购置太新,里面空空如也,与鱼即鹿那栋布置满了他喜欢事物的客厅截然不同,不是父母不贴心填实,而是他们说:

“新人磨合第一步,都是从装饰家居开始的。”

好吧,迟洮不觉得他有那么闲,父母清楚却仍这么做了,只是好意助他们这对新人感情升温。

不过迟洮对此事比较悲观,往往新婚夫妇会因为装修一事闹得不开心。

人各有所美,总会有分歧意见。

但他对与游恋伊的相处却相当乐观。

什么磨合?他们不需要,天然默契。

“恋恋,按你的审美,给我挑套能遮掩身份的衣服,我们等会出去。”

“你午睡醒了?好的,稍等!我这就来。”

元气满满的声音对比迟洮前句的沙哑颓唐,竟让迟洮感到羞耻和惶恐。

不能让游恋伊伤心。

看看她起那么早,天都没亮,就来新居布置家室了,明明她忙里忙外的,自己什么也没干,还让她抽空帮挑衣服,却毫无怨言。

她真的在很认真努力的维持好妻子形象。

打起精神吧,不要离了鱼即鹿就像个废物一样。

迟洮对自己起了不满,他轻掐了几下腰,也没什么赘肉,不是退休的时候。

就是装,他也必须装成个好丈夫。

这样才能让家人放心,更重要的,对得起游恋伊的情义。 第二十九章 只是发小而已。 真的只是稍等了一会,游恋伊就提着衣服到了梳妆室。

“你好像精神不是太好,我帮你穿吧。”

“嗯,你帮我。”

两人的时光仿佛仍停留在孩时,两小无猜,没有掺杂任何欲念。

游恋伊并不避讳给迟洮穿衣时的肢体接触,迟洮也并不避讳的,直勾勾盯着游恋伊幻美的脸——

骗人的,迟洮侧过脸去,不看。

至少表面上,只是游恋伊停留在了过去,没将迟洮当成异性,但迟洮还是意识到了,他知道游恋伊对他有很大杀伤力。

但不代表爱情,只是贴近的美人对他的视觉冲击太过强烈而已。

迟洮依旧认为自己没有爱情。

对迟菓是怜爱,更接近兄妹爱,只是迟菓想扭曲他,他也确实被扭曲了,有了欲望,然而也只是欲望。

对鱼即鹿是想被她爱,更像撒娇,迟洮只是因为她无比纵容宠溺自己,而对她产生了强烈独占欲和生理需求。

他对游恋伊的心,更是纯净的,只想当作知己去友爱。

所以,他要规避一切对游恋伊的非法念想,这是对他精神世界的亵渎。

“穿好了,超帅哦!”

游恋伊合掌,很有成就感地笑着,散发的温暖能融化南极的坚冰。

迟洮照着镜子,一个他确实得承认有那么丝许帅气的夏装男出现在镜中。

你谁啊?虽然很想这么出口,但迟洮还是没说,他只是感叹一句:

“果然人靠衣装。”

正准备搭上熟悉的墨镜、大胡子、圆冠帽,乔装出行,却被游恋伊阻止。

“有更好的办法哦。”

被游恋伊请坐在梳妆台前,迟洮好奇她要给自己做什么样的妆容。

以往鱼即鹿也给他化过妆,然而只是因为夜战过度,有些黑眼圈和虚浮,需要让他看起来更精神。

至于给自己?鱼即鹿知道他不喜欢咬一口脸蛋满嘴油粉,所以基本不化妆,自然的,也不并擅长美妆一术。

在迟洮遐想时,游恋伊已经开始涂黑迟洮,并没有黑到昆仑奴的程度,只是久经日晒的肤色。

所谓的古铜色。

“白洮洮很帅,黑洮洮也不错呢,酷酷的,有种反派大佬的感觉。”

总之就是非常好看。

虽然迟洮不觉得,变黑了比寻常时候还平平无奇,但是游恋伊都这么赏脸,他也没必要破坏好意。

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完全变了个人?

不止肤色,关键的眉、眼、鼻、唇,都在游恋伊堪称魔法的打粉调色技艺下有了视觉错觉,变成其他模样。

别说路人,迟洮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天气很热呢,以后乔装让我来帮你吧。就不用遮裹闷脸了。”

哦,为人类盗取火种的天使,迟洮看向游恋伊,感叹一句,他认为这是魔法。

若是带有负面感情,也可以称它为诈骗邪术。

果然走在街上,没人认出迟洮,倒是时常有惊叹窃语传进迟洮耳中。

“哇,那两个人好羞涩哦,互相不敢看对方却还靠那么近。”

“羡慕了,我什么时候能找个这么纯情的男朋友,现在的男人好多海王。”

“真好啊,两个人都好好看,难道丑人就不配找对象了吗?怒!”

都是些女孩子的说话,实际上现实里极少有下头到出声对女性评头论足的男性。

他们只是线上喷粪,线下一个比一个儒雅随和,逢人就喊孙哥李姐,网上露出暴躁的心,现实里却都是温柔的善举。

君子论迹不论心,迟洮认为他们其实都是君子,只是比较傲娇。

也只有小说宇宙里有这么多下流登徒。

虽说如此,迟洮还是不断瞄扫四周,尽管他对游恋伊没有占有欲,但是呵护可爱的友人也是男子义务。

游恋伊的衣服是很保守的,虽是短袖的长裙,却在肩上又披了绢丝绸,只是露到霜雪似的皓腕。

足部则完全过膝,穿着运动鞋和短袜,恰好留了三指宽的肌肤透气,像两圈白玉环配在她的小腿间。

裙子不够收腰,看不出腰线,剩下能欣赏的只有胸部。

相比起鱼即鹿和迟菓奇迹般丰硕的骄傲脂果,游恋伊的胸部只能说还是挺拔的,但也不需要太过在意路人目光,没到会引起惊叹的地步。

以迟洮还算丰富的经验目测,估计上下胸围差应该在20厘米左右,很大了,但这个差值仍是比较好藏胸的。

比如游恋伊现在这条长裙,在胸部附近就有一圈漂亮花褶盖住,只能看到蓬松的丝质花边,却看不到胸部形状。

若是迟菓来了,穿上这类裙子,娇小的身子却有那么厉害的胸,估计有围边也是藏不住的。

倒是鱼即鹿,因为身材高挑,她选取大号的裙子,或许能藏住部分,不让身体看起来那么煽情。

陪着老婆出街买东西,还一直想着别的女人的身体,非常的不道德,但是迟洮完全没有负罪感。

虽然是个女孩儿,还是他的妻子,但迟洮知道那仍是他好兄弟。

只是和好兄弟出行罢了,想女人,兄弟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

游恋伊不仅不生气,还一直兴高采烈的,问:“洮洮、洮洮,最需要买的是什么、是什么?”淑女形象都端不太住。

“我常用的都有,倒是你呢。”

“让我想想、想想,唔嗯……”

这就是有无敌默契的两人,出门从来不计划,他们甚至没想过要买什么,只是走到哪想到哪,有一出是一出。

寻常人肯定无法接受他们的节奏,也只有他们之间能理解。

虽然走的很近,偶尔肩与肩还会相撞,但是他们没有牵手。

因为发小关系是不会牵手的。

但是先前穿衣服可以。

这个很正常,就像男生宿舍,不会打领带让舍友帮打。

牵手的爱情意味还是太强。

虽然不能牵手,有必要时,拉手却是可以的。

“啊呀,洮洮,看!”

指着不远处那一排的空气净化器,游恋伊半圈住迟洮手腕,拉着他走了过去。

新居确实是需要净化下建筑材料的有害物质,不过父母考虑很周全,并不是真的新居,只是一处闲置多年的宅邸。 第三十章 一日速成老夫妻 “我要这个。怎么样,我的审美不错吧。”

似乎很自信迟洮也会喜欢,游恋伊指着一款个性型号,有些小得意地朝迟洮招手,让他更靠近些。

没想到迟洮却不夸她或是表示喜欢该款式,只是说:

“见你化妆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已经更喜欢女孩家的东西了。”

没得到满意答复,游恋伊佯作不高兴继续问:

“你应该告诉我喜不喜欢,喜不喜欢!”

已经控制不住得意忘形,游恋伊又变回了童年和迟洮在一块时的心态,没有那么知书达礼。

“不急不急,让我想想我喜不喜欢。”

仿佛确实回到了景色都像油画般鲜亮溢彩的儿时,迟洮起了作弄她的心思,说完就装作沉思一直不回答。

本来是佯作的生气,迟洮的故意使坏让游恋伊真有些急了,她想要说服迟洮去喜欢。

虽然很荒谬,但她感觉自己的喜好应该与迟洮相当有默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如果出现不同,对她而言无疑天崩地裂。

“一个圆滚滚的白头鹰造型的空气净化器啊,不是很有感觉吗?你和我说过的,‘厌胜之术’啊‘厌胜之术’!

这是花旗国的象征,青丘和花旗是永恒的宿敌,将它做成圆滚滚的萌物,给我们净化空气,不是很有意思吗?

你应该喜欢的,你怎么能不喜欢呢?”

游恋伊在努力解释为什么她觉得很棒,她希望迟洮也能明白,如果迟洮不明白,肯定是迟洮变了,这会让她惶恐不安。

见她急得都忘记了淑女形象,一直使劲拽着自己衣角摇来舞去,咬着桃色润泽的下唇,皓齿因此露出了丝线。

迟洮知道再要逗她,真可能掉小珍珠,便笑着摸了摸她头,说:

“我想了很久,觉得不止是喜欢而已,可以说是爱了。”

“洮洮在捉弄我。”游恋伊不傻,她知道。

“对不起,是我不好。”迟洮道歉。

游恋伊不好意思起来:“我知道洮洮是不会变的,但是有万一的可能性我还是会很害怕。”

“能一直不变就好了。”

“是呀。”

他们一同沉溺进了逝去时光。

直到过了有三五分钟,意识到右手一直在捋着顺滑的发丝,迟洮才发现自己的失礼,有了动作。

发小怎么能摸头,同龄人摸头是不尊重。

迟洮只是基于男性的身高优势下意识这么做了,他立刻解释说:

“恋恋,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想按你肩膀的,结果摸了头。”

迟洮甚至鞠躬道歉:“没有尊重你,实在抱歉。”

同时也奇怪,为什么摸了这么久,游恋伊也不吱声提醒?

他以为应该是游恋伊也和他一样出神了。

实际上,游恋伊早已注意到了,且心跳的飞快。

被摸头了!

居然被摸头了,才是新婚的第一天就被摸了头。

关系进步是不是太快?

她简直不敢想一个礼拜后、一个月后、甚至一年后?

说不定那时的她,已经是妈妈了!

或许现在给孩子取名也不算早。

游恋伊胡思乱想时,也奇怪自己的微妙感受。

按理来讲,她是极度厌恶有人摸头的,她甚至不喜欢父母这么做,会让要强的她觉得自己被小瞧或者被当成了小孩。

如果是其他人,她一定会立刻甩开,并结起厚厚的心之壁,认为此类人不宜结交。

但是迟洮这么做,她除了很羞耻心跳外,居然只剩下紧张慌乱了,完全没有一些恼怒的情绪。

这是他们在儿时也从未做过的行为,迟洮相当知道尊重人,并不会做出不符身份的失礼行为。

他不是故意的,游恋伊当然清楚,所以自然会原谅说:

“没关系啦,我要是很讨厌会告诉你的。”

言下之意则是她不讨厌。

迟洮放宽了心,想着发丝柔顺的触感,比绸缎更滑软,他觉得也许下次还可以再试试。

发小帮理顺头发应该不算太逾矩吧?

迟洮与迟洮周旋久,自我辩经到了时间尽头,最终,两个迟洮一致认定:

是守礼的。

感觉自己又悟道了,心满意足的迟洮将净化器放入购物车推走,里面也有其他些临时起意买的物件,但都不重,并不费力气。

游恋伊却说要帮他,迟洮会尽可能满足她的要求,两个人同推车,并排的更紧密。

不止肩膀,手臂都贴在一起,迟洮能从右手感受到游恋伊温热左手的弹软触压,天气热,出了些细汗,两人的汗液也因此交换,带上了对方的味道。

这时,他们听到了路人不一样的评论声:

“感情真好啊,老夫老妻的,看这么年轻,不会是初中时已经在谈了吧?”

“那个女孩子神态举止都很有大小姐的客套疏远感哦,又是这样的大美人,家教估计非常严,应该不至于。”

“莫非是娃娃亲?从小培养的感情?”

“不会吧,那个酷酷的晒肤帅哥虽然是我的菜,但是不适合大小姐,大反派应该配什么极道千金才对!”

“你们是小说看多了,就不能是普通家庭的俊男靓女青梅竹马正常谈恋爱吗?”

才出门时还会被路人断定为:“生疏羞涩青春的情侣。”

但是现在两人一起推着购物车,贴靠而行,肌肤亲昵的样子——尽管两人依旧故意别开视线,不敢看对方,却只会被路人以为是正常的老夫老妻,不再那么热恋后的正常情况罢了。

他们还是艳羡而非批判可能的早恋。

因为英朝不存在早恋这个说法,或者早恋本身就是个特色的事物。

所以别说初中,即便知道幼儿园谈恋爱了,他们也不会反感,只会好笑。

只是勋贵教门严苛而已,守着礼法非要男二十,女二十才能婚娶。

古代女十五及笄即成年,不过维新后,出于保护女性和平权思想,勋贵也将女性提到了二十才正式婚嫁,但是订婚依旧非常之早,同样也是十五开始物色佳婿。

对于约束全民的律法,则是男女十八即可结婚,这个年纪的女孩生育风险已经大幅下降,不似十五六岁生育那般高危。 第三十一章 友爱,不会变质 性同意年龄则是十四周岁,但是双方都不满十四周岁,则不予追究。

也因此会出现一些奇葩案件,迟洮自己就处理过,将满十四岁的少年为色上了大姐姐,将满十四岁的少女为财上了老爷爷。

很遗憾,没法给他们判罪。

若是较真,反而会让大姐姐和老爷爷进去。

律法就是这样的,没有完美的法,只有没想到的空子。

总之,人定胜法。

“还没完哦。”

游恋伊似乎还有没买的,顺着她,迟洮来到了生鲜蔬果区。

“呵呵,今天是结婚第一天,我要亲自下厨来招待洮洮。”

她勾起手臂挥了挥拳,非常有活力。

“我……嗯。”

迟洮难得欲言又止,他想说你还是别做菜了,我信不过。

但又怕伤到她。

在迟洮记忆里,游恋伊别说做菜这种精细活了,粗活都干不了,在户外怎么也教不会搭土灶,迟洮好辛苦一个人搭好,结果,您猜怎么着?

她平地摔了一跤,脑袋窜进了灶门,身子直接冲倒了土灶,跟个土拨鼠似的。

好不容易再次搭好,见她又跃跃欲试的要帮忙,迟洮依旧相信她,给她打火机,结果半天点不着火,甚至还让迟洮也打不着了。

奇了个怪。

迟洮就试呀试,修啊修。

折腾了半天最后才发现——

她一不小心划到了阀齿,直接把塑料打火机的油气给堵死了。

灾难级别的笨手笨脚。

但即便游恋伊一次次失败搞砸,迟洮还是不断相信,再给机会。

十年后的今天,迟洮不需要过多迟疑,还是像儿时一样。

就让她再试一次吧,说不定这次成功了呢?

结果,数小时后,晚餐时间。

迟洮看着桌子上摆满的菜肴,有些感动。

但不是感动游恋伊做到了,而是感动于她变得有那么些智谋了,因此狐疑地问:

“做的不好,我不会笑话你的。但是你确定没有偷偷备好了酒菜骗我吗?”

说完,迟洮还探了眼冰箱的冷冻柜,他搬入新居后可没开过那儿。

被迟洮怀疑,游恋伊也不恼怒,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怪她想给迟洮个惊喜,没让迟洮去厨房观摩,这才有了怀疑。

游恋伊解释说:

“快吃吧,快吃吧,吃了你就知道,全是刚才我自己做的哦。都是一起买的食材,你不清楚嘛?”

迟洮也不多言,做了下会很难吃的心理准备,夹了一口粉蒸肉,只祈祷里面是正常香料,而不是放了什么青丘特产花旗参。

“嗯?还可以?”

居然还能他入嘴?

要知道迟洮可是尝遍了各国泰斗大厨做的山珍海味的,能让他觉得还行,一定是厨艺非常了得的厨师。

不说五星酒店主厨,这个水平开个红火的苍蝇馆子,肯定绰绰有余。

游恋伊何时有这水平的?迟洮更加不敢信是她做的。

但是食材新鲜度没有问题,冷冻哪怕只隔一夜,肉质肯定也不会这么新鲜。

再尝了一口苦瓜炒牛肉。

很多人不喜欢苦瓜,迟洮也不喜欢,但他性格叛逆,偏要吃,吃多了,也有些上瘾,久而久之,不喜欢的苦瓜被他克服,成了好口。

今天买的苦瓜属于特产,是思明培育的一种容易糯化的苦瓜,稍微加热煸炒,就能让它有番茄一样沙软的口感,是迟洮出于自己私心偏好请人培育的,没想到这款糯苦瓜刚面市就大受欢迎,迟洮的投入不仅没亏,反而小赚了笔。

所以,只要一尝,迟洮就知道是今晚买的食材。

相当美味,苦味适应后只剩下香糯回甜,牛肉处理的也是恰到好处,韧而不涩,软而不烂,咀嚼时爆出花生油喷香的滋味,让他想起了鱼即鹿做的。

虽然有些伤母亲,但是迟洮心底还是得说,沈惠做菜不好吃,他想起妈妈的味道,想不起沈惠,反会想到鱼即鹿。

“好吃,相当好吃。”

看来真是游恋伊亲手做的,迟洮也不再怀疑,但酒足饭饱后,还是好奇地问向游恋伊。

“恋恋这十年是经历了什么地狱吗?居然逼得你连做菜这么难的事,都学会了?”

这下反而是迟洮感觉游恋伊变了,变得如此能干,让他有些不适应。

总算做了件让迟洮刮目相看的成功之事,游恋伊实在压不下张扬表情,只好用手捂住嘴,呼嘿笑着,说:

“也没什么磨砺啦,我就是想有一天,能让洮洮也夸奖我很出色……所以这十年,我就一直、就一直,努力、再努力去学一些技能。”

“十年如一日?”

只是为了让自己正视她就这么努力吗?迟洮忽然觉得这份友情非常沉重,他更加坚定的要守住这份纯粹,不能有亵渎游恋伊的想法。

但是游恋伊却做贼心虚,知道说错话了,急忙辩解说:

“只是玩笑、玩笑而已!请千万别当真。”

请字都用上了,迟洮应声,他当真了,本来是不确定的。

似乎仍怕迟洮误会,游恋伊再次清清嗓子,并拳贴胸,紧闭眼睛,不停摆首否认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想也知道,这世上是不可能存在这么深沉的女人的,因为预见到十年后可能结婚的对象她是多么的喜欢,而从十岁就开始磨砺厨艺。

那都是科幻片!

洮洮不要信谁说世上有这种女人哦,都是些骗你的坏人!”

“有道理。”

虽然迟洮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可不知道游恋伊是出于何种动机,只以为是为了发小能够认可自己而努力,怎么到她自己嘴里却变味了。

哦,科幻片,她说到了科幻片,迟洮恍然大悟。

应该是游恋伊不想他误会成是男女之情才这么着急的。

游恋伊的解释也非常有说服力,他们不是科幻作家就是骗子,迟洮从来不看科幻题材作品更不上当,所以迟洮完全听从了游恋伊的忠告。

果然还是恋恋最懂我,迟洮感到很欣慰,一种久别十年再逢知己,她还能和自己心意相通的感动之情,填满了迟洮整颗心。

迟洮也郑重回说:

“恋恋放心,我们的感情,是不可能变质的。” 第三十二章 夫妻应该做的事 虽然很奇怪迟洮为什么忽然诉衷情,但是游恋伊慌乱的状态也不是能思考问题的,她只想应付过去。

“没错、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的感情永远不动摇、一定、绝对!”

“还是有变的哦,现在的恋恋非常厉害,让我刮目相看。”迟洮由衷地感叹。

变得非常厉害的不止相貌,还有厨艺,以及魔法一样的妆术。

游恋伊已经变成一个超级能干的女儿家,这一点迟洮真切意识到了,她不再是那个干什么都不行的笨蛋小男孩。

如此出众的女孩是不缺美誉的。

所以被别人夸,游恋伊并不会开心,但只是迟洮一句轻飘的认可,却给了游恋伊莫大的幸福感。

爱很克制,她只是心满意足地说:

“谢谢。”

听到感谢,迟洮想到了父母,提出了建议:“不过光展示给我也太可惜了,有时间也可以给父母秀一手吧,见到女儿的成长,他们也会欣慰的。”

游恋伊有些不好意思:“唔——妈妈已经尝过很多次,一开始做的太难吃,到后面都生气了,不想再搭理我,呜呜~”

“妈妈真幸苦啊。”

“是我更幸苦!”游恋伊抗议道。

“好、好,您辛苦啦。”

游恋伊不是很敢看迟洮,有些胆怯地问:“如果是洮洮,也会嫌弃吗。”

迟洮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会,但是难吃我会直说。”

游恋伊有了些勇气,看向了迟洮:“一直做不好,最终会和妈妈那样不搭理我吗?”

“也不会,但是我身体可能撑不住。”

“是吧,所以——”游恋伊的目光只集于他,眼中的世界,只剩下他,再无别物:“我只会让洮洮品尝手艺,最多……加上妈妈。其他人,没那么重要。”

“……谢谢厚爱。”

“嘻。”

与游恋伊新婚后的第一顿晚饭,迟洮没感到任何旖旎,有的,只是舒缓静谧的温馨。

这与同鱼即鹿相处时,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暧昧,是截然不同的,迟洮没有念想着应该将游恋伊摆成如何可爱模样欺负,只是与她共处一室,内心就很宁和满足。

不是非得身体填实才罢休,心里填满也会让人感到幸福愉悦。

更让迟洮感到放松的,还有饭后一杯烫手的清茗。

“茶泡好了哟。”

“辛苦。”

游恋伊端着茶走了过来,仍有数尺距离,迟洮就已经嗅到馥郁的茶香,是乌龙茶,茶叶采自长乐武夷山的大红袍母树,一两千金。

此是长乐最上等。

但仍压不住游恋伊身上清爽的淡淡薄荷味,这股味道很奇妙,在环境无味时迟洮不觉有它,处于香室,反而特别在意。

相亲时的内阁,那会的檀香也未覆盖掉这股孱弱的薄荷味。

它与游恋伊本人气质很相像,在寻常场合虽是美貌也不会引起觊觎,若是误入了牡丹玫瑰、国色天香之中,反倒存在感强烈,让人无法忽视她的虚幻秀颜。

倒是味随主人了,迟洮感叹着,接过盏茶,品味着香茗,和她的吐息。

“洮洮也辛苦了。忙了一整天,现在才能好好说说话呢。”

“都是你在忙,我只是打下手而已。”

迟洮知道这是要他讲话了,也是,自己一直低头沉思,盯着白花花的腿看,她尴尬也是正常的。

虽然对游恋伊抱有非礼勿视的坚持,但醇浓的茶水和薄荷的香息害自己暂时失了魂,由是顺着本能看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天性好美而看腿,也是可以理解的。

君子宽以待人,自己也是人,既是常情小过而已,若都不原谅自己,岂不是心胸狭隘,枉为君子?

迟洮大悟,原来如此:

要么不看,看了一定要原谅自己,不然就不配做君子。

这很有难度,不看裙下腿易,原谅心中过难。

他感觉自己就快腿场悟道了,却被游恋伊无情打断。

“我知道洮洮非常非常忙,没什么休息时间。”

“也还好。偶尔有空。”

“是嘛?那这时候会做些什么去消解压力呢?”

“做——”

会做什么?迟洮差点脱口而出,爱啊,当然是爱,但是这不适合与发小说,也太尴尬。

“做?”

游恋伊挪动身体,凑近,好奇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迟洮,像是要看清迟洮的真实想法。

发小的脸因靠近越发生动可人,吐息也变得清楚,迟洮心跳有些加速,刺激了灵感,他急中生智地改口:

“做一些阅读吧,阅读,你也知道我文化水平不高,人也比较笨,必须多读书长点脑子,同时也可以放松下精神。”

“哪有呀,又不是非得上学才叫有文化。”游恋伊可见不得迟洮自贬。

她又说:“洮洮只是不上学,而且我也不上,但是我们都可聪明了。”

估计是怕单独夸他被他觉得是客套话,游恋伊把自己也凑了数。

迟洮听后只觉好笑。

“我们都一样了,那不就是很笨吗?”

“笨就笨,一样啊,我们应该一样,无论聪明还是笨。我们很合拍才是最重要的。”

也不是第一次被取笑,游恋伊不在乎,反而强调他们的默契,他们的共鸣,他们的琴瑟和谐……这个词目前不行,但她会努力到有能说的那一天的。

至于大方承认有些笨后失去的淑女形象?

她现在动作还是很淑女,只是和发小说话,语气也不可能一直端着。

十年未见,初重逢时确实有些许陌生感,但快速消弭后,再去刻板讲话反而显得虚假。

迟洮也感受到了游恋伊回归的真挚,他很怀念地说:

“总是聊几句呐,气氛就会回到那时候,好像时光永远停在了那时。”

“是呢,这样也很好……但是,毕竟,我们现在是夫妻?”

“所以?”

迟洮好奇游恋伊有什么妙想。

没想到她的妙想比迟洮的幻想还大胆。

“水热了,我们一起、洗个澡?”

饶是迟洮久经世故,也咳了些茶水出来,他急忙说: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再说以前我们也没一起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