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谋主》 第一章 三顾茅庐 二世二年十一月。

秦军转守为攻,秦大将章邯率军大举出关,击杀张楚军大将周文于曹阳,周文军被歼灭。

遂后,章邯军东进解除荥阳之围,张楚军假王吴广被杀,大将田臧、李归战死,围困荥阳的张楚军几乎全部溃灭。

三十万秦长城军,由秦将王离率领,渡过黄河东进,入太原郡封锁井陉关,兵威震慑邯郸,赵将李良叛变,武臣赵国被覆灭,反秦形势急转直下。

二世二年十二月。

楚王陈胜被章邯击败,生死未卜,六国反秦活动陷入低潮。

沛县。

一辆辒辌车缓缓行驶。

车上有窗,闭之则温,开之则凉。

到达一座茅草庄子前,夏侯婴收起策马的鞭子,勒紧缰绳,待马脚完全停驻,轻叩车门道:“沛公,到了!”

刘季、刘交、樊哙这才觉察到了地方,走下了车。

数九寒天,浓雾弥天罩地,放眼望去,全都是灰蒙蒙的。

近日养伤,刘季深感人生之艰难,就像那不息之长河,虽有东去大海之志,却流程缓慢,征程多艰。

然而,江河水总有入海之时,而人生之志,却常常难以实现,令人抱憾终身。

数月前,他从芒砀山回到沛县,便夺取了沛县,然后,就对附近郡县展开攻势。

连战连捷,泗水郡的沛县、戚县,薛郡的薛县、胡陵县、方舆县,尽皆被他攻下,秦泗水郡郡守更是被他生擒斩杀。

反秦大局不利,但他的形势却一片大好。

就在他雄心万丈,准备继续进攻亢父县时,却得到消息。

魏将周市来了。

方舆县,胡陵县投降了魏咎魏国。

而丰邑父老大多为原魏国大梁迁徙而来,如果胡陵反为魏,那么丰邑很可能遭遇重大变故。

丰邑,不仅是沛县第二大都邑,还是他和丰邑出身将士的故乡,家室都在丰邑,失去丰邑,等于失去了一半的立身之本,不容有失。

于是乎,他分兵两路,由曹参率军再攻胡陵县、方舆县,他则率军南下,查看丰邑现状。

不出所料,镇守丰邑的雍齿率领丰邑父老降了魏国。

五县之地,转眼只有两县半。

他亲与雍齿交涉,但刚被魏国封侯的雍齿一心为魏国守丰邑,大战之后,没有拿回失地不说,还身中流矢。

屋漏遭逢连夜雨,船迟偏遇打头风,大局不利,后院失火,忧虑愤恨交心之下,刘季大病一场。

身心两面,受到生来从未有过的打击。

所幸,他大难不死,病体不久得到康复,曹参方面也传来了好消息。

与魏军多番论战,胡陵、方舆两县,重新回到了掌控之中。

经此一事,刘季不仅经受了挫折的磨炼,更体会到人心的反复多变。

同时,他也意识到军队的不足之处。

那便是缺少一位能在大军胜而后战时,能稳定大后方的顶级谋士。

不然,今日胜,明日反,后日再战,就是支铁军,也会被活活耗死。

所以,刘季便问诸县贤士豪杰、怪才奇人,凡入军者,无不许以重利。

但这些人与顶级谋士还是相距甚远。

皇天不负有心人,真让他打听到一则奇闻,一位许姓女相师路过沛县,曾见一儒生,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

多方寻觅,刘季找到了这里,然后备了重礼重金赶来。

可不曾想,首次求见时,这茅庐之主去了他处,归期未定。

只能二次造访。

刘季亲自上前叩响了柴门。

庄子里的童子听到动静,就从中走了出来,拱手作揖道:“见过沛公。”

“先生今日可在庄内?”

刘季颔首问道。

目光越过柴门,望向院中的马车,不知怎的,总觉得十分熟悉。

“回沛公,先生与人相约,出外闲游去了。”

“何处闲游?”

“不知。”

“不料我与先生的缘分如此浅薄,两番不遇大贤,实在遗憾啊,待先生回,还请告诉刘季前来拜访,以表殷勤之意。”

刘季从刘交、樊哙手中接过重礼、重金,先后递送给童子,童子悉数收下。

樊哙面露不豫,抿嘴不言。

刘季转身要走,余光再次瞥到那马车,遥指询问童子道:“敢问此车可为先生所乘?”

“非也。”

听罢。

刘季回车。

刘交、樊哙影从。

“驾!”

夏侯婴扬鞭打马,车毂缓缓转动。

车内。

樊哙不吐不快道:“这先生真是傲慢,人不在庄,却让童子一手收礼,一手收金,大哥,与其这样下去,不如趁早散伙算了。”

重礼,重金。

两者共花了十镒金。

一镒,是二十两。

秦制,金为上币,铜为下币。

一两金,约五百枚铜钱。

十镒金,是为十万枚铜钱。

拜谒一次,是十万钱,拜谒两次,就是二十万钱。

他跟随大哥起义,先后搜刮了五座县衙,也才得了几十万钱。

先前的征战,人吃马嚼,已经花了不少,沛县之中,总共不过三四十万钱。

再拜谒几次,不用魏军、秦军的攻伐,这沛县里的军队就要饿死了。

刘邦没有理会樊哙的抱怨,开启车辌,望着渐行渐远的茅庐,笑道:“先生在庄。”

此刻。

他终于想起那乘车架的主人了。

贵客乘车登门,茅庐之主焉有不在之礼?

不是不在,而是故意不见罢了。

“先生即在,为何不见吾等?”

“竖儒莫不是在消遣乃公?”

刘交、樊哙同时说道。

但言辞和神色却大相径庭,惶恐和愤怒在两个人的脸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或许是先生有别的考虑吧。”

刘邦的目光越发深邃,隐隐透露出期待之意。

顶级谋士,该是找到了!

三顾茅庐,又有何妨?

与此同时。

茅庐里。

被堆满了寸长银炭的两个白云铜大火盆烧得红彤彤的,与屋梁上吊下来的几盏红灯笼上下辉映,暖红成一片。

可跪坐在案几的老儒心情既不红也不暖,沉默注视着对面面呈玉色,姿容清秀漂亮的少年。

厚厚门帘掀进来一阵寒风,童子将两次的礼金放置到一起,而后就自退了去。

“济安若无出世之心,又何以累番收受大礼?”

在任何时候,马维说出来的话都透露着儒家君子的身份,向身前的少年问道。

《左传》有云:“无功不受禄,有劳者受之。”

哪有收人礼金,却又避而不见的道理?

“马师,可是在为门生抱不平?”

魏嬴,字济安,在奋笔疾书的同时,会心道。

以刘季对待儒生的态度,要是随便就允诺出仕,以后反而更加麻烦。

越是轻易得到的东西,越是不会珍惜,刘季就是这般人。

“我德行浅薄,何曾有沛公为门生?”

马维长长的眉毛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

当初丰邑书院内,只曾有过门生刘季,与沛公何干?

“也对。”

魏嬴停笔,抬首四目相对,笑道:“沛公从芒砀山回,做了两件事,一,毁尸情敌,二,在马师书院前尿注儒冠,马师乃当世大儒,怎会教出如此不通斯文的性情流氓?”

昔日,刘季与沛县令因吕家女结仇,数年间争锋相对,哪怕刘季放役徒落草芒砀山,沛县令仍不放过,抓刘季妻儿入了狱。

因此,反秦浪潮掀起时,沛县令响应起义,但在闻听是刘季牵首后就反了悔。

刘季回到沛县,一封帛书鼓动百姓杀掉了沛县令,待入城后,就将情敌剉骨扬灰了。

而意气风发的刘季,接下来所做的事,就是在沛县书院前,摘下了儒生儒冠,尿了进去。

若非宿怨难平,绝不会如此。

马维神色一黯,复杂道:“济安是因沛公有辱斯文而犹豫出世?”

魏嬴点点头,又摇摇头。

“济安大可放心,沛公文武双全,仗义忠信,是难得的英雄。”

马维似是忆起曾经,叹息道:“不通斯文的人,是不会瞧不起儒生的,唯有儒生才会轻视儒生。”

魏嬴追问了一句,“马师,楚考烈王二十三年,沛公为何没有入仕?”

楚考烈王二十三年,刘季满十七岁,战国男子以十七岁成年,入仕为吏、征兵从军,都是以此岁为界限。

依马师所言,少年刘季或许不安分,但也向学友爱,识字读书。

而楚国入仕选拔,仅两个条件,一,读写会算,二,名师或县邑推荐。

刘季俱有,那为什么会没有入仕,而走上了游侠之路?

马维一愣,僵在那里,良久道:“人年少时,总会为不可得之物而怒发冲冠,不顾一切。”

儒生高冠。

往事对错已不可追,也就不愿意再提及。

“倘若沛公能为马师执鞭随镫,不知能否一笑泯恩仇?”

魏嬴接道。

二世二年十月。

他如同庄周梦蝶般,梦到了自己成为了两千多年后的人,在孤儿院长大,无病无灾活到十五岁。

梦中的他,没做过什么大善,也没做过什么恶,平平无奇,只是普罗大众的一员。

但有限的学习生涯中,那波澜壮阔的共和国历史,却让他魂牵梦绕。

醒来的他,难免心潮澎湃,想立刻做出一番大事业。

但那时的刘季,已经从芒砀山归来,了却心中宿怨,意念通达后,选出县内优秀的人才和强兵,对邻近郡县发动了征战。

缺人,少钱。

如此恶劣的开局,魏嬴思考数日,终究没有选择初战就刨未来大汉帝国建立者的根。

世道艰难,秦军、反秦军相互碾轧,乱世之人,命比纸薄,无处可去的魏嬴,只能潜下心来做学问。

梦蝶之中的他,学历不高,高屋建瓴的文章、经典他又不会,只好在最基础的东西下手。

拼音、简体字。

在魏嬴的笔下显露于世。

字数多、比划多、读音多、难忍、难读、难记、难写、难用,“三多五难”的小篆简化,能最大程度减少繁乱、降低学习难度。

与平均每字16.1笔画的小篆繁字相比,简化字平均每字10.3字,人能识记和认读的效率提高了数倍。

再加上拼音的配合,直接能让幼儿进行启蒙。

如此,学问才能真正走入民间,而不为士族把控。

事关重大,而魏嬴人小言轻,必须要有大儒背书。

幸好。

沛县有大儒马维,当部分简体字和拼音出现在眼前时,马大儒立刻意识到这缺乏美感,但构字简单明了文字的重大意义。

之后,魏嬴邀请马维加入文字简化,后者欣然同意,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仗着年轻,魏嬴不在乎多等几年,等到大秦覆灭,大汉建立,太平盛世到来再出仕。

不过。

时也命也运也。

魏嬴闲暇之余,出游时遇到一位少女。

尔后,一道讖语就流传开来。

恰好刘季遭遇大败,求贤若渴,才有了这频顾茅庐之举。

但这些日子的心血,魏嬴不忍就此搁置,也就动了请马维及其门下弟子进入军伍授学的想法。

马维默了一下,答道:“沛公一路披荆斩棘,势必嫉恶如仇,过往之事,恐他难以放下,又何言执鞭随镫。”

“如果沛公如此?”

“愿笑弥尔。”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见马维同意,魏嬴笑着抬起了右手,道:“咱们击掌为誓?”

双掌相击。

马维的思绪也从先前的事上脱离,审阅着案几上魏嬴新书写的简体字,对照着注音,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可看到白色丝帛上一字时,没有对照注音,就认出了字意,问道:“这是“马”字?”

“是。”

“馬无四蹄,焉能行走?”

马维争论道。

若是旁字,缺少美感就缺少了,可牵扯己姓,就连大儒修养也不能免俗。

闻言,魏嬴写了一个“牛”字,又写了一个“羊”字,对道:“牛羊独足,走到如今。”

小篆也好,简字也罢,牛、羊皆是独足,正与马字对应。

四点,哪又一横易写?

马维语滞,看着丝帛尾两字,是数个字的组合,不禁看着注音,嘴中念念有词。

忽然,脸色陡然一变,怪异道:“这个“魏”字当真是好啊。”

魏嬴自然也是满脸笑容。

“和末尾的“昆”字在一起就更好了,日后,济安有子,不妨以此为名。”

言罢。

魏嬴不由得笑容一滞。 第二章 沛泽对 翌日。

鹅毛般的大雪飘落,地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辒辌车无阻抵达茅庐前。

“沛公,到了。”

刘季正欲下车,却被刘交先一步拦住,道:“三哥,弟几番忍耐,今日不得不进一言,兄长两次亲往茅庐拜谒先生,其礼实在太过,而那先生恐徒有虚名而无实学,故避而不敢相见。”

父亲共有四子。

长兄伯,次兄仲,三兄季,和幼弟的他。

他虽与三位兄长不同母,但素来亲近,尤其与三哥刘季最为亲近。

四兄弟中,他与三哥习性相近,所以,在三哥起兵后,就一直跟随身旁,在三哥身边进进出出,充当联络内外的人。

在三哥遍寻贤士时,他很是支持,但再支持也总有个限度。

沛县不是三哥的一言堂,以萧何、曹参为首的沛县故吏,和以王陵为首的沛县父老豪杰,可在时时刻刻盯着呢。

当初,若不是萧何、曹参不愿意承头主事,而王陵性格又过于耿直,这县公之位,恐怕都落不到三哥身上。

而今,三哥为求相师口中的大贤,连连动用库金,几近见底,萧、曹、王等人很是不满了。

可三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连二日拜谒茅庐,不仅如此,临行前,还命人在县衙备下酒宴,让众人都要参加,并空下首座席位,等着大贤到来。

这岂不是烈火烹油?

“四弟师从大学者浮丘伯,难道不知昔日齐桓公为见一位东郭野人前往五次方得一见,我欲成大事,还比不得齐桓公吗?何况我欲见者乃世间大贤耶。”

刘季没有丝毫动摇,大笑掀开车帘,便走了下去。

“大哥,大哥,那骄横儒生这般请,何时才能请得,不如给我一根麻绳,我必能将其捆来。”

樊哙追下车,吼吼道。

芒砀山落草期间,他往来与沛县之间,见多了穷酸儒生,但只需一吓,就能勘破本质。

万钱请不来的大贤,以他之见,不如换个方法请请。

“放肆!”

刘季回过头来,望着樊哙斥道:“你这屠狗儿,还想害乃公大事?夏侯婴,不准他下车,免得冲撞了先生。”

夏侯婴闻声领命,用马鞭把樊哙挡回了车里,只准无可奈何的刘交提着礼、金下车。

任凭樊哙在车内如何叫嚷,刘季充耳不闻,带着刘交叩响了柴庄门。

童子正在院中扫雪,见到是贵客上门,连忙撑着竹皮伞迎出门来。

“有劳转报,刘季专来拜见先生。”

“先生有言,若沛公到来,不必转报,可以直入堂内。”

童子让开身,欠礼道:“沛公,请。”

刘季、刘交心头,忽然被喜悦充盈,前两次拜谒,连门都没能入,但这次,本来没抱什么期待,却连通报都不用,就能直接进入草堂。

这份反差,实在是让人受宠若惊。

走到廊下。

刘季目光透过门帘缝隙向里望去,没见到人影,询问道:

“先生在做什么?”

“回沛公,先生入冬以来,经常觉得觉少,于是常常午睡,这时候,该是在午睡,沛公稍候,我入堂内唤醒先生。”

童子作势掀开门帘,但却被刘季拒绝,道:“既如此,等先生醒来也不迟。”

风雪漫天。

连廊下都不能幸免,童子本想为两人扫出立足之地,可被担心扰了大贤之梦的刘季给赶走。

不到半个时辰,刘季、刘交身上背后就落满了雪花。

在柴庄外马车上焦急等待的樊哙站在夏侯婴旁,登高望远,愤怒道:“这竖儒还是这么傲慢,大哥冒雪立于廊下,他却高卧不起,等我冲将进去,看他起不起来。”

说罢。

就要跳下车,夏侯婴见状,马鞭灵巧缠到樊哙腰上,道:“浑狗儿,沛公有令下,莫要让我为难。”

不知是什么鞭法,樊哙挣了两下,却挣不开马鞭,见夏侯婴始终不愿意放人,樊哙也只能恨恨坐了下来。

转眼间。

又过了半个时辰。

刘季、刘交化身半个雪人,而草堂中终于传出了动静。

“先生,沛公来了,等候了一个多时辰了。”

知道先生睡醒,童子提醒道。

“你这小儿,为何不早报来,且容我更衣。”

魏嬴声音从草堂里传来。

又过了半晌。

门帘被掀开,一股热意扑面而来,刘季眉须间的冰雪瞬间融化。

身高八尺,面呈玉色,姿容清秀漂亮的魏嬴立于眼前,这么久的风雪等待,似乎值了。

“沛县县公,丰邑游侠,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昨两次拜谒,不得一见,今朝得愿,望请先生赐教。”

刘季下拜道。

“沛县小儒,德疏才浅,屡蒙沛公频顾,不胜惭愧。”

魏嬴回礼,邀请道:“沛公,请。”

“先生,请。”

刘季、刘交先后进入草堂,分宾主落座,童子献上茶水,并收起礼金。

一碗碧澄清澈,醇香四溢的绿茶放于面前。

“这是茶汤?”

刘季、刘交异口同声道。

秦人取蜀,始知茗饮事。

凡蜀茶,无不以干叶煮汤,佐以盐、姜、桂、橘皮、茱萸、薄荷等物熬制,待其色浓若红豆汤,其味涩似柳汁,苦似中药,唯此方合口味,也唯此才能过瘾。

是谓粥茶。

案几上的茶汤,显然与蜀茶相距甚远。

“是茶,也是茶汤,同蜀茶有汤药之用,饮之,有舒缓躯体,延年益寿之用,是我秘制,沛公不妨一试。”

魏嬴端起茶碗,轻轻抿口,示意道。

延年益寿?

刘季心中一动,将信将疑,学着模样浅尝辄止,入口微涩,入喉却甘醇滑顺,回口清香空灵。

前涩,后甘,而香。

相较柳汁液味的蜀茶,此茶明显更令人愉悦。

此茶非凡。

刘交端详着碗中舒展的绿茶叶,喜不释手。

不过。

绿茶虽好,却不能解大军之急,刘季始终没有忘记此行目的,道:“先生生于乱世,有济世安民之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望先生能以天下苍生为己念,时常赐教于我。”

魏嬴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定,笑道:“愿闻沛公之志。”

刘季挥退刘交,待其退出门外警戒,正色道:“秦廷残暴,奸臣当道,我虽出身寒微,但也想凭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还天下人以太平,只是智短德浅,难以服众,困于这几县之地而不能再进。

惟愿先生出仕入将与我共诛无道,来日大业可成,季愿与先生共掌天下。”

闻言。

魏嬴震惊不已。

虽然知道能成大事者,都是画饼充饥的高手,但是刘季的饼,未免也画的太大了。

那可是大汉天下啊!

任谁能不心动?

然而。

魏嬴注视着眼前高鼻宽脸,须髯飘逸,却华发早生的刘季,猛然惊醒,这不是以后三年破秦,四年灭楚的大汉高祖皇帝,而是被挫了锐气,染尽风霜的沛县县公。

此时的刘季,说着大业可成,共掌天下的话,怕是连自己都不信。

时人短寿。

刘季年近五旬,夜里闭上眼睛睡觉,都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个先到来。

尽管刘季有雄心壮志,在得到一位顶级谋士后,能稳住后方,不断攻城略地,但秦朝三十六郡,这攻略到哪天是个头啊?

万一某天死去,长子、嫡子都还年幼,这打下来的地盘谁来主持大局?

萧何?曹参?

虽说多年交情,但刘季一直不能全信。

而王陵?

这位昔日游侠时以兄侍之的门主大哥,刘季更是不敢相信。

雍齿的背叛,令他耿耿于怀。

因此。

刘季为了现在考虑,也为了未来考虑,以虚无缥缈的天下做饵,将刘家利益与一位顶级谋士捆绑,这岂止是赚?

唯一的意外,魏嬴是梦蝶之人,那以国名作为民族之名的大汉帝国,貌似被大汉高祖皇帝亲手送到了面前。

随意采撷。

魏嬴忍不住心潮澎湃,胸膛起伏不定,看到这一幕,刘季暗道:“妥了。”

双赢之局。

魏嬴稳定心绪,从容不迫道: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自陈胜揭竿起义以来,天下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

陈胜的势力,比不得暴秦,而终能掘秦廷祖庙,既靠天时,更得益于人谋也。

陈胜虽死,但暴秦必将覆灭。

今项氏已拥数万之众,奉王命而诛暴秦,名正而言顺,此诚不可与争锋。

田氏据有山东,蒙祖上之荫,国远而民附,远交而近攻,此可以用为援而不可图也。

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乃上天赐予沛公之地,难道沛公无意于此吗?

关中险塞,八百里秦川,天府之土,始皇因之以成帝业。

二世暗弱,项氏在东,田肥美,民殷富,而不知抚恤军民,故而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沛公既是任侠之身,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能跨有关、汉,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田氏,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关中之军以向宛、洛,沛公身率关中之众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沛公者乎?

诚如所言,则霸位可成,大业可兴矣。

沛公欲成霸业,南让项氏占天时,北让田氏占地利,沛公可占人和。

先取关中为家,后取蜀中建立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此为嬴为沛公所谋划之大业。”

言罢。

魏嬴对面的刘季,早已变了脸色。

若是将陈胜立张楚、武臣立赵国,归为平民王政,那以田儋、魏咎等六国旧王族复国,就是贵族王政。

随着武臣赵国覆灭,张楚王陈胜被秦军击败,下落不明,寒微出身的平民王政,逐渐受到质疑。

天下之民,贤能之士的目光,都从平民身上,转移到原来的六国贵族身上,然后投身于其中。

包括沛县之中,亦是如此。

不论是萧何、曹参等秦廷故吏,还是王陵这等地方豪杰,亦或者新招揽的怪才奇人,都曾经建议刘季投靠他军。

其中。

江东项氏,山东田氏,是提及最多的。

项氏一族。

世世代代为楚国将领。

而今自江东起兵的项梁,正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子,在秦灭楚后,不断在为反秦奔走,大名鼎鼎。

其侄儿项籍项羽,力能扛鼎,勇猛异常,在起事之初,助叔父项梁先斩会稽郡守殷通,再斩郡守府官吏衙役数十人,令一府之人恐惧慑服。

之后项氏叔侄二人征得精兵八千人,项梁得到楚王陈胜任命为楚国上柱国,由广陵北上渡过长江,进入东海郡内。

紧接着,就得到一份“天赐”,东阳县陈婴率两万余人见项梁而归附。

在合并了陈婴军后,项梁领军沿大泽东北向,由淮阴方向渡过淮河,继续北上,抵达了下相县。

项氏家族的封地和根基,就在下相县,家族世代楚将的名望,家族的支持,项梁部下军队,一日盛过一日。

附近的猛士、贤士,纷纷归属项梁。

沛县距离下相县不远,投靠项梁军,就成了大多数人的建议。

至于田氏。

楚地、齐地相接,齐国地势先天独厚,东是大海,西是魏国、赵国旧地,南是楚国旧地,北是燕国旧地,与秦地最远。

只要魏地、赵地犹有反秦势力在,秦军就无法进击齐地,是稳妥且安全的选择,沛县军中,投靠田儋齐国的呼声也不小。

平民王政几近失败,贵族王政冉冉升起,刘季自然考虑过投靠项氏、田氏,在覆灭秦廷后获得封侯之功。

但每每想到咸阳城中,秦始皇出行的盛况,刘季就不愿居于人下。

魏嬴的出身、丈夫之说,正中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屯长陈胜都能撼动秦廷太庙,难道他沛公刘季就不能继往开来,破秦祀,伐秦庙吗?

刘季扫尽心里的尘埃,心悦诚服道:“先生之言,令我茅塞顿开,使我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先生未出茅庐,就知道三分天下,真万古之人所不能及也。

可如先生所言,关东之地,南归项,北归田,项、田合纵,关中之军恐难以东出。

关中虽好,中原也不差,先生为何舍近而求远?” 第三章 成大事者 关中。

阻三面而守是不假。

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

东西为连横,南北为合纵。

从周慎靓王三年至秦王政六年,楚、赵、魏、韩、燕、齐等国先后组成数国联军合纵进攻秦地。

以结果论,秦国是胜多负少。

但其中的凶险,却不容忽视。

特别是齐闵王三年,第二次五国合纵攻秦,孟尝君田文返回齐国为相后,趁秦军攻灭巴蜀、义渠久战疲惫之际,发起齐、魏、韩三国联合攻秦,由齐国大将匡章统帅联军,攻至秦国函谷关前,后赵、宋两国也参与合纵。

那次战争历时三年,由于秦国过于轻敌,不仅不专心防御,秦军甚至兵出武关攻打楚国,而司马错仍在蜀地率军平叛,再加上秦国内部政局不稳,季君之乱、蜀地叛乱、樗里疾病逝,秦军最终战败,联军攻入函谷关。

函谷关被攻破以后,关中八百里平川,几乎是无险可守。

倘若入关的五国联军能乘胜进军,秦亡只在顷刻之间。

不过,五国之心不齐,秦只归还韩之武遂及魏之封陵等地便退了联军。

秦国最终能在戎狄遍布的西岐之地统一天下,靠的是六代秦王不懈的努力。

刘季可不想重走秦王室的前人路,那,太苦了,也太久了。

况且。

关东很大。

在齐地、楚地、秦地之外,还有韩地、赵地、燕地、魏地。

战国七雄,除韩国外,齐、楚、赵、燕、魏、秦六国都有过雄霸天下,诸侯惊惧的时候。

史实已经证明,齐、楚、赵、燕、魏、秦六地皆有问鼎中原的潜力。

即便齐地归田氏,楚地归项氏,再抛开秦地,也有赵、燕、魏三地可供攻略。

燕、赵两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忠臣良将数不枚举,是优秀的将兵场。

关东之地,北高而南低。

靠着兵、地之利,完全可以从北打到南,统一天下。

魏地,则是刘季的私心,从少年至今,他所景仰的,一直都是信陵君,引以为明灯。

魏地,也就成了他梦寐之地。

无关天下,只是曾经的少年,心中所向的那片旷野。

再说。

叛徒雍齿和丰邑就是投降的魏咎魏国,恶乌及屋,刘季是把魏国也恨上了。

要是有机会以牙还牙,他必将加倍奉还雍齿和魏国。

问明沛公的想法,魏嬴不禁一默。

那庄周梦蝶中的历史,从燕、赵之地,从北打到南,解放全种花家,有且只有那位二十世纪的常胜元帅。

这几乎是不可复刻的存在。

而从魏地统一。

魏嬴脑海中第一个,且唯一一个王朝,国名曰:“宋”。

男默女泪,魏嬴根本不想多说。

面对沛公的询问,魏嬴只好答道:“六国复国如火如荼,秦将章邯覆灭了张楚,下一步便是魏国,数十万秦军铁骑之下,魏军实难防守,灭国之日已然不远。

魏地与齐地相邻,西南与韩地交错接界,南有楚地、北有赵地,乃四战之地。

一旦魏国覆灭,必化为秦军、反秦军主战之场,战后复苏困难重重。

赵地亦是如此,秦廷三十万长城军覆灭武臣赵国后,被重建的赵歇赵国的军队阻于赵地而无法南下与秦将章邯军汇合。

灭魏后,章邯军势必北上与长城军合兵,赵地终有一场大战。

无论秦军胜、赵军胜,赵地都将残破,都非大业之地选择。”

齐、楚地各有归主,难以争夺,韩地尺寸之间,难成大事,魏、赵沦为战场,难堪立足,而秦地、燕地,孰能成为王兴之地,不言而喻。

自此。

刘季五体投地,拜请道:“季名微德薄,望先生不嫌弃我的伧俗,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季当日夜恭听教诲。”

“实难奉命!”

魏嬴转身道。

大汉江山的饼,吃了也就吃了,这日夜恭听教诲的饼,却是不能再吃了。

出仕入将,仕有官名,将有将名,如果以幕僚身份立于沛公之侧,他日大汉建立,那共掌天下的许诺兑现,就会横生枝节。

他只能以合伙人出山,而不能以人臣出山。

所以,出山要有高位。

闻言,刘季不仅没有不满,反而喜形于色,魏嬴虽然勾画出天下大势,但未曾成为现实前,都可能是泛泛之谈,假如魏嬴没有信心,必然不敢这般堂而皇之的索要好处。

对初遭人生未有大败的刘季来说,不怕人索要好处,只怕人没有才能。

所谓合伙人,沛县之中,除了从芒砀山跟随他归来的人以外,王陵,乃至萧何、曹参都属于他的上客,而非臣下。

既然王、萧、曹都能这样,那么一位顶级谋士也未尝不可。

“先生若不出山,我沛县之军止于这数县之地,来日项梁军北上,免不了做过一场,我一人生死不值一提,但三千之军遭受屠戮,波及千家万户,我纵使粉身碎骨也不能赎罪。

还望先生顾念苍生,出任我沛县县尉,领军反秦,还天下以太平。”

刘季再拜道。

秦制。

县令主政事。

县丞主财事。

县尉主军事。

在沛县起义后,他就将政事、军事都抓在手里,县令兼领县尉,独县丞之位,委以了萧何。

而县令之位绝对不能假手于人,他所能拿出的高位,唯有县尉之职了。

目的达成,魏嬴再无犹豫,转身回拜道:“为了沛公之志,嬴愿啼血一试。”

“济安,我已在县衙备下酒宴,随我一道去见过众人吧。”

刘季扶起魏嬴,得偿所愿笑道。

此刻。

他十分迫切想要县衙、县军中的人见见他新招募的顶级谋士,一扫昔日的挫败。

“此事不急。”

魏嬴摇摇头,认真道:“在那之前,我想请沛公先与我走一趟马公书院。”

马公书院?

刘季笑容逐渐僵硬,他尿注儒冠之事,沛县到现在还在传讲,与被羞辱过儒生相见,总不会是一件愉悦的事。

“沛公,马师那里,有一件富国强民的东西。”

“走!”

或许。

这是能成大事者的必要条件。

大度,且能容人。

以魏嬴角度来看,刘季的大度,并非是天性宽厚仁慈,而是为了最终的目标,能够克制自我,宽忍待人。

当然,刘季的这种克制容忍的肚量,既有天生的素质,也是苦难磨炼的结果。

看来,起兵不久,就遭遇部将雍齿和生地丰邑的反叛,实在是让刘季意难平。

而这,却让原以为说服刘季前往马公书院很是困难,做了不少准备的魏嬴省了许多功夫。

刘季得知马师“身怀重器”后,那抛开个人私怨,不假思索的同意前往,着实令魏嬴侧目。

但是。

众人还是在柴庄耽误了些时辰。

原因很简单,魏嬴早在刘季初次拜见时,就命人变卖了家中的八百棵桑树、十五顷良田,遣散了下人,仅保留了柴庄,留给童子打理洒扫,而后带着细软,与刘季一同乘车离开。

见此情形,刘季不禁虎目泛泪,似是感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有友至此,夫复何求?

刘交上前施礼向魏嬴道了歉,樊哙不善言辞,跟着说了句“俺也一样”,为之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言行惭愧不已。

两人自动退出了辒辌车,在车后骑马紧紧跟随。

一行舆从走出柴庄,天已经蒙蒙黑了,大雪已停,月光照在地上,盈盈之光,倒也不怎么影响行路。

马公书院所在,属于沛县闹市,县风开放,哪怕是到了舂日的时候,一街两巷闲谈的邻人,玩耍的孩童,行路的君子挺多人的。

秦朝十二时辰,虽不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戊亥,但时辰却相同,分别是:

鸡鸣、平旦、日出、食时、莫时、日中、日失、下市、舂日、牛羊入、黄昏、人定。

但冬日天早,方到舂日,天色就黯淡了下来。

望着沛公车架迤逦而来,最近的那条街上几个吹嘘的乡人立刻止住了嘴,紧接着远远近近正在道路两旁所有的乡人都止住了嘴。

在这缺乏谈资的时代,几个月前,沛公石破天惊的“壮举”,诸多乡人直到现在都经常说起。

距离马公书院越近,人们儿传讲的就越频繁。

再次在这条通往马公书院的街道上又看到沛公车架,乡人们心中的“火焰”不由得烧了起来,自发的跟了上去,黑压压地一片。

辒辌车上的刘季扫视了一眼远近到处跟着的那些人,嘴角忍不住抽搐。

即使再厚的脸皮,这一会儿也有些挂不住了,对身边跟随辒辌车的一名军士道:“散……”

“不必管,人越多越好。”

魏嬴适时开口,刘季瞬间话锋一转,道:“散开些,瞧把这些乡人吓得……告诉他们,愿意跟着就跟着,跟着的人越多越好,不必遮掩。”

“是。”

那名军士扯开了嗓子,道:“沛公有话,愿意跟着就跟着,跟着的人越多越好,不必遮掩。”

开始是须臾的寂静,然后就有个乡人兴奋地挥了挥手,吼叫道:“跟上,跟上,都跟上!”

“都跟上!”

接着便是许多人的欢呼,一些大人甚至还把在旁比尿高的孩童们给叫上,这尿的是什么,都去看沛公尿一个。

欢呼声中,刘季满脸漾着慈爱的笑,如果不看扭曲嘴角的话。

一行的车舆就在这些欢呼的乡人孩童中前行,马公书院就在前方了。

“沛公,接下来就走着去吧。”

魏嬴提议道。

有求于人,必礼下于人,何况所求者不凡,且有宿怨。

刘季叫停了自己的辒辌车,一行车舆也都随着停住了。

魏嬴带头,刘季随后,徒步向抬步就到的马公书院走去。

热闹早就传入书院中,须眉皆白的马维,与一众得意门生从中走出,看清了来人是魏嬴、刘季,出迎脚步一顿。

“马师冬安!”

远远的,魏嬴就拱起了手。

“冬安!冬安!”

对面的马维见魏嬴时永远是满脸菊花般的笑,可今日的笑容是那么的僵硬。

“马师,冬安!”

刘季自然是满脸堆笑地上前,躬身下拜道:“转年相见,您老去年六十,今年该是五十九了。”

秦始皇统一六国,对全国的的一些制度进行规范统一,比如书同文、车同轨,与此同时,“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

夏历建寅、商历建丑、周历建子、秦历建亥。

即以亥月为岁首,也就是十月,因此十月初一就成为秦国的新年。

刘季是在秦二世元年九月回到沛县,衣锦还乡般来到马公书院,那正是二世元年的岁末,虽说仅隔了三个月,但的的确确是转年。

此时的刘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拜见着当初的老师。

恍惚间,马维似乎年轻了几十岁,回到了丰邑书院,初次见到那个学生。

初见就烧掉了他的胡须,但面对他时,都带着这没有悔意的从容。

玩笑与打趣,信手拈来。

如此学生,怎么能不印象深刻?

“沛公,冬安!”

马维故意收了笑,提高了那一口带着丰邑乡音的声调,道:“沛公这是嫌我老喽?”

“绝无此事。”

魏嬴接过话,迎上去搀住了马维的右臂,笑道:“孔子七三,孟子八四,您老少数还得活十二年呢。”

“真还活十二年,有些人怕是能把书院都用尿淋了。”

居于马维左臂的书院先生冷冷地摔出了这句话。

要不是魏嬴在,那当街摘儒冠以尿注的羞辱,今晚少不了血溅当场。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马维授学数十载,得意门生七十人,尽皆在此,有血勇者不在少数。

“师兄道听途说之事,又怎可拿于人前之说?此非君子所为。”

魏嬴望向神色冷峻的书院先生们,摇摇头道。

天下事,总是听到的人多,看到的人少,沛公一时兴起之举,除了当事儒生外,鲜有人亲眼目睹。

有时真与假,一言就可反复。

此话一出。

所有人登时变了脸色。 第四章 礼不下庶人 瞪着眼睛说瞎话。

完美诠释了马公书院前众生的心绪。

马维刷新了对魏嬴的认知,而书院先生们对魏嬴的无耻有了认识。

被人摘冠尿注,哪位儒者会公开宣扬?

据听说,那儒者遭逢大辱后,当晚就离开了沛县,不知去往何地?

这到哪找证人去?

就是找到,那种公然揭人伤疤的事,也为君子所不耻。

被魏嬴反问的“师兄”,此刻气红了脸。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注意到红脸师兄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的拳头,魏嬴眉头一皱,心中暗道抱歉,不留痕迹地退后了一步,让沛公挡在了身前。

君子欺之以方的手段。

着实让刘季眼睛一亮,在诸县招贤纳士时,他终于体会到只图一时之爽的代价。

凡是正经文士,无不避他如蛇蝎,所以,此前招纳的,全是些不循正道的怪才奇人。

而他也明白了名声的重要性。

但名声就如山体,滑坡容易,想加固却很难。

在做了几件崇儒的事而没有效用后,刘季已经准备无所谓名声的时候,魏嬴一语反复了尿注儒冠之事。

谁能证明他刘季刘老三尿了儒生的冠?

别说没证人,就是有证人,他不承认,谁还能逼着他认?

真论辩起来,是信我沛公,还是信其他无名之徒?

想到这。

刘季无所畏惧了,顶着质疑的眼神,上前一步,双目坦然直视着马维及众徒。

这让不少书院先生产生动摇,面露惭愧之色,竟然低下头去。

见此情形,围观百姓不禁动摇了,相邻的乡人彼此低问起来。

“你见沛公尿了?”

“没有,你见了?”

“我也没见,有见过的吗?”

“没有……”

人群的嗡嗡声,虽然不清晰,但也能让人听个大概。

乡人们逐渐对“尿注儒冠”的趣闻产生了质疑,不由得都望向了“苦主”的书院先生们?

可是。

书院先生们算什么“苦主”?

真正的苦主,是遭辱儒生,然而人不在沛县。

刘邦、马维之间的宿怨,是发生在丰邑书院,鲜为人所知。

况且,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刘、马都离了故地,来到了沛县,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现在书院先生似乎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那一道道如针刺的目光,坐蜡感油然而生。

“我乃沛县一小士,然沛公闻听我名,不辞辛劳,备下重礼重金,三顾我的茅庐,师兄觉得,此至诚公者,是那谣言中那不通斯文之辈吗?”

魏嬴趁热打铁,再问师兄道。

在驳斥“谣言”时,将三顾茅庐的事引出。

要知道,齐桓公五访东郭野人的美谈,至今还在传唱。

此话一出。

书院先生们全都震惊不已。

能为贤者不断折腰请谒,这不正是儒家推崇的古之君臣模样吗?

这下。

“被欺负”的师兄脸更红了,但不是气的,而是羞愧的,向刘季拱了拱手,退回了师兄弟中。

之前错怪沛公了。

书院先生们尚且如此,围观乡人更是愕然不已。

“沛公没尿啊?”

“先生们都没话说了,看来是真没有。”

“那谣言是怎么传起来的?”

“谁知道啊。”

“手握数县百姓之命,却能受谣言而不怒,沛公真乃忠厚之人啊。”

“……”

忠厚二字传入耳中。

马维望着黑压压地乡人们,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魏嬴身上。

三言两语,不但洗净了沛公的污名,还将沛公的名声拔高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只能以“望”字形容了。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相师的讖语,在马维的耳旁回荡。

魏嬴选择了沛公,是代表沛公能够建立不世之功吗?

马维瞧着享受着乡人吹捧,得意洋洋的刘季,左看右看,看不出出奇的地方?

一如几十年那般,刁顽无赖。

“马师。”

解除“匹夫之怒”威胁的魏嬴,再次来到了马维身边,进入正题道:“沛公及我此次前来,是为请马师及众师兄入军授课一事。

愿马师顾念苍生,顾念丰邑书院时与沛公的一丝香火情,随我去拯救这不仁的世间。”

说到这。

刘季不必魏嬴提醒,躬身下拜道:“请马师出山相助,再续当初的教诲。”

自商朝始,中华大地上有了文字,转眼间,一千多年过去了,奇高的文盲率,纷繁的方言种类,艰难复杂的文字笔画,都成了王朝发展建设路上的重重阻碍。

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科技进步、文化繁荣,这些无一不需要黎民百姓基础的文化水平,因此,统一的交流工具、流畅的日常沟通,高效的生产合作是必须的。

秦始皇的“书同文”,是统一了文字,可那复杂的小篆,只是为了更好的统治,而没有下到普通百姓之中。

刘季不懂魏嬴如何把“富国强民”和“入军授课”联系起来,但选择了相信,主动向马维打起了感情牌。

马维认为,过去六十年,都没有今天震惊的事多,震惊的事大。

什么时候,我中华大地上的军队会请人入军向匪贼形象的军士授以文化?

“济安岂不闻“礼不下庶人”?”

“马师,此出自《礼记·曲礼上》,“国君抚式,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礼不下庶人”。

意在国君如果乘车出行,与同样乘车出行的大夫相遇,国君则礼以“抚式”,大夫则停车“下之”行礼。

若大夫与士相见,其礼亦如同国君与大夫相见之仪。

但庶人与国君、大夫、士相见,则没有“抚式”之礼。

这是因为庶人没有足够的金钱享受车舆,故“礼不下庶人”,该是庶人百姓没有贵族的抚式礼,庶人之礼和贵族之礼存在差异,并非庶人无礼,更非庶人不受礼的约束。

相反,“礼不下庶人”,以嬴之见,是鼓励庶人要成为受礼约束之人。

马师遵照孔子“有教无类”行教于世,凡有束脩,不论多少,皆会倾囊相授,使得一个个庶人受到礼的约束。

我沛县之民是庶人,我沛县之军亦是庶人,马师岂可教授县民而鄙夷县军?

秦终有亡国之日,军终有还乡之期,我之所愿,是为我军之士皆有一技之长,军里军外能够活着,好好活着。”

说到这里,魏嬴停了下来,等待着马师的思量。

富国必先强军,而真正强大的军队,必定要有知识辅助。

士卒个体,永远不是最强大的存在,但汇聚成军,却要在方方面面,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魏嬴不是没有想过把简体字的好处洒满中华,可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想突破守旧士族的封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单靠自己,魏嬴恐怕要几十年才能做到,所幸,沛县有大儒马维,使得简体字启蒙民智的事有了转机。

马维及众门生入军授课,就像是草原上的星星之火,燎原之势已然可以预见。

马维闻之沉默。

尽管他不同于其他儒者,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但知识普入庶人,尤其是从军伍而始,这超前的思想,依然让他目眩。

不过。

能够“活着”,好好“活着”,两个“活着”,着实触动了他。

这几十年来,他看够了六国贵族之争带来的满目疮痍,也看够秦廷治下的百姓穷苦。

倘若真的有一人,能使得这天下再无暴君之政,法度之昏,贪渎之耻,良民之冤,他哪怕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

这便是儒家君子。

“世人皆知孔子门生三千,大贤七十二人,但正有了三千门生,才突显了七十二大贤,而因七十二大贤,方才有孔子的万世流芳,然马师有高徒七十二人,缺少的是门生三千,如今沛县军三千,暗合圣人之数,马师何故犹豫?”

魏嬴许以重诺道。

名师、高徒、徒众,是儒家圣人的标榜,只要马维点头,待来日平定天下,即是儒家下一位圣者。

书院先生们有些吃惊,把目光都望向了师父。

简字、注音,早在书院中传授开来,其中的功德,是无法估量的。

一旦推广开来,庶人以简字、注音开启民智,这便有了师徒之实。

而士人、大夫、国君,又以简字、注音治国立书,到时再不想承认,也否定不了。

这万师之师,万世之师的功德,魏嬴师弟竟愿拱手送于师父,这是何等的气魄?

师父成圣,福延众生。

虽说书院先生们德行不错,但对那七十二大贤的大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许多。

马维望着魏嬴,复杂道:“在济安心中,我是如此的虚伪?”

“马师不虚伪,荀子不虚伪,孟子不虚伪,孔子不虚伪,我儒家圣者都不虚伪。”

魏嬴摇摇头,认真道:“只可惜,我的志愿不在文字之上,三千门生,我不会教,也教不过来,只有仰仗马师及众位师兄了。”

若是没有刘季邀请出仕,他或许有门生故吏遍天下,以在大汉帝国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想法。

而现在,不需要了。

大汉帝国,日后都将是在他的手中建立,简字、注音的功德,聊胜于无罢了。

注视着魏嬴精光四射的双眸,马维忽然有些自愧不如。

他不明白,魏嬴这源自于骨子里的傲气是什么在支撑着?

可也不需要明白,马维转过身,望着一众意动的门生,就知道这入军授课的事跑不了了。

即便他不在乎圣人虚名,但他的门生在乎,他不虚伪,可门生中又有多少人不虚伪?

儒家的风气,儒家的虚伪,不来自圣人,而来自人心啊。

马维轻轻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时,朝着刘季、魏嬴下拜道:“愿效犬马之劳。”

刘、魏两人连忙还礼道:“谢马师!”

马维及众门生投身军中,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书院别的都可以舍弃,可那些圣贤古籍和新译成简字并注音的书册不能舍弃,数十人的珍藏,光是装车就装了二十车。

新译书册好说,竹简丝绸装载仅仅是累点,能让随行军士代劳,但那些古籍年久残破,不能轻动、妄动,只能由马维及门生、刘季、魏嬴亲自上手轻轻搬运。

从昨日牛羊入的时辰,一直装到了今日日出的时辰,魏嬴筋疲力竭,这荒蛮的世道,连纸书都没有,太累人了。

书院为之一空。

马维满脸不舍,以后跟随沛军南征北战,这把身子骨,恐怕再无回归之日。

辒辌车增加了位车夫,夏侯婴在左,刘季手持马鞭在右立于地上,摆放好车镫,郑重道:“马师,请!”

马维、魏嬴一前一后登车,刘季扬鞭打马,一行车舆向着县衙方向驰去。

围观一夜,兴致勃勃的乡人们缓缓散去,而与之传扬开来的,是对“沛公尿注儒冠”谣言的澄清,以及“沛公三顾茅庐”求贤的诚意。

……

沛县县衙。

空坐一日的人儿又饿又冷。

沛公宴请的人没到,宴自然没开,菜肴也就没上。

要不是粥茶能够缓解些问题,萧何、曹参、王陵早都坐不住了。

性格耿直的王陵,发牢骚发了一夜,也骂了一夜,一句一个刘老三,一句一个狂儒村夫,听得萧、曹二人满头黑线,越发庆幸起事之初没有选择王陵真是对了。

这样的人,办事直杠杠的,说话呛死人,托付事情是可靠,可要领导众人求活路,必会把人带进阴沟里。

沛公的行踪,从前方陆续传来,在茅庐的停留,在马公书院的停留,都属于正事。

前者招募了大贤,后者不仅招揽了数十位名士,还包括一位享誉郡县内外的大儒,坐在这里十日、百日都是值得的。

王陵虽为豪侠,却连这个都看不清,与樊哙屠狗儿之流也差不多。

“萧大人,我观那茅庐先生非比寻常,待其入得县衙后,我该如何从事?”

曹参保留着以前对萧何的尊称,询问道。

在昨日前,沛军之中,沛公为上,他为下。

沛公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忽的将县尉之位赠予了他人。

这就令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敬伯(曹参字),如何事沛公,就如何事县尉,沛县,要出龙了!” 第五章 东南有天子气 在楚地上。

一直有两道谶言。

一道是楚南公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一道是更早且不知出处的“东南有天子气。”

不过。

秦灭六国统一天下,秦每灭一国,就会有该地的相师下讖语。

亡秦必韩、亡秦必赵、亡秦必魏、亡秦必楚、亡秦必燕、亡秦必齐。

甚至是亡秦者胡。

这类似于诅咒的讖语,按理说,没有人当回事。

可偏偏有一人选择性的认真了。

秦始皇帝无视了楚南公的讖语,却对“天子气”的讖语深信不疑。

秦始皇帝登基为帝后,五次巡游天下,目的有二。

一、找神仙,寻长生。

二、破坏东南天子气。

秦始皇找寻神仙长生的过程谁也不知道,但从结果看,显然是失败了。

而在天子气的事上,秦始皇却下了大力气。

尤其是在秦始皇三十六年,始皇出巡的车队,浩浩荡荡从咸阳出发。

随行有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假子胡亥等人。次年二月,至云梦泽,在九嶷山下,祀“虞舜之灵。然后浮江顺流而下,到达携李后,始皇帝深恶此地有王势,所以下令从各地征调来十万囚徒,在这里一起行五谷轮回之事,以污秽其土,并把这里的地名改为为“囚拳“。

到达云阳后,始皇听随行望气者说,此地也有天子气,便下令凿断山冈,破山形冈势,使原本很便捷的天然直道,变得迂回曲折,遂改云阳为曲阿。

到朱方后,望气者又说此地有王气,秦始皇帝驱令囚徒三千人凿断山陇,改为丹徒。

始皇帝的车架抵达金陵。金陵,在楚国时,就是江南重镇,战国楚威王时,就有人说这儿有天子气,所以楚威王埋金以厌之,故名金陵邑。

秦始皇来时,金陵的天子气还没有散尽,望气者称:“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气。”

秦始皇帝以始皇帝为称,后世称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乃至万世皇帝,岂能容许关中以外的地方有天子气。

于是,始皇帝把在朱方的老法子拿出来,令把圆锥形的山,凿方了;把原本连绵的山脉,断开一个缺口、一个缺口,秦始皇帝给金陵所有冒王气的山,都给剃了阴阳头;在山冈断处,又开了一条沟读,使得金陵河水与长江江水相连。

目的仅仅是给金陵的山山水水泄泄气。

秦始皇帝对金陵的山水作了手脚之后,还不肯罢休,他把金陵极贵重名也给改了。不允许叫金陵,只能叫秣陵。

“秣“是草料的意思,秦始皇是向天下人说,金陵不配叫金陵,只配作放马料的场所,所以叫秣陵。

最初的楚人,对“天子气”之说,还只是笑谈,但见秦始皇帝的折腾,也不免狐疑起来。

久而久之,就有楚人相信了,而萧何,正是其中之一。

在陈胜揭竿起义,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入函谷关,直袭咸阳城时,萧何一度以为谶言是应在了陈胜身上。

可随着秦将章邯反击,张楚军连战连败,又使得谶言者扑朔迷离起来。

陈胜兵败,下落不明,更证明陈胜不是谶言者。

萧何再度放眼东南,项梁立刻进入视野,毕竟,项梁的起事顺利,摧枯拉朽,丝毫不逊色于陈胜,逐渐贴合了谶言者的身份。

至于沛公,萧何虽然身在沛县,但从来没有想过沛公是讖语者。

在众人心中,沛公从不是最合适的领导者。

他萧何和曹参是县吏中的头面人物,地位高,人脉广,能力强,算是很好的人选。

可是,二人都是文法之吏,长于在既有的组织中行动,再说二人家大业大,顾虑太多,不愿意承头主事。

王陵是沛县有数的豪侠,别说是沛公,就连他和曹参也不大放在眼里,承头主事,王陵倒是敢当敢干,但王陵从未出任过县衙吏职,不是沛县属吏中人,役吏们深怀戒心。

推来推去,众人才想到了沛公,不为别的,只因合适。

水是往低处走的,人心总是高了还想高,在起事初,众人觉得合适的沛公还过得去。

但在丢掉半个老家,又遭遇大败后,萧何和众人的想法就发生了微妙变化。

王陵这位昔日的沛公大哥,不肯再屈居人下,准备分军散伙。

萧何想着东去投靠项梁,是沛军中的投项派。

曹参想法不多,只愿意跟着沛公,沛公怎么做,就跟着怎么办。

而沛公,不愿意分军散伙,也不愿意投靠项梁,局面就此僵住了。

但是。

饿了一日,又冻了一夜的萧何,没有一点不良情绪,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

萧何回顾了整个沛县起义反秦过程,倏然发现,沛公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

在沛公身上,同样有成大事者的诸多优秀品质,豪爽、坚定、狡猾、奸诈、坚决果断、能屈能伸、豁达大度、平易近人。

除了名声差点,其他的真还可以。

在这乱世中,是很有可能做出一番大事业的,不一定非要投靠别人。

况且,沛县兵少将少,又遭遇大败,即便主动投靠项梁,恐怕也难以被如日中天的项梁看重。

他萧何虽说没有承头主事的气魄,但也不愿意只做牵马坠蹬的活计。

投靠项梁的心思,顿时就淡了。

就在萧何为沛军思考出路的时候,马公书院前沛公名望的改变,实在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如今的沛公,已经具备了成大事者的一切条件。

脑海中的讖语者,渐渐地显露了相貌,那赫然是沛公的模样。

在沛公的身边,多了个顶级智者的模糊影子。

沛公都愿意大信不疑的顶级智者,他又怎会怀疑呢?

劝说曹参听从顶级智者的安排,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而不明所以的曹参,震撼莫名,他可听说沛公所请的新县尉,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毛都没长齐的人儿,连面都没有见到,就能让萧大人推崇拜服。

恐怖如斯。

沛公所请,萧大人所信,他曹参能怎么办?照做就是了。

事沛公,事萧大人,不在乎多个事县尉。

食时时分。

辒辌车回返,县衙外突然热闹了。

刘季亲自引魏嬴、马维就座高堂上席,向久等的萧何、曹参、王陵等人一一作了介绍,满座惊奇,人人诧异。

马维是大儒,众人皆是熟识,见礼过后便不再提及,而新县尉魏嬴,真年少,也真漂亮啊。

才貌双全,古今少有。

萧何、曹参率先上前拜见,又震惊了所有人。

平日里,萧大人对沛公都是不亲不远的姿态,初见新县尉却能如此亲近,难得!难得!

魏嬴愣了愣,笑着还礼,对这份亲近和善意来者不拒。

代表着县中父老豪杰的王陵,对萧、曹的行径嗤之以鼻,面对沛公的催促,只朝着魏嬴拱了拱手就自顾自坐了回去。

宴上的气氛瞬间有了变化,而魏嬴恍若未觉,郑重其事朝着王陵行了礼。

之下的人联袂行礼,魏嬴同样以一礼而还之。

云集满座,举杯开筵。

秦时没有铁锅,连植物油都没有,而烹饪方式自然就比较简单。

把肉直接放在火上烤,叫做“燔”;穿成串,就是类似今天的烤串叫做“炙”;把肉外面包上泥,直接再放在火上烤叫做“炰”,有点类似于梦蝶中叫花鸡的做法。

是时下主流的烹饪方式。

而把生肉切成片儿蘸着调料吃的“脍”;是把肉放到酒里腌制浸泡的“渍”;做成肉酱的“醢”;把生肉切成条的“脯”,腌好后风干,叫“脩”。

为寻常人家所食,酒宴之上,是很难看到的。

肉是分好才上来的,魏嬴及众人面前的矮几上,都分放着一块烤牛肉、几串烤羊肉一只烤鸡和一只炰鸡,以及梨、杏、梅、枣四样水果,很具有时代特色。

饥饿一日的众人顾不得多谈,迫不及待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魏嬴也不能免俗,先吃了几口,庖厨的厨艺是不错的,牛羊鸡肉该有的鲜嫩多汁是有的。

只可惜,缺少了烧烤的“绝代双骄”——孜然和辣椒。

趁热吃味道很好,然而天凉,食物凉的快,稍稍一凉,属于肉类的腥气就顶上来了。

这时,就需要浊酒来压一压。

刘季起身离座,先到马维座前敬酒祝寿,然后就来到了魏嬴的座前,没等开口,魏嬴就先对刘季说道:“我本是乡野村夫,沛公驾车率骑邀请我,本来不应当再生枝节,却故意躲之不见,这不是羞辱沛公,而是有意成就沛公的名声。

三番邀请方得一见,人人只会以为我是小人,沛公是长者,能够礼贤下士。”

魏嬴坦诚了三顾茅庐的真相。

三次拜谒,三次都在庄,之所以前两次躲着不见,是有更深的考量,在此时坦诚,也防止日后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经历了马公书院之事的刘季豁然开朗,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感激道:“多谢济安。”

自此,刘季、魏嬴之间微小的嫌弃尽皆烟消云散,纷纷开怀畅饮。

到底是一日之计,除了王陵、樊哙等嗜酒如命的几人外,其余的人微醺即止。

刘季命人把王、樊等人抬回去,又送马维去休息后,便拉着魏嬴前往了校场。

三通战鼓擂完,三千多人的沛县军队就集结完毕。

秦廷军制为“什伍制”。

故五人而伍,设伍长一人;十人而什,设什长一人;伍什为屯,设屯长一人;百人而卒,设百将一人;五百人,设五百主一人;千人而率,设二五百主一人。

而练兵之法,也就是“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

一什有两伍,十个人站成一排,什长站在排头,手持一根粗竹竿,伍长站在队尾,监督有没有掉队的。

眼前的沛军,尽管服饰不整且破烂,而且,高的高、矮的矮,看着十分杂乱,但却能感受到一股血勇的秩序在。

刘季瞥了眼惊讶的魏嬴,略显得意,命令道:“坐!”

传令兵领命,奔走于军伍中间,三千将士如波浪般蹲下。

“起!”

命令再下,三千将士又如波浪般起立。

“行!”

三千将士迈动脚步向前行进。

“止!”

将士们停止脚步原地站立。

“左!”

是向左转。

“右!”

是向右转。

“前!”

是前进。

“后!”

是后退。

“分!”

队列分散。

“合!”

队列聚拢。

“结!”

集合。

“解!”

解散。

坐、起,就是蹲下和起立。

行、止,就是行进和立定。

左、右,就是向左转和向右转。

前、后,就是前进和后退。

分、合,就是队列聚拢和分散。

结、解,就是集合和解散。

这满满的新世纪军训即视感,令魏嬴愣了神。

刘季的手在魏嬴的眼睛前摆了摆,炫耀道:“济安,怎么样?”

魏嬴回过神,下意识道:“奇变偶不变?”

闻言。

刘季眼睛里透露出清澈的愚蠢,反问道:“什么?”

“没什么,些许累了而已。”

魏嬴忽然有些失望,看来,沛公并不是庄周梦蝶之人,揉了揉太阳穴,夸赞道:“很好!很有精神!”

他想了起来,这些练兵技巧、队列技巧,不是新世纪才有,早在春秋战国时就有了,是孙、吴两位兵法大家添加入军伍中的,随着混战而为七国所用。

“那好,这些兵士就交给济安你了。”

刘季说到做到,命人拿过了县尉官印,同时,将腰间佩剑解下,一并交给了魏嬴,郑重道:“凡军中大事小情统统归于济安管理,凡有违抗军令者,济安都可便宜行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承诺过的县尉之位,权力自当匹配。

魏嬴没有客气,当着三千将士的面,接过了印信、公剑,印信归入左腰间的锦囊,公剑悬挂在右腰间。

一左一右,面向全军而立,宣告着沛军新统领的到来。

一股豪气顿生。

“济安入军,首件事是什么?”

刘邦询问道。

他很好奇,儒生练兵是什么样的?

“申军法!”

第六章 大族屯粮我屯兵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魏嬴军令下达。

三千多名沛军根据高矮从左向右分为十二纵队。

以横列的十二人为一班,以三班为一排,以三排为一连,以三连为一营,以三营为一团,以三团为一旅,对“什伍制”进行了更改。

“三三制”,正式登上战争舞台。

原有的伍长、什长、屯长、百将、五百主、二五百主全部弃之。

魏嬴从县尉成了旅长。

曹参、周勃、周昌成了一团、二团、三团的团长。

王陵、樊哙、任敖,成了一团、二团、三团的副团长。

周苛、奚涓、朱轸、召欧、孙赤、冷耳、严不职、曹无伤、单父右车九人,分别成为九营营长。

卫无择、徐厉、王吸、薛欧、唐厉、陈遬、朱濞、周藂、毛释之九人,分别成为九营副营长。

五十四位正副连长、一百六十二位正副排长和四百八十六位正副班长,全部出自于最早跟随沛公芒砀山时落草为寇的旧人。

之所以没有对夏侯婴委以长务,是夏侯婴主动表示愿为沛公一辈子执辔驾驭,才不再其中。

不过。

事情很快有了变化,当王陵闻讯赶来,觉察自己的本军被彻底打散混入诸班中,而自己仅得了个副团长的职,直接拂袖而去。

找上了沛公和萧何,县衙里,咆哮着“竖子焉敢如此欺我”的声音。

对此,沛公只能耐心安抚,被喷的满脸口水,也能唾面自干。

而萧何,同样好声好语劝说,要知道三团团长,曹参、周勃可都是原沛县的中下层官吏,此次军制改变,旧秦吏员们是获益者之一。

望着说着“好好好”,却死活不同意恢复“什伍制”,不剥夺魏嬴军权的沛公,和拉偏架的萧何,王陵突然意识到,沛县的天下变了。

左右沛县政局的三种力量,其中的两种力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联手了,而一直被排挤的地方父老豪杰们,此刻完全被排除在军、政之外。

就连他和地方父老豪杰们组织的乡军,就是他一直想散伙带走的几百乡军,也被新来的少年都尉剥皮剔骨整个吞入了腹中。

哪怕他去校场号召带人走,也是不可能的事。

那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济世安民少年,恐怕做好了一切准备等着他。

“无耻!”

王陵怒吼声响彻县衙。

那一刻。

刘季、萧何不约而同地握紧了佩剑剑柄,只要王陵拔剑,就先将其拿下。

权力博弈,从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但是。

刘、萧二人低估了王陵的侠气,哪怕被人以手段夺走了兵权,也只认为是技不如人,归还了厩将将印,大骂一番后转身离去。

不但是离开了县衙,更是离开了沛县,带着门下数十名宾客向北而去。

刘季心怀愧意,一直送王陵出了沛县,但却没有出言挽留。

相较于王陵的愤怒,那几百乡军留在沛军内更重要。

不论是打雍齿,还是逐鹿天下,都少不了这些人。

少了位副团长,那么该有人补上,夏侯婴就成了最佳人选。

平日里担当着曹参的副手,一团的副团长,沛公有御车时再当马夫。

校场中。

魏嬴对孙、吴的练兵法的军令予以改变。

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行进、齐步走、正步、跑步、踏步、立定、蹲下、起立、整理着装、整齐报数,代替了坐、起、行、止、左、右、前、后、分、合、结、解。

能在三千沛军中脱颖而出,曹参、周勃、周昌等人是有独特之处的。

而且武力值不差。

在魏嬴传达了动作的要领后,三团团长、副团长及九营正副营长就基本掌握了。

所有军训之始,毫无疑问是站军姿。

两脚分开,两腿挺直,大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两手自然下垂贴紧。

收腹!

挺胸!

抬头!

目视前方!

两肩向后张!

喝令声此起彼伏,由团长、营长们传达了各连长、各排长、各班长,最后由各班长传达给士兵们。

全旅拔起一棵棵“松树”,团长、营长依然不得闲,继续学习立定、稍息。

因为孙、吴练兵法的经验,这对曹参等人来说是易如反掌。

很快就能做到动作快速且一致,落脚的声音仅有一个。

向左或向右看齐,然后向前看。先对正后看齐,动作要迅速,排好队。

跨立。左脚侧跨同时右手抓左手,一步到位,一学就会。

蹲下。右脚先往后迈,蹲下时双手沿着裤中央线滑下,不可以一步到位,完成动作后可以坐在自己的右后脚跟上。

这与孙吴练兵法略有不同,但大同小异,诸团、营长掌握起来更是快。

而之后的停止间转法,向左、右、后转,更加轻而易举,只要集中注意力,听清口令,不抢拍子就整齐划一了。

齐步走或者跑步走,是走路和跑步的变化,只不过更标准罢了,关键看排面是否整齐,简单易学。

唯一难学的,就踢正步了,很难踢到一起,魏嬴把分解动作教给曹参等人后,命令反复练习。

敬礼、礼毕。

动作倒是简单,团长们、营长们掌握后,无不面面相觑。

孙吴练兵法中的“军礼”,将见将,是“肃拜”,兵见将,是“半蹲”。

这种“举手礼”,且兵见将行礼,将还向兵行礼,这不是没有尊卑了吗?

真是头次见到、听说。

然而,军令如山,曹参等人没有质疑的余地,只得照令行事。

集合、解散这些军令不必多教,只需勤加练习即可。

从莫时到舂日,从日上三竿到月上柳梢头,整整四个时辰,一些体弱的士兵早已不堪重负,幸好是冬日,能勉强支持,如果换到夏日,估计要晕厥很多人。

魏嬴分批次下达了解散军令,让全旅将士有序吃饭。

直到所有将士吃完,在班长带领下归营,魏嬴望着团长们、营长们,笑道:“都去吃吧。”

闻言。

曹无伤几人脸色微变。

旅长新到,为了邀买人心,沛公专门吩咐伙头儿多做些吃食,有酒有肉,倒还不错,吃了也就吃了,可以后呢?

而中途跟来训练的樊哙没那么多想法,急吼吼朝伙儿营冲去。

曹参、周勃、周昌、夏侯婴、任敖等人紧随其后,奔向伙儿营。

他们之中,要么落草为寇后连吃食都没有过,吃什么不重要,只要有的吃就行,要么熟读兵法,与士兵同甘共苦不难。

旅长、团长和大部分营长们都去伙儿营,曹无伤几人见状,也只好跟上。

两个蒸饼。

四分之一升肉酱。

四分之一升芥酱。

以及一大碗浊酒。

这本是士兵一日两餐的餐食,今日只做是一餐。

蒸饼。

这就是馒头的前身。

以小麦粉、水、酵母蒸制松松然的食物。

但与新世纪洁白松软的馒头不同,军中混合着些许尘土的麦粉和其他谷粉制成的蒸饼是灰色的,且略显干硬。

蒸饼、馒头的大小差不多,但重量却天差地别,魏嬴掂量了下,一个蒸饼,大概有半斤重。

肉酱,其实是鱼肉酱,沛县,又名沛泽,多泽多鱼,盛产黄鳞赤尾的鱼儿,做成肉酱后,腥味重,必须搭配着芥酱食用。

芥酱,是芥子和豆麦等谷物发酵制成的酱,一口下去,辛辣感直冲脑门。

口腔和鼻子的热辣感,能很好掩盖鱼肉酱的腥味。

秦始皇统一度量衡,量器分为合、升、斗等。

秦器“铜方升”,器壁刻铭十六又五分之一立方寸为一升。

秦之一升,以魏嬴估量,约是二百毫升。

许是白昼里的辛苦,五十毫升的鱼肉酱,五十毫升的芥酱,配合着两个炊饼下肚,还饶了一大碗浊酒,魏嬴竟然不觉得有多么饱。

连魏嬴都没有吃饱,更别说身边曹参、周勃等人,只吃了个半饱。

士兵们应该也是如此。

倘若再将这一餐分成一日两餐食用,还没有浊酒喝,以士兵们的训练,只是将将饿不死。

“传我命令,明日日出时辰全旅集合,环绕校场跑步两圈,逾时未到者,斩。”

魏嬴对身边曹、二周,三位团长下达军令。

既然练兵,怎么能少的了五公里晨跑呢?

校场一圈约是五里长,两圈即十里地,正合适。

“旅长,那会不会太早了些?”

曹参迟疑道。

日出时辰,在冬季的时候,天还没亮呢。

黑乎乎的不说,十里的奔跑,会很大消耗士兵们的力气,再加上白日里的训练,即便一日两餐都这样吃,士兵们都很难撑得住。

要是以后沛公、萧大人再缩减餐量,少不了会累饿死些士兵。

“传令全旅,从明日起,全旅士兵供给三餐,食时一餐、日中一餐、舂日一餐,餐量皆高于今夜的晚餐。”

魏嬴更改餐数和餐量,笑问道:“一团长还早吗?”

“不早了!”

曹参正声道。

在这乱世中,一日吃之前三日的粮食,士兵们宁可跑死都愿意,哪有什么早晚想法。

周勃、周昌对视一眼,没有曹参那么乐观,以旅长军令的粮食消耗,县衙的粮食可能支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士兵们没了粮食吃,炸营只在旦夕之间。

但粮食的问题,和他们无关,是旅长、沛公和萧大人考虑的事情,他们无条件服从命令即可。

旅长军令下达。

瞬间全旅响起热烈的颂声。

当魏嬴回到县衙时,刘季、萧何早早地等在了衙门口。

刘季上前抓住魏嬴的右臂,眼睛不断瞥向萧何以向魏嬴示意,惨声道:“济安,你可害苦了我啊!”

军制改变,王陵出走,这些他作为沛公都可以支持,唯独在粮食问题上,却难以提供太多支持。

沛县的粮食、财权,可始终由萧何掌握,尽管白昼里他和萧何联过手,但萧何在新军制的态度到底如何呢?

沛县里,到底还有多少粮食,还有多少金钱,只有萧何知道。

刘季想与魏嬴演一出双簧,试一试萧何的口风。

纵使萧何极力反对粮食供给更改,事后夕令朝改,也先试一试。

沛县人多少都会打渔,有鱼没鱼,先洒两网。

对于这点微末伎俩,萧何甚至没等开演,就主动上前道:“济安,如今沛县中,稻、黍、粟、麦、菽近五百石,军制更改前,够全旅将士一月食用,更改后,十日怕是就尽了。”

刘季的卖惨声一滞。

起事初时,为了减少故乡丰邑的威胁,他命雍齿率兵守丰邑,并运了不少粮食到丰邑。

不成想,雍齿带着兵投了魏咎魏国,那运去的粮食等同于送给了魏国。

就沛县所剩这点粮食,想打雍齿根本不可能。

此刻,刘季忽然有点后悔王陵出走时留下的几百人,要是少这几百人,粮食还能多吃两日。

“钱呢?”

魏嬴直指问题关键道。

秦一石,是两百一十斤,五百石,就是十万多斤粮食,三千将士人吃马嚼,能撑十日就很不错了。

粮食不够,自然要拿钱买,沛县是将士们的故乡,戚县、薛县是邻县,胡陵县、方舆县虽远了些,但追个几代人大多是同乡,所以,在沛公攻略郡县时,并没有太多烧杀掠夺的事。

乱世,不代表灾年,近些年泗水郡、砀郡等诸郡收成尚可,不说郡县百姓家家户户有余粮,至少郡县中的大族是不缺粮食的。

沛县是万户大县,戚县、薛县、胡陵县、方舆县也都是几千户的大县,大族所囤的粮食供给三千将士所食不难。

萧何看了看刘季,目光落到了魏嬴身上,道:“原来有四十五万钱,现在,剩十五万钱。”

市面上,一石粮食百钱。

这十五万钱全拿出来,连八百石粮食都买不到,只延缓沛军崩解的速度,而不能起到真正的作用。

“我这里有三十五万钱,全托付给萧大人能买多少粮食?”

魏嬴不假思索道。

沛公三次拜谒,带来了三十万金,再加上卖田卖桑的钱,有个三十五万钱左右。

“济安…”

刘季动容道。

有友如此,夫复何求啊?

“十五万钱、三十五万钱,五十万钱的话,我能买到三千石粮食。”

萧何咬了咬牙道。

靠着以前在沛县几县的经营和关系,他能在钱粮之外多买些粮食。

“三千石粮食,够全旅两个月所用了,之后的事,就简单了。”

魏嬴淡笑道。

两个月的全状态训练,足以打造出一支无敌于郡县的军队。

而到那时候,新世纪有句流传甚广的话,“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类比到郡县大族也一样,“大族屯粮我屯兵,大族就是我粮仓。” 第七章 斩! 秦朝军队的编制。

是以郡为基本单位组建独立的军团。

郡守府就是军政合一的军事行政机构,郡守又称将军,全面统领一郡军政和民政。

郡守下面设有一名或者数名都尉,作为副将专门负责军务。

郡军团,由郡所辖各县的县军组成。县也是军政合一的军事行政机构,征兵的基本单位。

县军征发集结后,由全面负责一县军政的县令,或者专门负责县军务的县尉统领,组成县分军团,编入郡军团中。

秦廷有重大军事行动时,以郡军团为单位,集结数个或者数十个郡军团作战,战争完结后各归其地解散。

陈胜揭竿起义初期,之所以连战连捷的原因正在这里。

事出突然,陈郡郡守和陈县县令都不在任上,陈郡守丞统领微少的陈县县军进行抵抗,自然是抵挡不住的。

陈郡守丞战死,陈胜军进入陈县县城,夺得第一座郡治大城。

而失去了郡治,没有郡守府组织的陈郡诸县,迅速被陈胜大军各个击破。

沛县属泗水郡,而泗水郡治就在沛县,沛县起义时,萧何、曹参等人是准备效仿陈胜的。

趁泗水郡郡守不在,联合沛县县令夺得军权,然后以烽火之势烧遍整个泗水郡诸县。

不成想,沛县县令闻听刘季名就反了水,萧何、曹参只好逃出城外另作谋划。

之后靠着在沛县内给沛公造势,鼓动民心才杀死沛县县令。

在起义到入城,中间浪费了大量时间,附近郡县得到消息有了准备,就失去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沛公起事后,攻略其他郡县如此困难的症结就在这。

打有准备的仗,和打无准备的仗是两码事,尤其是作为攻城方,更是天差地别。

耗费了三个月,才攻略了五县,其中,还被返回的泗水郡郡守组织的郡军捣了乱。

间接造成了沛军兵力、粮食的损失。

是日夜。

全盘接手沛县军权的魏嬴,对沛县地区的现势进行梳理。

从去年七月以来,反秦浪潮逐渐形成,但魏嬴知道,章邯、陈胜那一战,陈胜不是失踪,而是真的死了。

反秦最大力量的覆灭,使得其余反秦势力失去了名义上的共主。

诸多反秦势力不再遵守规则,对邻近的反秦势力发动了攻伐。

魏咎魏国派遣既是魏将又是魏相的周市出面劝降丰邑、方舆、胡陵,就是对陈胜死活的试探。

要是陈胜没死,斥责了魏国行径,魏国会说是误会,大不了再把这两县半还回去。

要是陈胜死了,魏国吞下去的肉,自然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不仅如此,魏国还会加大对临边地盘的攻击。

楚人陈胜能成反秦共主,那魏人魏咎没道理不行。

不过。

魏国没有如愿,魏咎、周市做梦也没有想到,章邯和秦军的下一个目标,竟然是魏国。

遭遇秦军攻击的魏国焦头烂额,也就没空再继续攻城略地扩大地盘,能保住基本盘就不错了。

但魏咎魏国对反秦规则的背叛行径,却提醒了别的反秦势力。

失去了共主,头上没有了大义,那地盘的争夺就失去了约束。

反秦势力不再是天然的盟友,特别是相邻的势力,甚至可能是敌人。

丛林争夺已然拉开了序幕。

沛军的根据地,只有戚县、薛县、胡陵县、方舆县和半个沛县。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战争的首要问题。

沛军的来源,一、芒砀山群盗,二、原秦廷沛军旧兵,三、王陵等沛县父老豪杰组织的乡军,四、征召的乡人。

所以,沛军大多是穷苦百姓出身。

改变军制,是魏嬴为了加强对军队的控制,改变伙食,是魏嬴为了使士兵感觉不是为他人打仗,而是为自己打仗。

在以后,魏嬴还计划了薪饷制,为士兵发放一些军饷,继续提高士兵对为自己而战的认识。

但过度为己而战对军队来说,不完全是好事,人心是贪婪的,始终为己而战,为军饷而战,最后形成的只是新世纪的雇佣兵。

战斗力或许可以保证,但道德不行。

统一天下后,这就是埋藏的隐患。

那就必须让士兵们认识到,自己是为自己而战,为了小家而战,为了大家而战。

这才是真正能经受住考验的军队。

“指导员!”

“土地!”

两个名词在魏嬴的笔尖下书写出来。

在军队连级及以上的军职上,增设指导员,教育士兵、督促士兵训练是很有必要的。

土地的作用,就不必多说了,那是连结士兵、小家、大家的纽带,是经过时间验证和考验的。

但是。

现在沛军还不够强大,还要依靠沛县等县大族的粮食,暂时不能翻脸,不能分地于民。

那就先继续改进军制,把指导员给添上。

此刻。

魏嬴无比庆幸把马维和其门生全部拉上了战车,由马师倾尽心血教导和筛选的儒家君子门生,担任指导员再合适不过了。

魏嬴抬头望向窗外,约是黄昏的时辰,马师大概没有睡下,于是便动身前去拜访。

正如魏嬴所料,马师没睡,那些儒家君子们也没睡下,师徒七十多人正聚在一起研究简体字和注音,再归纳总结为一卷“教书”。

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

马维和门生门也不知道悉心教导的士兵学生什么时候会死在战场,总之,教书育人的事,宜早不宜迟。

“马师,辛苦了!”

魏嬴走到前来,看到初具模样的“教书”,感谢道。

这把年纪,还能废寝忘食,不分昼夜的编书,真是大不易。

魏嬴吩咐伙房准备些吃食,让众人食用,但马维没有吃,只喝了碗清茶。

就是魏嬴炒制的茶叶,不是粥茶。

“再有两三日,教书就能成了,到时候交给你审视和著名。”

马维长吐一口气,疲惫道。

写书,太耗心力了。

“这个不急。”

魏嬴摇摇头,目光从马师身上望向众师兄,道:“我此来是想问问师兄们是否有入伍从军的想法?”

此话一出。

满堂为之一静。

教书,不会死人。

入伍从军,可是会死人的。

儒家君子不好战,但也不惧战。

只要不是无畏的牺牲,沙场染血也是愿意的。

寂静的环境中,众人心跳加速澎湃的声音,依稀能让外人听到。

师徒如父子。

门生都是马维带出来的,马维也想在推翻暴秦后,完好无损把门生带回去,环顾听到从军二字略微气血翻腾、脸颊泛红的众门生,问道:

“济安,你有什么想法?”

“马师,依战国的军训,普通的兵要训练半年一年才能打仗,但我们的兵,昨天入伍今天就有可能要打仗,简直没有所谓的训练,作战全凭一口血勇之气。”

魏嬴述说了沛县起义后胜败反复的真相,继续道:“马师应该明白,是寒冬风雪暂时熄了些战火,等到春暖花开,战端必然重开。

哪怕没有秦军,反秦势力也会自相残杀,长时间的休息训练是不可能的。

我在设法避开一些战斗,争取更多时间训练,但平静的时间也不会太久。

战争,意味着死伤,当袍泽死在眼前,死在身边,凡是有血有肉的人都会为之动容。

迷惘。

在战场中是取死之道。

指着从芒砀山当过匪贼的班长、排长、连长、营长,乃至于团长,为士兵们平复内心,平复情绪,怕是不行。

一旦士兵们陷入梦魇,不论对我军,还是对百姓,都将是一场灾难。

所以,我为全旅士兵制定了三条纪律和八项注意。

纪律是:

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二、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三、一切缴获要归公。

注意是:

一、说话和气。

二、买卖公平。

三、借东西要还。

四、损坏东西要赔。

五、不打人骂人。

六、不损坏庄稼。

七、不调戏妇女。

八、不虐待俘虏。”

魏嬴每说一句,旁边的师兄就记一句,而马维等人就听一句,眼睛是越听越亮。

古往今来,听多了“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话,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仁义之兵。

如果沛军人人如此,那和儒家经典中的仁义之师没有两样。

为仁义之师效死,是所有儒者的荣幸。

“然而,想以纪律、注意来束缚着士兵们因战争而产生的嗜血心绪,就需要很好的执行者,去化导士兵内心的戾气,去向士兵们说明这些,沛县军中的人都不适合…”

魏嬴没有再说下去,话到这很是清楚了,为士兵们讲解纪律和注意,为士兵们引导方向,想做到这些,至少要识字。

整个沛县,懂最多的道理,识最多的文字的人,大部分都在这堂中了。

马维想看到真正的仁义之师,也愿意予以支持,沉吟道:“济安要多少人?”

“我准备在连级及以上增设指导员,二十七个连,九个营,三个团,就先三十九人,日后士兵增加需要更多。”

魏嬴没有客气,直白道:“而且,我想请马师担任旅级指导员。”

“连指导员与连长孰高孰低?”

“不分高低。”

“若是指导员和连长有不同想法而僵持不下?”

“战事一切听连长的,他事一切听指导员的。”

“济安,如此大恩,恐难遵命。”

马维犹豫不决道。

这份犹豫,是惶恐不安,而非其他。

圣人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

德、言,他不缺。

所欠缺的仅是立功的道路。

他虽然擅长君子六艺,但上战场拎刀子杀人却很难。

指导员的身份,给予了他另一条立功的道路。

倘若以后沛军统一天下,立功就成了,圣人之位也就成了。

这相当于魏嬴送了份大礼给他。

简体字、注音的恩情就够多了,再加上旅级指导员的恩情,这哪辈子才能还完啊?

“沛军强,则沛公强,沛公强,则我强,马师愿意出山助沛,于我而言就也是大恩,恩与恩相抵,马师没有什么欠我的。”

魏嬴摇摇头,笑道。

这就是君子啊。

双赢的事,都觉得受他人恩惠太多而感到为难。

马维望着魏嬴的眼睛,诚挚到没有任何瑕疵,意识到魏嬴是说认真的,感慨道:“济安,真乃至诚君子也。

我愿意入军,你们之中,都有谁愿意进入军中?”

后面的话,马维是对着众门生说的,话音刚落,全部门生都站起来。

师父和师弟的交谈,他们可全都听在耳朵里,这是践行学问的道路,是天大的好处。

见此情景,马维只能亲自挑出了三十九人,而没有挑中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魏嬴和马维敲定了连指导员、营指导员和团指导员的名录。

中华大地上第一条教导队正式诞生。

等魏嬴再抬起头,更声也落了幕,天还不亮,但到了日出的时辰了。

县衙距离校场不近,隐约能听到三通鼓声结束,全旅士兵们大概集合完毕了。

“马师和师兄们,都随我去见见士兵们吧。”

魏嬴招呼道。

指导员们与士兵们最为亲近,要经常见面才能准确感知士兵们的心绪。

被选中的指导员们纷纷动身前往。

……

校场中。

火把照亮了半个天空。

一团团长曹参,二团团长周勃,三团团长周昌,正聆听着各营长的人数汇报。

一团、二团没有什么问题,全员到齐,唯独三团三营营长单父右车在这大冷的天,正满头大汗在向周昌进行解释。

“团长,三排没有到齐。”

火光映照在脸上,周昌的神色无比冷峻,道:“谁没到?”

“回团长,都没到。”

闻言。

周昌往三团三营三排的方向望去,那空出的位置,在场中格外显眼。

就在这时候,一阵嬉笑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殷盖带着人来了。

走到近处,殷盖不伦不类敬了个礼,道:“团长!”

“殷盖,为什么三通鼓罢你没有集合?”

周昌眼睛微眯,闪露着寒光。

“没有为什么,昨夜沛公高兴,就唤我去饮酒,上命难违,一时酒喝多了,就起得晚了些。”

殷盖无所谓道。

作为沛公表亲,他想他有晚来的权力。

“殷排长,你这是迟鼓!”

周昌的愤怒,在殷盖看来十分可笑,不屑道:“那团长意欲何为啊?”

“集合是军令,违抗军令者,斩!”

魏嬴率众而来,远声道:“三团长,你还在等什么?” 第八章 悬首 魏嬴到来。

连看都没有看殷盖一眼,望着周昌训斥道:“战场不是儿戏,在什么时辰,多少人,抵达什么地点,这关乎着胜负。

沛公和我把三团将士交给你,你就是这样给予我和沛公交代的?

就是这样给予三团无条件信任你的将士和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交代的?

你对得起他们吗?”

“报告旅长,对不起。”

周昌站直身体,大声答道。

他的背后站满了将士,将士的身后是朦胧的父母妻儿。

“迟鼓慢军者谁?”

“报告旅长,三团三营三连三排,共三十六人!”

“是什么缘故?”

“报告旅长,三团三营三连三排排长殷盖因酒误时。”

“依军法该当如何?”

“报告旅长,违令者斩。”

“照军法从事!”

“是。”

问与答都十分简明,也十分默契。

“来人。”

周昌作出了判断,决断道:“一营一连,将人全部押下去,斩!”

命令下达。

三团一营一连的将士瞬间动了起来。

基础训练入校场没有武器,殷盖看着上百人包围过来,不禁有些慌了,道:“沛公是我表兄,谁敢杀我?”

“魏嬴!周昌!你们敢动我,沛公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别抓我!放手!”

为酒色掏空的殷盖,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就被擒住,像是捆猪一般捆的结结实实。

排长都被擒了,三团三营三连三排的其他将士更是不敢反抗,被先后捆住,口中的“求饶声”不绝于耳。

说来也是冤,鼓声响起,排长就酒醒了,但就是不愿意起。

催的急了,排长起是起了,但对着其他人就挨了一顿拳脚。

在其他团营连排都在快速到校场集合时,排长仍旧慢吞吞的,为了不挨打,也不敢催促,这才迟了鼓。

“旅长,殷盖是沛公表弟,违抗军令的事,是否交由沛公处置?”

一团团长曹参闻声而来,劝说道。

打狗还要看主人。

殷盖是沛公生母妹妹的独子,这要是斩了,沛公姨母就绝嗣了。

到时候,沛公亲戚不和的罪过谁来承担?

“拿这把剑去斩!”

魏嬴解下了腰间沛公所赠的公剑,递给了周昌道。

公剑一出。

曹参立刻止住了嘴。

拿沛公的剑,去杀沛公的姨表亲,简直是杀人诛心。

“旅长,晨间杀人不吉,是不是暂缓行刑?”

二团团长周勃见为殷盖脱罪不成,便搞起了缓兵之计。

只要拖到沛公听到消息赶来,殷盖就死不了了。

闻言。

曹参不由得嘴角抽搐。

旅长是铁了心要拿沛公这位姨表亲来立威,别说沛公来,就是刘太公来,殷盖八成也免不了一死。

沛公是废了大力气才请来的旅长,自然不会为不算亲近的姨表亲和旅长翻脸。

那么,暂缓对殷盖的行刑,再暗中通报给沛公,除了给沛公制造为难外没有丝毫作用。

反而是殷盖就这样死了,沛公能把自己从表亲之死、姨母绝嗣的问题中摘出去。

不会被扣上无情无义的帽子。

所以。

在周勃话音落下,曹参就唯恐旅长同意缓刑,笑道:“二团长,你还懂阴阳呢?吉与不吉,不看日子?不看天时?只看时辰?”

曹参“跳反”。

让周勃有点懵,刚才曹参还在出言挽救殷盖,怎么转眼就迫切推着殷盖赶紧去死?

在没起义前,曹参是沛县狱掾,周勃是下属吏员,一直以大人伺之。

军制更改,周勃一跃与曹参同级,但此刻不免心生感慨,大人的心绪,太难猜了。

紧紧闭上了嘴。

既然又张了嘴,曹参就继续说道:“旅长,三团三营三连三排的士兵,是迫于殷盖的凶威迟了鼓,罪责尽在殷盖的身上,士兵们罪不至死啊。”

死定了的人,就无所谓得罪不得罪,就再发挥些作用吧。

沛县兵少,一排也有三十多人呢,死在沙场不可惜,但要因殷盖这蠢货死了就太可惜了。

“三团三营三连三排加跑两圈校场!”

魏嬴颔首道。

杀人立威。

不必杀那么多人,有殷盖一个就够了。

从鬼门关走一遭的士兵们,在解开绳结后,对魏嬴是千恩万谢。

殷盖的嘴硬,终究抵不过剑硬,当周昌领着公剑慢慢走近时,叫嚣的话,逐渐转变为求饶。

当着全旅将士的面,希望魏嬴能看在沛公的面子上,饶一条命,以后再也不敢了。

前倨而后恭!

引起不少笑声。

“斩!”

剑落。

头颅抛起。

滚烫的鲜血喷洒而出。

死尸倒地。

“头颅悬于校场门前旗杆三日。”

魏嬴面无表情观看完斩首,增设军令道:“即日起,全军禁止饮酒,违令者斩!”

梦蝶之中的魏嬴,是新世纪的孤儿,经常混迹于路边摊、大排档去捡瓶子和人吃剩的饭菜吃,见多了喝完酒就“变身”的人。

酒不是什么粮食精,而是放大人心七情六欲的东西。

是不能在军伍中出现的东西。

“是!”

曹参、周勃、周昌领命。

殷盖的血这会儿还没凉呢,没人敢上前去触霉头。

耽搁了这么久,也该干正事了,魏嬴道:“先跑操,跑完操原地训练昨日队列动作,食时时辰开饭。”

“是!”

三千人的跑动,壮观无比,心跳都会随着大地震动声而跳动。

沉闷。

但不够整齐。

还要继续练。

是魏嬴对全旅现状的总结。

许是忙昏了头,魏嬴没有向曹、二周介绍教导员们就往回走了。

但这种事也不需要刻意交代,马维作为旅指导员吩咐既是门生又是下属的团营连三级指导员自己去归队。

指导员是要上战场的,身体上至少要跟得上普通士兵的水平。

就从这早操开始吧。

魏嬴、马维一同乘车离开。

辒辌车,已被沛公送给魏嬴,体验感是真不错。

只是。

今天的魏嬴脸有些苍白。

之前黑着天在校场还看不出来,这会儿离得近了,就很明显了,马维拿过车上的盂坛,道:“想吐就吐吧。”

到底是少年,初次见人斩杀于面前,血腥气扑面,能撑到现在不容易了。

“哇!”

良久。

魏嬴缓缓起身,道:“马师别误会,我是晕车。”

……

辰时。

曹参、周勃顾不得吃饭,就急匆匆去了县衙。

政事交由萧何,军事交由魏嬴,忙碌的刘季突然不忙了。

这几个月,与妻儿一块吃饭,这还是头一回。

刘季坐在主位。

吕雉怀抱着刚满岁的嫡长子刘盈坐在次席,长女刘乐就坐在她的身边。

而在吕雉的对面,是刘季十三岁的长子刘肥。

五年前。

刘季外妇曹氏死了,于是,混不吝的刘季就将刘肥接了回来。

前几年是由刘太公照顾,但被沛县令抓入大牢折磨后,刘太公的精力就大不如从前了,只好把刘肥送到了刘季身边。

彼时的刘季正忙着攻城略地,无暇照顾刘肥,也不能将刘肥带在身边,这照顾刘肥的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吕雉头上。

只不过,刘盈正是闹腾的时候,心力憔悴的吕雉连亲儿子都照顾不过来,又何况是外来的儿子。

这照顾刘肥的事,七转八转就落到了外人身上。

审食其教了刘肥很多规矩。

食不言,寝不语,是最起码的。

在刘季抱过嫡长子,拨弄嫡长子的小雀雀,吕雉抢回儿子,不满的嗔怒,和刘乐为弟弟抱不平的娇声,满堂欢笑的时候。

刘肥默默吃完了碗里所有的米粥,连一颗米粒都没有剩下,碗比刷过的还要干净。

放下碗的刘肥,正犹豫起身向父亲告辞时,刘季已经注意到了,问道:

“怎么不吃了?”

“回严君,吃饱了。”

刘肥挺直了脊背,眉目微低答道。

严君,即是父亲。

母亲,则是慈亲。

“嗯。”

一向善谈的刘季,在面对沉默寡言的儿子时,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点点头道:“你大公的身体不好,你多去老宅瞧瞧。”

大公,是爷爷的称呼。

大母,是奶奶的称呼。

人要是瞧不上另一个人,是从心底瞧不上的,父子之间亦是如此。

在少年变故后,刘太公便瞧不上刘季,甚至都不愿意住到一块。

在刘季成婚后,刘太公就与刘季分了家,哪怕刘季成了沛公,刘太公还住在原来的宅子里,没有搬到县衙。

“是。”

刘肥起身,先向刘季行了礼,又向吕雉行了礼,道:“严君,慈亲,孩儿告退。”

得到刘季、吕雉点头后,刘肥方才直起了身,迈步往外走去。

“咳。”

走到门前时,门外的咳嗽声,令刘肥不由得身体一颤,躬身下拜道:“见过舍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负责刘太公、吕雉诸事的舍人审食其从门外走进,直接无视并越过了刘肥,向着堂中的刘季禀告道:“沛公,曹参、周勃有要事求见。”

刘季望着长子僵硬了下身体而后恢复正常走出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好受,良久才看向审食其,漠然道:“让他们进来。”

弯着腰的审食其没有感知到沛公的情绪变化,便领命出去。

人影消失。

刘季对吕雉询问道:“娥姁(吕雉字),审食其做事怎么样?”

“不错。”

吕雉觉察到异样,补充道:“县衙、老宅都照顾的很好,没有出过差错。”

“是吗?”

刘季的反问,没有等待吕雉回答,就继续道:“肥儿年纪不小了,不能整日待在县衙里,我想把他送出去,而济安举家助我,身边连个侍奉的童子都没有,肥儿就不错,跟在济安身边也能学点本领,娥姁,你觉得怎么样?”

吕雉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笑容不减道:“良人,肥儿尚且年幼,这么早送出去,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我这个慈亲做的不够好,我虽然不在乎,但有辱肥儿的孝名。

况且,公者长子,即便是庶出,也不能充做他人的童子,这太伤肥儿了。”

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良人。

是为丈夫。

“欸,乱世之中,哪有什么公不公者,能活着就是侥天之幸了,我这个当乃公的,什么样的辱骂没听过,什么样的脏事没干过,我的儿子,只给人当个童子又有什么伤不伤的。”

“良人有意,但魏县尉那里,会愿意接纳肥儿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有违纲常之道。”

“我与济安,虽有尊卑,但没有君臣之分,只要我拉下脸面去求济安,想必济安会给予我这个情面…”

刘季还没有说完,吕雉怀抱刘盈的双手不自觉用了些力,刘盈顿时就哭了起来。

“莫哭!莫哭!”

吕雉站起了身,一手环抱刘盈,一手牵起了刘乐,往后堂走去道:“良人与属吏有要事相商,贱妾不便打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就是。”

刘季没有阻拦,静静地看着妻儿女离开,想法坚定了下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沛公!沛公!”

曹参、周勃来到堂中,敬了个军礼道。

“有什么事?”

“回沛公,今天日出时辰全旅校场集合早操,殷盖排长迟鼓。”

“殷盖迟鼓?”

刘季想起这位昨夜拎着酒坛来向他哭诉官小的姨表亲,头疼道:“迟鼓而已,就这点事也来找寻乃公?”

“但被旅长给抓到了,旅长说集合是军令,迟鼓即慢军,违令者斩,殷盖已经被斩了。”

“什么?”

刘季猛然站起身,惊诧道:“殷盖死了?”

“回沛公,殷盖的头颅,正挂在校场门前,死的不能再死了。”

周勃答道。

“殷盖是我姨母独子,就这样死了,我该怎么向姨母交代啊,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啊!”

刘季一甩袖袍,矮几上的碗筷散落一地,掩面道:“快去把殷盖的尸首给收敛了,随我一道去姨母那告罪。”

“沛公,旅长说要悬首三日。”

曹参适时提醒道。

这尸首,没那么容易取。

“给殷盖去造一口上好的棺椁,要匠人用心点,要三日造好,我亲自为殷盖送行。”

刘季仰天长叹,道:“生死难改,如今之计,只能让姨母再生一个了。” 第九章 乃公 人死了。

就是死了。

刘季不会为了个死去的人,去责罪一位顶级智者。

何况魏嬴师出有名,哪怕明知道这是杀人立威的手段,也不能去怪罪,相反,要予以嘉奖。

刘季瞪了眼快要绷不住笑脸的曹参,没好气道:“即日起,治军的事,不必来禀告我。”

“是。”

曹参、周勃领命。

愤怒的姿态装完,刘季坐了回去,平静道:“还有事吗?”

“回沛公,殷盖醉酒误时,险些致一排士兵身死,旅长余怒未消,便下令全军禁酒,违令者亦斩。”

曹参咬了咬舌尖,疼痛感刺激笑容完全收敛,继续禀告道。

要是没有什么喜事,士兵们是没机会饮酒的,即使饮酒,那一碗半碗的浊酒也醉不了人。

旅长的新军令,对士兵们影响不大,但对长官们影响很大。

不说别的,曹参、周勃就时常饮酒,其下的樊哙、任敖等人就更不用多说了。

真喝了酒来,能踩着坛子喝。

“禁酒?”

刘季一愣。

酒。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或许是幼时被叔伯用筷子蘸酒的启发,或许是少时和玩伴比血性的狂饮,又或许是当游侠后以酒气鼓动身体内的心血。

总之,这酒就喝起来了,而且越喝越多,到现在天天都喝点。

但要说喝了干什么?

似乎也没什么可干的,打雍齿失败后,身心都受了伤,这酒依然没断。

刘季想不明白喝酒干什么,望向曹参道:“敬伯,你有酒瘾吗?”

“没有。”

“周勃,你有吗?”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喝酒?”

“想喝了……”

曹参接过话,但简短的回答,却连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真的有想喝酒的时候吗?

有!

杀掉沛县令,回归沛县城的那一夜,是真的想喝酒。

其他时候呢?

喝与不喝好像都没差。

只是吃饭的时候,伙房备的有酒,于是就喝了。

没有酒瘾,也没有想喝酒的时候,就那样自然而然喝了,喝多了。

周勃也是如此,面对沛公的询问,呆愣在原地,想不到好的答案。

良久。

曹参犹豫道:“沛公,似乎不喝酒也行。”

“俺也一样!”

周勃想到殷盖死前,为酒色所伤而被轻易擒拿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定决心,从今日起,戒酒。

“既然如此,禁了也就禁了吧,周勃,你多提醒提醒樊哙,别让他在这点事上犯浑,想喝酒,就跑县衙喝,如果在军营饮酒被抓,脑袋掉了谁也别怨。”

刘季见二人如此,颔首道。

沛军一旅分三个团,一团长曹参、二团长周勃饮酒要戒酒,三团长周昌是滴酒不沾的。

三个团长都不再碰酒,禁酒军令执行就容易许多。

毕竟。

严以律人容易,严以律己难。

连律己都做到了,律人就更轻松了。

之前和魏嬴交流时,魏嬴说命令,理解了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要在执行中理解,否则就要剁胳膊剁腿。

他认为很对。

军令既下,就要无条件服从。

不过。

再好的命令,就怕碰上浑人,他是真怕樊哙这种浑人拎不清,在军营饮酒闹出乱子。

“是。”

周勃再次领命。

回去就派几个人给樊哙看起来,胆敢有喝酒想法,就往死里打。

军、政脱手,本以为就此悠闲自在的刘季,感觉并不清闲啊。

家里、军里,都有一大堆事,还没有战场砍人来的爽快,心懒道:“还有别的事吗?”

“有!”

曹参再次出声,道:“沛公,旅长在连级及以上的军职,增添了指导员之职。

按照旅长的意思,连长、连指导员这些对应的职位,地位是相同的。

涉及到战事的,都归连长管,但涉及到杂事时,都归连长管。”

指导员入队。

曹参、周勃等人都觉得十分别扭,本来他们在各自团中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如今被人拿走了一半。

就如同这县衙一样,军权、政权,本该都在县令手上。

但县丞、县尉的出现,使得县令的权力被制衡了。

那种感觉,谁当家谁知道。

而刘季也是这样理解的,闻听曹、周的难受感,忍不住一乐。

终于能让别人感受到自己刚出任县公之位时的痛苦了。

在他宣布要做一件事时,即便萧何不出言反对,但萧何的存在就让他有如鲠在喉的感受。

但是。

难受感没有持续多久。

在萧何感知到他刻意揽权后,萧何刻意的把后勤辎重调度的事放给过他,那时,他才体会到术业有专攻的真谛。

来不了,根本来不了。

这不是歇一歇就能慢慢处理的。

所以,一切财事又都归到萧何手上,刘季逐渐明白了,有专门的人手来帮忙,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类比到军伍中亦是如此,让曹参、周勃这些人打仗还行,敢打敢冲、攻城拔寨、先登夺旗都没问题,但要让他们兼领后勤辎重、关护士兵的杂事,那纯属想多了。

济安,做事太周到了。

刘季想通前因后果后,摆手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曹参、周勃:“?”

这就完了?

要知道。

军制改变,本质是权力变动,“什伍制”“三三制”的变动,吞并了沛县父老豪杰们的乡军,逼走了王陵。

使得所有的军权,都被跟随沛公落草为寇的老弟兄们给占据,如此一来,沛公的地位将无可动摇。

但指导员的出现,分走了连、营、团三级长官一半的权力,变相的是对沛公地位的一种动摇。

沛公怎么能这么淡然?

想不通!想不透!

但见沛公都赶人了,曹参、周勃只能告退离开。

然后。

没出县衙就去见萧何了。

答疑解惑这事,萧大人最擅长。

人都走了。

妻儿女又躲入了后堂。

刘季想了一会,决定去见见魏嬴,但当去了魏嬴的房间,人儿却不在那,拦人问道:“魏大人在哪?”

“回沛公,在灶房。”

刘季抬腿就往灶房走去,还没等走近,就闻到浓郁的酒香,不禁大笑道:“济安,你不让将士们喝酒,却躲起来独自品尝美酒,这样不好。

酒在哪,快拿出来,让我也尝尝!”

灶房内。

魏嬴用竹子和冰块做了个简易蒸馏装置,连接着大釜和小釜。

盖着的大釜,“咕嘟”“咕嘟”的,是浊酒煮沸的声响,小釜里是酒精蒸汽通过冰块冷凝气化成液后的清澈酒液。

这件事,两个人就能完成,所以,魏嬴把厨人都赶了出去,让儒家大儒、旅指导员马维烧火。

魏嬴绝不是出于对马师笑话自己见斩首失态的反击,而是对提纯酒精的保密。

刘季到来时,小釜里的滴落的酒,已经是二道蒸馏的酒液,魏嬴正用筷子蘸着尝尝。

略微蛰舌头,约莫是新世纪六七十度的高度白酒。

听到刘季的到来,魏嬴下意识地转过身去,而手中的筷子蘸着的酒滴,正被刘季瞧个正着,乐声道:“济安,你这喝酒,怎么像个孩子似的?给乃公拿个大碗来!”

乃公?

是你的父亲意思吧?

以刘季快五十岁的年纪,要是正常生儿育女,孙子都有魏嬴这么大了,魏嬴其实不怎么吃亏。

魏嬴望着狠狠嗅着弥漫酒精香味的刘季,又看了看小釜里的二道蒸馏酒,就知道这玩意放大人心私欲不是一般的夸张。

为了避免以后有人偷酒精喝,也为了让放纵内心私欲,还在口头上占便宜的人知道代价,魏嬴真的从小釜中盛了碗酒,递给了沛公。

这一幕。

看的烧火的马维嘴角抽搐,在浊酒初道蒸馏时,魏嬴就不怀好意的为他盛了一碗,所幸他机警,小口抿了一下,但就那小小一口,却留给他极深的印象。

辣!

从嘴到喉咙再到胃里,就像是一团火在烧着。

香!

和浊酒不同,这蒸馏过的酒,完全诠释了酒的香。

上头!

喝惯了浊酒,猛地喝蒸馏酒,虽说比较少,但也产生了些许晕眩感,就是醉酒。

因此,无论魏嬴再怎么劝,马维都坚决不再喝了。

虽然马维不知道二道蒸馏酒到底会如何,但能猜到肯定比初道蒸馏酒还烈。

倘若这一碗全下肚,马维都不敢想这是什么样的勇士。

紧接着,端过酒碗的刘季,就向马维解释了“勇”字的勇怎么写。

一仰脖。

满碗的酒就下了肚。

马维瞬间起敬。

魏嬴接过空了的酒碗,不动声色询问道:“沛公,这酒怎么样?”

“入口柔,一线喉,满齿留香,沁人心脾,就连这出气,都如兰花一样香。”

刘季夸赞道。

好酒!

真是好酒!

一碗下肚,全身都热了起来,这冬日的寒冷在此刻都消失了。

“还有呢?”

魏嬴继续问道。

这六七十度的蒸馏酒,就是放在新世纪,也没多少人敢这样喝的。

“嗯,有点晕。”

刘季身体开始晃动,脚下开始不太稳当,想扶着什么东西,但没有成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马师也在啊?”

刘季这才注意到是马师在烧火,醉眼朦胧道:“咦,马师你怎么会飞了?”

马维:“……”

醉了!

沛公醉了。

但喝醉酒的人都一个样,外人都知道是醉了,偏偏自己不知道,刘季豪放道:“济安,再来一碗!”

“再大点的碗!”

“济安,乃公告诉你,别再用筷子蘸酒喝了,你那样喝,只能和小孩一桌!”

魏嬴,“……”

这人酒品不好。

魏嬴又拿了个大碗出来,这可把马维吓坏了,连忙出言道:“济安,再喝就要出事了,可不能让沛公再喝了。”

魏嬴瞥了马维一眼,倒了一碗醋,好声对刘季道:“沛公,酒来了。”

醉酒的人有一点好,那就是说什么信什么,刘季立刻张开了嘴。

一大碗醋下肚。

酸涩感的冲劲,丝毫不比酒劲差,刘季顿时就清醒不少,呲牙咧嘴的脸都快变形了。

“来人!”

魏嬴招呼甲士进来,吩咐道:“送沛公去休息。”

“是!”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架着沛公离开,灶房又恢复了原样。

马维一边烧火,一边望着魏嬴的眼神非常怪异,魏嬴心知肚明道:“马师,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

“有什么?”

“有字!”

“什么字?”

“睚眦必报!”

马维发自内心道。

就因知道了魏嬴见斩首后的失态,魏嬴就借口把他弄来烧火了。

而沛公更惨,两个乃公自称,喝下了一大碗烈酒,喝下了一大碗陈醋。

比他还惨。

“马师说笑了,我是儒家君子,从来不记仇的。”

魏嬴笑得很灿烂,露齿道。

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个俊逸少年。

“魏家君子吗?”

马维呵呵笑道。

这报仇不隔夜的性子,不是儒家君子模样,更像是魏君子的模样。

魏嬴又争辩了几句,但争不过儒家大儒,干脆就放弃了。

二道蒸馏基本结束。

魏嬴把小釜中的二道蒸馏酒转移到大釜中,进行第三道蒸馏。

而三道蒸馏酒魏嬴是不敢再尝了,用小碗盛出了一点,从灶坑里取出个燃烧的火木,在碗上一扫,蓝色的火焰就升腾而起。

这和梦蝶中魏嬴看到那些以生命之水做冒险挑战燃烧的火焰简直一模一样。

魏嬴往三道蒸馏酒中撒入一把生石灰,用细布进行了过滤。

经过过滤后,这酒或许不能再称之为酒了,如果要有个更确切的名字,那便是“100%酒精”。

这玩意是不能喝的,甚至是不能正常使用,魏嬴让马师又烧了一锅水,继续用冷凝的方式得到了蒸馏水,按一份酒精三份蒸馏水的比例混合,制成了75%的医用消毒酒精。

在早操时,魏嬴注意到不少士兵身体有损伤,伤口又没有得到消毒清理,表面有些溃烂。

这幸好是冬季,不然要有一些士兵因感染而死。

医术,魏嬴不太懂,青霉素这种新世纪顶级神药尽管知道,但想动手做出来,把握不大。

大蒜素倒是不错的平替,而且制作更简单,魏嬴很有把握,但就是有个问题。

大蒜从哪来? 第十章 兄妹终成母子 蒜。

是西域之物。

在那条丝绸之路开启前,中华大地上是没有的。

神药制不成,魏嬴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治外伤的第一步,医用消毒酒精制出来。

一些伤口较小的创伤,靠着消毒和人体自愈能力就能愈合,而那些更深更大的伤口,军中是有医者的,该敷药敷药,该包扎爆炸,至于能不能活全看天命。

两世为人的经历,使得魏嬴更加明白“尽人事听天命”的道理。

从早到晚,魏嬴一直在提纯和勾兑,到最后共得了三百斤医用消毒酒精。

省着点用,倒是够伤兵们使用了,要是不够,到时候再制取也来得及,工序不复杂,马师看了一天,想必是看懂了。

黑黢黢的脸庞,却透露着红的马维,心中有无数的话想说出口,只可惜,儒家君子不能说脏字,所以,就一句话没有说。

夜幕降临。

魏嬴将医用消毒酒精封坛装起,命令甲士送到军营里交给医者,并贴心附上消毒方式。

魏嬴不担心医者看不懂,早在战国时,扁鹊就用酒作医疗之用。

那《五十二病方》中,经常见“清”、“酉”、“酒”、“醇酒”、“淳酒”、“敦酒”、“善酒”、“美酒”、“苦酒”、“温酒”、“热酒”以酒入药的例子。

酒的作用不止如此。

“漆一斤胶一斤醇酒财足以消胶胶消内漆挠取沸”。

在手工业加工中用酒,是中华百姓的智慧和习惯。

蒸馏完毕,魏嬴对大釜、小釜进行清洗,把导流之用的竹子封口悬挂,生石灰坛盖好,剩余的冰块连桶提溜出去。

用完的试验器材清洗归纳,是试验很重要的一课。

做完这一切,这制作医用消毒酒精的灶房,被魏嬴下令封闭,任何人不得靠近和进入。

等到走出“酒精房”时,马维激动到眼眶泛红,这辈子,他都不想喝酒了。

闻着味都快吐了。

到底是六旬老人,烧了一日火的马维,连走路都费劲,作为佳徒,魏嬴亲自将人搀了回去,然后自己回房也睡了。

吃饭。

是吃不下的。

酒是粮食精,光呼吸的粮食精气就让师徒二人饱了。

不过。

魏嬴睡了,有人却醒了。

一碗二道蒸馏酒下肚的刘季,从食时时辰睡到人定时辰,整整睡了八个时辰,中间连个身都没翻,睡眠质量想必是极好的。

正在和审食其交谈的吕雉听到动静,便最后交代了一句,“快去请我大兄”,就转身进了卧房。

“水!”

刘季左右摇晃着头疼的脑袋,口干舌燥要着水。

吕雉早就做了准备,温热的水始终在矮几上放着,直接就端了过来。

水下肚,刘季勉强恢复了清醒,依着床榻回忆着怎么喝醉的。

记忆不太清晰,但大概是记得的,济安、马师躲在灶房喝美酒,他过去讨要了一碗,就喝醉了。

唔。

貌似他对济安自称乃公,还嘲讽了济安的酒量。

这一碗酒就倒,和济安以筷子蘸酒喝,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丢人啊!

吕雉端来一盆温水,面巾浸入水中,待喝饱了水,一边帮刘季擦脸,一边道:“怎么和魏县尉喝那么多?明明也没出门多久?就被甲士送回来了,还怎么叫你都叫不醒,妾身还以为是魏县尉给你下药了呢……”

吕雉喋喋说着,全然没注意到刘季越来越尴尬的脸色。

真要是药就好了,但那就是酒啊,美酒是好,可缺点也是有的,不能多喝。

随着回忆越来越多,他喝醉后嘲笑魏嬴和小孩坐一桌的事也记起来了。

哪怕他厚如城墙拐角的脸皮,都为之发烫。

“良人,你的脸怎么这么烫?”

“是面巾太热了,燥的。”

“那我去加点凉水。”

“不用了,这也擦完了。”

“……”

吕雉默默收回了面巾,放回了水盆里,柔声道:“良人,我想好了,同意肥儿提前出府,跟在魏县尉左右伺奉。”

“嗯?”

突然的惊喜,令刘季一愣,道:“之前不是还说有辱肥儿孝名吗?”

“妾身觉得良人说得对,在这乱世中,什么身份地位都是假的,唯有活下去才是真的,魏县尉是个本事高强的人,必然能把肥儿教的很好,比在我这个只知纹绣梳布的慈亲身边强的多。”

“娥姁,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明日,我就送肥儿出府。”

“良人且慢。”

吕雉的转言,让刘季心里暗道一句果然,笑容不减看着吕雉继续说道:“肥儿到底是男儿,心疏而手笨,不如女儿勤谨,总有伺候魏县尉不周的地方。

万一肥儿惹怒了魏县尉,误了良人的大业,就后悔莫及了。

所以…”

说到这。

吕雉停顿了。

而刘季笑容不变,却没有接言的想法,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

吕雉不得不接着说道:“妾身想,让乐儿一并出府,送去伺候魏县尉。”

“乐儿出府饲济安?那名节怎么办?”刘季笑容消失。

吕雉笑道:“等到乐儿长大,干脆……”

“嫁给济安是吗?”刘季这时移开了眼睛,眼底遮不住的失望。

吕雉一怔,道:“魏县尉乃良人寻觅之大才,如果与乐儿日久生情,喜结连理,这多是件美事啊。”

听她这个时候还如此厚颜文饰,刘季从床榻而起,淡漠道:“济安是儒家君子,收肥儿为徒容易,收小女子为徒难。”

吕雉连忙接道:“那就不当徒了,只当个侍女就好。”

让女儿刘乐跟着魏嬴,本就不是为学到什么东西,而是为了监视刘肥学到了什么东西,为了能拉拢魏嬴。

徒弟,侍女,都一样。

“娥姁既然这样说,那就这样吧,肥儿、乐儿的东西提前准备好,明日我与济安说。”

刘季说完,径自走了出去。

吕雉又愣了一阵子,把面巾放回水盆里,端着水盆走了出去。

良人的脸如何难看,如何劝说魏嬴同意乐儿为侍女,乐儿愿不愿意为他人侍女,这些她都不考虑,为了盈儿,她显然顾不得许多了。

……

萧何亦未寝。

至少刘季是这样觉得的。

两个人便一同来到庭院中散步。

为了筹集足够的粮食,萧何这两日昼夜不停奔走在诸县父老门庭之间,身心疲惫到极致。

所幸,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五十万钱全部花了出去,六十万斤粮食正源源不断运到军营。

萧何沾床就睡着了,但还不到半个时辰,房门就砰砰砰被砸响。

困倦使得萧何哈气连天,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脚步自然沉重无比。

“萧何,我……”

刘季原以为发生了这么多事,有很多话要对萧何说,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不止该从哪说起,忍不住有些黯然。

说什么?

军制变动,王陵出走?

这是两人联手所为,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不值一提。

嫡庶争斗,儿女饲人?

家丑不可外扬,更是不足为人道也。

萧何蓦地一惊,肺腑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沛公是如此的犹豫。”

一句话。

刘季闻之落泪,长叹道:“老了!我老了!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也总是为了眼前的事情伤感。

我的兄弟,我的妻儿,都不能与我同富贵,萧何,你说这是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雍齿的背叛。

王陵的出走。

吕雉的算计。

这些,无不让刘季产生怀疑,领头沛县起事,究竟是对是错?

不由得怀念起当初和兄弟们欢笑的自己。

望着涕泪横流的沛公,萧何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雍齿的背叛,是雍齿的问题,王陵的出走,是见地不和,这两件事,其实没太多好说的。

但沛公的妻儿,这纯属是沛公造的孽了。

沛公这半生风流无数,娶了吕雉之后,风流依然不减。

刘肥,就是沛公最大的风流债。

在刘盈没有出生前,刘肥幼时是曹氏照顾,曹氏死后由刘太公照顾,吕雉虽说不满,但总的来说面子上过得去。

无子,就没有底气。

而刘盈的降生,给予吕雉充足的底气,再提及刘肥时,就没那么亲近了。

特别是一场牢狱之灾后,刘太公精力不济,将刘肥送到了县衙居住,在吕雉心里,刘肥根本是欺她儿子年弱来抢东西的。

同在县衙居住,萧何或多或少知道刘肥的处境和遭遇。

吕雉的呵斥。

刘乐的鄙夷。

审食其的教训。

让刘肥的生活不比奴仆好多少。

有一次,刘肥想要去抱抱刘盈,但被吕雉当场拒绝,吕雉怀抱着刘盈,以看敌人的目光看着刘肥。

从那以后,刘肥再也没有靠近过刘盈,更没有再伸出想亲近弟弟的手,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如果沛公没有风流债,就不会有刘肥,就不会有今日的为难。

如果沛公没有娶妻,就不会有吕雉,就不会有妻怨女仇。

这千错万错,皆因沛公而起,沛公竟有脸问为什么。

萧何现在还是一个糟糠之妻,实在回答不了沛公的询问。

沛公在哭,萧何也只能陪着。

当然。

萧何没有太多的担心,鼻尖隐约传来的酒气,证明沛公是喝过酒的,或者说,酒还没有完全醒,一时的情绪罢了。

等彻底醒了,沛公还是那个刁顽无赖的沛公。

只是。

萧何没有想到沛公清醒的过程会那么漫长,哭是早都不哭了,但始终拉着人不让人走,直到更夫的梆声敲完,下人、奴仆开始洒扫,沛公这才恢复了正常。

刘季望着麻木着脸,站着都快要睡着的萧何,默默送其回房休息。

随后,刘季来到了刘肥的房间,门一推开,就看到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的刘肥。

“肥儿,怎的起这么早?”

刘季疑惑道。

难道,娥姁事先告诉了长子今日要出府。

“回严君,到时候该读书了。”

刘肥恭谨道。

不论寒暑,日出的时辰要读书,这是审舍人教导的。

刘季虽然不知全貌,但想到自己少时赖床不起的模样,就知道长子绝不是自愿早起读书的,心潮起伏道:“不读了,我给你找了个好师父,从今日起,你就跟着他身边好生伺奉他。”

“是,严君。”

刘肥没有一点抗拒,道。

在他心中,在严君身边,和给人当徒弟、当童子,区别并不是太大。

刘季牵住了长子的手,如此亲近的举动,让刘肥怔怔地愣在原地。

印象中,这是严君第一次牵着他,严君的手,温暖、宽大,和书中记载的严君形象好像啊。

刘季知道长子在想什么,也知道长子在盼望什么,头也不回道:“走吧。”

当刘季、刘肥父子走出门,吕雉牵着打瞌睡的刘乐已经在等着了。

当看到父子亲近的场景,吕雉的神色瞬间一变,随即就恢复了正常,笑道:“妾身怕良人忘了乐儿,于是,就送乐儿过来了。”

言罢。

吕雉把刘乐交到了刘季另一只手中,目送着父子女三人的身影消失,明媚的笑容随之消失。

“信送到了吗?”

“回夫人,泽公子正在赶来沛县的路上。”

……

县衙。

是倒“山”字建筑。

中间为县令的三堂院,左边是县丞衙,右边为县尉衙,县丞衙、县尉衙皆有厅舍,供给县丞、县尉理政居住。

出行互不打扰。

当刘季牵着儿女到县尉衙时,就被马维告知早间魏嬴就去了军营,只能转道去往军营。

有了殷盖的教训,没有士兵再敢故意迟鼓,早早地就到了校场,等刘季、刘肥、刘乐到达时,士兵早操都结束了,正在训练队列。

“济安!济安!”

远远的,刘季就呼喊道。

魏嬴转过身,看到刘季左右两个胖娃娃,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尽管吕雉、刘肥、刘乐、刘盈居于三堂院后院,魏嬴未曾得见,但也从曹参、周勃等人的嘴里得知了几人的样貌大概。

刘肥、刘乐,自动就对应上沛公左右手的孩童。

“尊公主为王太后”,兄妹终成母子,在任何时代都是相当炸裂的存在,在一步步走近时,魏嬴的心都加快了几分。

大的,要来了! 第十一章 子不类父 不论魏嬴如何思绪万千,刘季终究携儿女走了过来。

“沛公何事入营?”

魏嬴嘴角抽搐道。

虽然心里已有预料,但万一不是呢?

不过。

刘季轻易击碎了魏嬴的幻想,笑道:“我是为你送门生而来,你瞧我的儿女怎么样?”

“公子肥年十三,而我才十五,怎能为师者,沛公说笑了。”魏嬴皮笑肉不笑道。

“济安,你别管年龄,就看看我这儿子,我这女儿,是不是聪慧之辈?”

“我学识浅薄,然县衙中有群贤高贤,沛公何以舍高贤而求村夫?”

“济安,你别管学识,就看看我这儿子,我这女儿,是不是伶俐的人?”

“……”

魏嬴嘴角抽搐,在沛公的身上,似乎看到了新世纪赫赫有名“国宝帮”的影子。

别管底下那“微波炉专用”的落款,你就看看这釉。

这根本说的不是一件事。

沛公也是装糊涂的高手啊。

“敬伯。”

魏嬴唤来曹参,吩咐道:“先带公子肥、公子乐去旁处转转。”

男儿,谓公子也。

女儿,谓女公子也。

在称呼时,可以都用公子称道。

“是。”

曹参遵命,领着刘肥、刘乐去环绕校场。

留下充足的空间和时间给沛公、旅长交谈。

“沛公,你是怎么想的?”魏嬴忍不住道。

故意把长子刘肥摆到了台前,与军营有牵涉,就不怕被人下手阴死了?

能把人削成人彘的大妇,杀一个非亲生的儿子,怕是不会一丁点心理压力。

难道沛公是嫌家庭太和睦了?

还有。

那个刘乐。

男女有大防。

要是年纪相差极大,且只有口传心授,尚能说得过去。

但魏嬴才十五,刘乐十岁,俨然入室女弟子的架势。

魏嬴虽是魏家君子,但又不是禽兽,这样干,怕是连脸都不要了。

秦律也好,楚律也罢,女子十四岁便能嫁人。

如果魏嬴真同意收刘乐为门生,恐怕四年后就要被吕雉逼婚了。

到时候,姻亲的天然同盟,沛公就不怕刘肥因前脚踏入军营而被斩首?

真到了那地步,刘肥别说尊刘乐为王太后,就是尊刘乐为王太皇太后都免不了一死。

刘肥是干了什么?让沛公推着刘肥去死?

虎毒尚不食子。

魏嬴不明白,但大受震撼,和刘肥是初识,又没有过节,自然不愿意当这个刽子手。

“肥儿再待在县衙,人就废了。”

刘季解释道。

但魏嬴没有接言,或许在县衙内,在吕雉的眼皮子底下,刘肥会成长为废人,但总好过去死吧。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永恒的真理。

显然这无法说服魏嬴,刘季继续道:“我曾许诺娶曹氏,但最终娶了娥姁。

在曹氏生前,我曾许诺她,我的东西,都会有肥儿的一半。

县衙是虎狼之地,肥儿活在那里,终会有一日被吞的什么都不剩。

我负了曹氏,不想再负了肥儿,济安,你能懂吗?”

我懂个又……吧。

魏嬴嘴唇微动,险些暴躁出声,合着你当初为了爽,什么大话都往外撂,现在内心不安了,就想找个人把诺言给兑现了。

你爽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而且。

让人去实现自己诺言的时候,不想着为人扫清路上的障碍,反而任障碍在路上埋雷。

这神仙操作,魏嬴是真没见过。

“马师、萧大人,都比我优秀。”魏嬴努力平复着内心,尽量平静道。

日后天下一统,马维必然能够成为新的儒家圣人,为万世所景仰,护住一人福泽不难。

萧何的内政能力,注定了是接下来几十年内的风云人物,是天下初定时离不开的人,想护住一人福泽,难也不难。

总之,拜师马维或拜师萧何,刘肥不一定能兑现刘季爽时的诺言,但刘肥大概率是不会死的。

富贵无忧,这是多少乱世人的向往了?

还不够吗?

“不行。”

刘季摇摇头,正色道:“马师是君子,君子欺之以方,是济安你在书院前教我的。

孔圣尚曰: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倘若肥儿入马师门墙,成为新的君子,恐难守住我给他的东西。”

君子斗不过小人。

他想给刘肥的东西很多,哪怕马师成圣,守着圣人君子之节,也斗不过小女子,更斗不过吕雉。

魏嬴一口老血堵在了喉咙里。

合着在马公书院前为沛公你挽救名望,还坑了自己?

“而萧何。”

刘季说到这位老朋友,沉重道:“我和萧何出身不同,性情更是迥异,我们没有杯酒交结之欢,即使有事同席共饮,彼此间也是有礼有节,处事可以,但不能托付身心。”

对这些。

魏嬴了然于心。

沛公早年的交友,和不同的人,是不一样的。

沛公与张耳、王陵的交往,是下对上的归心低首,以宾客后进从之游,这是小弟对大哥的仰慕和敬畏,互相之间是从和主。

沛公入仕前与卢绾、樊哙,入仕后与夏侯婴、任敖的交往,则是上对下的,在这段关系中,沛公是团伙的中心,纠结一帮意气相投的小弟兄,相互之间是主和从。

沛公和萧何之间,则是另外一种关系,沛公出身寒微,萧何出身大族,沛公刁顽无赖,萧何正直士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沛公和萧何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互相欣赏,互相戒备,也互相协作。

他们彼此欣赏对方所有而自己所无的长处,他们彼此把对方的毛病看得清楚,也不以为然。

他们之间,都感受得到互补的需要,交往关系,是对等的士人之间的礼尚往来,颇有一点淡淡如水的明澈。

在一同朝着一个目标做事时,可以无条件的相信彼此,但在朝着不同目标做事时,信任就大打折扣了。

家族是萧何的软肋,假如以后吕雉以家族对萧何进行威胁,萧何可以毫不犹豫地站到吕雉的阵营中。

这样的萧何,沛公又怎么敢把刘肥交到其手上。

“但济安你可以。”

刘季一锤定音道。

以他识人的能力,魏嬴有着不逊色于萧何的智慧,有着比马师更灵活却又不低的道德底线,是托付肥儿的最佳人选。

于是。

他能完全展露自己的顾虑和想法。

这如山的信任感,魏嬴没有感到高兴,而感到无尽的压力,良久道:“沛公,你能确定你所给的就是公子肥所想要的吗?”

人是自私的。

在考虑问题时,往往是从自身角度出发,而没有想过别的。

即便是父母也是一样,一句“为了你好”,压垮了多少孩子。

这样的父母,没有了解过孩子想要什么,也不在乎孩子想要什么,所在乎的,是我给了什么。

当我给了你很多东西,你没有接住,或者说你没有成长到令我满意的高度,那我就有充分的借口去骂你,你不能还口,我都是为了你好。

适才的见面,是魏嬴第一次见刘肥、刘乐,仅一眼,魏嬴就知道这是两样孩子。

低眉顺眼的刘肥,透露着自卑的气息。

如同天鹅般高高仰起头,明晃晃打量着慈亲为自己挑选夫婿的刘乐,浑身散发着高傲的气息。

对于天性高傲的人儿,魏嬴有办法磨平她的棱角。

但生性自卑的人儿,魏嬴却没有太多的办法,刘肥的问题,源自不幸的出身,外妇的慈亲,从没有得到严君的照顾,使得刘肥抬不起头来。

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

魏嬴不知道为何庄周梦蝶的机遇会落到自己身上,但绝不是为了给刘季这老流氓带孩子的。

闻言。

刘季怔了怔,心虚道:“应该是吧。”

他刘季的儿子,当然也是一生自信,从不缺少血性、争斗之心。

“是吗?”

见沛公不见黄河不死心,魏嬴没有再废话,招呼曹参带着刘肥、刘乐回来,下达了集合军令。

经过几日的训练,三千沛军几乎换了模样,随着集合命令下达,所有人迅速站到了该站到的位置,然后抬头挺胸望向魏嬴、刘季所站立的高台。

全旅到齐,虽然都静悄悄地,毕竟千头攒动,又值新生的时候,数千双眼睛里都藏着敬意,望着魏嬴,望着刘季、刘肥和刘乐。

刘肥立刻便十分紧张,身体颤抖,把脑袋低下,根本不敢看向将士们。

魏嬴没有往刘肥的方向看,但也能想到刘肥的表现,继续下达军令道:“全体都有,立正!”

旗令官得令,疯狂挥舞着令旗,传递着旗语,士兵们都动了起来。

一棵棵松树拔地而起。

“全体都有,向沛公敬礼!”

兵们朝着刘季抬起了右手。

这盛大的场面。

瞬间让刘季大喜过望,秦始皇帝的尊贵也不过如此了吧?

想当年,押送役徒去咸阳,遇到秦始皇帝出巡,人群纷纷避让。

皇帝的快乐,他好像想象到了。

就在刘季激动不已的时候,余光瞥到几近站不稳的长子时,如同一盆冷水,狠狠地浇在了他的头上。

当初,他见秦始皇出巡说的是什么?

对!

大丈夫当如是也。

可他的长子,面对皇帝的尊贵,不仅没有享受的想法,有的只是惶恐,马上就要晕倒了。

子不类父啊。

魏嬴肯定不能真让刘肥当着三千沛军的面晕过去。

“礼毕!”

“继续训练!”

士兵们回归了正常训练。

刘季、刘肥、刘乐父子女三人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没过多久,这种平静被打破了,刘乐上前牵住刘季的手掌,娇声道:

“严君,我要当女将军!”

刘季身体一晃。

这句话。

要是出自肥儿之口该有多好。

连一介小女就能有将军之愿,肥儿怎的连只言片语都不敢说。

造孽啊。

刘季眼睛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被刘肥发觉后,身体的颤抖就更加厉害了,非常想从此地逃离,但脚仿佛扎根一样,动弹不得。

呼吸逐渐困难,就像幼时的溺入水中那样,窒息感,好难受。

“别怕!”

魏嬴上前,隔断了父子之间的眼神交流,望着那如同受伤小鹿的眼神,这眼神,使魏嬴心有触动,缓声道:“从今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梦蝶中,魏嬴是在孤儿院长大,这种眼神,太熟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刘肥的心里,他竟成了“孤儿”。

有着严君,有着后慈亲的孤儿。

“师…师…师父。”

刘肥磕磕绊绊喊了声。

不知怎的,在听到师父的话时,就和幼时被人从水中捞起的感觉一模一样。

“哎!”

魏嬴既是叹息又是无奈,应声道。

心还是不够狠,竟然让两世为人的过往影响了判断。

以后,是安定不了了。

刘乐想起慈亲交代的话,连当女将军都顾不得了,跑到魏嬴面前,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似是天真问道:“那我呢?”

“从哪来,回哪去。”

魏嬴不假思索道。

这刚才还立志当女将军的小丫头,明明就是大灰狼,装什么小白兔?

“我和哥哥不一样,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照顾师父,师父你就收了我吧。”

刘乐的小脑袋,一抬一低,眼睛中蕴含着无限羞意。

茶味十足。

魏嬴差点绷不住了,这是从哪蹦出来的妖精?

无师自通的老茶师?

“沛公。”

魏嬴呼叫救援,若是沛公解决不了这小丫头,那收徒刘肥的事也就算了。

食言而肥嘛。

望着魏嬴那决绝的目光,刘季就知道不能再劝,不论是入室弟子,还是入室侍女都不成,真逼急了,魏嬴把适才的反复另译他意,想来不是太难。

而最重要的目的达成,其他的倒也简单,吕雉那里,不急,再耍耍。

刁顽无赖,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混过去就是了。

刘季向魏嬴道了谢,拉着刘乐便走,刘乐不想走,一步一回头,眼中噙着泪,那小模样可怜极了。

可惜,这纯粹媚眼抛给瞎子看,魏嬴面无表情转过了身。

思考着如何带徒弟,且是极大心理问题的徒弟。

而带着刘乐回到县衙的刘季,情况貌似不太乐观,他,来了…… 第十二章 吕泽 吕泽来了。

见到舅父的刘乐,松开了刘季的手,投入吕泽的怀抱。

“舅父!舅父!”

吕泽伸开双臂将刘乐抱起,笑着应声道:“哎!乐儿是大姑娘了,再过两年,舅父可就抱不动了。”

“那乐儿就不再长了,一辈子都让舅父抱。”

“那可不行,舅父在变老,乐儿要快快长大,那时候,要乐儿照顾舅父了。”

“乐儿不让舅父变老!乐儿不让舅父变老!”

被刘乐揪着胡须的吕泽,没有丝毫在意,满脸堆笑道:“好!好!好!舅父不老!舅父不老!”

“舅父不变老,就不会有人欺负乐儿了。”

刘乐环抱着吕泽的脖颈,嘟着嘴,委屈道。

敢怒不敢言的话,吕泽顿时心疼坏了,好声好气道:“乐儿给舅父说说,谁欺负乐儿了?”

杀气腾腾地眼神,直视缓缓走来的刘季,而刘季却全然不在乎。

现在的刘季,不再是当初喊着“贺钱万”混饭吃的泗水亭长刘老三了,而是手握数县之地,坐拥兵甲数千的沛公。

吕家的威胁,已经不必再那么在意。

“师父要大兄,不要乐儿,大兄有师父了,乐儿没有。”

刘乐眼眶泛红,随时就要掉泪,伤心道。

师父。

只是成为入室女弟子的借口。

其后的夫婿才是关键,这些,慈亲是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的。

所以说,此去拜师,就是她主动送上门去求亲的。

但本姑娘都做到这样了,竟然被拒绝了!!!

她不看在眼里的刘肥,却轻易被收为弟子,强烈的落差感,让刘乐真的伤心了。

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是那魏嬴吧?”

吕泽笑容一顿,道:“舅父可以去教训他,但乐儿是大姑娘了,不拜师就不拜师。”

教训魏嬴,以吕家的力量不难。

但乐儿拜师这件事,吕泽明晰前因后果,其实是不太赞同四妹的想法了。

魏嬴的接连出手,吕家都知道,表现是不俗,可就这样把甥女的一辈子交出去,未免太轻佻了。

“舅父,不拜师我怎么当女将军?”

刘乐不满地从吕泽身上跳下,天真无暇道:“大兄拜师,以后肯定能当大将军的!舅父,乐儿要当女将军!要当女将军!”

“女将军?大将军?”

吕泽神色一变,声音微冷道。

乐儿当女将军的话,任谁听了都不会放在心里,吕泽更不舍得宝贝甥女上战场。

可刘肥当大将军的话,吕泽确实听进心里了。

如果那魏嬴真的有大本事,让刘肥成长为战场无敌的大将军,那盈儿怎么办?

“乐儿休要胡说!”

刘季连忙阻止舅父甥女继续对话,解释道:“济安是儒生,肥儿拜入门墙,是学习治国安邦之道,可不会上阵杀敌的。”

虽然如今的他今非昔比,有无惧吕家的底气,但没什么大问题,还是不要轻易对上。

不过。

刘季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让先入为主的吕泽脸色更加难看。

儒家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战场是危墙,刘肥进入军营却不上战场,只学治国安邦之道,与全军之首交流,只与将校熟识,与全军上下沟通。

到时候,整个军营可有寸尺盈儿的立锥之地?

难怪四妹如此急切催促他来沛县了,这刘老三是在欺他吕家无人啊。

刘季意识到失言,但话已出口,再解释也只是越描越黑,索性不再多说。

而且。

在刘季的心中,未尝没有吕泽猜想的打算,他更希望肥儿真能在济安手上升起争斗之心,而不是懦弱无刚过完一辈子,这样,才不坠他刘季的名望。

吕泽揉了揉刘乐的小脑袋,让她进入县衙去找慈亲,再次望向了刘季,一扫愠怒之色,反笑道:“妹婿,你之前数次书信到单父,言我吕家无力,不出人出财助你,这不,今日我来了,释之,平儿、台儿、产儿、则儿、种儿、禄儿在后面,不日就会抵达沛县,粮、财,会随之一道而来,如何?”

吕公二子三女。

长女吕长姁,早逝,遗一子吕平。

次子吕泽,育有两子,吕台、吕产。

三子吕释之,育有三子,吕则、吕种、吕禄。

四女吕雉,育一子一女,刘盈、刘乐。

五女吕媭,暂未婚嫁。

吕家三代人,最小的吕禄都有十七岁了,入伍从军没有问题。

既然刘季欺吕家无人,吕泽就让刘季看看吕家有多少人。

当然。

不论是弟弟,还是外甥、侄儿,此行根本没有跟来。

这不过是吕泽见势让吕家进入沛军的借口而已。

吕公善相术。

在吕泽来前,就下了两卦。

一卦,刘季日后必成大器。

二卦,吕家腾飞就在沛地。

联系起来。

吕家的未来,在刘季的身上,而这正是吕泽昼夜前来沛县的原因。

而吕泽到了,才知道妹妹、外甥、外甥女的不利局势。

这浓眉大眼的刘老三,竟想着彻底甩开吕家。

做梦!

吕泽直觉,这或许是吕家进入沛军的最后机会,一旦抓不住,吕家腾飞的时间可能会延后许多。

白给的人、财,刘季自然不可能拒之门外,也不会揭露大舅子的谎言,大笑着将吕泽迎入县衙中。

事实证明。

吕家的财富真不是吹的。

接下来的几天内,吕家动员了千人,从砀郡单父县押送着两千石粮食来到了沛县。

手笔之大,震撼了刘季、萧何。

萧何以一种不带反悔的速度接手了吕家送来的粮食。

那一千人,则与吕泽吕家的想法不同,没有作为沛县客军,而被直接编入了沛军中。

吕泽、吕释之等吕家人以为此是沛公对吕家的示好,让吕家更快更好接手部分沛县兵权,但很快就发觉了不对。

吕家从单父县带来的士兵们是进入了沛军,但吕家人却没进入军营。

换句话说,刘季吃下了吕家的人手和粮食,却把吕家人给抛弃在外。

暴怒的吕释之跑到军营中,想拉回自己带来的人,没有成功,那一千人早就被魏嬴打散重组,被原来的三千沛军重重看住。

而沛军优厚的伙食,也俘虏了单父县人的心。

身、心俱不动摇,就此融入了沛军中,犹如昔日的王陵乡军一样,被魏嬴剥皮剃骨囫囵个吞了下来。

吕释之被魏嬴以擅闯军营的罪名拿下治罪,要不是刘季及时赶到,吕释之就要血溅当场了,看在沛公的面子上,挨了十军棍,给扔出了军营。

得知一切的吕泽,喉咙滚动,泛着丝丝甜意,忍不住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竖子,焉敢如此欺我?”

……

校场内。

刘季、萧何,望着吕家送来的大礼,不由得心生感慨。

吕家,好人啊。

济安,好狠啊。

对吕家。

刘、萧二人非常清楚,这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族。

没有利益,即便是女婿,也得不到半点支持。

这点,刘季在沛县起事前后感受颇深。

刘季之所以和前沛县令交恶,归根到底是在吕雉之争上。

当年,吕家为了躲避仇家,举家迁居沛县,前沛县令数次登门求亲,吕公都没有同意。

以吕公和前沛县令的关系,总不能求一次拒一次,那场全县豪杰、县吏齐聚吕家的豪宴,是前沛县令精心策划的“逼亲宴”。

前沛县令万万没想到,豪宴把刘季给引来了,从没进门刘季就开始搅局。

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前沛县令安排的“仇家上门寻仇”大戏准时上演。

原本的剧情,本该是前沛县令出手,拯救吕家,拯救吕雉于危难的英雄救美桥段,又被觉得自己吃了人家的嘴短的刘季给搅了。

前沛县令险些气死。

人老成精的吕公也知道“老朋友”在算计他的女儿,算计吕家的财富。

所以,吕公就玩了个金蝉脱壳,把吕雉顺势嫁给了化解吕家危险的刘季,又举家从沛县搬了出去。

吕家是逃了,可刘季、吕雉却逃不了,在沛县继续生活。

前沛县令下了不少绊子给刘季,所幸有萧何、曹参暗中帮助,卢绾、樊哙一大帮兄弟明牌支持,才艰难撑住了。

但最终还是被前沛县令抓住了机会。

在那次押送役徒去骊山途中,役徒们很多在半路逃走了,纵使刘季把剩下的役徒都带到骊山,也免不了一死。

刘季干脆就把所有役徒给放了,带着一部分不愿意走的老兄弟逃亡芒砀山。

随着秦廷日益严苛的暴政,和越发薄弱的地方控制力,逃役、放役、官与役并逃的情形经常发生,只要没人认真,逃了也就逃了。

可是,前沛县令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么个机会,怎么可能不借题发挥?

一夜之间,刘太公、刘肥,吕雉、刘乐,和刚几个月大的刘盈通通被抓捕入狱。

还用了刑,逼迫刘太公、吕雉说出刘季在什么地方。

要不是在沛县大狱为吏的任敖出手击伤了主持吕雉狱事的官吏,与萧何、曹参等人震慑了前沛县令,吕雉和其儿女不一定能活着等到刘季回归。

刘季落草芒砀山后,数次送信向吕家求救,都没有下文。

即使是刘季请吕公出手,救狱中的老父和妻儿女,吕公同样没有回应。

连自己女儿、外孙女、外孙儿都不救,吕家将薄凉二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之后,刘季从芒砀山归来,鼓动父老乡亲杀了前沛县令,顺利出任县公之位。

但那时的沛县,三足鼎立,刘季虽是县公却被制约的厉害,不说傀儡,也相差无几。

刘季再次想起了吕家,想请吕家给人给粮,帮助稳定沛县局势。

吕家依旧无应答。

虽说不知道为何吕家突然愿意给人给粮了,但绝对不是大发善心。

因此。

在见完吕泽后,刘季就与萧何一道去见了魏嬴。

魏嬴将吕家的举动,比喻为蜂蜜陷阱。

以人手、粮食为诱饵,对沛县军权进行染指,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对沛军不断渗透拉拢,根据日后局势的变化,及时脱身或者鸠占鹊巢。

刘季闻听吕家的阴险手段,当即就要返回县衙拒绝吕家的人手和钱粮,但被魏嬴、萧何给拦住了。

现在的沛县,可谓是一穷二白,就是有个香屁都要接着,何况面前摆着的是蜂蜜。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吕家只要敢给人给粮,沛县就敢接着。

打雍齿,推翻暴秦,力量越多越好。

刘季、萧何、魏嬴所要做的,是把蜂蜜吃下去,从陷阱上跨过去。

尽管蜂蜜里可能掺着毒,吃下去就得中毒,也要吃下去试试。

沛县太穷了。

但是。

事情比刘、萧、魏想象中乐观,吕家送来的人,一半是豢养的家奴,一半是招募的活不下去的单父人,一路上,吕家都是给口吃的,保证饿不死能撑到沛县就可以。

这些人一进入沛军,就被蒸饼鱼肉酱给俘获了,对吕家的那点感恩之心,远不足快要饿死时对吃食的渴望。

顿顿饱的道理,越是普罗大众越是明白。

只有刘季、萧何知道,给这些人的蒸饼鱼肉酱,全部是吕家给的粮食。

总之,拿吕家的粮食,夺吕家的人心,济安,太损了。

刘季前所未有的畅快大笑,过往对吕家的怨怼,终于有个了解了。

当浮一大白啊。

“沛公,吕家吃了这么大个暗亏,可没那么容易结束。”

萧何提醒道。

和吕家做事,是与虎谋皮,不能有片刻懈怠。

“乃公自是知道。”

刘季摆摆手,冷笑道:“我来校场前,吕泽专门找到我,说要继续给人给粮,前提是,让吕家人都进入军营。”

“沛公,这绝不能答应!”

萧何一惊道。

他可以笑话吕家人,但他绝不怀疑吕家人的能力,一旦吕家人进入军营,必然会以极快的速度登上高位。

这岂不是中了吕家的蜂蜜陷阱。

就这样与吕家切割,保持沛军的纯洁,是最安全的方法。

“乃公也是这样想的,不给吕家反击的机会,就这一次亏,乃公要笑吕家一辈子…”

“沛公,答应他,这次,我不要人手、钱粮,我要武器!”

魏嬴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第十三章 老魏,你要老婆不要? 近半个月的训练。

队列动作早就娴熟,秩序性、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铭刻在所有士兵的心中。

就连吕家送来的那一千人,也顺利融入沛军中,不分彼此,互为袍泽。

魏嬴称之为新军。

可以说,四千新军完成了基础训练,魏嬴在此基础上,又增加了力量训练、体能训练,那障碍训练,更是折磨的士兵们欲仙欲死的。

成果也是斐然的,新军士兵的身体素质绝不逊色于同时代任何军队。

哪怕是鼎鼎大名的秦廷最强精锐中尉军,同样数量、赤手空拳的情况下,魏嬴都敢去碰一碰。

但从周王室没落,礼乐崩坏为始,中原大地上的战场,就逐渐开始不讲武德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战,魏嬴率领四千新军赤手空拳与章邯率领的四千中尉军一战,当两军距离够近时,中尉军绝对会掏出秦刀给新军狠狠地来个教训。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才是春秋战国后战场的真谛。

所以。

魏嬴需要武器装备新军。

秦统一六国后,收缴天下兵器聚于咸阳,铸成了十二铜人。

武器就成了秦廷治下管控最严格的东西,寸铁不能藏,寸武不能铸,是有钱也不能弄到的。

私藏武器为衙门所知,秦法的诛杀、连坐绝不容情。

沛县之内,没有多少正经的武器,当初沛公领兵四处攻城略地时,许多士兵都是拿着镰刀、锄头,和劈柴的斧头在拼杀。

仅有的几百件正经武器,也是沛县作为泗水郡郡治,武库中存有的。

之后沛公与返回的泗水郡郡守大战,能轻易击败泗水郡调集的诸县联军,并斩杀了泗水郡郡守,关键战就是赢在了这些正经武器上。

秦的军制特点,注定了郡治一旦失守,其他县地根本无力讨伐克复。

而这些为沛公立下大功的正经武器,也在一次次战争中破败、卷刃,失去应有的威力。

魏嬴命人雕刻上万把木刀、木矛,新军训练的时候勉强能用,但战场却不能用了。

毕竟,刀没有刃,矛没有尖,是砍不死敌人的,只能笑死敌人。

再多的训练,都是在为上阵杀敌做准备。

为了解决新军武器问题,魏嬴的主意,又打到了巨富的吕家身上。

但魏嬴还没想好如何从吕家身上榨油水,吕家强烈的“复仇心”,就驱使着吕家自动地送上门了。

吕家的主意,魏嬴非常清楚。

不外乎两条线的渗透拉拢,一,吕家人能力不错,战端一开,必然能屡立功绩,连连升级;二,吕家家大业大,靠着施恩的手段,笼络人心。

对于吕家的第一条线,魏嬴倒不担心,曹参、周勃、周昌等人的能力,丝毫不逊色于吕家人,这是经过历史检验的。

最让魏嬴头疼的是第二条线,苍天可鉴,有多少在战场上纵横睥睨的元帅将军,没有倒在与敌人的厮杀中,而倒在了战场下的诱惑中。

酒色财气四道关,关关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魏嬴是加强了将士们的秩序性、纪律性,但那些军令、纪律和注意,多是针对新军将士面对普通百姓的表现。

吕家的行径,是进入军营后,从内部的腐蚀渗透,伺机窃取权力,本质上是为了权力斗争。

吕家的存在,亦敌亦友,最难化解。

不过。

魏嬴没有太过担心,既然之前缺少了将校们的秩序性、纪律性,那现在补上也不晚。

军队建设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而将校建设,也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新世纪那支过草地、爬雪山最终解放全种花的奇迹军队,提前就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魏嬴就是要把新军,培养成新的奇迹军队。

正巧,大汉尚红,与那奇迹军队的名字相同。

吕家能给予的诱惑再多,能多得过运输大队长常凯申吗?

新军不惧!

赤军不怕!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魏嬴是不会放松的。

“济安,你……”

萧何愕然道。

新军的纯洁性和重要性,可是济安先说的,怎么面对吕家的利诱时,济安怎么先把持不住本心了?

“沛公、萧大人,随我来。”

魏嬴将两人引到主帐位置,命令甲士戒备不容任何人靠近和拜见,提笔书写了将校们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高!”

“太高了!”

“实在是高!”

刘季看着新纪律、新注意,夸赞的声音就没有听过。

这些针对将校的纪律和注意,不仅是对吕家所作所为的精准破局,更是对新军的进一步强化。

要是完全成功,新军将成为上上下下没有破绽的无敌军队。

“济安,大才也!”

萧何心悦诚服道。

他能想到的更多,这些纪律、注意,不光能在新军展开,也能在衙门展开。

只不过,衙门聪明人太多,做事时暗中的手段也多,想展开很是困难。

君不见上古大世,三皇五帝帐下亦是有贪官污吏。

而且。

想的越深,他就越佩服魏嬴,那以儒家君子组成的教导员,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与君子亲近多了,会不自觉地把心底的灰暗面隐藏起来,在受诱惑时,多多少少会有犹豫。

很多时候,诱惑是一瞬间,只要撑过迷失那一刻,就能从陷阱上跨过去。

吕家,又要吃大亏了!

不知道习惯了大赚特赚的吕家,在接二连三的大暗亏中,是不是还能打落了牙继续往肚子里咽?

对此,萧何十分期待。

只有魏嬴知道,吕家会源源不断往新军投入,吃的暗亏越多,投入就会越大,投入的越大,就越无法脱离。

无关乎聪明与否,这就叫沉没成本。

魏嬴当前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试探吕家能投入的极限,再在最高点施压开价。

吕家不了解魏嬴,魏嬴也不太了解吕家,对吕家的真正财力无法预估,但此地却有能准确预估吕家的人。

刘季、萧何。

“沛公、萧大人,你们说,吕家能拿出多少武器?”

魏嬴满怀期待道。

这突然的一问,刘季、萧何竟有些茫然。

要问吕家的财富有多少,刘季和萧何都能不假思索地回答,千万钱以上。

名副其实的巨富之家。

但正经武器不一样,想弄到这玩意,不仅要有钱,还要有过硬的关系。

恰好,吕家这点也有。

有传言说,吕公和昔日秦相吕不韦出自同源,都属于姜子牙的后代。

这无法证实,但也无法证伪,因为吕公的确与一些郡守、县令有旧,且交情颇深。

光是刘邦、萧何知道的,就包括砀郡郡守、砀郡郡治砀县县令、曾经的泗水郡前郡守、前沛县令、薛郡前郡守、薛郡郡治前薛县县令等等。

吕家的触手,遍及附近数个郡县,在这乱世中,吕家的生意依然兴隆。

郡守、郡治县令,掌握着一郡的武库,秦廷治下反抗时有发生,在取还武器时,“损耗”是经常发生的。

但那些反抗,大多是一群吃不饱饭,面黄肌瘦,挣扎在死活边缘的苦命人,当大秦天兵一至,哪有什么有效抵抗。

别看现在秦军深陷反秦泥潭,但在秦始皇活着的时候,那些反抗,全都是秦军摧枯拉朽、砍瓜切菜的表演秀。

武器损耗的多少,全由郡守、郡治县令说的算,只要损耗不是太大,没有被秦廷注意到,没有招来秦廷御史的目光,就不会有问题。

鬼知道吕家暗地里经营这么多年,经营这么多关系,从中得到了多少武器。

但是。

刘季、萧何不是全然没有头绪。

泗水郡郡治,就在沛县,在起事后,萧何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拿到泗水郡详录。

详录中,准确记载着泗水郡境内的山川地貌、户籍档案、水利耕种等等。

其一,正是泗水郡过往武器损耗数量。

严苛的秦制。

使得天下郡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贪墨的、损耗的,都归属于没有,要全部以正当理由记录在案。

因此,萧何很清晰记着,在过去十二年年里,泗水郡损耗武器一千四百四十件。

刘季、萧何还在沛县为吏时,都参与过剿灭反贼,常常是剿匪过后,一件武器损耗都没有。

一千四百四十件武器,能有四百件武器真的损耗就不错了。

十二年里,泗水郡至少有一千件武器神秘消失。

而这个数字,在沛公攻下薛郡郡治薛县后,获得薛郡详录也得到印证。

既然这种事有一、有二,那肯定有三、有四……

或者说,这本就是秦廷治下郡县约定俗成的事。

刘季买的第一把剑,都是从神秘人的手上买的,虽是楚剑,但那种崭新的楚剑,细细想来,明显是武器被融了之后的重铸。

那神秘人,很大可能是衙门中人。

刘季犹记得,为了那把剑,花了一千钱,自己险些没有饿死。

刘季、萧何无法确定吕家到底与多少郡守、郡治县令有旧,也不知道吕家出了多少次手,但以吕家的财力,纵使全吃下几个郡县“损耗武器”都犹有余力。

两个人头碰头,合计了半天,大概给出了魏嬴一个猜数。

“两千件?”

魏嬴皱眉道。

千万钱以上的巨富之家,就弄到了两千件武器,这未免太少了。

萧何嘴角抽搐,无语道:“济安,依秦制,私藏武器,罪同谋逆。

私藏武器过十,斩首,私藏武器过百,抄斩,私藏武器过千,族诛。

能私藏两千件武器,不少了。”

多与少。

不是魏嬴觉得,而是由秦廷治下的百姓觉得。

整个中原大地,绝大多数百姓家中,连门把门鼻算上,连十样铁器、青铜器都没有,就怕被衙门误解为谋反身死族灭。

两千件武器,都够杀吕公两百回了。

就这,济安还嫌弃上了,要让吕公知道,估计能气吐血。

“就这样吧。”

魏嬴点点头,有总比没有好,继续道:“与吕家的相谈,就辛苦沛公、萧大人了。”

大约猜出吕家的极限,那接下来的事,不外乎与吕家拉扯,索要武器的数量尽可能往两千件靠,魏嬴不善言辞,就不掺和其中了。

可事情往往出人意料。

返回县衙的刘季、萧何,才刚与吕泽提到武器的事,吕泽就要求暂停谈判,且要求更换谈判人。

吕泽不愿意与刘季、萧何拉扯,而想单独见见魏嬴。

吕泽直接许诺,若是魏嬴来谈,不论魏嬴能谈下来多少件武器,吕家都愿意在谈判的基础上加两百件。

这些日子,魏嬴始终躲在军营中,使得吕泽迫切想要见见这位让吕家吃了大亏,还打了吕家人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吕释之是见过魏嬴的,但那会儿,魏嬴前后就说了两句话,准确说是三个字。

拿下!

打!

然后吕释之就被扔出了军营,直到现在身体中后偏下部还没有好利索。

如此大辱,岂能不报?

刘季、萧何估量了下魏嬴和吕泽的武力对比,得出了个结论,济安尚未真正长大,不适合与吕泽面对面交流。

哪怕两百件武器当头,刘季还是拒绝了大舅哥的提议。

吕泽看出妹婿的戒备,讥讽一番后,加码说可以允许魏嬴挑选见面地点。

话都说到这种份上,再退让就显得太过怯懦了,况且吕家人以后就在沛县了,总有见面的时候。

当刘季、萧何去而后返,表述了吕泽的想法,又表达了对魏嬴安危的担忧,紧接着表示如果魏嬴不愿意单独与吕泽见面,他们宁可武器不要,也回绝吕泽。

对此,魏嬴洒然一笑道:“见!当然要见!要是见面就有两百件武器拿,我恨不得天天见吕家人。

既是人家让挑选见面地点,那我也不能驳了人家的好意,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吕家人如此的想进入军营,那便请进军营来吧。”

地点选定。

吕泽的表现更加热切,立马动身前来了军营,左瞅瞅,右瞅瞅,眼神流露出的意味,像是在看自家基业。

受不了大舅哥如此表现的刘季,又拉又扯将吕泽推入了主帐中。

刘季、萧何就在帐外,一旦听到魏嬴呼救,将以雷霆之势杀入帐中。

但吕泽的第一句话,着实问懵了魏嬴,“老魏,你要女人不要?你要女人…只要你开金口,我等会儿给你送来。” 第十四章 魏嬴、吕泽的初次交锋 吕家人都这么喜欢送女人吗?

第一回从沛公口中听到吕雉,就是吕雉要将女儿送给他当入室女弟子。

而这头次和吕泽见面,吕泽就要送他女人。

吕家。

敞亮啊。

但这种连照面都没有,以政治联姻为目的的女人,要不起啊。

望着魏嬴笑着摇摇头后,被示意落座的吕泽,眼中流露出失望之意。

吕家是巨富之家,善商道,重利而轻其他。

吃亏、受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魏嬴的手段,也让吕家人认识到家族的问题。

在过去的十年里,吕家行商过于顺利,以致于不少吕家人忘记了谨小慎微,做事的风格也越来越狂放,也越来越注重强硬的投机。

即以强硬的威胁、逼迫、利诱等手段不加掩饰地达成目的。

对刘季的支持,在吕家内部,是场投资,还是场大投资。

要是合格的商人,必然会先对刘季、刘季的势力进行全面勘察,然后再投入合理的支持。

但吕泽先受了吕父的相术影响,认为吕家的腾飞在刘季、在沛县,想以最快速度将投资落实,那在行商投资中,就落到了心理下乘。

再加上听到妹妹、外甥女、外甥有失势的风险,吕泽的情绪立刻就受到了影响,在没有任何防备手段的情况下,把一大块“肥肉”拱手于人。

“大肥肉”,生吃硬啃是很难做到的,哪怕吃下去,也很容易闹肚子。

但魏嬴却以各种手段,将这块“大肥肉”先给炼了油,与其他食物一同做成了佳肴,就连榨干的油渣都没有放过,搭配着盐面、糖沫给吃了。

一点都没浪费。

吕家因此遭受了行商以来第二大打击,仅次于那次被仇家逼迫被迫背井离乡。

然而,吐完血的吕泽,逐渐恢复了理性,投资他人,所注重的是最终的投资回报,而不是投资之初就要掌控一切。

吕家人不是全才,不可能面面俱到,那么随意干扰被投资人前期的正常成长,很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严重不符合商道。

所以。

冷静的吕泽,对当前的情形进行了重新分析,首先,之前送出去的人手、粮食,已经被刘季、萧何、魏嬴联手吃干抹净了。

这笔投资,固然增加了刘季、沛县的实力,但严格来说,和吕家没有什么关系了。

纵使刘季建立功业,以刘季那刁顽无赖的性格,提上裤子就不认人,显然也不会再认这笔投资,只会当成自己的实力所得。

吕家自然不会有回报。

对此。

吕家所能做的,要么是进行新一轮更大的投资,要么是放弃投资。

新的投资效果,被吃干抹净的风险依旧在。

而放弃投资,这既放弃了之前对刘季、沛县的投入,更放弃了未来吕家的腾飞。

相术不易。

吕父近些年很少相了,之前一日两相,损耗心力极大,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相。

所以,吕家不知道放弃投资,会对未来吕家腾飞的影响有多大。

吕泽经过沉思,觉得不能冒险,吕家家大业大,千把号人、两千石粮食,亏得起。

于是,才有了新的投资谈判,但出乎吕泽预料的是,反秦大局如此不利,刘老三竟不想着继续扩充兵力、粮草,攻打雍齿,抗击秦军,而想着先武装现有的士兵。

吕泽一时失了神。

但回过神后,就想到了这一切的幕后操手,能让刘季暂时放下对雍齿背叛仇恨的人,魏嬴。

这种“敌”在暗,吕家在明的憋屈感觉,吕泽实在是受不了了,故此,才提出了更换谈判人的提议。

吕泽的思路非常简单,拉拢魏嬴,进入新军。

在所有的拉拢手段中,联姻,是最具效果的。

巧合的是,吕家正有一女十八,云英未嫁。

即吕公小女,吕媭。

十八岁没有出阁,在这时间,已算大龄之女。

依吕家的地位,寻觅良婿不难,想借机攀上吕家的少年、媒婆更是数不胜数。

这几年,吕家的门槛都被踏破了,但吕媭的婚事始终未成。

吕家对外所说,是世道不安,不肯将小女轻易许诺嫁人出去受苦。

实则是吕公曾为小女看相,相出吕媭必为公侯之妻。

因此,吕家所等的,不是良婿,而是公侯之婿。

吕公一生相人无数,但有公侯之相的却没几个,还都是真正的大秦公侯。

那样的人,根本瞧不上吕家。

刘季倒是贵相,可十年前吕公就将吕雉嫁了,娥皇女英的事虽是佳谈,但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是商人本性。

吕媭这才耽搁了这些年。

吕泽虽然没有学过相术,但跟在吕公身边耳濡目染,多少懂得一点相面。

在见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魏嬴的瞬间,就明白这绝对是贵人之相。

吕媭生性贪玩,在吕释之等人来沛县时,就跟着来了,现在正在县衙帮吕雉带孩子呢。

这在吕泽看来,简直是天赐的姻缘。

诸多原因相加,才有了刚见面吕泽就要送女人的冲动。

不过。

话说出口,吕泽就有些后悔了,这样也太作贱小妹了。

在看到魏嬴摇头拒绝时,吕泽既有失望又有庆幸。

以后就让小妹待在沛县,时不时往来军营,多相处相处,日子久了,总有成亲的机会。

纷杂的思绪,在吕泽坐下的时候,就全然消失不见。

在商言商,是商人的本能。

魏嬴亲自为吕泽倒了碗清茶,笑道:“新军能有今天,还要多谢泽公子。”

一句话。

令正品茗着清茶滋味的吕泽破防了,手一抖,整碗茶就这样从身前泼下。

人是坐着的,滚烫的茶水所落的位置,自然是不太好。

秦人的裤子,是不完全的裤子,确切地说是叫胫衣。

直接把两条裤腿别在腰上,中间全部是真空的,然后再在外面穿一件长袍。

幸亏这是寒冬,以吕家巨富,所穿冬袍较厚,不然就这一下,谈判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尽管如此,吕泽几乎是蹦的一样站了起来,呲牙咧嘴抖着长袍,直到袍子上的茶水彻底变凉才敢放下,凝眉瞪眼望着魏嬴,道:“你是故意的,或是不小心的?”

这魏嬴怎么像个刺猬似的,见面就施展言语攻势。

新军有今天,是吕家想的吗?还不是眼前人手段的结果?

“彼此!彼此!”

魏嬴重新为吕泽沏上茶,淡笑道。

当前沛县,依然是三股势力,沛公的芒砀山众、萧何的旧秦吏员,以及他魏嬴的教导队。

较之以前,魏嬴是取代了王陵的地位,并往前再走了一步。

而吕家的到来,就是想成为沛县的新势力。

但沛县太小了,如果存在四股势力,就太拥挤了。

由于吕家和沛公的特殊关系,吕家是可以把利益和沛公绑定的。

可吕家的胃口太大了,不满足利益绑定,更想要利益的主导权。

只不过,沛公是大丈夫,不会为了温柔之乡,听些枕头风,就把辛苦打下来的基业给送人。

知晓妹婿性情的吕家,不但不气馁,还准备施展鸠占鹊巢的本领,但偷鸡不成蚀把米,吃了个大亏。

吕家主导沛县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求进入军营。

魏嬴准许吕家想法,是瞧上了吕家的财富,但魏嬴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吕家给瞧上了。

吕家这是鸠占鹊巢的心不死,盯上他魏嬴了?

对贪婪的人儿,尤其是敢向他魏嬴伸出贪婪之触的人,魏嬴向来不会客气。

“滚茶打鸡”,小小的反击罢了。

自知理亏的吕泽,没有再纠缠,望着矮几上澄净芬香的茶水,没有再饮道:“济安…我听妹婿是这般称呼你,我也这样称呼如何?”

魏嬴不置可否。

“不知济安想从我吕家得到多少武器?”

吕泽的试探,魏嬴很是坦诚,回答道:“当然是吕家的全部武器,但我想,这不太可能。”

“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济安能入赘我吕家,别说是些许武器,就连千万之富,济安也可随意取用,不知济安愿意否?”

“我这人胃口不错,吃不得软口的饭,况且,吕家钱太少,我不愿意委屈自己。”

“济安的口气未免太大了些,难不成比数倍重量的黄金还贵?”

在吕泽眼中,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有价格的,哪怕是人,同样有价格。

乱世之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如草芥一般。

从没听说过一介村夫能比等同黄金还贵的。

要知道,一代名相百里奚,在未发际之前,也就只值五张羊皮。

一镒金,是二十两金,是一万钱,一千万钱,是一千镒金,是两万两黄金。

一千两百五十斤。

而魏嬴,在秦制重量计算下,也才两百七十斤。

近五倍自身重量的黄金,吕家做过不少关于人口的生意,可是知道内行价的。

在吕泽看来,开出这么高的价,还被魏嬴嫌弃价钱低,魏嬴把自己看的太高了。

“泽公子,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魏嬴无视明嘲暗讽,摊手道:“我到底值多少,我说了不算,泽公子说了也不算,不妨去问问沛公,问问萧大人。”

闻言。

吕泽无言以对。

恐怕在刘季、萧何的心中,魏嬴比传国玉玺都重要。

秦昭襄王嬴稷愿意以十五座城池向赵国求购和氏璧,这岂不是说,魏嬴之价,远在十五座城池以上。

吕泽自出生后,首次觉得吕家好穷啊。

“既然泽公子给不出让我入赘吕家的价格,不如回到之前的问题上,泽公子,吕家准备以多少武器的价格进入新军?”

魏嬴占据主动,发问道。

攻守易势也。

吕泽嘴角抽搐,怎么刚聊了几句话,就失了先机?

不该是新军为了武器求吕家吗?什么时候变成吕家拿出武器求着进入新军?

诡异!太诡异了!这魏嬴,太诡了。

吕泽有心想再次更换谈判人,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五百件!”

“看来是我误会了泽公子了,没想到,泽公子是想磨练自身和家人,进入军营后全部从基层做起,伙营随时欢迎泽公子和其他吕家公子到来。”

“八百件!”

“在前面的训练中,是有几位班长不能服众,以公子们的能力必然能胜任。”

“一千件!”

“我在接手沛军后,为了申军法,斩了个排长,泽公子若不嫌弃,可从那里为始。”

“济安,你直说吧,要多少?”

吕泽是商人。

经过几次说价,已然明了此刻买卖双方的不对等,只要不开出对方心里满意的价格,只会是自取其辱。

那么,把问题抛回去,由魏嬴狮子大张口,然后再由他还价,更擅长也更合适。

吕家人想要的位置,可不是那什么班长、排长的普通长官。

“三千件!”

魏嬴在刘季、萧何的估算上,增加了一半,继续道:“吕家人,会出现在三个团、九个营的位置上。”

团职、营职。

顿时砸懵了吕泽,这远超了吕家的期待,不过,魏嬴开出的价格,也远超了吕家的承受上限。

“济安,你就是把吕家搜刮了,也搜不到三千件武器。”

“吕家有多少武器?”

“……”

吕泽不想回答,可谈判中的各种意外,好与坏都有,让人有些思考不过来,略微沉吟道:“吕家最多拿出两千件武器和一百件甲胄!”

甲胄?

魏嬴身体忍不住前倾,吕家连这玩意都有,此时没人给魏嬴普及秦法,但魏嬴也知道,依秦法,私藏甲胄者,不问数量,一律族诛。

藏甲之罪,远在藏武之上,吕家,真刑啊!

吕泽望着魏嬴过激的反应,和激发出贪婪之意的双眸,忽然反应过来,露白了啊!

“成交!”

魏嬴没有给予吕泽反悔的时间,伸出手掌道:“加上见我的两百件武器,共两千两百件武器,一百件甲胄,泽公子,多谢了。”

双掌相击,约定成。

魏嬴没有留客的想法,端起了茶碗,吹开水上浮叶,浅尝浅饮。

吕泽是懂规矩的人,立刻起身告辞,恍恍惚惚走出了大帐。

萧何转过头,便看到了吕泽身下长袍那深色的水痕,退后半步,皱眉道:“泽公子,你便溺了?” 第十五章 景驹称王 吕泽黑着脸离开大营。

或许是吕家守信用,或许是吕家迫切想要进入新军,或许两者皆有,仅仅三日,两千两百把精铁楚刀,一百件甲胄,就抵达了沛县。

校场内。

刘季取出一把刀,用手指轻轻一弹,清脆悦耳,忍不住夸赞道:“太特么好了。”

这刀的来历不必多说,是吕家从附近郡县购来“损耗武器”融了,再让大匠回炉重造的,质地不必多言。

每把刀的价值,都在千钱以上。

当然。

最贵重的当属甲胄。

不论是稀缺程度,还是打造耗费之大,都远在刀、剑之上。

楚甲,是漆皮甲。

与皮革朽佚编织而成。

由胄、身甲、袖甲、裙甲四部分组成,分别保护军士的头、身躯、四肢,其设计非常巧妙,方便军士穿戴、自如活动。

和当初七雄争霸时,楚国“带甲百万”的甲完全一样。

时至今日,都属于超级防护装备。

“济安,怎么样?”

吕泽佯装坚强道。

这些楚刀、楚甲,不低于三百万钱,即便吕家巨富,心也在滴血。

魏嬴检验着刀、甲,得出了结论,甲胄工艺精良,刀刃锋利无比,锻造的匠人必然是原楚国的锻造名家,点点头道:“不错,泽公子,吕家的匠人借一借?”

“……”

吕泽恨不得抽自己多嘴的巴掌,这魏嬴就和饕餮似的,根本没有不要的,在其面前炫耀,纯属是送上门找借的。

“概不外借!”

“能商量吗?”

“不能…能。”

“到底是能,或是不能?”

“能。”

吕泽商人本性作祟,叹息道:“如果济安愿意拿出制茶之法、制酒之法,吕家愿意出让大匠。”

那清新回甘的清茶,在刘季的推崇下,在沛县上层权力间流动。

传说中益寿延年之效,使得沛县的父老豪杰纷纷主动入衙求购的。

就连秦始皇帝都抵抗不了长生的渴望,其他凡人就更抵御不住了。

魏嬴事务繁忙,不可能天天亲自制茶,于是,就将炒茶之法传授给了萧何,萧何找了几个信任的人,专门炒茶。

在萧何的经营下,茶叶,俨然成了县衙重要的收入来源。

吕家人的经商头脑,是毋庸置疑的,在体会到茶叶的滋味后,就动了心思,想知道其中的利润。

炒茶之事虽是绝密,但吕家人就在县衙,哪怕无法靠近炒茶的庭院,也能根据县衙暴增的金钱猜测一二。

不少于数倍利润。

这就让吕家眼红了,别看吕家之产遍及各业,但真没多说太赚钱的,秦法的严苛真不是吹嘘的,凡是赚大钱的生意,全写在了秦法上。

吕家的财富,是靠着多行多业、精打细算,一点一滴积累的。

吕家所有生意,均利润不过一成半,在秦廷治下,已经算是获利较高的族产了。

猛然得知有数倍利润的大生意,吕家人的心立刻就活跃起来,贪婪的本性,驱使着吕家人产生了铤而走险的想法,至于什么秦法不秦法的,秦廷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还能管别的?

为了茶叶利润,吕家人甘愿冒族诛的罪行,拼着身死的危险也想试一试。

饮茶,已成中原大地上的风气,这制作清茶的方法,就像一只一直会下蛋的金鸡,吕家人不能不疯狂。

而制酒的事。

始终由马维及门生亲力亲为制作,之所以被外人所知,倒不是魏嬴卖酒了。

是新军训练量增大,士兵受些小伤就成了常态,消毒清洁必须跟得上。

这样一来,县衙中的医用消毒酒精制作就没有停过,时间一久,整个县衙上空都弥漫着纯粹的酒香,吕家人想不知道都难。

自古以来,酒都是重利,如此美酒,吕家不动心才怪。

也就是魏嬴现在没有往外卖酒,吕家摸不清其中的利润,更不知道蒸馏酒的其他作用,才按耐住了。

不然,这既能饮用,又能用作救人,且成本极低的生意,吕家人估计早就疯了。

但医用消毒酒精的事瞒不了吕家多久,随着吕家人进入新军,这方面的隐秘就会向吕家展开。

一茶一酒。

新世纪光是收税都能赚得盆满钵满,更何况是这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时候。

对于酒来说,最贵的是包装,两斤粮食至少能酿造一斤酒,两斤粮食能值几个钱?

对于茶叶来说,最贵的同样是包装,那些天然的树叶就更不值钱了。

烟、酒、茶。

后世暴利三巨头。

烟百害而无利国民,且源头还在岭南那瘴气丛生之地,暂时不提。

但酒、茶,魏嬴要牢牢抓在手上,其他人,敢伸手指就剁手指,敢伸手就剁手,再不行就从脖子以下全剁了。

为了些打铁的匠人,魏嬴又怎会把两只下蛋金鸡来换?

吕家,也是想瞎了心。

望着魏嬴不言语,却面露笑意的脸,吕泽自知不可能,提出新的提议道:“济安,把制茶之法、制酒之法交给吕家,吕家负责制作、买卖所有事情,然后获得之利,皆与你二一添作五如何?”

酒香也怕巷子深。

清茶、醇酒虽好,但也不能直接转化为钱,或者说,不可能尽可能多的转化为钱。

毕竟,沛县之中没有优秀的商人,准确地说,没有魏嬴等人完全相信的商人,萧何是不错,可萧何终究不是商人。

靠着吕家的人脉和势力,吕家有信心,在最短时间的时间,将清茶、醇酒生意遍布附近郡县,甚至走向更远。

“吕家大匠全送来沛县,而茶、酒嘛。”

魏嬴故意吊了下胃口,淡笑道:“制作方法吕家就别想了,不过,县衙可以将制成的清茶、醇酒卖于吕家,而吕家往外卖什么价,就随吕家心意。”

“济安,这样吕家不赚……”

吕泽正想哭诉,就被魏嬴打断道:“我相信吕家比我更清楚,垄断的价值。”

《孟子·公孙丑下》:“有贱丈夫焉,必求垄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

垄断,必是暴利。

吕泽骗不了人。

见状。

吕泽瞬间收起了卖惨模样,正色道:“济安,大匠不日就会送来。”

“那日,便是吕家渔获清茶、醇酒之日,还请备好金钱。”

魏嬴不见兔子不撒鹰道。

见人、见钱,才能见茶、见酒,公平。

“也好。”

吕泽离去。

也带走了任命,很快便回重返大营。

武器顺利交付,魏嬴自然兑现承诺,吕泽、吕释之和吕平,分别成为一团、二团和三团的第二副团长。

吕台、吕产、吕则、吕种、吕禄,则成了一团、二团的六个营中五个营的第二副营长。

当吕泽正式走马上任,得知在新军的职务后,知晓团长、团指导员地位等同,副团长又分第一、第二时,再次被气吐了血。

合着吕家冒着族诛的风险,花了三百万钱,就当了一群老四。

又被魏嬴给算计了!

吕家想怎么报复,刘季、萧何、魏嬴没有在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三个团,一团七百把楚刀,曹参、周勃、周昌欢天喜地领了回去。

而剩下的一百把楚刀,以及不参与分配的一百件甲胄,刘季果断道:“济安,从全军挑出最精锐的一百人,穿甲持刀,为你组建一支亲卫队吧。”

魏嬴是儒生。

君子六艺肯定是懂的,但也只是懂的。

在刘季、萧何看来,魏嬴除了射箭尚可,其他的连自保都做不到。

这要是上了战场,没有亲卫守护,十有八九会阵亡当场。

就是不上战场,在大本营运筹帷幄,作阵指挥,也有被误杀的可能。

所以,刘季在很早之前就和萧何谈论过亲卫的问题,但苦于没有合适的人手、充足的精锐才搁置。

现在,新军训练这么久,拔尖的精锐有了,吕家又慷慨送来了武器、甲胄,组建亲卫队就该提上日程了。

“为了我,抽调全军精锐,不值。”

魏嬴摇摇头道。

真如沛公的想法,这一百人在战场上,是绝对的精锐,无敌的存在。

该做的事,是领军冲锋、阵前夺旗斩将、战后袭杀敌首。

如同新世纪的特种兵,干着攻坚克难的活,充当一人亲卫,太浪费了。

“济安。”

萧何接言,笑道:“我可是听说,你在面对泽公子时,说自己要在千万钱以上,倾吕家之富难买,怎么这会儿反而自谦了?”

百人精锐再贵再难得,也不值千万钱,只要能守护魏嬴不死,太值了。

“济安,活着才有将来。”

刘季劝说道。

魏嬴出任县尉后,做了多少事,做了多少努力,他们都看在眼里。

毫不客气地说,此时的新军,任何一个团,或者更狂妄点,一个营,就能轻易击穿昔日的三千沛军。

战争,所战不止是勇力,更是精神力的较量,意志脆弱的军队,一旦短时间战损超过一成,都有溃败的风险。

面对溃军,再差的兵士都能以一当十。

可以说。

魏嬴将整个沛县的军事实力扩增了至少六倍。

就这四千新军,刘季有勇气带着和其他反秦势力的数万大军碰一碰。

千金易得,一将难求。

亲卫队,必须要有。

见刘、萧二人坚定主意,魏嬴只好颔首道:“也好。”

“挑选精锐的方法,就以全军大比武进行,济安放心,一定是最好的一百人。”

刘季拍着胸脯保证着,话锋一转咬牙切齿道:“济安,我想打雍齿!”

这突然的转折。

差点闪了魏嬴的腰。

张楚政权建立以后,陈胜派遣部将各路出击。魏国人周市受命领军北上攻击原魏国地区,即是秦的砀郡、东郡一带。

周市军一路北上,一直打到齐国地区,进入秦的济北郡,受到起于齐国地区的田儋的抵制,退回到东郡,专心致力于魏国地区的发展。

当时,田儋复兴齐国,自立为齐王;武臣攻下原赵国地区,自立为赵王,周市的部下们,希望周市自立为魏王,主持魏国地区的军政。

武臣赵国、田儋齐国也积极怂恿周市为魏王,一方面希望由此共同抗击秦军,另一方面则希望由此和缓来自陈胜方面的压力。

但周市与萧何类似,是宁愿做辅佐而不愿意承头的人,就拒绝了自立,改立了魏王的人选。

那便是尚在陈县的魏咎,魏咎,原是魏国王室的公子,受封为宁陵君,魏国灭亡以后,失去封地的魏咎被迫迁徙,沦落为编户齐民。

陈胜起兵后,魏咎与堂弟魏豹一道前往陈县投奔,成为陈胜的臣下。

周市辞退拥立,说服部下改立魏王,但此举却激怒了本就恼怒于部下自大称王的陈胜,魏使四次到陈县请求魏咎归国,都被拒绝。

直至章邯兵至陈县,陈胜为了缓和关系,才同意魏咎归国,魏咎为魏王,周市既为魏将又为魏相。

而魏咎刚回魏地,就听说了陈胜兵败,下落不明,急于光大魏国,重现祖先风光的魏咎,就派周市对附近郡县进行攻略,试探陈胜死活和各方反应。

丰邑,正是在那时候被周市劝降的。

这是刘季心中的一根刺。

时刻不能忘怀。

眼见大军兵威渐成,刘季就又动了打雍齿,克复丰邑的心思。

察觉到沛公强烈的报仇想法,魏嬴双手下压,示意沛公莫急,缓声道:“秦军章邯自十二月大败陈王胜、稳定南阳郡后,便一路北上,轻松平定韩地颖川郡,即将进入魏地砀郡,魏咎魏国覆灭近在咫尺,到时候,想拿下孤立无援的雍齿和丰邑,易如反掌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沛公只需稍作等待即可。

况且,沛县之外又不是只有雍齿一个敌人,前些日子,楚人秦嘉在留县立了旧秦贵族景驹为新楚王,曾邀沛公前去共立,而被沛公拒绝。

听说景驹十分愤怒,以兵逼近我沛县边地,若以沛县为卧榻,那留县景驹即为榻下妄贼,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沛公不欲先解决景驹而先征讨冢中枯骨的雍齿,孰重孰轻,沛公当心有计量。

武器初至,我军无暇他顾,沛县一时和平非常重要,沛公不妨亲去留县一遭,劝景驹退兵言和。

那新楚王的虚名,景驹想要,沛公不妨给他就是了。” 第十六章 大汉魅魔 二世二年正月。

陈胜部将秦嘉等人知晓陈胜下落不明以后,拥立楚国旧贵族景驹为新楚王,继续复楚反秦的大业。

而景驹驻地,就在沛县南面的邻县留县。

楚国,实行宗族社政制度,王族主要分为三支,屈、景、昭,这三支公族轮流把持朝政。

而有此情景,则要追溯到楚国第十七代国君是楚武王,人称为春秋三小霸之一。

楚武王在位长达五十年,在这五十年中,开疆扩土,煊赫一时,其有两个嫡生子,长子为王,次子熊瑕被封到屈邑。

从此之后这一支后人也不随旧制,王为芈姓熊氏,成为熊某,其余为芈姓,称为芈某,熊瑕以封地为氏,屈氏。

屈氏因为三族最先建立的大家族,资历最老。

楚国第二十六代国君是楚平王,在这里有一个人物耳熟能详,那就是伍子胥,伍子胥家族本来是楚国官宦,可是楚平王任用小人错杀伍子胥全家,只有伍子胥逃跑,后来伍子胥逃到吴国,被吴王阖闾重用,之后他引着吴国大军攻破楚国国都,可惜杀父仇人楚平王已经去世,于是伍子胥掘坟鞭骨,将尸体鞭打三百下泄恨。

这时候楚平王大儿子子申成为楚国国王,率领楚军击败吴国,可是他是庶子,不能为王,就主动将弟弟扶上王位,也就是楚昭王。

楚昭王为了报答这位兄长,就赐给了他很大一片封地,因为楚平王谥号为景平王,这一支改氏为景,以此为荣耀。

接着楚昭王来论,楚昭王死后,他其中一个庶子以昭为氏,昭氏家族由此建立。

三大公族皆来自楚国王室,相互竞争、相互制衡,在那公族林立的春秋战国时期,势力不断壮大。

这也使得楚王的权力大大减弱,国力不能很好地集中。

虽然楚国曾经方圆五千里,带甲百万,最终却因屈景昭三家的权力争斗、屯田占地、贪度享乐导致楚国灭亡。

屈、景、昭三公族占据楚国大片封地,对封地之民施加重税重赋,致使楚国之民整日耕种却无粮可食。

谁能想象楚地年年丰收,却路有饿莩,遍地尸骸的炼狱景象。

所以,凡楚地之民,恨屈、景、昭三公族者,多于恨秦之人。

刘季是经历过楚国末期黑暗的,对屈、景、昭恨意绵绵至今,在闻听秦嘉想私立景驹为新楚王后,果断拒绝了秦嘉共立的邀请。

当然。

刘季拒绝拥立景驹不是孤例。

在张楚陈胜大败以后,反秦势力中田儋齐国最为强大,田儋开始以反秦盟主自居,积极干预其他反秦势力军政。

楚地、齐地相邻,秦嘉私立景驹之时,自然不可能忘了田儋齐国,也派遣了使者邀请田儋。

但田儋却表示,没了张楚陈胜,还有他齐国田儋,你秦嘉未经齐国同意,擅自立王,这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就你景家在楚地的名声,也有脸私立为王,哪怕是换个人呢,呸,恶心。

秦嘉很是“客气”,当即派遣使者公孙庆前往齐国,言陈王胜是失踪,生死未仆,又没有确定真的死了,以伤人八百,自损一千的手段,指摘田儋自立为齐王,没有经过楚国同意。

田儋满头问号,与其他反秦势力不同,田儋从头到尾不是张楚陈胜的臣下,也没有得到陈胜的丝毫支持,你楚国揭竿起义是占据了首义,但和我田儋有什么关系?

我认你楚国,你楚国就是楚国,我不认你楚国,你楚国算什么东西?

张楚陈胜尚且如此,又何况是你景驹楚国?

使者公孙庆更是“客气”,言楚为首义,为天下先,倾一地之力而抗秦,为天下父,哪怕陈王胜死,楚仍不失为六国旧地反秦先父,汝齐地竟连先父的话都不听了。

田儋自幼丧父,公孙庆这先父一言,着实破防了田儋。

田儋当即命人烹了公孙庆。

要不是田儋堂弟田荣、田横等人拦着,就要即刻发兵攻伐景驹了。

即便如此,田儋齐国、景驹楚国关系急遽恶化。

内失民心,外失助力,景驹称王就彻底没人承认了。

脸上、心里,都有些绷不住的景驹,决定给其他反秦势力证明自身实力。

说是这样说,但自家人知自家事,景驹、秦嘉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正好,就在景驹楚国都城留县北边的沛县,兵力不多,距离又近,就成了景驹、秦嘉的目标。

近些时日,魏嬴派出的斥候连连回禀,留县军有异动。

不过。

留县军很混乱。

陈胜起义后,秦嘉和铚邑人董緤,符离县人朱鸡石等也纷纷率众独立起义,在郯县包围秦国的东海郡守庆。

陈胜派遣武平君畔想督统包围郯县城的这些军队,秦嘉不接受陈胜的命令,自立为大司马。

并以“年少不知兵事”为由,鼓动军吏不听武平君畔的指挥,又假托陈王胜的命令将畔杀死。

之后秦嘉听说陈王胜兵败出走,立了景驹为楚王,自任上将军,董緤、朱鸡石、郑布、丁疾、东阳甯君为将军。

景驹楚国的军队,混合了各方势力,似董緤、朱鸡石、郑布、丁疾、东阳甯君等人完全是听调不听宣。

景驹、秦嘉真正能指挥的部队,其实只有秦嘉原来的麾下。

约三四千人。

靠着这点人,想打赢同等兵力,且占据守城之利的沛县,景驹、秦嘉又不傻,自然知道不大可能。

况且,就是能拿下沛县,兵力也会损失惨重,到时候,景驹楚国就不是景驹、秦嘉说的算了。

这些日子,景驹、秦嘉在和董緤等人来回拉扯,请求董緤等人一同进兵沛县。

但事情是个轮回,原来沛县中,投项派、投齐派横行,留县中,同样如此。

只是,景驹使者公孙庆的作死之言,将田儋齐国得罪死了,投齐根本是个死,就纷纷转了投项派。

现在的景驹楚国,都在等着项梁军北上进军抵达留县,然后喜迎王师呢,对景驹、秦嘉的提议不置可否。

局面就此僵住了,景驹、秦嘉的部分军队,始终屯在留县、沛县交界的地方,不进,也不退。

那模样,看着就难受。

刘季向来就瞧不起这样的人,干脆就没放在眼里,甚至动起了无视景驹、秦嘉攻打叛徒雍齿的念头。

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所以,魏嬴让沛县独身去留县说服景驹、秦嘉。

景、秦二人固然愚蠢怯懦无用,可日后项梁北上进军,却是沛县外很好的缓冲。

景驹称王,随意称呼就是,乱世之中,称孤道寡的人多的是,谁先认真谁就输了。

听完魏嬴的话,刘季陷入了沉默,称呼景驹这样的人为王,自称为臣下,这太伤自尊了。

幸好。

刘季不在乎尊严,轻松就克服了心理障碍,准备动身前往留县。

带着刘交、樊哙、夏侯婴和几名亲卫就骑马踏上了南下之路。

丝毫不拖泥带水,魏嬴都为之叹服,沛公,真勇啊。

对沛公这样地位的人来说,这般出行,就等同单骑了。

单骑退景驹,这在任何时候都充满个人魅力。

大汉魅魔,果然名不虚传。

目睹沛公一行人扬鞭打马消失在视野中,萧何难掩担心道:“济安,沛公此行危险几何?”

魏嬴认真想了想,摇摇头道:“几乎没有。”

景驹、秦嘉,本质是欺软怕硬、色厉内荏的人。

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硬,沛公打心底就瞧不上二人,即使见面也不会太好的态度,这反而会让景、秦心怀忌惮,而不敢妄动。

如果退兵顺利,以沛公的性子,估计在留县还能作些幺蛾子出来。

沛公自身的危险几乎没有,魏嬴更担心景驹、秦嘉有危险。

萧何眼中担忧尽消,点点头道:“我听说吕家又往沛县运来了大量的钱粮,准备在进入军营时邀买人心,济安,你有什么想法?”

吕家底蕴深厚。

之前的人手、钱粮、武器、甲胄,根本没有动摇吕家的根基。

趁着运武器、甲胄的间隙,吕家又从砀郡单父县调运来了不少好东西。

令人心惊的钱、粮。

吕家几乎是明牌宣告,要以钱、粮的方式对新军上下进行渗透、拉拢。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如若不加以干涉,时间一长,这新军军心究竟归谁还说不定呢。

“尽管有萧大人从中调度,我沛县粮食依旧短缺,吕家愿意无私奉献,我自是欣然接受,又怎么会有想法?”

魏嬴淡笑道。

随着各样新世纪军队训练方法在新军内展开,新军将士的身体消耗达到恐怖的程度。

为了保持将士的体能,魏嬴又在原基础上,增加了将士的餐量和餐数。

原先预计能消耗两个月的粮食,还不到一个月就要见底了。

要不是茶叶卖点钱,萧何又将之转化为粮食,新军马上就要闹粮荒了。

要是吕家能无私奉献,喂养全军,魏嬴做梦都能笑醒。

萧何急了,道:“吕家狼子野心,济安怎能没有想法?”

“萧大人,莫急,且看着吧。”

魏嬴卖了个关子,摆摆手后,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

拖了这么久,知识入军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早在数日前,马维就曾向魏嬴说过,入军之后,不少儒家君子的想法都发生了改变。

不再认为士兵只是粗鄙武夫,而是一群纯粹的汉子。

能将后背完全放心交给彼此的铁血汉子,兄弟之情,尚不能如此,这群来自诸县,素不相识的汉子们,却能在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中成为兄弟之上的存在。

这便是袍泽之谊。

入军的教导员们不光想让军中将士知道袍泽之谊的存在,更要让将士们懂的袍泽之谊的真谛。

这少不了知识的辅助。

简体注音字教本,马维已经编写大概,不足之处,可以在授课中予以补充。

从前训练量大、军中粮食短缺,魏嬴不肯立即开启授课。

现在,有吕家的鼎力支持,魏嬴自当不辜负吕家的“苦心”。

经过魏嬴、马维的商议,授课之事,于吕家进入军营当日夜开启。

于是乎。

吕家人入军当日。

军中一日四餐餐量再次暴增三分之一,引起全军上下的无数感激。

就在吕家人为反击魏嬴成功,获得军心而激动不已,为之高兴的夜里。

一日训练疲惫不堪的将士们,没有再如往常那样进入梦乡,而以连为单位,二十七个连连指导员对连中长官、士兵进行授课。

吕家人虽说不懂,但喜欢凑个热闹,在各个堂上乱窜。

然后,就被连指导员们所传授的内容震惊了。

文字?

不同于小篆的文字?

魏嬴真是好大胆,敢公然传授异于小篆的文字?

无知者无畏啊,当初秦始皇帝为了书同文挥舞的铁拳,至今都让人恐惧。

异端!

两个字在吕家人心中崩现。

但秦廷都这副景象了,异不异端,其实不重要了。

相较于思想上的异端,那些拿着刀、剑砍向秦廷祖庙的现实异端,才是秦廷亟待解决的问题。

吕家人在感慨魏嬴大胆之余,也在为魏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向武夫授以知识的行径而震惊。

道德经有云:一曰慈、二曰俭、三不敢为天下先。

假如将陈胜揭竿起义反秦,为现实的敢为天下先,那魏嬴授以武夫新字,就是思想上的敢为天下先。

为诸子百家所难容也。

令吕家人不解的是,马维这位儒家当世大儒为何也参与其中,积极向武夫传授新字,难道就不在乎身前身后名吗?

吕家人的“流窜课堂”行为,终于招来了连指导员们的不满。

在初课拼音讲授完毕后,连指导员们为将士们继续讲了堂别开生面的课。

吕家为何在军中施钱、粮?

连指导员掰开了,揉碎了,给将士们讲述了吕家的目的,而这还不算完,又讲述了如何薅吕家羊毛。

只要一日军心不归吕家,吕家人就会施钱、粮一日,那么,只要将士们一直不归心吕家人,就能一直得吕家钱、粮。

但要记住一点,获得钱、粮的条件,是旅长魏嬴创造的,要时刻记住真正的恩人。

吕家人听完,身体无不颤抖,头也不回离开了。

特么的畜生啊!

畜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