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剑书》 第一章 祠堂 夕阳下。

青牛的影子在余晖的照映下渐拉渐长,牛蹄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将一丛丛野蛮生长的春草踩进了泥土之中。

这里,是一处幽静的河堤旁,由于刚刚立春的缘故,被雨雪浸润了一个冬天的野草长得是又密又长,实属是一个放牧的好去处。

牧童盘坐在牛背之上,手中握着支工艺粗糙的凤尾竹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卷起破旧的衣袖在那笛身上擦了又擦,这才将嘴凑到吹孔边上。

“嘘!”

少年被这尖锐而刺耳的笛声吓了一跳,全然忘了自己乃是这怪声的始作俑者。

他鬼鬼祟祟的晃动脑袋打量了下四周,确认自己这蹩脚的演出没有旁人能发现后,才尴尬地用手挠了挠头。

“真奇怪啊,爹爹往常吹的时候,可不是这般动静......”

嘟哝着嘴,正喃喃自语的牧童唤作云知白,住在离这处河堤不远的天工村一个破旧的茅屋中,无父无母,也无任何血脉亲友。

他仿佛是这个村子的外来客,却不曾得过到任何客人般的招待。

天工村的村民们家家户户都安得有一方铁砧,以及一尊常年久燃不熄的火炉,只因天工村的村民上到七老八十,下至牙牙学语的幼童,都能熟知这打铁的二三事,至于村中的青壮年,则更是锻造的一把好手。

方圆十里以内的村子聚落中,每个人家中的铁器上,都刻着小小的一方铁锤,那正是天工村所出品的标志。

云知白在村里是个异类,异有两点。

第一点便是天工村人人姓王,不管是哪家哪户,其先祖都是个叫做王鼎的铁匠以及他同为王姓之人的妻子,而云知白姓云。

第二点说来也是第一点所导致的,云知白不会打铁。

村民们虽然先祖同为王鼎,但在数百年的岁月间,每一家都有了独属于自家的锻造手法,有的在铁器红温后先水后锤,有的则先锤后水,村里百十户人家皆在各处环节有所不同。

每家的锻造技艺只传给直系血脉,既自家的子孙儿女,而姓云的云知白,自然没有人传授。

因此,在以锻造为生的天工村,云知白只能在谁家承包工活,一家老小齐上阵,家中无人劳作时,将农活承接下来,以此赚取些散碎的铜板。

村里人知少年老实,也乐得付上几文铜板,将繁重的农活呈交给他。

青牛脚步虽慢,可步子却不小,再加上这处放牧的地方本就离村子不远,只半个时辰的功夫,它便是驮着云知白走到了村口之处。

天工村人人锻铁,家家收入颇丰,因此就连其村口处的景象也颇为不凡。

一块儿足有三米高的巨石屹立在村子的入口,石面上在用凿子凿出笔画后,又用铁水浇筑了几个大字,天工村!颇有几分锻造圣地的意味。

这巨石在云知白记事起,便在此饱经风霜了,倒也不知当年天工村的先祖是如何将其搬至此处的,又或许它本就在这儿?

巨石之后,一个头顶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儿正捧着一块儿西瓜吃得正香,在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骑牛而来的云知白后,她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知白哥哥!什么时候给欢欢做个竹马呀!外边集市上贩卖的比起你做的,可差得远勒!”

小女孩儿呲着牙跑在青牛旁边,缺了一半的门牙上还有些红色的汁水。

云知白舔了舔嘴唇,干涸的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烧。

等把牛赶回去,一定要到村里那口深井中打上满满一桶冰凉的井水,畅快的喝个过瘾!云知白这般想道。

“明天好吗,知白哥哥今天有些累了,明天欢欢就可以骑上自己的竹马了!”

他俯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女孩儿的头。

女孩儿名叫王应欢,是云知白邻居家的小孩儿,约莫有六七岁了,生得唇红齿白十分讨人喜欢。

“哦!”

得到了云知白的承诺,女孩儿心满意足的大声答应了一声,便是去寻找自己的同龄玩伴了。

越过巨石后,青牛放缓了自己本就不快的步伐,载着少年摇摇晃晃的穿街过巷。

天工村的入口在最东边,虽然以巨石为牌坊,但除了那块庞大的石头外,便是再无一物象征着入口的标志。

而在距离这巨石牌坊几步路的建筑,便是整个天工村村民的祖宗祠堂。

祠堂外墙由防水砂浆和油毡所打造,这样雨水给墙面所造成的侵蚀便能得到有效的抵挡,屋顶则是用暗红色的陶瓦所搭建,虽然材料普通,但这个颜色却有着不一样的意味。

几乎每隔三五年,便会由村长向村民们集资,共同再对祠堂进行修缮,其中自然也包含了对墙面的重新粉刷。上一次修缮就在一个月以前,因此外墙上红色颜料还未全部沾上新灰,看上去还有点反光的质感。

此时祠堂的天窗与大门打开着,阳光自窗户中照射而进,将幽暗驱散。

云知白从牛背上探着脑袋向里看去,虽然在村里生活了十六年之久,但由于并非王姓之人,他从未到过这处对王家人来说意义非凡的地方。

哪怕是每年最热闹的祖祭之时,他也只能站在街角,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与鼎沸的人声,朝着里面张望。

可今天,这座只有在重大节日或祭典时才打开的祠堂大门,就这样大开着。

似乎在满足少年的好奇心一般,青牛几乎是驻足在了祠堂门口,也不再发出低沉的咩咩声。

“这一眨眼,得有五十年没见了吧......”

诺大的祠堂中此时只有两个身影在进行着对话,其中一人负手而立,搭在背后的手中还握着一支拂尘,而另一人则跪拜在香案前的蒲团上深深将头埋下。

“是啊,五十年了......如今的我已垂垂老矣,而你却年轻依旧。”

由于都背对着他,云知白没法看清里面的人来,但通过他们说话的声音,他还是辨别出了其中一人。

那跪在蒲团之上的,便是天工村的村长王霭,而另一人的声音,他从未听过,不过从两人的对话中听来,似乎彼此是旧识。

“五十年......”那手持拂尘之人唏嘘感慨,却又摇了摇头,有些不屑的说道:“不过五十年而已。我辈岂是凡中人,遗世独立岁月间。”

他转过身来,不再面对牌位,昂着脑袋居高临下的对王霭说道:“可惜,当年你作出了错误的决断,将整个王家推至了如此境地,看看你们,一个个身穿麻布衣裳,整日靠着挥锤打铁度日谋生。而我,却是如今大夏朝堂人人敬仰的上师。我问你,你可后悔?”

王霭的声音依旧如一坛死水般古井不波。

“祖训在上,王家后人皆不可入世修行。”

“祖训?狗屁!一群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顽固说的话,也配称之为祖训?如若不是那该死的祖训,我今日之修为,何止于此!”那站立之人扬起手中的拂尘狠狠抽向香案,由楠木所打造的沉重香案在与那纤细的白毛所接触的瞬间,便是轰然倒塌,数十个牌位也零零散散撒落了一地。

“唉,罢了。看在同胞之情的份上,我便再劝你一句,遮天石碎,王家当入世!”

云知白还沉浸在那方香案被拂尘所打碎的震撼中,后面的话是一句也没听清。

不过见那人转身有离开的意思,少年立刻轻拍了下青牛的屁股,附在牛耳旁低声说道:“快走。”

青牛也通人性般小跑了起来。

天工村本就不大,青牛一阵小跑后,便是停在了一处与村里其他人家别无二致的低矮泥土院墙外。老马可识途,而这头老牛也不差。

云知白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又将手按在左胸之上,此时胸腔之中,他的心脏正砰砰直跳。

倒不是少年心性太差,实在是方才所看到的一幕放在这名在山村中生活了十数载的牧童眼中,实在匪夷所思。

他翻身下了青牛,轻轻叩了叩木门。

数息过后,木门打开,一张满是褶皱的苍老面庞出现在了门中。

开门的老头被村里人叫做老杨头,也是王姓氏族的一员。而对于他的名字,云知白也向村中的年长者求教过,得到的回复是老杨头的确姓王,只不过其名中带杨,因此便被人们唤作老杨头。

老杨头也不跟云知白搭话,只是将门打开后便一言不发。

云知白对此也习以为常,不过说实话,他倒还蛮喜欢老杨头的。

少年第一次代人务农,头号主顾便是这位老杨头。在初次见面,向老杨头阐述了自己的想法与希望得到的报酬后,老头紧紧盯着少年看了片刻,开口却是询问少年的名字。在得知少年名为云知白后,他说出了一句话:“祥云显瑞,可知是非,明黑白。姓是好姓,名也是好名。明天还是此处,来我家牵牛吧。”少年如获至宝,所高兴的并非是干成了第一单生意,而是头一次知道了自己名字的含义。而后再有人问起他的名字时,他便会这样回答:“我叫云知白,云是祥云的云,知白是知是非,明黑白的知白。”可少年也并不知道,当年看着他蹦蹦跳跳离开的身影,老杨头幽幽说了句话:“既取祥云为姓,却是世间无福之人,哪怕能知是非,明黑白又能怎样呢?唉,可惜啊真是可惜。”

云知白熟练地将青牛栓至牛圈之中,又拾起一旁干草垛上的茅草加入槽中,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他走到大门前,轻车熟路地捡起地上的几枚铜板,这是几年来他与老杨头养成的默契,你不多言,我会付钱。

将门虚掩上后,少年摊开手掌将其中的铜板数了又数。

一、二、三、四、五!总共五枚,可以买上些青稞来改善下生活了,他哼唱着无名的歌曲,又摸了摸腰间的竹笛,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吹奏一曲的想法。 第二章 春雨 三月初,正是早春,可大夏的气候在九国之中也是出了名的变化莫测,宛如十八女子的笑容,虽挂在脸上明媚,但背后却指不定藏着什么小九九。

云知白慌乱的从树上摘了片叶子举到头上,这种名为芭蕉的树木在夏国随处可见,湿热的气候给它们这类植物提供了优越的生长环境,夏国的子民们也早已习惯将路边的芭蕉叶当作天然的雨伞,在天气骤变时用来遮阳避雨。

正午时太阳还晒得人直心慌,此刻天空上却下起了绵绵的细雨,虽然雨势很小,但少年听村里的妇人说过,早春的雨若是淋到皮肤上,很容易便会让人长出一身的痱子来。

虽然只是牧童,但少年可不想再将本就不多的铜板贡献给村里的瘸腿村医。

村里的道路大多是由夯土修至,雨水滴落到上面时并不会像青石板路那般很快形成积水,而是通过路面上密密麻麻的缝隙与小孔沉积下去,等到小孔与缝隙再也无法容纳后,才会溢到面上去。

云知白抬脚看了眼自己的草鞋,虽然雨势很小,但由茅草所编制的鞋底早已在终日的劳作中被磨损得极为严重,他可不想自己的脚底板长出痱子来!

于是少年啪踏啪踏的跑了起来。

云知白所居住的茅屋与祠堂在两个方向,如果说供奉在东方祠堂里的王家先祖可以享受到初升的第一屡阳光的话,那云知白所住的村子西头,便是可以看到落日的最后一丝余光。

农闲时分,少年也常常自娱自乐,将自制的小竹凳搬到院中,再洗上一盘山里采摘的野果,悠闲地欣赏日落西山。

可今天,东边的太阳早早便被乌云所挡住,他自然也就失去了这为数不多附雅风俗的机会。

好不容易跑进家中,云知白顿觉口干舌燥,本想去打上一桶冰凉的井水,可奈何天公不作美,他只能看着家中空荡荡的水桶犯起了难。

“云知白,才从山里回来吗?可曾吃过晚饭,若是没有的话,便来我家中将就一餐吧!你来了咱们便开饭!”

茅屋隔壁的瓦房檐下,身穿一袭洗得泛白长衫的中年人面带微笑,朝茅屋里的少年招了招手。

听着中年人的招呼,云知白的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他抬头看向中年人。

落魄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唤作白泯生,在三个月前不知从何处游历而来,到了天工村中,租下了少年隔壁的这一方瓦房小院,在此处过上了白天看云写字,晚上吹风观星的生活,日子好不自在!

可这样的生活在持续了约莫两周后,在一个晨露尚存的早晨,当睡眼惺忪的少年打开自家茅屋的破旧木门时,门外站着的赫然是住在隔壁的逍遥中年书生。

书生倒也不墨迹,笑呵呵的问云知白,村中可有什么能够赚取银钱的活计。

看着书生宽大的袖摆以及那拱着的白皙双手,少年倒也犯了难,村里铁匠们从不招工,也唯有自己这个代人务农的工作可以介绍给他。

倒不是害怕中年人抢了自家的生意,只是看他那细皮嫩肉的身子骨,怕是干不来这等劳累事。

但这是云知白唯一能想到的能在村里赚钱吃饭的生计了,于是乎他敲定了主意,决定带中年书生试一试。

一日的辛苦劳作累得书生气喘吁吁,就连回家时都需要倚靠着身旁的少年。

“你为什么要来天工村啊?”

也正是在归途中,看着眼前疲惫不堪的中年人,云知白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为的可是有些多了,为民请愿,为继往开来,为我心中的坚守,皆我所为。”

中年人饮下一口云知白壶中的水后,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看着娇艳的落日说出了这句话。

乡间少年如何能懂何为请愿坚守,他只知道,那些似乎是莫大的理想,以及今天给他分配的活计没有干完。

中年书生轻轻笑了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却是牵动了酸痛的臂膀,面上又露出了苦色。

而在后面的交谈中,云知白也是知道了中年书生的名字,白泯生。

再后来呀,书生便是立起了招牌,在那方小院中开设了天工村第一间书院,院名无类。

雨势渐大,瓦楞的间隙中汇聚起了积水,以极快的速度沿着瓦片的边缘滴落下来,像一条透明的线滑落在檐下之人的发髻上,他匆忙抬手用袖子去挡,可没曾想却挡了个空。

“白先生,今日来私塾上课的学生们都已离开了吗?”云知白微微躬身鞠了一躬,向中年人问道。

“对呀,我原本正上着课,可突然头顶有水滴落下来,看向窗外才知有雨。”被叫做白先生的中年人用衣袖擦了擦脸庞,笑道,“虽然学生们都是村里各家的孩子,离家都近,可这春雨极搔,学生们又不曾带雨具,淋多了怕是会害上一场大病。我也就放了这帮小毛猴子了。”

“先生胡说!我分明还在这儿呢!”

慕的,从那一袭长衫后探出了个毛孩子的头,顶着一头鸡窝似的碎发,不服气的开口辩驳道。

这小孩乃是天工村里出了名的泼辣妇人莫氏的儿子王鼎。

莫氏年轻时从隔壁村子嫁来,奈何王姓丈夫短命,在王鼎刚出生两个月时便是患上了疟疾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瘦弱妇人家将孩子拉扯长大。

不过孩子好歹姓王,村里的其他人家也不会看着自家氏族的小孩儿饿死,因此两人倒也还能生活下去。

无类书院开门以后,妇人便是第一个将孩子送来此地的。

“你这孩子,分明是没有完成我所布置的背诵作业,被留堂下来,怎的还有怨言。”

中年人一脸无奈的用手揉了揉王鼎的头。

“云知白!你快来!真把小爷给饿坏了,你过来我也就不用再背这劳什子的文章了!吃饭要紧!”

王鼎全然不管自家先生在说些什么,用手围作喇叭状放在嘴边,急切地喊道。

“不了,倒是多谢白先生的好意,不过今日王小爷还是先把自家的功课完成再吃饭吧。”

云知白弯着嘴角,眼含笑意朝白先生鞠了一躬。

“你!!!”懊恼的毛孩子用手指向云知白,刚想把自家母亲骂街那套用在这小牧童身上,却发现自家先生正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便只能泄气般的跑进屋内,边跑边嘟囔着:“是了是了,天大地大,作业最大!”

看着眼前这名颇有礼貌的小牧童,白泯生十分感慨,行过四国,何处繁华之地他没去过?可纵然是那些达官贵人或是某些超然于世宗派的直系弟子,也未曾有这山野中的牧童懂礼节,故而他很喜欢隔壁这个名叫云知白的少年。

“春雨贵如酥,虽然人人都怕淋这春雨,可对这务农人家来说,今年可会有个好收成啊!”

中年人用手捧了一把雨水,冰凉的无根之水从他的指尖盈盈滑落,他弯下腰将旁边那写着无类书院四个大字的歪斜木板立了立正。

茅屋内,云知白熟练的从墙角摸出一块火石,又取下把小刀,将刀柄握在手中用刀背节奏极快的朝火石摩擦去。

“欻欻欻”

坚硬的刀背与火石不断碰撞,点点火星如荧光洒落般落在少年面前的枯草上,火燃了。

少年慌忙将生火工具放下,小心翼翼的拾起燃烧的稻草塞入灶中。

他一面用嘴有节奏的冲灶火吹气,一面捡起灶角的干柴塞入其中,在这般重复十数次后,灶火才达到了可以烧饭的程度。

完了!

云知白懊恼的用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直到把火生起后,他才意识到自家没水了。

不知这场雨还要下多久啊......

思索片刻后,少年一股脑往土灶中塞入了数根粗壮的干柴后,便是飞快的担起水桶朝村里的水井处跑去。

“咦,这么大的雨还去打水吗?”

白泯生从自家窗户中看到少年飞奔的背影有些诧异。

“呸!定是这家伙懒惰,早先没下雨时候不去打水,现在可好,淋成了个落汤鸡!”

王鼎还沉浸在云知白没让自己吃上饭的怨气中,此时看着少年的狼狈模样幸灾乐祸地开口笑道。

“啪”

他还未高兴上片刻,先生的小竹鞭便是抽到了自己的屁股上。

“可会背诵了?”

白泯生指着王鼎面前书本上的一则寓言一本正经地问道。

“还未......”

看着冗长的文章,顽童摸了摸自己方才挨揍的屁股,磕磕巴巴的说道。

“那还不快背,今天不想吃饭了吗。”

“想......”

王鼎委屈地将书本拿到手上,心中对云知白的埋怨又是甚了几分。

天工村的水井名为共工井,与那村口的巨石一般,岁月悠久,不知何人打造。

但与那气势浮夸用作牌坊的巨石不同,共工井打造得极为简朴,其上的一切设施与装配都是为了村民们能更为方便的打取生活用水。

云知白在井旁放下水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与痱子相比,吃饭才是人生大事,毕竟今天不吃饭,明天哪儿来的力气干活,而明天不干活,后天又哪儿有钱买粮食呢?长此以往,人不得饿死呀!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是少年琢磨出来的至理真言。

他熟练地将木桶栓到井口的绳子上,然后顺着井口将桶缓缓放下。

在感受到木桶已经沉甸甸装满井水后,云知白拽着绳子一点一点的将其提了起来。

在依序将两个桶灌满后,云知白从路边的芭蕉树上摘下两块叶子盖在了水桶上,避免雨水滴落进去。

“噗呲”

忽然,正当少年将担水的扁担防至肩上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忍后不俊的嗤笑声。

“往哪儿看呢,在这儿!你的头上!”

似乎是对少年转来转去半天找不到人感到不耐,那声音的主人继续开口道。

云知白抬起头,只见离水井不远处的屋顶上,蹲着一个身穿红裳战甲的少女,正捂着嘴一脸窃笑地看着他。 第三章 初见 四方五国中,夏人最善战,不仅仅是因为大夏先祖好战,夏人的血脉中流淌着战斗的血液,还因为悬挂于大夏上空的太阳极为毒辣,夏人又极喜食辣,因此几乎每个大夏居民的皮肤都如出一辙的黝黑,心里也都憋着一股火气。

可以说在云知白所见过的形形色色夏人中,白先生便是那仅有的肤白之人,虽然在初见之时他也曾好奇这位白衫书生是否来自其他国家,可当对方开口时所操着的一口地道大夏官话,便是让少年心中的怀疑瞬间消散。

而今天,云知白见到了自己十数年人生中所遇到的第二个肤若凝脂的夏人。

春雨滴答,淋湿了少女的乌黑秀发,将那本就贴身的精细软甲上为数不多的布料也沁得湿透,与少女如花蕾般含苞待放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

一阵微风刮过,她眨了眨眼,冗长的睫毛上挂着的那几滴微不可见的小水珠也在接触到卧蚕的瞬间消融。

真是好一副春雨娇花图。

似是感受到少年那直愣愣的目光,少女双颊涌上一股淡淡的红晕,她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将散落在眉间的一缕长发拨到耳后,随即双手叉腰,假模假样地对着空气啐了一口,然后冲下方的少年叫骂道:“呸!好一个登徒子,小小年纪便是向往男女之事,我本见你相貌老实巴交,应该是个单纯的乡下人,没想到竟是个小小色胚!”

自小在乡野长大的小小牧童何曾听过登徒子一说,不过色胚一词他倒还是听得明白。

云知白赶忙将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又欲盖弥彰般摆了摆手。

“这位姑娘,我没想什么下流之事,只是......”

“说话不要说一半,只是什么!”

少女气势汹汹的追问道。

“只是看你实在太过好看了......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肌肤如你这般白的夏人,哦!白先生不算!”

少年抠了抠脑袋,埋着头说话声音如蚊虫振翅一般。

少女冷哼了一声,脸上有些倨傲。

“我本就不是夏人,小色胚,你可曾听说过南棠?”

云知白点了点头。

“南棠,我知道,据说是一个风景如画,人人皆能赋诗作词,家家院中都种兰花的地方。”

“额,倒也没有那么夸张......不过我南棠之人极善诗词倒是真的。”

似乎突然来了兴致,少女指着云知白道:“比如你,我现在就可以为你作首诗!”

她以手作拳托住下巴,在屋顶上来回踱了几步,随即猛地拍手笑道:“有了有了!你且认真听着!”

“春雨好,大雨妙,浇得小色胚哇哇叫!”

云知白正想为自己再作辩解,少女却是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还没结束呢!嗯........采树叶,作桶帽,多此一举真好笑!”

听了少女所作的词,云知白瞬间脸上布满了黑线。

就这,也能称得上诗词?!

“嘿嘿,我厉害吧!”

云知白坚定地摇了摇头。

少女登时着了急。

“你这小夏蛮子,大字都没识上几个吧,也敢说本姑娘作的词不佳!”

云知白不为所动,脑袋左右摇得像拨浪鼓。

“这样子,咱们打个商量!你说我作的词好,我就不再叫你小色胚!你觉着......”

“你作的词非常好。”

不待少女把话说完,云知白便是抢先把赞美之意表达了,虽然良心有昧,不过总比被人一口一个小色胚的叫来得自在。

“你!”

少女气恼的跺了跺脚,这小子,怎么这般敷衍,想我南棠那些读书人,夸起人来可是一个比一个好听!

等等,这股气息是......

“小色胚,这次本姑娘便不跟你一般见识,下次再见时,我定要一脚踹在你的屁股上,再教教你怎么夸人!”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少女匆匆留下了句话,便在几个腾挪间消失在了云知白的视野当中。

“怪不得蹲在屋顶上,原来是个南唐来的漂亮女贼。”

看着少女消失的背影,云知白喃喃自语道。

“什么女贼,云知白,我天工村可从未遭过贼祸,你可别乱说!”

共工井旁,王四卸下了肩上的扁担,似乎才做完工,他那健硕的身体上还沾着黑灰色的煤粉,双手也还残留着漆黑的铁渍。

“没什么,我瞎说呢。四叔这是才忙完吗?”

“没呢,这不是马上农忙了吗,前些日子隔壁村里有人找我定制了几把农具,我这都打铁都到了冷却环节了,却发现家里没水了,这才赶紧来打上两桶。”

王四的声音有股奇怪的嗡鸣感,趁着木桶在井中入水的间隙,他将那脏兮兮的食指伸进鼻孔中钻了钻。

“那您慢慢打,我这就先回家做饭去了。”

云知白有些尊敬的拱了拱手,虽然看上去不修边幅,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但王四所锻造的农具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结实好用。

“去吧去吧!我说你小子,要不改姓王算了,给我个便宜儿子,我教你打铁!”

王四摆了摆手,玩笑一般说道。

“多谢四叔的好意,但父母乃是生我之人,知白虽承蒙天工村的各位叔叔姨婆照顾得以吃饱饭,但却也不敢忘却父母之恩。”

“你小子倒是孝顺,滚吧,有时间去我铺子里吃饭!”

看着一本正经的云知白,王四笑骂道。

再冲这位知名铁匠拱了拱手后,少年便担起自家的两个木桶踏上了归途。

看着挑着两个快有自己三分之一高的木桶,摇摇晃晃吃力前行的少年,王四有些感慨,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看这云知白的能干劲,再想想自家那个大胖儿子,他不禁有些忧愁。

“被拒绝了也好,本就是当不得真的玩笑话,纵使我王四敢违背祖训教你云知白,难道你云知白还敢不要命不成?”

不见王四用力,他只轻轻一拉那底端系着木桶的麻绳,装满井水的木桶便如欲跃龙门的鲤鱼般从井口飞出!

在木桶下落的方向,铁匠将手摊开,那木桶便是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手中。

“这天工村,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雨势渐小。

仿佛和少年作对一般,当木桶落在茅屋地上时,屋外再无一点雨声。

“罢了,能早些开饭倒也不错。”似是安慰自己一般,云知白一面低声自语,一面将取出木瓢,将桶中的水给舀进锅中。

灶火正旺,只一会儿锅中的水便咕噜咕噜沸腾起来。

少年从破旧的碗柜中取出前些日子买的青稞面,还剩不少。

与小麦所鞣制的精细面食不同,青稞抵饱。

如平日里那样,云知白往锅里下了足够三人吃的面条,在用筷子将面搅散后,他又从柜中取出了三个碗。

土灶煮面是很快的,不过片刻的时间,随着面条煮熟后的翻涌,锅中的气泡伴随水面一点一点升了起来,少年赶忙将其捞出,均匀分配在了三个碗中。

坐在自家的小桌前,云知白照例说了一声“开饭了!”,便对着自己面前的白水煮面大快朵颐了起来。

桌上还有两碗面,每碗的旁边都静静躺着一双筷子。

村里的老人说过,给去世的家人吃的饭,要把筷子平放在碗上。

少年多煮的两碗面,一碗给父亲,一碗给母亲,虽然他们未定生死,但也不知归期。

小小的牧童相信,在某一天,自己那早已记不清长相的父母,会带着大包小裹,如同从集市里赶集回来一般,告诉自己他们只不过出了躺远门,随后便坐在自己身旁夸赞起自己所煮的两碗白水面条来。

“哪怕没有大包小裹也行,回来便好。”

少年吸溜着面条,轻轻用手背擦拭掉了眼角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