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诡修仙:我能融合万物词条》 第一章 吃席咯 大佑王朝,武帝三十七年。

秋野郡一处边陲小镇,处处披红挂绿,张灯结彩,连青石板路都以红绸铺垫。

哪怕已是时值傍晚,喜庆之意也不减分毫。

一匹快马自远方小路飞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袭青衣、剑眉星目,端的是仪表堂堂,英姿勃发。

“驾!驾!驾!”

他不断挥舞手中马鞭,疾声驱使。

如此紧赶慢赶,又花费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总算赶到一处奢华府邸门前,当即一跃而起,纵身下马,面对着紧闭的府邸大门,单膝跪地,道:

“不肖子孙许知浅贺寿来迟,还请许老太公责罚!”

稍等片刻,无人回应。

又一连喊了三遍,竟皆是无一人应答。

许知浅眉头微皱,直到此时才觉得有些不对。

静,太静了。

道路两旁无一行人不说,府邸内竟也无一丝响动传出!

今日可是许老太公百岁大寿的日子,但凡和许家有点血脉关系的亲朋莫不是早被邀请而来,时值傍晚,正该是热火朝天之际,怎能如此寂静?

心中稍感不安,许知浅提起贺礼来到紧闭的府门前,微一用力,紧闭的门扉便被推开。

然而仅是看了一眼,许知浅便连退三步,手中精心准备好的贺礼滚落一地。

只见极大的庭院之内,一桌桌上好的酒席连绵成片,皆是杯盘狼藉,显然开席许久。

但受邀而来的宾客亲朋,竟一个个如倒地葫芦般东倒西歪,不成体统的散落成片。

有的趴在桌子上,脸都埋进了盘子了;有的直接从座位上摔下,栽葱也似头朝下撑着身子。

许知浅双目圆睁,快步冲向前去,扶起距离最近一人,颤抖着伸出手探到鼻子下方。

已无呼吸。

一股沁润肺腑的凉意渗入体内,许知浅满脸茫然无措。

他步伐僵硬的向前行去,看着一个个或倒在地,或栽在桌前,已无声息的亲朋,目光划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声音颤栗。

“二大爷?!”

“嫂嫂?!”

“小姨子?!”

“父亲?!”

“母亲?!”

终于,当一张分外眼熟的面容映入眼帘之时,许知浅终于是再也绷不住,仰天痛呼:“薰儿!”

一声悲戚,恍如杜鹃啼血猿哀鸣,合该是听者伤心、闻着落泪。

唯有一人不这么觉得。

“谁他妈这么丧良心,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大喊大叫!”

满身起床气的许正骂骂咧咧的撑起身子,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还没睁眼便已是口吐芬芳。

“草,还挺冷。”

稍稍活动一下身体,许正勉强挺直腰身,却觉浑身冰凉、僵硬,像是被丢在冰窖里待了好久。

“昨天空调温度开的多少来着?我记得怎么是二十六度?房东也是傻*,五级能耗商水商电,制冷还尼玛跟冰窟似得。

要不是他女儿好看,我能受这气?下次还给她修水表!狠狠的!”

美好的一天,从骂骂咧咧开始。

一口气将起床恶气出完,许正总算是睁开了眼。

入目所见,却是让他一愣。

“我啥时候吃席了?还是COS版的?这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许正陷入沉思。

没记错的话,昨晚他不是刷到一个网页小游戏,然后玩了个通关后就睡觉了么?

再睁眼,就已至此处。

许正还没有想明白怎么个事儿,本是心如刀绞的许知浅看了他小半晌,依稀辨认出些许往日模样,方才小心翼翼的唤道:“许正?”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对许正来说,好似晴天霹雳!

如有一道雷霆于脑海之中劈斩而下,将一道无形的屏障劈斩到四分五裂!

记忆的洪流,汹涌而来!

许正,时年二十二岁。

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横行乡里,各种荒唐事数不胜数,乃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皮无赖。

若非有许老太公厚德庇佑,怕是早就被人活生生打死。

而今许老太公百岁寿辰,六世同堂,他却连张帖子都没拿到不说,乃至连人喊话一句都没有。

但他自己不要脸,硬挤了进来吃席。

念在多少有血脉牵连,倒也没被人乱棍打出来。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一道黑中带红的光分化无数,不分彼此的落入每个人体内。

回过神来的许正拍了拍身旁脸朝下的一人,“醒醒,这里不能睡觉。”

没有反应。

再拍了拍另一边,“兄弟,你脸埋盘子里了,要不咱坐起来吃?”

还是没有反应。

许正勉力撑起虚弱的身子,面白如纸,“哈哈,大家睡的都还挺安详。

既然如此,我就先不打扰了哈。”

许正刚刚僵硬的站起身来,目光惊鸿一瞥间,从桌前放着的半碗酒水倒影的身形看到了自己,哪怕那道身影并不清晰。

【姓名:许正】

【年龄:22】

【功法:无】

【寿元:六个月零三天】

【主动词条:贪财】

【被动词条:好色、奸诈、颓废、懒散】

【负面状态:邪气入体】

一行行凝于虚无的字,划过眼帘。

来不及感叹更多,许正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寿元上面。

六个月零三天。

就在许正这么一个愣神的功夫,寿元忽然又跳了一下。

六个月零二天!

许正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哈哈,难怪身体这么难受,还以为是得了什么大病,原来是快要死了啊!

“许正!”

许知浅已是冲到了他的面前,面色狰狞的问道:“这里......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神情颇为激动的来人,许正脑海之中想起了有关对方的记忆。

许知浅。

许家的天之骄子。

相比于‘他’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对方面貌俊逸、博学多才,乃是武帝身旁的郎官!

郎,即“廊”,乃是皇帝身旁的侍卫,出行之时的侍从,乃是能跟皇帝朝夕相处之人!

哪怕今日是许老太公百年寿辰,对方分明人未至,仍能从这里分走三分闲话,可想而知才干如何。

许正和他虽同为许家之人,可除了都姓许,略有血脉牵连,外加小时候偶尔玩过几次之外,两个人当真没有什么交集可言。

说是许家的燕雀与鸿鹄,那都涉嫌辱没对方。

一个是翩翩浊世佳公子,武帝的郎官,前途无量;一个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皮无赖,小恶不断,人憎鬼厌。

同为一家人,却仿佛天与地的差距。

然而此时,真正犹如恶鬼般狰狞的,却是许家的这位天之骄子。

在许知浅近乎逼迫的注视之下,许正微微张嘴:“救......救一下啊!”

话音落下,便已是直直的往许知浅身上栽去。 第二章 药石无医,诸恶及身 “这......”

搀扶住许正无力倒下的身躯,许知浅一时僵在当场。

百余口人,父母亲朋、许家老小,好不容易见到了个活的,若就这么死去,岂不是所有线索都要断绝?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将体表一片冰凉的许正搬到马背上,许知浅以更快的速度挥动马鞭,犹胜来时。

“驾!驾!”

马鞭舞动之际,许知浅一口银牙紧咬,眼含热泪。

许老太公百年寿辰,自是许家的头等大事,许老太公的心愿便是能够六世同堂,一家人整整齐齐。

因此许家所有人都要放下手中活计,血脉牵连之亲朋莫不到场相贺,距离远的早在月余前就已动身,他本该也在场才是!

但武帝亦是于今年六十大寿。

自古忠孝难两全。

身既许国,忠自为先。

哪怕他刚刚恭贺完武帝六十大寿,便已是马不停蹄的往这里赶,仍是慢了一步。

慢了一步,父母亲朋,一族老小,竟仅有一人尚有声息!

百余口人呐!

夜色中,许知浅握着缰绳的手掌已是青筋毕露,马鞭挥舞如雨点般迅捷。

原本只是装晕的许正,在这强烈的马背颠簸之中,终于是眼睛一闭,当真晕了过去。

......

“大夫,如何?”

“这这这......”

“你快说呀!”

“其心脉微薄,肌肤冰寒,躯体僵硬,非药石可医之病,怕不是......怕不是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迷迷蒙蒙间,许正隐约听到有人在交谈。

“那该如何?”

许知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咱听说府城之中有一寺庙,名为涅槃寺,极为灵验,最善法事。您或许可去那里找得道高僧来看看。”

半夜被叫醒的大夫看着许知浅,倒也不恼。

此人面如冠玉,仪表不凡,哪怕焦躁至极仍旧举止有度,一看就知道既富又贵,自是好言好语。

“秋野府城距离此地百里之遥,来回一趟又该多久?他这般体魄,岂能与我撑到那般时候?”

许知浅青筋爆起,指甲紧紧的嵌在肉中犹自未觉,一口银牙都恨不得咬碎。

怒虽极,却也未曾迁怒眼前大夫。

为了许正,他连父母妻儿的尸身都来不及收,官也来不及报,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唯一的活口也没了?

昏昏沉沉的许正努力睁开了眼睛,想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寿命,勉力开口道:“去......快点去。”

“嗯?!”

他突然出声,反应最激烈的却不是许知浅,而是那个大夫。

只见他猛然弹跳起来,动若脱兔的从袖子中拔出一把短刀来,颤颤巍巍的指向许正,惊骇莫名道:“你......你是人是鬼?”

心脉那般微弱,没当场死去都算自身命大,竟还能说话?!

“鬼跟你废话?”

冰凉的手掌捂着昏沉的脑袋,许正反问道。

心念一动之间,那道好似印刻在虚无之中的文字再度显现。

【姓名:许正】

【年龄:22】

【功法:无】

【寿元:六个月】

【主动词条:贪财】

【被动词条:好色、奸诈、颓废、懒散】

【负面状态:邪气入体】

六个月!

生命仅仅只剩下了六个月!

从他苏醒、昏迷,再苏醒,满打满算也不可能过去三天时间。

如此衰减只能说明一种情况,他身上的“病情”,还在不断加重!

每时每刻,那股邪气都在索取他的剩余寿命,且速度越来越快!

照这么下去,别说六个月,能活一个月都算祖坟冒青烟了。

偏偏他现在身体虚乏无力,根本难以活动,赖以求生的希望,只能暂且放在许知浅的身上。

“堂弟,你醒了?!”

相比大夫担惊受怕的模样,许知浅脸上浮现出一丝欣喜和焦急之色。

欣喜自是还有一个活人,焦急则是看许正的状态,实在不像是能撑多久的样子。

“莫要废话......去那个涅槃寺,我死了就真的一个活口都没了。”

许正咬牙说道:“我应是被邪气入体了,你到地方一定要说清楚!”

事到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大夫口中的那个涅槃寺的确不俗,非是欺世盗名之辈。

“好!”

许知浅也并非是优柔寡断之人,这个时候,再耽误一点时间,怕是生死难料,“你定要撑住,我快去快回!”

话音落下,许知浅已是夺门而出,纵身上马,一路疾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许正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尽人事,听天命。

就凭他现在这副近乎‘行将就木’的体魄,活路是找不到一点,只能寄希望于许知浅并不会白跑一趟。

凡事有因有果,既有邪气入体,合该也有解决之道才是。

心念昏沉之间,许正却强撑着精神,不肯睡去,而是集中精神,注视着自己的面板。

【主动词条:贪财】

贪财:身无分文之时,对心中实力低于你的人,有很大概率主动发动此词条,拿来吧你!(开启后有可能遭受反噬)

【被动词条:好色、奸诈、颓废、懒散】

好色: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多看几眼怎么了?

奸诈: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颓废:今日的事明日再说。

懒散:我都想了还要去做?

“......”

将自身的面板词条全部看了一遍,徐正眉头直挑。

不是,真就一个好词条都没有啊?

一坨烂泥里没一个能扶上墙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忽有冥冥中的预感涌现。

【检测到属性契合的词条,是否融合?】

没有声音。

却在许正的脑海之中回荡。

几乎不需要任何的思考,许正下意识的便【合成】。

作为一个忠实的‘红点’消除者,能合不合留着过年?

下一瞬间,许正看到的面板忽如流水般波动起来。

无需他做出什么额外的操作。

【主动词条:贪财】+【被动词条:好色、奸诈、颓废、懒散】(匹配度98%),正在合成中!

一瞬间,许正忽然感觉自己身体里像是多了一个抽水机,猛猛的抽取着他浑身上下的力气。

本就行将朽木的身躯,哪里顶得住这般索取,许正眼前一黑,便已是跌回床榻上。

眼前的最后一幕,是一个飘荡着丝丝黑雾的词条。

【主动词条:诸恶及身】 第三章 开光佛像,正反词条 朦朦胧胧,浑浑噩噩间,似乎正有人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

“许正!许正!”

一声声呼唤愈发迫切、急促,像是催命的符咒,又如水中的稻草。

“你难道忘记答应我的事情了么?!”

许知浅满是焦急,呼吸急促,面色通红,看着犹如沉睡般躺在床榻上眉头紧锁的许正,恨不得将手中开光的佛像硬生生捏碎。

一路疾驰,紧赶慢赶,难不成终究还是慢上一步,许家百余口人,竟留不得两个?!

就在许知浅焦躁不安的扶起许正的肩膀,想要将他搀扶起来之时,手中开过光、玉石质地的佛像忽然散发出些许蒙蒙光亮。

一股温暖的力量自佛像体内涌动而出,渗入许正的体内。

原本好似沉浸在噩梦之中的许正,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生机,眉毛微微颤动了一瞬。

许知浅虽是心急如焚,观察的却也是细致入微,当即便发现了这一点,立刻便将两个拇指大小的佛像放在了许正的心口处,目光中满是期待和不安。

此袖珍佛像乃是自郎中所言的涅槃寺中求来,效果未知。

可要说当真会有什么效果,许知浅心中也是没那么相信的。

倒不是他不希望许正苏醒——此时整个世界,恐怕唯有他最希望许正醒来。

可也正因如此,对此等“旁门左道”之术才并不相信。

要知道,自当今君上继位之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至今已有二十余载。

天下除了儒家之外,其余尽为旁门左道。

如果暂将二十载定为一代人的话,当今的天下已经是儒家的天下了,再无任何学说可与之竞争。

至于所谓的佛门,更是连被罢黜的‘百家’都算不上。

仅仅是武帝东征西讨开疆拓土之际被迫纳入而来不值一提的小部分,至今大多只在边疆地带有所活跃,根本不入儒家的眼。

作为根正苗红的儒生,自出生开始就目睹着儒家‘称王称霸’的许知浅,自然不会觉得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他自幼师从大儒,学富五车,更是武帝身旁的郎官,不说身具经天纬地之才,一句见多识广、博学多才总归是没有错的。

正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

对于神神鬼鬼之事,许知浅只当是无知之人的呓语,庸碌之人想要取巧而编造出来的幻想中的捷径,借此蒙骗更加庸碌的蠢货,并以此来聚敛财富,褫夺地位,掌管权利。

什么鬼神之事,虚妄之言罢了。

可当真遇到难以理解之事时,许知浅也不得不病急乱投医。

救人要紧,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万一有用呢?

在许知浅迫切不安的目光之中,温暖的力量自心口处向着许正周身荡漾。

原本身躯一片冰凉的许正,终于是睁开了眼。

“许正,你醒了?!”

眼看许正醒来,许知浅大喜过望,当下也顾不得问话,赶忙端起一旁郎中早已准备好的补气安神的汤药,“你快快把这个喝了。”

“好。”

许正从善如流,问也不问接过就饮,一口下去整张脸都恨不得纠缠在一起,“太特么苦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

许知浅正想要劝他喝下,话都还没有说完,许正已是咬着牙将一碗汤药尽数饮下。

嘴上可以骂骂咧咧,但终归还是小命要紧。

“呼。”

汤药喝完,许正长出了一口气,将瓷碗放下,拿起胸口处仍旧有些许温热的袖珍佛像,还没有来得及询问,几行字眼已是自然而然的浮现而出。

【开光佛像(上品)】

【主动词条:驱邪(可驱散、压制轻微邪气。)】

【被动词条:破财(财运衰弱。破财消灾,主动词条使用时,被动词条自动开启)】

这下根本无需许知浅解释,许正便已经知晓了这件物品的真正效用。

“这是我从涅槃寺的僧人那里求来的开光佛像,据那僧人所言,此佛像具有驱散、压制邪气的作用。”

眼见许正目光久久凝视着开光佛像,许知浅便解释道。

“只有压制和驱散邪气的效果?”

许正追问了一句,“其他的呢?”

“哪还有其他的?”

许知浅满头雾水,“你不是说感觉自己被‘邪气入体’了么?我自是从他那里要这方面的东西。”

“哦~”

许正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

那涅槃寺的家伙可不老实啊!

这开光佛像的效果的确有驱邪的效用,可负面效果怎就闭口不提呢?

话只说一半是吧!

这个负面词条虽然可恶,不过跟自己的小命比起来,区区破财而已,许正还受的住,反正他本来就没啥钱可言。

作为身上唯一一个主动词条是贪财的人,许正也该对自己的身家有些自知之明。

实在没啥好破的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么想着,许正心中一动。

之所以昏迷,就是因为他将身上的词条融合之时,被抽取了身上的力量。

那他现在身上的词条变成什么了?!

【姓名:许正】

【年龄:22】

【功法:无】

【寿元:五个月零二十五天】

【主动词条:诸恶及身】

【负面状态:邪气入体(轻微压制)】

在昏迷的这段时间,寿元不出所料的又减了好几天。

但面板也出现了变动。

原本的主动词条贪财,已经和被动词条好色、奸诈、颓废、懒散融合到了一起,变为了全新的主动词条。

而且不同于此前那些词条的浅灰色,此时面板上的主动词条诸恶及身通体为深灰色,乃至飘荡着丝丝黑色雾气,不止是名字,连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主动词条:诸恶及身】

诸恶及身:人之恶念,汇聚一身。主动使用时,可大幅激发人内心深处的阴暗情绪,意志越强者此效果越弱,反之亦然。

“将佛像收起来吧。”

许知浅脸色的喜色渐渐淡去,目光变的严肃且认真,“老太公寿宴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与此同时,一道仅有许正可以看到的光幕再度显现而出。

【检测到属性契合的词条,是否融合?】 第四章 神鬼之事,事已至此 无论是许知浅的问话,还是突然又蹦出来的光幕,都让许正一时间难以回答。

短暂的沉默之后,许正暂且无视掉了可以融合的光幕。

上一次融合,力量似是从他体内抽取,一口气给他抽晕了过去。

不过第一次嘛,难免没有经验,所幸没有酿成大祸。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他现在这副体魄,实在是经不住更多的折腾,自然是稳妥一些为上。

理清思绪之后,许正声音沉闷的开口说道:“老太公寿宴之时,各方亲朋无不到场,光筹交错,宾主尽欢。

哪怕老太公年过百岁,仍旧面色红润,堪称鹤发童颜。亲自走动,与诸多后辈攀谈了一二,对于你没来,还表示过遗憾。”

顿了顿,许正又道:“然后老太公便以身体疲乏为由,回屋歇息,独留下宾客亲朋在院中饮酒作乐,好不热闹。

然而,没多久,忽然有一道黑中带红的光分化无数,不分彼此的落入每个人体内,那就是我在见到你之前,最后的记忆了。”

“黑中带红的光分化无数,不分彼此的落入每个人体内?”

许知浅眉头深深的皱在了一起,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未免也太怪力乱神了一点!

他可不是山野书生,而是堂堂武帝的郎官!

身居天子旁,见识自是不必多言。

虽然武帝尤其钟爱方士,宫中也多有‘奇淫巧技’之辈,但无非是一些戏法罢了。

一时荣宠经常见得,破家灭门更是屡见不鲜。

吃了肉,就得做好挨死打的准备。

因此许知浅对方士之流,神神鬼鬼之事极不待见,更不相信。

世间若真有修行之法、长生之路,在心里说句不好听的,武帝固然雄才大略、非同寻常,可是上数两代君主,特别是天下蒙德的文帝难道不更加圣君明主、百姓爱戴?

连文帝都未逾花甲之年便登天而去,其他人谁敢说自己的功绩胜过文帝?

哪怕不算文帝,开国之君剑斩白蛇却也未曾得道成仙啊!

就算当今皇上,怕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比列祖列宗都更强吧?

可惜的是,这种话终归只能在心里想一想,而不能直接说出来,否则有疑似九族族谱太挤的嫌疑。

武帝求长生之术,没有二十年也有三十年了。

这辈子除了在打蛮子,就是在求长生的路上。

而今已近年迈,愈发迫切、渴求,朝堂百官无一人敢言之。

许知浅虽是武帝身旁的郎中,可说句不好听的,也不过是个随从罢了,武帝高兴时或许还能跟身旁之人闲聊一二,一旦稍有不顺,哪有人敢喘大气?

整个大佑的天下都是武帝的,武帝乐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哪能轮得到旁人去指手画脚?

这一切许知浅看在眼中,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保持沉默,不做那个‘推波助澜’之人。

可就在今日!

就在今日!

神神鬼鬼之事,竟找到了许家?!

许知浅目似凝霜,沉声说道:“你确定不是自己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此事关乎许家百口人命!”

许知浅双手搭在了许正的肩膀上,近乎一字一句的郑重说道:“许正,许家仅剩下我们二人,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夸大和虚言。

无论背后是谁,有什么,我都要为许家竭尽所能的讨回公道!你也勿要有所隐瞒!”

闻言,许正坚定、肯定,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再度回答道:“我非常确定,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堂兄不愿信我不成?”

如果说眼睛会骗人,那邪气入体的状态又岂能是假的?

许正无比确信,这个世界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遭遇,同时还有许知浅带回来的那块儿开光的佛像也是如此。

若说邪气入体还是孤证难立的话,开光佛像的奇异之处又该如何解释?

听到许正的回答,许知浅一时间呆立当场,整个人的世界观似乎都遭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虽说武帝求仙问道,追逐长生之法,导致上有所好、下必行焉,乃至朝野盛行此风,但许知浅活了二十余年,坑蒙拐骗的神婆见过不少,破家灭门的方士屡见不鲜,可真要说笃定无疑的神神鬼鬼之事,他还真没遇到过。

没曾想今日一遇就遇到了个大的。

家都没了的那种。

一时间,许知浅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有种浑身力气无处使的茫然。

“堂兄莫急,百余口人命一日呜呼,此事放在大佑一朝怕是也不多见的。凭堂兄的身份,自然可以找人查验个水落石出,还许家一个公道吧?”

许正主动提醒道。

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怎么办?

看身份去摇人啊!

你丫可是皇帝身边的郎官,又不是寻常的平头百姓,遇到这种事情还能怕报官无门不成?

真要被逼急了,许知浅甚至可以豁出命去找皇帝絮叨絮叨。

“你说得对。”

许知浅回过神来,尽量放空思绪。

今日之事对他的冲击委实太大,无论是妻儿老小的死亡,还是许家举族仅剩两根苗,或是许正所提及的‘邪异’之事,任何一件放在个人的身上,都如同大山横压而来。

暂时的六神无主可以理解,但事也不能不管。

别的不说,他的妻儿老小,尚且躺尸呢!

“我这就去找官府的人!”

说干就干,许知浅当即就要动身。

然而一只手掌却是将他拉住。

“嗯?”

许知浅扭头,不解的看着许正。

“许兄啊......”

许正斟酌着言辞,诚恳而又真挚的说道:“我看你一路奔波,从白天忙到深夜,此时夜已深沉,便是此时报官,怕也是要等到天亮之后才会有人前来探查。

你此时更是心神不宁,身躯疲乏,待得官府之人赶来,怕也是要百般问询,如何能够应对呢?

万一一个疏忽,不小心遗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细节,致使许家百余口人蒙冤,反而是得不偿失啊!”

正如许正所言,此时的许知浅虽仍称得上一句翩翩佳公子,却也是衣衫不整,眼眶通红,眼珠之间血丝密布,状态极差。

这般强撑着办事,也只会事倍功半。

“依你之见,何时报官?”

许知浅沉默一瞬后,问道。

‘咕噜~’

肚子里发出一声轻响,只听许正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说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待得天色稍明,再做决断!” 第五章 求仙问道,神鬼之事 “鸡汤来咯!”

脚步轻快的郎中端着热气腾腾的坛子快步迈入屋中,将冒着热气的坛子放到桌前,不遗余力的介绍道:“家养了好几年的老母鸡,外加二十年的野山参、何首乌......滋身养神,补血壮气,二位快吃吧!

若是有事,无论何时直接喊咱就好,定不让二位多等片刻!”

郎中的态度不可谓不贴心。

一方面是因为许知浅的确有人中龙凤之姿,另一方面,则是许正的状态的确很不好。

至于许知浅此前递给他的那张银票,只在其中起到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作用。

医者仁心,包要照顾好他们的!

“深夜叨扰,您先去歇息吧。”

许知浅摆了摆手,看着桌子上冒着腾腾热气的药膳鸡汤,浓香分明扑面来,却无法给他增添分毫的食欲。

倒是许正,早在鸡汤端上来的第一时间,便已是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先是递给许知浅,在许知浅摇头拒绝后,许正也不客气,夹起一个鸡腿就往嘴里塞。

“嘶~呼呼呼、呼呼呼!”

一口咬下,许正先是吸气,旋即连连吹气。

真特么的烫啊!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许正心急火燎的食欲,吹了几口气后,又是一番狼吞虎咽,颇大的鸡腿,转瞬间便已是仅剩骨头。

许正夹起那根二十年野山参,半点不客气的塞到嘴里,咀嚼几下便吞入腹中,甚至还劝起了许知浅,“堂兄,吃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不吃饱,哪里能有力气做事?”

‘这个时候,你怎么会有食欲的?’

许知浅本想呵斥许正的。

许家满门近灭,独留他们二人,而今族人尸骨尚且都未曾入土为安,还能有心思大吃大喝?

可看着许正那苍白如纸般的脸色,乃至近乎灰败般的发丝,许知浅终究没有质问出来。

无论如何,这个堂弟也是受害者之一,没有被吓傻、吓疯都已算不易。

他们是许家仅剩下的二人,更该患难与共,不应彼此责难。

短暂的沉默之后,许知浅拿起了此前许正递给他的筷子,象征性的在鸡汤里沾了沾,放入口中,旋即将筷子重新摆好,整个人端坐在桌旁,默默等候许正进餐。

许正见状也不再规劝,自顾自的大吃大喝,待得一整只鸡下肚、里面药材都被他吃下,外加大半鸡汤入肚,许正总算是在腹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酒足饭饱之后,疲乏感便已是片刻不停的涌了上来。

许正揉了揉眼眶,困顿的说道:“堂兄,我先睡一觉,你也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咱们明天再说。”

“嗯。”

将许正搀扶到床榻上,看着这个倒头就睡的堂弟,许知浅却是没有半分的困意。

从皇都一路调转,马不停蹄的奔袭而来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好不容易紧赶慢赶,赶上了日子,本该是大喜的时刻,迎来的却是满门的祸事。

此后又是半日间百里来回奔波,连带来的宝马都被活生生累死,总算是将几欲垂死的堂弟给救了回来。

看许正此时的模样,的确是没有精力应对官府的人了。

这种近乎灭门般的大案,审查必然极为严苛。

而许正作为其中唯一的幸存者,必然会被重重调查,更不要说此事听许正的意思,还很是有几分的蹊跷。

非要今日动身报案,许家怕是真就只能剩下一根独苗。

且就依他之意吧。

无论如何,总该先关照活着的人。

许知浅轻轻呼出一口气,在许正的床榻旁盘膝闭目养神。

静待天明。

......

“小伙子,醒醒,醒醒。”

睡得正香之际,许正忽然感觉有人推自己。

不,不是感觉。

睁开眼帘,慈眉善目的郎中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许正满口的鸟语花香堵在了嗓子中,没有倾吐而出,总算是回过神来。

目光下意识的看向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时!

至于许知浅,也没了踪影。

许正的困惑尚未出口,郎中便已是主动说道:“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你的那个堂兄就动身出发了。让我过一个时辰,准备好饭食后再将你喊醒。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赶忙过来喊你,没打扰吧?”

“没有。”

许正微微摇头,心中有些惊诧于许知浅的细致。

不愧是能在皇帝身边做郎官的人,哪怕突逢大变,仍旧未乱阵脚,思路清晰。

拖着许正去报官纯是累赘,万一许正一不小心噶了更是得不偿失。

何况官府的人必然还要核查现场,找寻线索,一时片刻间定是忙不过来的。

总不能真就扔着那么多尸身不管吧?

待得那些事情忙了个七七八八,才是找他这个‘当事人’询问的时候。

许知浅哪怕在心急如焚的情况下,也还是理智且聪慧为他多争取了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所谓君子,润物细无声就是这样的道理。

这个堂哥,不赖!

“快吃饭吧,我看你堂哥行色匆匆,你们怕是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忙。”

郎中已是将饭食摆好,非常妥帖的说道。

“好。”

许正从善如流,简单的洗漱一番后,来到桌前,看着桌上堪称丰厚的饮食,便知道昨日那张银票定是心意十足。

“老人家,您知晓鬼神之事么?”

吃着饭,许正闲着也是闲着,随口问道。

“当然知道。”

许正本不过是随口一问,老郎中却是满脸傲然之色。

“哦?”

许正顿时一惊,莫非真遇到‘扫地僧’般的人物了?

“还请老先生详解。”

许正一脸正色的说道。

“你别看如今我年老体衰。”

老郎中摸着花白的胡须,满脸沧桑往事的模样,“老夫年轻时,那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更是孔武有力!

便是要服徭役之时,官吏见我威武,特地将我安排给当今皇上修筑建章宫!咱也是修筑过皇宫的人呐!”

说到这里,老郎中的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来,“那建章宫便是皇上为求仙所建,所用工匠何止万人?其千门万户、廊腰缦回,亭台楼宇数不胜数,假山假水遍地皆是,西有虎圈、北有大湖,更有三座仙山林立其间!

玉堂、壁门、神鸟,数之不尽!铜铸的仙人伸出手掌擎托上天,露水每天凝聚而生,那都是给皇上的琼浆玉液。

你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 第六章 事出反常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老郎中便是滔滔不绝、眉飞色舞,说到激动处堪称手舞足蹈,声情并茂,让人身临其境。

哦对,他自己就是修建建章宫的一员,其中不知几处砖瓦、几处假山之上,亦是流着他的汗水。

难怪说起来那么有参与感,许正差点以为建章宫是给他修的了。

不过毕竟是自己问的,许正礼貌的听老郎中把夸赞建章宫的话给说完,方才复又问道:“老先生,这和神鬼之事,有什么关系啊?”

“你这后生,怎不开窍呢?”

老郎中眉头一皱,感情我说了半晌,你丫是一点没领悟啊!

“还请老先生赐教!”

许正连忙拱手说道。

“哼。”

老郎中傲然的一扬头,“我且问你,这天地间,谁最大?”

许正心念一动,道:“皇帝?”

“对咯!”

老郎中双掌一拍,发出一声脆响,“天大地大,皇帝最大!你问鬼神之事,看看皇上如何做不就知道了?

皇上都笃定无疑,那还能有假?”

“......”

许正一时哑然,不知如何作答。

“只可惜仙人高高在上,便是皇上想要亲近也是万分艰难。给仙人居住的阁楼都不知修建了多少处,可惜我修筑建章宫时,未曾亲眼得见仙人来访啊!”

老郎中深表遗憾的说道。

一时间,许正都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的真心实意了。

不过,有些话在心里想想没关系,说出来可就是杀千刀的大罪。

许正并非是黄口小儿,自然知道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是绝不能说的,当下只能接道:“大概是您没有仙缘吧。”

如此一顿饭吃完,许正继续在郎中的家里休憩,等待着官府来人问询。

这一等,便已是日上三竿,再到时值正午,仍旧无人过问许正分毫。

中午的时候,老郎中再次端着饭菜走了过来,又炖了一只老母鸡,只是里面已经没有了大补的药材。

“你堂兄好像有点忙哈?”

老郎中有些狐疑的看了许正一眼。

那个俊秀的家伙不会是看自己堂弟命不久矣,丢下一张票子留他在这里自生自灭,就偷偷跑了吧?

这种事情,并非没有。

按之前那般伙食,一张票子也顶不住三天啊!

必须得留个心眼了。

“嗯,遇到了一点事,忙也是应该的。”

许正轻松写意的说道。

“昨夜我看你状况危急,故而没有过问。今日你又问我鬼神之事,莫不是真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郎中有些谨慎的问道。

“连皇上都难觅仙缘,咱哪里能那么好运的撞到?”

许正微微耸肩,“咱就是听您提起过很灵验的那个涅槃寺,所以好奇。”

“嗯。”

老郎中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

午饭吃完,趁着老郎中回去收拾的功夫,许正重新拿出了许知浅为他求来的那枚开光佛像。

佛像袖珍,尚且不足婴儿巴掌大小,看上去慈眉善目、栩栩如生,仅是看着,便叫人心中安稳。

伴随着许正的目光注视,如昨日的光幕再度于佛像旁显露而出,未有分毫变化。

【开光佛像(上品)】

【主动词条:驱邪(可驱散、压制轻微邪气。)】

【被动词条:破财(财运衰弱。破财消灾,主动词条使用时,被动词条自动开启)】

与此同时,一道冥冥中的预感再度传来。

【检测到属性契合的词条,是否融合?】

铭刻于虚无中的字眼,在许正的眼中却是非常明显。

他能冥冥中感觉到,【破财】似乎与【邪气入体】颇为契合。

‘外物的词条,也能与我身上的词条互相融合?’

许正揣度着,‘可我身上哪有什么好词条?一个诸恶及身自不必说,另一个就是该死的邪气入体。

诸恶及身我尚可掌控,那邪气入体可完全不归我管。万一融合一下,人品爆发当场暴毙怎么办?’

性命只有一条,容不得许正不谨慎一些。

但凡还有一点正经的办法,他都不想太过冒险。

虽然生命已如风中残烛,可【破财】跟【邪气入体】融合到一块,许正无论怎么想都不觉得这玩意儿能帮他延寿啊!

等许知浅回来先看看有没有正经的办法,实在不行亲自跑涅槃寺一趟瞅瞅,看能不能将邪气入体给消掉。

垃圾词条,不融也罢!

日头继续向西推移。

原本只是在静静等候的许正,也感到了些许不安。

报个案,怎么着也不至于需要花费一天的时间吧?

这可是百余口人的命案!

再说许知浅也不是什么黔首,哪怕抛开许家自身的势力不提,他可还是武帝身旁的郎官!

无论从事情的严重性,还是单从身份考量,官府也不可能那般怠慢。

可许知浅的确迟迟没有回来......也没有官府的人过来询问于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奈何,此时的许正也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凭着自己穷的荡气回肠的身家,连一顿饭都吃不起,更别说想别的办法了,等待许知浅的消息,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万一许知浅出了什么事儿,他还活着毛线啊!

在稍显不安的等待中,日暮逐渐西沉。

老郎中再一次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只是这一次已没有了肉食。

“你的那个堂哥,挺忙的哈?”

老郎中有些没话找话。

一天时间,没半点音信。

独留下一个看上去就命不久矣的家伙待在他这儿。

不会真就这么跑了吧?!

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得留个心眼才行。

“是啊。”

许正面色平淡的点了点头,道:“堂哥刚从皇都回来,难免有许多事情要忙。”

“皇都回来?”

老郎中面露惊诧之色,“莫非......他在皇都任职?”

“算不上,算不上。”

许正连连摆手,道:“不过是武帝身旁的郎官罢了。”

“嘶~”

听闻此言,老郎中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过是年轻时参加徭役,被分到了皇都为武帝修筑仙宫便引为平生大肆吹嘘之事,对方的堂哥竟是武帝身旁的郎官!

非富即贵呀!!!

“你且先别动筷,还有菜没上。”

老郎中当即表示,咱也是去过皇都的人,大家相见恨晚,怎能不把酒言欢?

今天多少得整点!

正好他这里有上了年份的药酒,少量饮用活血强身,再合适不过。

许正自是推拒,却拗不过老郎中的坚持,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一杯暗沉浑浊的酒水下肚,果真效用非凡,似有一团火苗在身体内点燃,将许正身上的阴寒之气都驱散了些。

“这药酒果真不俗,再来一杯。”

许正品了品,味道虽说不上好,但有效果就行。

老郎中却是摇头道:“这药酒乃是以虎鞭、鹿茸、肉苁蓉......等大补之物熔炼而成,可不能多饮,小酌一杯便恰到好处,再多难免伤身。”

说着,他眼露缅怀的光,感叹道:“年轻人,可是不能贪多啊!”

两人说话间,屋外忽有连串的马蹄声接连响起,由远及近。

许正猛然站起身来。

他那素昧平生而又情深义重的堂哥,花费了足足一整天的时间,可算是回来了!

马蹄踏地,有人翻身而下。

旋即一脚踹开屋门。

“许正在哪?跟我们走!” 第七章 来者不善 一声厉喝,满座皆惊。

被踹开的房门嘎吱嘎吱的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一位面容冷峻,身着皮甲的中年男子昂首而来,近乎阴冷的目光在屋内两人身上一扫而过,目光直接锁定在了许正的身上。

“你就是许正?”

中年男子阴沉的问道。

“在下的确是许知浅的堂弟,许正。”

许正心头一跳,拱手一礼道。

关键时刻,他也只能提及许知浅,希望这个堂哥武帝郎官的身份能有些用。

“是你就行。”

说着话,中年男子已是伸出大手,硬生生揪住许正的衣领,“走!”

这般态度,让许正心中一凛。

民不与官斗,何况还牵扯到了一桩涉及百人有余的命案之中,许正克制着问道:“大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只听那人冷笑一声,道:“搞没搞错,你说了算?过来吧你!”

他不由分说的揪着许正的衣领,来到马前,单臂微微用力,竟硬生生将许正给举了起来,丢在了马背上。

“不想死的话,给我老实点!”

那人一声呵斥,翻身上马,招呼同伴,“走!”

马鞭挥舞,一行三马四人,就这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仅剩下一脸茫然的郎中,左看右看,最终沉默的走到那岌岌可危的木门前,看看能不能收拾好。

马背颠簸,一路疾行。

许正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了,说是酷刑都不为过。

本就颇为虚弱的身子,此时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在见他的第一面,许正就已经抬出了许知浅,奈何人家根本不给面子。

毫无疑问,来者不善。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时候若敢大喊大叫,你看人家整不整你就完事儿了。

许正趴伏在马背上,咬着牙,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昏过去,那就当真是任人摆布了,死也得当个明白鬼吧?

骏马奔驰间,许正强撑精神,每当感觉自己快要顶不住的时候,牙齿便轻咬舌尖,如此接连不断的压迫自身。

终于,当许正嘴中已有苦涩的血腥味儿回荡的时候,一路疾驰的马儿总算是在一处院落门前停了下来。

为首那人将许正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提着他向着院落一旁走去。

许正没有挣扎,只是目光左右环顾。

院子很空。

理应不是寻常农户人家,否则的话,院子里多少是要有些农具之类的东西,可这处院子里除了一处石桌和几个石凳之外,再无他物,连个木桶都没有。

就这么被硬生生的提进了房间,房间里早已有人等候。

那人头戴斗笠,看不清楚面容,整个身躯都隐藏在黑袍之中,藏的严严实实。

“大人,人已带到!”

提着许正走进来的中年汉子格外恭敬的说道。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颇为中性的声音传出,隐藏在黑袍之下的身影挥了挥手,中年男子便恭恭敬敬的告退。

此时整个房间里,仅剩下了黑袍人和许正。

在黑袍人的桌前除了几卷书籍之外,还有一盏油灯燃烧,向四周发散着昏黄的光,火烛伴随着开门时吹进来的微风轻微摇晃。

明灭不定的火烛将许正的影子打在墙上,烙印在墙上的影子便一同招摇晃动。

“许正?”

那黑袍人开口问道。

“如果你要找许老太公寿宴受害者的那个许正的话,的确是我。”

许正吐出一口带着血迹的唾液。

马背颠簸,他本就身体虚弱,为了强撑着意识,不得不对自己狠一点。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死也得当个明白鬼吧!

“受害者?”

黑袍人念叨着这三个字,竟是笑了起来,“许家参加寿宴之人,除你之外全都死了。你这个受害者,当的可不太合格。”

“你是谁?”

许正目光灼灼的问道:“幕后凶手?今日就是要来完成昨日未尽之事?”

“哈。小子,不必在这里含血喷人,我是朝廷的人。”

黑袍人双手交握在一起,斗笠下的目光亦是牢牢的锁定在他的身上。

“笑话!”

许正却是嗤笑一声,昂首道:“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自称朝廷中人?我大佑武皇帝开疆拓土、横扫四夷,座下文武百官也莫不是赫赫有名之辈,何曾有过这般连真面目都不敢见人的朝廷中人?

杀了我又如何?等着吧,我堂哥乃是武帝郎官,天子近卫!许家百余口人命的大案,岂是尔等可以隐瞒?

便是堂哥也随我一同遇害,朝廷也定然会查一个水落石出!”

来的路上,身处颠簸中的许正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来者虽然不善,但很大可能不是要他命的人。

否则就以他现在的状态,连点像样的反抗都做不到,一刀戳死一了百了,何必那么麻烦再换个地方呢?

跟许知浅相比,他的优势只有“许家灭门大案”中的唯一幸存者这个身份而已。

除此之外,就算死了怕是都没人能想起来。

因此他必须要利用好这个身份,一定要拿出死则死矣的气魄,才能死中求活,觅得一线生机。

“不过是个赀选的郎官,像这样的货色不知几千人,也敢称天子近卫?”

黑袍人嗤笑道:“便是死了,皇上都不知道有这号人。”

“你若有胆,倒是杀啊。”

许正面色不变分毫,什么赀选真不熟,但武帝郎官就是郎官!

真要没了,就算武帝不过问,也合该有人过问,怎么可能当真像个寻常平民百姓一样,说没就没了?

除非对方真想要鱼死网破,不怕捅到武帝面前,否则许知浅肯定比他安全许多。

他既不能上达天听,又没有什么重要的身份,必须紧紧抓住跟许知浅的关系,让他们投鼠忌器,才可攻守易型。

“呵。许知浅暂且不提,你又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莫非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黑袍人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无非一死而已,人生自古谁无死?”

许正抬起头,仰着脸,分明虚弱至极,语气却是铿锵有力,“瞪大你的眼睛看看,咱还有几日可活?” 第八章 借老乡人头一用! 确如许正所言。

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那本就丧失了光泽的灰败发丝已是灰白遍布,死气昭然。

在邪气入体的祸祸之下,他的寿元本就仅剩下了五个月有余的时间。

说半截身子入土都有遮掩的嫌疑,分明是只差临门一脚,便可一命呜呼。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今许正命不久矣,正是光脚的那个人。

黑袍人斗笠下的目光微微偏移,凝视片刻,因斗笠的遮掩,许正也看不清楚他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只听片刻之后,黑袍人再度开口道:“不怕死?年轻人,有的时候,安稳死去,可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一件美事儿啊。”

许正心中一沉,看来此人绝对没想善了,当即道:“既然如此,何须在此废话?我不过是个小人物,生死无人知晓,除了我堂哥许知浅外,怕是无一人惦记。”

说到这里,许正做恍然大悟状,“我懂了!嘴上再怎么看不起武帝的郎官,看来你们还是心有顾忌。想摆平我,诬陷许知浅不成?”

想来想去,许正只想到了这一种可能。

他可没那个能耐上达天听,但许知浅却可以。

哪怕真要杀人灭口,武帝身边自有人探查,纸终究包不住火,风险极大。

只是他唯一不明白的是,若对方不是真凶,而是朝廷的势力,为何非要做出这般事情?

难不成杀害许家百余口人的家伙,背后还有着滔天的权势,与官府中人有所勾结?

否则的话,许正实在是想不通,官府的人不去追查真凶,跑来为难他究竟是几个意思。

受害者还得有罪是吧?

“你想错了。”

那黑袍人却是摇了摇头,将书案上的一份准备好的文书推了推,“识字么?”

“略懂。”

许正走上前去,将那份文书拿了起来,借着火烛的光细细看了起来。

【许家之子许正,为人奸猾,好逸恶劳,横行乡里,贪财无度,自幼时起便多有欺压良善、践踏他人之罪状。许老太公为人宽厚,多有教导,却是屡教不改。待得许正年长,变本加厉,以亲族财货为己牟利,变卖家财奢求繁华,愈演愈烈......】

目光仅仅是扫了一眼,许正便青筋直跳。

你奶奶个腿,老子满打满算穿越不过两天,你搁这儿写‘讨许正檄’呢?

奈何人在屋檐下,许正只能暂且强忍着脾气,要看看黑袍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省略掉中间一大段对许正个人品性、行为的批判,许正目光继续向下看去。

【为尽奢华,自家财货虽已被许正尽数变卖,财货空空,乃至家徒四壁,四处索求。奈何许正人憎狗厌,父母已故,亲朋远离,无一友人、故交愿与之牵连,许家无人接济半分。

穷困潦倒之际,许正恼羞成怒,心生毒计,许家自有大笔钱财!

只要许家之人尽死,唯他一人独活,许家之财富岂不是尽入其手?为此许正暗中等待时机,早做准备,终于在许老太公百岁寿宴上觅得良机!】

好家伙!

看到这里,许正眼睛都不由自主的瞪大了!

接下来不出所料,那个近乎疯癫的‘许正’趁机在酒水里混入了自己辛辛苦苦搜刮而来的毒药,只为将许家满门宾客一网打尽。

甚至为了洗涮掉自身的嫌疑,他自己也饮用了同样掺入毒药的酒水——只不过许正提前服用了解药!

于是一场宴饮过后,许家参与许老太公百岁寿辰的宾朋亲友中,仅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不是许正还能有谁?

当一纸文书看完,许正都恨不得拍案赞叹,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罪状写的,由表及里,由浅入深,从性格、品性,到事情的发展,中间的考量,毒辣的心思,尽是娓娓道来!

一切都显得是那么合情合理。

就算让许正自己编都难以编出这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失心疯故事来。

真特娘的是神探啊,满打满算不过一天的时间,百余口人的命案就调查的这么清楚,所谓青天大老爷也不过如此了。

如果故事的主角不是他,那就更好了。

“看完了么?”

黑袍人问道。

他分明带着斗笠,许正根本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却好似从斗笠隐藏的阴影下,看到了丝丝嘲弄般的笑意。

“写的真好。”

许正将文书放回书案之上,感叹道:“你不去当个说书人实在是可惜了。”

顿了顿,许正又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按照你写的那个‘许正’,分明是一塌糊涂,身无分文之人,哪里弄来能毒死百余口人的剧毒?那玩意儿,没那么好拿吧?”

“最近刚抓到了几个蛮族的探子。”

黑袍人深藏在斗笠阴影下的面容咧嘴一笑,“你们臭味相投、一拍即合。蛮族探子助你完成计划,待得你攀上高位,得了财富,再百倍回赠给他们,也很合理吧?

哪怕此事不成,能给大佑王朝添点乱,蛮族的探子也是很乐意的。”

沉默片刻,许正抚掌赞叹。

最后的漏洞都给他堵上了!

一个家中败类,一个异族奸细,利欲熏心、一拍即合,策划了一场涉及百余人命的大案,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简直比真的还真!

“你有闲工夫去编这么个故事,怎就不愿意去查查背后真凶到底是谁?”

许正继续问道:“还是说背后主使与你们有所牵连,所以才要将其嫁祸给我?”

“小子,可不要血口喷人。”

黑袍人随意的摆了摆手,平静的说道:“案子是要查的,但百余口人命的命案,也是要结的。

办案是这样的。你只需要老老实实认罪、安静等死就可以,可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这种案子,藏也没办法藏,传出去还会搞的人心惶惶,造成更大的影响。

不如快刀斩乱麻,先结案再背地里悄悄查案。

反正民众也只是需要一个交代,那就给他们一个脍炙人口的交代咯。

“所以......我就该被你们拿去,借人头一用?”

许正的拳头,不知不觉间已经紧紧的捏在了一起。

气、抖、冷! 第九章 以假乱真 大佑还能不能好了?

自己没本事去查百余口人命的大案,先将他推出去当替罪羊结案是怎么一回事?!

我失去的只是生命是吧?

“话不能这么说。”

那黑袍人微微摇头,说到:“你性命无多,死则死矣。你这一生小恶不断,为何不在临死前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呢?

认下这份罪状,一来我们可以结案,背地里继续追查真凶;二来也可以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三来也可宽慰四方百姓之心。

四来嘛,你甚至有机会流传后世。

本以你遭人唾弃的碌碌一生,这辈子都不一定有这么个机会。临死之前,做件好事,不好么?”

“哈......”

许正都忍不住被他这副冠冕堂皇的姿态给硬生生气笑了,“别人流传后世,追求的是青史留名,我求个遗臭万年、遭人唾骂?”

“遗臭万年又如何?”

黑袍人淡淡的说道:“就这有多少人想求都没那个机会呢!你本就时日无多,死了也好似路边的苍蝇一样,无人看上一眼。

现在我给你这么一个机会,让你的名字能够被他人念叨,总好过籍籍无名一生,死如尘土而不自知。”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许正真的被气乐了。

“不差。”

黑袍人竟真敢点头。

“那你怎么不认?不如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好了。”

许正反唇相讥道:“身为朝廷中人,利欲熏心,为许家财货勾结异族,害死百余人命试图颠覆一地,甚至想借此栽赃陷害。奈何终归百密一疏,被人发现,功亏一篑。

想必这样一来,不仅仅卷宗能记载你的罪状,说不得大佑国史都可能给你记上一笔,千百年后青史留名岂不美哉?

你机会比我大多了,大人,快快签了吧。”

说着,许正将黑袍人书写的文书向他推了过去。

“许正!”

黑袍人的声音,彻底的沉了下来,“给你脸,别不要。你可知,这世上除了死,还有很多比死更让人害怕的事情。

生不如死四个字,想要我教你怎么写么?

签下这份罪状,秋后问斩,一了百了,许家的灭门之案就此勾销,你也能免受皮肉之苦,一举两得。

莫要在生前,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想要屈打成招?”

许正真心实意道:“那我可能的确顶不住。”

就他所知道的那些刑罚,未经训练的正常人都顶不住,这没什么可耻的。

人到底是属于精神的还是物质的,的确不好衡量,但毫无疑问,肉体的痛苦也必将影响自身精神。

“知道撑不住,还不签了?”

黑袍人的声音重新稳定起来,从他搜集到的关于许正的资料上看,这家伙就不可能是一个嘴硬的人——就算嘴真硬,身上的肉也是软的。

有的是办法让他招供,无非是麻烦点。

“可我就算签了,你猜许知浅信不信?报官之前,我们可是相处了一夜,所有的疑点我们都已商讨过了。

你想息事宁人就此结案,我固然无所谓,反正自己也快死了。即使真要被人唾骂,死了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我那堂哥的父母妻儿,可都死在了这件命案之上。”

说到这里,许正耸肩道:“你可以说服我,甚至无需动用刑罚,签个字而已。咱不过是个平民百姓,犯不着硬撑受罪,非得尝尝皮肉之苦。

可难不成你还想对许知浅也来这一套?”

许正可以被他们搓扁捏圆,因为他此时并没有反抗的本领,斗争的本钱。

哪怕被明晃晃的以势压人,也只能咬牙受着。

可许知浅不行!

武帝郎官,师从大儒,真当说笑呢?

便是想要颠倒黑白,弄假成真,也得看许知浅乐不乐意。

如果许家真的只剩下许正一人活着,自然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偏偏还有一个许知浅在!

这般了结此案,问过许知浅没有?

黑袍人想做的事,根本称不上天衣无缝,除非许知浅也同意,才有可能做假为真。

否则他定的倒是痛快,怒急的许知浅万一直奔皇都,不管不顾的告上御状——任他家里有几本族谱都不够用!

此事真正的关键不在于许正认不认这个罪,而在于许知浅是否认同这种处理方法。

虽说许正对许知浅的了解不多,可从记忆中探查到的关于许知浅的消息,乃至昨日的相处看下来,许知浅的确有君子之风,也的确不是那种颠倒黑白之人。

事到如今,许正也只能相信这个堂哥。

毕竟他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许知浅的事情,无需你操心。”

黑袍人声音很是平静,平静的像是已做足了准备一样,“记住你刚刚看到的文书,具体细节会有人在牢里给你补充,你只需要记清楚就好。”

“牢里?”

许正愕然。

“百余口命案的主使,不待在牢里你想呆在哪?”

那黑袍人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手掌,告诫般的说道:“莫要自讨苦吃。”

原本关闭的房门被再度打开。

先前将许正擒来的中年汉子再度跨步而来,提起许正就走。

待得两人悉数离开,黑袍人的目光方才看向室内昏暗的一角。

“如何?”

那一角有水波般的光晕微微荡漾,露出只有常人半截高的......黑袍身躯,“身有邪气,命不久矣。”

“那正好。”

黑袍人微微点头。

“只是最近这种事情越来越多了......”

骤然现身的那人继续说道:“像是在有人刻意散播修行法一样。”

“不是现在。”

黑袍人斗笠下的目光骤然变得狠厉起来,“定是许多年前,就有人这么做了。此等毒辣之术,不似百家之法,更可能是从蛮子那边传过来的。”

“遗毒深远啊......”

矮了半截的另一个黑袍人感叹道。

“这猜测我会汇报上去,先忙正事要紧。抓紧时间找到许家那个入魔的家伙。许正既然侥幸存活了下来,若对方心有不甘,或许会去而复返。

若能以此钓到大鱼最好,便是不成,亦可安抚百姓之心。” 第十章 牢狱之灾 夜色深沉。

在强烈的马背颠簸之中,一处有兵卒把守的偏僻之地已逐渐接近。

那中年汉子将许正提了下来,昂首阔步的向着这座监牢走去。

负责看守的狱卒见到来人,赶忙迎上前去,面露讨好的笑容道:“马统领,何事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送过来个犯人。”

被称作马统领的中年汉子面色平淡,一只手提着许正,自顾自的向着监牢中走去。

监牢内部幽暗昏沉,正色夜色深沉时,四周又无火把照亮,连火烛都是寥寥无几,一眼看去恍如魔窟。

马统领拿捏着许正,待得走到监牢深处之时,总算看到了些许明亮的光。

好几个狱卒正凑在一块儿饮酒作乐,桌子上摆放着一些木牌,当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为首的狱卒连忙想要将那些木牌收起,可惜还是迟了一点。

“马统领,大晚上的,您咋来了?”

为首的狱卒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打着招呼,旋即一脚踹向身旁的一名狱卒,斥责道:“今日便是你的生辰,也实不该在监牢中带酒水!再有下次,给我滚蛋!”

被踹的狱卒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连忙道:“是是,刘头儿教训的是。下次咱再也不敢了。”

马统领懒得搭理这二人的双簧。

监牢苦闷,便是夜晚也许人把持看守,虽说大佑律法尚算严苛,但律法是律法,人是人,适当的消遣总归是难免的,只要不太过分就行了。

当然,如果出了错漏,那就得自认倒霉。

马统领只当没见到,平静的说道:“送过来个犯人,你们且看好。”

“深夜能让马统领亲自送来的犯人?”

被称作刘头儿的狱卒闻言仔细端详了许正两眼。

见他体格不算健壮,连头发都满是花白之色,不由得问道:“是犯了什么事?可需要弟兄们好好照顾一下?”

送来监牢的犯人不一定都会死。

但也得看是谁送来的,因为什么事儿进来的,乃至有没有打点好关系。

像这般深夜被‘大人物’给压进来的犯人,十有八九是犯了大事儿,下一次再见到太阳的时候,基本就是斩立决的时候。

根据家传好几代的狱卒经验,对这种人不用客气啥。

没曾想,马统领却是说道:“不用,让他安生在牢里待着便是。”

这副模样,便是无有拷打都无几日好活。

万一狱卒们再整点狠活儿,极有可能当场噶了。

死无对证,尚未说服许知浅前,可不是个好招。

“好。”

刘头儿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却是从善如流,没有半分过问,转而说道:“我给他压下去。”

哪怕除了狱卒所在之地,其余地界昏暗一片,刘头儿也是驾轻就熟的拿起钥匙,打开了一处离狱卒所在不远的牢门。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许正没有挣扎,从善如流的走了进去。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铁锁声响起,他便已成为了货真价实的监牢囚犯之一。

许正借着略显遥远的火光,观察着自己的新住处。

幽暗、狭小,带着一股颇为难闻的味道,除了一团铺在地面上的稻草和一个碗之外,再无任何其他东西。

沉闷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刘头儿在恭送马统领,伴随着两人的渐行渐远,火光也渐渐远离了这里,黑暗也随之覆盖而来。

隔着牢房,狱卒们所在的明亮之地,显得是那般可望而不可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刘头儿给他选的这处牢房起码没有其他人。

许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咬牙切齿道:“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啊!”

刚穿越过来就遇到了百余人口的命案不说,寿元也只剩下了几个月,这也就算了,才过了不到一天,竟然又蒙受牢狱之灾!

纯纯是不想让他活啊!

难不成这就是‘域外天魔’的待遇?

他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倒霉事儿一件件的找上门来!

偏偏根本轮不到他选,连想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的余地都没有。

事到如今,千言万语在许正的心中汇成一句话。

许知浅,你搁哪儿呢?

救一救啊!

......

被许正寄予厚望的许知浅,此时正在......挖坟。

不仅是他,还有着数十人在陪着他一起挖。

经过大半夜的努力,大坑已初具其形。

而在众人热火朝天,哪怕抹黑搭夜都未曾间断的挖坑中,距离此地不远的马车上,正平静的躺着一个又一个尸体。

他们都没有意见。

“呼。”

又是一铲土抛起,汗珠顺着许知浅的脸颊滑落而下,他拄着铲子,略略歇息了片刻。

天色昏沉,今晚没有月亮,乌云盖天而来,四周的火把绽放出微薄的光,却也足以照亮逐渐成型的大坑。

短暂的休憩之中,许知浅听到有人喊。

“这坑挖的差不多了吧?”

“我觉得也是。”

“问问许公子?”

于是诸多目光便向着许知浅看了过来。

许知浅心中苦涩,喉间干痛,但还是沉声说道:“今日之事,辛苦大家了。”

无论如何,这些人都是为了许家的事在忙碌,哪怕心中再怎么难受,一声感谢还是要说的。

“许公子客气了。”

“是啊,摊上这种事,谁都不好受。”

“入土为安,入土为安!”

在诸多的宽慰声中,许知浅爬出了新挖好的大坑,目光悲痛之中带着浓浓的无奈。

大佑以孝治天下,对身后之事也极为重视。

正所谓生前极乐,死后哀荣。

许家虽算不得大富大贵之家,却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如此连最简陋的葬礼都称不上的‘入土为安’,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但没办法。

根据马统领的说法,他的这些亲族全都栽在了一种特殊的毒药上。

尸体不宜久留。

否则轻则容易引起瘟疫,重则甚至有可能尸变。

此时正值夏季,天气炎热,无论是从尊重逝者的角度,还是从现实考量,抓紧入土为安才是解决之道。

许知浅并非是完全不懂得变通的人,虽然心中百般不愿,乃至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但......大局为重。

既然马统领言之凿凿,理应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作假。

“许公子,要现在下葬么?”

那些来这里搭手的小吏见爬上来的许知浅久久不语,不由问道。

“......”

许知浅没有说话,手掌紧紧的篡在一起,看着马车上躺着的一具具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尸体,嗓子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样。

“踏、踏、踏!”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坑挖好了?”

马统领翻身下马,训斥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尸体埋进去,等着瘟疫不成?”

许知浅眉头皱了皱,走上前去,问道:“马统领,我堂弟怎么样了?”

“放心,已经压入大牢了。”

“嗯?!” 第十一章 有理有据 “什么?”

许知浅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报官当日,不出所料就得到了官府的极大重视。

百余口人的命案,放在何处也是一桩大案了。

遑论许家可不能算是什么小门小户,家中数位长辈都是官职在身的——虽然那些官职都是买来的虚职,只是荣誉官位,但那也是官!

这般命案若不重视,不得让天下买官之人寒心啊?

因此第一时间,官府就抽调了不少人手,前往许老太公的府邸探查。

根据官府之人的推断,这种能够一口气干掉百余人,而神色无异的手段,乃是自蛮族那边传来的一种剧毒。

虽然这种说法跟自己堂弟的说辞全然不一,可毕竟大佑跟蛮族的仇已经有好些年了,自开国皇帝被围到如今武帝大举攻伐,两边仇深似海,这种事情赖在蛮族的头上也算是合情合理,非常贴切。

更何况子不语怪力乱神,相比于许正的说辞,许知浅更愿意相信官府专业人士的判断。

既然初步论断已出,如此之多的尸身实在不好放在那里不管。

为了防止瘟疫,乃至所谓的尸变,在官府中人言辞恳切的协商之下,许知浅也只好同意将这些尸身掩埋——哪怕想要调查取证,也完全用不了这么多的尸身,毕竟这些人的情况都一样。

何况还有一个亲历者活着呢!

因此,除了父母妻儿,乃至几具留着取证的尸身之外,其他人只能暂且入土为安。

这些人毕竟和许家有着莫大关系,许知浅自然不能撒手不管,便是挖坑也得有他一份,聊表心意。

所以堂弟许正那边,便让官府的人先前去例行询问,待得他忙完这里的事情,再相聚也不迟。

然而许知浅万万没想到,自己只不过一天不在,许正就被压入大牢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砰!”

“砰!”

“砰!”

在许知浅愣神的功夫,一道道声响此起彼伏的回荡起来。

那是马车上的一具具尸身,在官府小吏的抛投之下,砸落坑中的声响。

因为马统领的命令,那些忠实的小吏开始执行。

不过,挖了大半日的坑早已累的够呛,此时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了。

反正人都死了,没办法跟他们计较。

一时间许知浅眉头直挑,俊逸的脸颊上青筋几乎暴跳而起!

每一声尸体落地的声音都像是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心湖上,原本面如冠玉的容颜遍布血红之色,这位谦谦君子也终于是有些绷不住了。

“马统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知浅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之中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饱含难以言说的怒意。

“什么什么意思?”

马统领表情淡漠,一本正经的说道:“不过是公事公办而已。难道许公子想要看到自己的亲朋横尸于野,逐渐腐烂不成?能够入土为安,已是一件幸事。”

闻言,许知浅紧紧的捏住双拳。

这话说的倒是分外轻松,却全然没有半分对逝者的尊重。

当然,对马统领来说,什么许家,真不熟,按照公事公办的态度似乎也无可指摘。

办理案子嘛,当事人的情绪激动一点也是很正常的,毕竟死了全家,可以理解。

“那我堂弟又是为何下狱?”

许知浅满心愤懑的问道。

“当然是因为他乃是许家灭门案的主谋了。”

马统领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你堂弟什么德行,想必你也心中有数。一个二十余岁尚未成家的男子,若不是人憎狗厌,怎会如此?”

在这个时代,十几岁的男女便可成家。

如果一直不成家,甚至还会被朝廷罚钱!

许家自然不差那个钱,却也不想丢那个人。

因此许家也曾给许正数次说媒。

一开始还好好的,可一旦到了下聘礼的时候,许正就会将许家准备好的聘礼拿去卖了,用作自己的花销。

哪怕聘礼未经许正之手,直接送到了女子家中,这混账都能不要脸的再去要回来。

一来二去之下,气得许家人跟他断绝了关系,也懒得再管这般混账。

没有了许家的接济,许正自然是混的一天不如一天,越发窘迫之下,小偷小摸,甚至强取豪夺之事都偶有发生!

若不是大家看在许老太公修桥补路、德望高深,没有过多跟许正计较,怕是早就被活生生打死了。

仅从许老太公百岁寿宴,许正明明是许家人,却无人相邀便可见一斑。

也就是他脸皮厚仗着有许家的血脉自己凑了过去,念在许老太公大喜的日子,才没人跟他计较。

可以说从做人的角度来看,此前的许正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当人的。

罪不至死,却又像狗皮膏药。

不能说是恶贯满盈吧,起码也得是个劣迹斑斑。

这样的人真要死了,怕是有不少人都要拍手叫好!

毕竟,从此前的事迹判断,这样的人做出什么事儿来,似乎都‘合情合理’,天生就是个坏种。

许知浅虽说自小离家师从大儒学习文章,却也听说过这个极不靠谱的堂弟事迹。

只是两人除了小时候玩过之外,长大后几乎并无交集可言。

一个跑去当天子郎官,一个在被相邻厌恶,许家龙凤与许家蠹虫,说是两重天也不为过。

甚至这次回来,若不是许家突逢变故,许正怕是想和许知浅说上两句话都难。

对于许正,许知浅并没有那么了解。

便是家中长辈偶尔提及许正,也皆是反面教材,连恨铁不成钢的心思都没有了。

因此,马统领此时攻击许正的人品,是有着充分的案例乃至历史依据的,没有任何问题。

这种小恶不断的家伙,早已病入膏肓。

一时心头恶起,从小恶变为大恶,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

许知浅当即问道:“许正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家人死绝,他便可以继承许家的财富咯。不然许家便是家财万贯,也完全轮不到他染指分毫,因此恶向胆边生。”

马统领理所当然的说道。

“他又是如何毒杀百余口许家之人?”

许知浅紧接着问道。

“许正已是供认不讳,是从蛮族奸细那里拿到的毒药。”

马统领义正言辞的说道。 第十二章 吃我一拳(求追读!) “供认不讳?蛮族奸细?”

许知浅先是一愣,旋即勃然大怒!

大佑自开国以来便跟蛮族有着深仇大恨,传承数代直到武帝,终于是厉兵秣马、真刀真枪的开始跟蛮族干了起来。

数十年间,出动士卒犹过百万,血海凝川!

双方不能说是血海深仇吧,只能说是不死不休。

因此,在大佑,无论是投降蛮族,还是暗中与蛮族勾结,都是不折不扣的死罪,牵连全族之事更是屡见不鲜。

这么一个屎盆子扣过来,斩立决都算是皇上的仁慈,不毁了族谱都是皇恩浩荡!

许知浅可不是什么黄口小儿,当即便道:“满打满算,这才不过一日的时间,马统领竟将我许家百余口人的命案查得如此清楚,甚至还牵扯到了蛮族的奸细。”

说到此处,许知浅的脸色也终于是彻底沉了下来,“敢问证据在哪?我的堂弟又是如何供认不讳的?莫非当我许家已经无人,可以任由摆布不成!”

“许公子莫要生气。”

马统领左右看了一眼,说道:“这里终归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换个地方谈谈如何?”

“此事有何好谈?”

许知浅目若凝霜。

有些事,可以谈;有些事,绝不容半分的商议。

马统领却是自顾自的走向一旁。

见状,许知浅眉头紧皱,却也只能跟了上去。

两人一同来到僻静处,四下无人时,马统领方才继续说道:“许公子,你那个堂弟的为人,也算是‘有口皆碑’了。

这一点,我想您也很清楚吧。”

许知浅眉头皱的更深了,强忍怒气说道:“马统领想说什么,大大方方的说便是,何必这般折损人!”

什么有口皆碑,这家伙分明是明褒暗贬,刻意来恶心人的。

马统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这样的人,做出什么事也不奇怪。小恶做的多了,难免也会铸成大错。

就比如许家之事......”

“证据呢?”

不等马统领说完,许知浅便已直接开口打断。

这无疑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一向以君子之风要求自己的许知浅能如此不给面子,显然已是气到了极点。

“许公子,话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马统领苦口婆心的说道:“事情只要是许正做的,便了结了。我们查清了大案,你也得到了许家的家产——至于你那个堂弟,本就作恶多端,又无几日好活,怕是都撑不到秋后问斩就要死了。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只要你点一点头,这件事就过去了,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过去了?”

许知浅气极反笑,“许家百余口人,我的父母妻儿、亲朋旧友......百余人命啊!马统领轻飘飘的一句过去了,说的可真是轻松!”

“许公子先别急。”

马统领摆了摆手,丝毫没有半分怯意的说道:“这件事真要捅破,捅到天上去,大家谁都讨不了好。

许公子可不要忘了,你的父母妻儿、亲朋旧友的尸体的确都在。可唯独许老太公,可是不翼而飞呀!”

话到此处,马统领亦是图穷匕见道:“我没记错的话,许老太公年轻时仅是一屠户,年过四旬仍旧籍籍无名。

后来突然开始经商,一路腾飞,才有了如今许家这般富足的生活。此后更是活到了百岁,可堪人瑞。”

马统领阴恻恻的笑了起来,道:“许公子难道不觉得,事有蹊跷?一个年过四旬,半截身子入土的屠夫怎么突然开始经商,乃至年过百岁?

还有这次许家命案,为何那么多人都死了,唯独许老太公的尸身不见?还是说,他根本没死呢?”

“你什么意思?!”

许知浅目光紧紧的盯着马统领的眼睛,想要看出些什么。

“没什么意思。”

马统领耸了耸肩,道:“有些事不上称没二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

许家出了个大逆不道的逆子,总好过许家连家都不该存。正所谓两权相害取其轻,许公子熟读经史,不会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吧?”

他伸出手,语重心长的拍着许知浅的肩膀,“这件事呢,我们已经拿了主意,许公子点个头也就是了。许家还是那个修桥铺路、厚德一方的许家,许公子也可以回到皇上身边继续当自己的郎官。

大家各司其职,都不要给彼此找麻烦,如何?”

他极有信心。

许知浅答应下来,百利而无一害。

左右不过是再死个许正而已——许家都死了百余口人了,还差这一个不成?

何况真按照为人来看,根据此前许正做出的种种不靠谱事情,他或许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某位高人曾说过:有些人死了比他活一辈子的贡献都大。

是时候让许正发挥一下自己的贡献了。

毕竟许正前半生借着许家的名头在外面也称得上“作威作福”,这次背个锅,就当给以前的事还债了,反正本身也是命不久矣。

更何况,许正这一死,许家可就仅剩下许知浅这么一个独苗了。

家财万贯也没人可与之分润,又没了穷亲戚搅闹,天底下打着灯笼都难找这样的好事。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件有益无害之事,特别是对许知浅而言。

俗语有云人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

许知浅点一下头,后两者已是手到擒来,马统领根本就想不到一丁点拒绝的理由。

这才是他如此笃定的原因。

只要不是个傻子,这时候都知道该怎么选。

面对马统领滔滔不绝、语重心长的劝慰,许知浅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等到马统领终于停了下来,许知浅问道:“说完了么?”

“利弊我已悉数剖析,想必许公子也想明白了。”

马统领笑道。

“看来是说完了。”

许知浅点了点头,旋即近身、踏步、一拳挥出!

正中马统领的面门!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充斥着一种名为暴力的美感。

只听咔嚓一声。

马统领整个人都摔倒在地,鼻间血如泉涌。

这突如其来的一拳,他完全没有任何的防备,更何况许知浅的动作迅捷而矫健,身手相当不俗,便是想要反应都难以反应过来。

“你......你......”

被一拳打倒在地的马统领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指着许知浅,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许知浅冷冷的盯着他,道:“我听闻,兄弟阋墙尚外御其辱。何况我和许正并无任何矛盾。”

顿了顿,许知浅又道:“还有一句话,你大概没有听说过。同室相斗者,被发冠缨而往救亡。” 第十三章 形势逼人 “完犊子了!”

一整夜的时间,许正都没有睡好。

一方面是因为狱卒们在不算远的地方吵吵嚷嚷,饮酒作乐,大喊大叫;另一方面则是自身毫不安稳,哪怕不纠结目前的处境岌岌可危,寿元也仅仅只剩下不到六个月的时间。

就算心再怎么大,这种情况下怎么睡得着?

静静地待在昏暗阴沉的牢房中,等待着时间的流逝,命运的不由自己做主的滋味儿绝不好受。

待得后半夜,已经乏了的狱卒三三两两的趴在桌子上休憩起来。

牢房中极为安静,没有人喊冤,没有人互相吵嚷,除了那股子难闻的气味儿始终在鼻尖回荡,让人情不自禁的皱眉之外,这里甚至有些让人意外的清静。

许正一次又一次的打开自身的面板,想看看自己的金手指能给自己什么样的帮助。

可除了身上词条的融合提示之外,再无他物可言。

唯一一个主动词条诸恶及身,亦是大幅激发旁人的阴暗情绪——这个时候想给狱卒用,是觉得自己过的太好不成?

在这样进退两难的无奈之中,一整夜的时间悄悄溜走。

天色稍明。

微薄的晨曦自牢房狭小的窗户间扫射进来,绽放出微薄的光。

狱卒所在的房间之中,牢头刘头儿舒展了一下身子,醒转过来。

圣人有曰:吾日三省吾身。

于是他起身打了盆清水,稍稍洗漱一番,将残存的酒意祛除,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这一想,还真就想到了昨日没做的事情。

拿起腰间的钥匙,刘头儿来到了昨日马统领带来的那人牢房前。

“咔嚓~”

钥匙打开铁锁的声音清脆而悦耳,但看着刘头儿腰间悬挂的长剑,乃至那膀大腰圆般的体魄,以许正如今的身体状况,哪怕没有外边的那几个狱卒,也万万是没有搏一搏的能耐。

“小子,怎么进来的啊?”

刘头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连牢门都没关,满脸横肉的脸上,带着一股由上及下的审视。

“因为误会。”

许正说道。

“误会?”

刘头儿乐了,“进来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大半要么说自己蒙冤,要么说是误会了。”

刘头儿双手环抱胸前,看着这小鸡仔也似,身形瘦弱,已是满头花白家伙,告诫道:“可惜,绝大多数人都难安安稳稳的走出去,更何况你还是马统领亲自给送过来的,惹的祸不小吧?”

“非我惹祸,乃祸惹我。”

许正苦笑。

他穿越进来满打满算才两天时间,除了赶上一个烂摊子外,什么都没有做。

面对这般糟糕的局面,总不能去找自己的原因吧?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刘头儿竟还能拽文两句,旋即又道:“不过,你既然进来了,例行公事,搜查一下还是必须要做的。”

“搜查?”

许正微怔。

“乖乖站好。”

刘头儿的目光严肃起来,以逼迫般的态度让许正无法拒绝,显然拒绝也没用。

很快,一只大手在许正的身上游走了一遍,那滋味儿绝不好受,一种强烈的羞辱感让许正身体紧绷。

一次摸索之后,大手停留在了许正的胸膛间。

“什么东西?”

刘头儿一把便将许正放在怀中的开光佛像给拿了出来,认真仔细的端详了两眼,“佛像玉佩?”

“大人,那是小子堂哥从寺庙求来,辟邪所用,并非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形势逼人,许正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语气尽可能不那么僵硬的说道。

“是么?”

刘头儿扫了他一眼,顺手就把开光佛像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声音格外平静道:“为了防止犯人自裁,除衣物外,不留他物。还有什么东西,自己拿出来。”

“哪还有其他东西?”

许正更无奈了。

但凡身上还有一点银钱,他都不吝于试试能不能将开光佛像给换回来。

别的不说,起码可以压制身上并未消散干净的邪气。

奈何,他除了身上看上去勉强还算是‘光鲜亮丽’的一套衣物之外,连一个子儿都讨不出来。

“连点随身的银钱都没带?”

刘头儿眉头皱了起来。

他已是按照家传的手法给寻摸了一遍。

若许正身上真藏着什么银子,或者其他宝贝,十有八九都能被他发现。

奈何只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佛像,这玩意儿在大佑真不算有什么名气,若非他涉猎颇广,怕是见到都不认识,很难卖出什么价钱。

想到此处,刘头儿主动的提点道:“马上可就要到发放饭食的时间了。”

言下之意,自行领悟。

领悟不出来也没关系,饿上几顿就能想明白什么叫做“钱财乃身外之物”了。

“事发突然,当真没有准备。”

许正心念急转,道:“不过,许家并不差钱。待得我兄长寻来,定能帮扶一二!”

“你兄长是?”

刘头儿好奇的问道。

人靠衣装马靠鞍,许正虽然气色极差,更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可身上的衣物终归不是平民百姓的粗布麻衣。

在没切实的罪状和上面的意思之前,这也是刘头儿为什么不继续来点货真价实的敲打的原因之一。

虽说进来了就极难出去,但万一呢?

家中几代狱卒,甚至还能混个牢头儿的身份,就是要胆大心细。

该捞的不能放过,但也没必要上来就将人给得罪死了。

“许知浅。乃是武帝郎官,天子近卫!”

许正拍着胸脯说道。

“哦。”

刘头儿点了点头,旋即道:“没听说过。”

许正:“......”

“那就等你兄长找过来吧。”

刘头儿已没有了继续跟他谈论下去的意思,除了个破佛像外,一点收获都没有。

“我那佛像......”

许正犹有些不甘心。

那东西不值钱,还特么破财。

关键是能压制邪气啊!

刘头儿已是走出了他的牢房,转身,关门,落锁,一气呵成,“等你能出去,就还给你咯。”

脚步声渐行渐远。

许正整个人依靠在堆在一起的稻草上,一时无言。

千言万语堵塞在心头,他既想破口大骂,理智又告诉他这么做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招来毒打。

在这般极度憋屈的感觉中,又一个时辰的时间,悄然溜走。

某一刻,有狱卒敲打着不知名的东西,发出声响,旋即有人提着木桶,一间间的牢房走过。

原本沉寂的牢房内部忽然像是活了过来。

“大人,多给点吧,多给一勺!”

“大人,我娘亲马上送钱进来,您先添点?”

“单人,咱快要出去了......”

一声又一声低三下四的恳求声,终于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

提着木桶的狱卒也会仔细辨认牢房中的犯人,确保自己手中的粮食没有浪费。

很快,他便走到了许正这里。

“哟,新来的?”

负责发放饭食的狱卒仔细而认真的打量了许正两眼,“此前怎么没有见过?” 第十四章 词条融合! “昨夜刚来。”

许正脸上升起一丝无奈的笑容,学着其他犯人的样子,将牢房内那只不干不净的碗伸到外面。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无论如何,还是得先努力活下去,才能找破局之法。

“是么?”

那狱卒微微点头,叹道:“看来还是不懂规矩啊。”

说着,木勺伸入桶中,在最上面轻飘飘的勺了一下,倒入许正的碗里,随即头也不回的向着下一间牢房走去。

第一次,许正分外的明白什么叫做‘清汤寡水’。

在勺饭狱卒高超的技术之下,看似一勺饭食,竟仅仅勺到了汤水——里面连一粒的粮食都没有!

许正曾听闻过庖丁解牛的传说,今日这狱卒盛饭的技艺,怕是比之传说中的庖丁都不逊色多少。

正所谓话教人,教不会;事教人,教就会。

刘头儿看似的温和言语仅是表象,这清汤寡水的饭食,才是真正教人做事。

端着自己的碗,看着碗中倒映而出的倒影,许正沉默了良久。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许正打开了自己的面板。

新号也罢,老子不想跟你们玩了!

他正欲发狠,管他三七二十一,诸恶及身给牢房中每一个人能用的全用一遍!

哪怕无法从中找到自身的解脱之道,也不能让这些狱卒好受一点。

然而,许正才刚刚打开面板,熟悉的提示便再度映入眼帘。

【检测到属性契合的词条,是否融合?】

‘这......’

颇为熟悉的光幕映入眼帘,许正眼中阴晴不定。

开光佛像分明已不在自己的身上,面板竟还能虚空锁定?

许正观察了一下刘头儿的位置,距离他数丈距离还是有的。

不过,看刘头儿整理形状的样子,怕是马上就要出去了。

被他索取走的玉佩,怕是也要被一同带离,直接卖了都不是没有可能。

再不下定决心,这仅有的融合机会,怕是都要消散于无形之中了。

念及至此,许正又看了一眼手中清汤寡水,一粒粮食都没有的饭碗,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干他丫的!

‘给我合!’

许正心中爆喝一声,一念已起。

顿时,一股冥冥中的力量降临而来。

许正整个人无力的躺倒在地,好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凭空抽取着他的力气。

眨眼间,许正浑身虚汗遍布,感觉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在此时,融合的光幕终于是缓缓到来。

【负面状态:邪气入体】+【被动词条:破财】(匹配度85%)正在融合中!

一、二、三。

三息过后,融合的光幕缓缓消弭于无形。

躺倒在地的许正忽然感觉身体内部,一直存在的阴寒之气忽然消散一空。

虽然身体还是很不好受,却没有了那种外力影响、蚕食的感觉。

当下立刻呼唤出面板。

【姓名:许正】

【年龄:22】

【功法:无】

【寿元:五个月零二十三天】

【主动词条:诸恶及身】

【被动词条:家破人亡】

除了诸恶及身之外,又一个全新的词条出现在了许正的身上。

相比于飘荡着丝丝黑气的诸恶及身,全新词条家破人亡则是通体都是黑色。

仅看名字就让人感觉到什么叫做来者不善。

倒也不出许正所料。

一个邪气入体,一个破财,能融合出什么好词条?

正所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俩坏东西还想上天不成?

若不是实在迫不得已,但凡能正常的解决掉身上邪气入体的状态,许正都不想要冒这个险。

既然心中早有预感,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许正仔细凝视着全新的词条,仔细看去。

【家破人亡:你的不幸将传递给家人,他们常被厄运笼罩】

看着新词条的效果,许正陷入了沉思。

担惊受怕那么久,好像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家破人亡?厄运传递给家里人?

问题是,我这里的家人在我来之前就噶了啊!

也就是说,这个看似分外不祥的词条,就算想要发挥,都找不到发挥的对象!

反而是他原本一直遭受邪气入体压迫的身体,借此摆脱了束缚!

一时间许正心潮起伏,颇为理解什么叫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自穿越过来就困扰着他的邪气入体就被这么解决了。

问题是......

许正的目光重新凝聚在了寿元上。

五个月零二十三天。

这就是他仅剩下的寿元极限。

没有了邪气入体影响,此后的寿元应该过一天就是一天,不会再出现寿元不正常衰减的情况。

但,邪气入体的伤害还货真价实的留在体内,因此哪怕邪气入体的状态已经消失,可造成的影响也并未消弭。

值得庆幸,却还不足以转危为安。

可全新的变化,还是冲散了许正那‘老子不玩了’的心思。

只要见到了希望,人终究不是脆弱的生灵。

许正又看了看碗中那碗水。

迟疑片刻后,还是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在外界,他并不是没有任何的期望。

他还有个堂兄在呢!

万一许知浅正在努力救他,他却直接摆了像什么话?

那真是死都不能瞑目。

还有那黑袍人王八蛋,以及抓他进来的那个家伙,竟想要栽赃嫁祸,陷害良民!

这口恶气不出,许正实在是咽不下那一口气。

‘三天......最多等三天。’

许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以他现在这般状态,能在牢里撑三天都算不错了。

‘三天内许知浅没来,豁出去也不能让他们好受咯!’

一念至此,许正躺倒在稻草上,动也不动,节省体力。

不知不觉间,黄昏已至。

敲打声再度响起。

提着粥桶的狱卒又一次开始一间间牢房的打饭。

看来狱中的伙食是一天两顿,只能说是烂了,但还没彻底烂完。

一整日的时间过去,许正肚子早就空空如也,端起碗饭等候在牢房门前,只是没有学其他犯人那般苦苦的哀求、乞讨一般。

提桶的狱卒来到许正的面前,对于这种身上没有油水,家里人又没送钱的家伙,很有规矩的又在最上面轻飘飘的捞了一勺。

但这一次,那狱卒尚且没有走开,便被抓住了。

“谁教你这么施粥的?”

一道饱含怒意,不怒而威的声音,在那狱卒的身后响起。

许知浅,来了。 第十五章 重获自由 “放手!”

提桶的狱卒奋力挣扎,然而许知浅的大手犹如铁钳一般,任由他如何挣动都难以摆脱。

君子有五德:仁、义、礼、智、信。

同时君子还有武德,并称之为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许知浅虽是依靠着赀选才成为武帝郎官,但要说全凭身家混上去的,那也未免言过其词了。

对于君子六艺的掌握,许知浅也是丝毫不差,等闲三五人难以近身,若是手持利器,便是十余人亦可擒拿。

许正夸耀他是天子近卫,事实上还没混到那种程度,但真要论及身手,也绝对称得上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不过是一个小小狱卒,被他拿捏之后哪里有反抗的能力?

许知浅不过是略略用力,提桶狱卒便感觉自己的手腕似乎都要碎掉一般,盛饭的木桶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剧痛之下,冷汗自额头簌簌而落。

显然,许知浅是真的发怒了。

“堂兄,暂且松手。”

眼看事情快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许正赶忙开口。

这般教训,尚算惩戒。

可若继续不依不饶,心中固然是能舒一口气,却很容易被有心人当做把柄拿捏。

许正时刻记得自己的寿元仅剩下五个月有余——容不得有半点差错!

许家命案的风波都足够折腾了,犯不着再因为这些小事,耽误自身性命。

“哼。”

听到许正开口,许知浅方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监牢中的许正。

当看到许正满头花白,犹如古稀之龄的发丝时,许知浅的目光骤然凝重起来。

相比起一日之前,许正的状态看上去更差了。

所谓行将朽木,大抵便是如此。

所幸许正的精神依旧很足,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此时许正扒拉着监牢的木栏,三分激动三分庆幸外加四分惊喜的问道:“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我揍了马统领一顿,得到了你的位置。”

许知浅简简单单的说道:“不过家事也不能不处理,因此耽搁了一些时间。你无大碍便再好不过。”

说着,许知浅的目光看向一旁颤颤巍巍的刘头儿,冷着脸道:“打开牢门。”

“大......大人......劫狱,释放囚犯乃是死刑啊!”

刘头儿再也没有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意思,此时小心翼翼的说道。

“囚犯?劫狱?”

许知浅脸上的表情犹如万载冰霜般寒冷,狠声说道:“你说他是囚犯,我且问你,下狱文书在何处?罪状为何?

尔等徇私枉法,私自抓捕、看押寻常百姓,视国法为无物,竟然还敢倒打一耙?莫非欺我许家无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除了消失不见的许老太公,此时许家的活人的确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许正半死不活,那他就要支棱起来。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对他们指指点点的。

他许知浅,也不是任人拿捏之辈!

面对这般逼问,作为领班的刘头儿自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许正是被马统领半夜给压过来的,流程都没走,他哪知道细节?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刘头儿干脆的从腰间取出钥匙,讨好的说道:“此人乃是马统领押送而来,具体犯了什么事儿却也没有交代过。

咱也是公事公办,绝没有特地的刁难,大人您消消气,消消气。”

咔嚓一声,门锁洞开。

在牢房中呆了一天一夜的许正,终于是重新获得了自由。

许正尚且还没有来得及迈出牢房,刘头儿便格外利落的从随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玉佩,以双手捧到许正的面前,满脸谄媚的说道:“大人,咱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物归原主,绝无任何缺损。”

许知浅额头青筋暴跳,这群王八蛋,他累死了一匹宝马从寺庙为许正求来驱邪的佛像都被他们给搜刮走了!

他要是来的再晚点,许家怕是真要只剩下他一个人咯!

许正随手接过了玉佩,没有多费唇舌。

正所谓阎王易惹、小鬼难缠。

除非真能一口气全宰了这些人,否则跟他们计较除了惹一身的腥臊外,没有任何好处。

这般如阴暗蟑螂般的家伙,历朝历代都是不缺的。

当务之急,终归不是跟他们算账。

“堂兄,走。”

许正率先表明了自己态度。

见状,虽是心中狠狠的憋着一口气,但许知浅还是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两人一同走出牢房,此时已至幕时,近乎橘红色的落日遥遥悬挂在西方的天穹之上,云霞几许,微风尚算清凉。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欣赏景致的心思,刚走出牢狱,许知浅便已是拿定了主意,“我先带你去看郎中。”

“不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许正却是摇头道:“我身上的问题,非病症之害,药石怕是难医。”

“那该如何?”

许知浅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生病了药能治,可衰老了又该如何呢?

总不能去找传说中延年益寿的仙丹吧!

“咱们先吃点饭垫垫肚子。”

一整天清汤寡水的许正已是饿的前胸贴后背,“然后......”

略略迟疑了一瞬,许正道:“还请堂兄带我去涅槃寺,或许我身上的问题,涅槃寺有解决的办法。”

“这......”

许知浅眉头微皱。

作为儒家正统的儒生,不能说是看不起佛门吧,只能说百家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区区化外之地传来的‘道统’,在大佑也差不多算是名不见经传,只有小片地域传播的佛门,能有多大的能耐?

然而他的确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事已至此,还是那句话,死马当做活马医。

或许来自化外之地的蛮夷,的确掌握点偏门的技艺呢?

“那就依你的意思。”

沉吟片刻后,许知浅点了点头。

两人在路旁一处酒楼中吃了顿饭,等许正饱餐一顿后,得了许知浅吩咐的小二儿已是备好了两匹快马,只等两人出发。

这堂兄,办事当真利落。

“走!”

许正跨上马背,有些昏黄的眼珠中好似爆发出巨大的光彩,其名为浓浓的求生欲,“去涅槃寺!” 第十六章 大涅槃寺 涅槃寺。

提及涅槃寺,便不得不提及佛门,原为三十年前自化外之地传入中原。

勉强能算是大佑和蛮族经年日久的战争中,自外界涌入大佑新奇事物的一部分。

除了被称作黄金之路所带来的瓜果蔬菜,乃至来自异域风情的种种器具,文化的交流和碰撞也在所难免。

只是,真论起文化来,大佑自身便是充沛至极。

在武帝没有独尊儒术之前,便有百家之言你方唱罢我登场,哪一个不是曾显赫一时?

甚至不乏影响数个时代的学说,最终却还是败在了儒家之手。

昔年种种显赫一时的学说,都被逐渐扫入了故纸堆中,已少有人提及。

因此,骤然闯入大佑的佛门,其实并未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浪,更不被真正的大儒看在眼中。

起码在许知浅的眼里,所谓的佛门,也不过是和方士类似的一群家伙,依靠装神弄鬼来招摇撞骗,还有一套在自己的思辨里自洽的逻辑。

不过,佛门的影响力充其量只在民间——还是相当有限的民间。

据许知浅所知,抛开理念不谈,佛门大多还是做法事、安人心,劝人向善。

而对朝廷来说,最关键的是缴纳税赋。

如此一来,倒也没什么人找他们的麻烦。

虽然在许知浅看来,佛门的理念着实可笑,竟然讲什么来世之说,视之如牛粪也。

但许正现在的身体状况,他的确摆不平,既然许正觉得涅槃寺可能有用,跑一趟就跑一趟吧。

毕竟原本偌大的许家,仅剩下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骏马驰骋。

许正的身体虚弱,可这个时候,也不敢浪费时间的歇息,强忍着剧烈的颠簸,趁着浓郁的夜色,两人一路未曾停歇的奔向秋野郡接近城外之地的涅槃寺。

终于,当大腿两侧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刺痛时,坐落在郡城一角的涅槃寺赫然在望!

木质的牌匾两侧挂着灯笼,照亮了那几近有些古拙的字眼。

大涅槃寺。

此时夜色已深,寺庙大门也已经闭合。

许知浅率先翻身下马,然后将整个人快要散架的许正从马背上搀扶了下来。

“我们到了,我去喊人。”

许知浅一马当先的走在前方,敲响了寺庙的大门。

“咚、咚、咚。”

连扣三声。

“谁呀?”

门内侧传来声响,显然此时仍有看守寺院大门的僧侣。

“前日求取开光佛像的人。”

许知浅虽心中并不相信佛门,但也懂得‘有求于人’的道理。

万一佛门真有那个本事呢?

终归不能因为他的态度耽误了堂弟的性命。

“嘎吱~”

一声闷响,门扉徐徐打开,模样颇为年轻的小和尚探出头来,“是你呀?请进吧。”

说着已是侧过了身子。

许知浅毕竟来过一次,因此许正老老实实的跟在他的身后。

“方丈在么?我已将堂弟给带过来了,恳请一见。”

许知浅直截了当的说道。

“方丈已经休息了,我可以去通告一声,施主稍等。”

小和尚双手交合在一起,说道。

“麻烦了。”

许知浅微微点头。

约莫一刻钟后,小和尚去而复返道:“方丈请两位施主前去相见。”

跟随着小和尚的脚步,许正左顾右盼,东瞧西瞅,极力想要发现点什么。

毕竟从涅槃寺拿到的开光佛像上都能拥有词条,甚至还能让他融合,此时跑到了正主的家里,不得有更大的发现啊?

然而,任由许正如何去看,都没有看出丝毫的异常,更没有任何突然升起的光幕,显露出词条来。

似乎这里真就是一处普普通通的寺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许正心中笃定,连送出去的开光佛像都能有词条,这大涅槃寺怎么可能真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普通?

‘好东西当然要藏起来,没有显露于外招人眼球的道理。’

心中稍稍思量一番,许正就找到了答案。

财不外漏,就算大涅槃寺真有什么宝贝,又怎么会放在显而易见的地方呢?

不能因为剩下的寿元无多就表现的太过急切,欲速而不达的道理许正还是明白的。

在心中不断的思量间,一处院落已到。

“方丈,两位施主已带来了。”

小和尚双手交合,恭恭敬敬的说道。

“二位请进吧。”

颇为老迈的声音,随之响起。

照例是许知浅推开门,房间内方丈正站在那里,火烛在他的身旁燃烧,昏黄的光亮中,方丈那双尤为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注视着许正。

不过瞬息间,方丈的眉头已是紧紧的皱了起来,当下双手合十,低声念诵了一声阿弥陀佛,旋即又道:“施主还是请回吧,本寺无力为施主治愈身患之伤。”

闻言,许知浅的眉头也一同皱了起来,正要开口,却被许正拉住。

紧接着许正上前两步,拱手一礼道:“我听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出家人自以慈悲为怀,方丈既能看出我身有伤,如何能见死不救呢?”

方丈眼中一丝惊讶之色一闪而过,没想到许正对佛门还颇有了解,当即道:“非是见死不救,实在是没有那个本领,反怕误了施主性命。”

许正苦笑道:“您看我这样子,还有的误么?”

方丈连连摇头,“正是因此,才不敢妄言。施主不妨回到家中去,陪一陪父母亲朋、妻儿老小,尚可尽人间天伦之乐。”

言下之意,自然是等死吧,没救了。

“不瞒方丈,吾自幼时父母便已远去,亲朋仅剩下堂哥一人,更无妻儿可言。

我一人故去算不得什么,却不想堂哥孤零零一人独存,未免太过寂寞。”

许正诚恳的说着,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

这张银票还是在来的路上他问许知浅要的。

“来时我见寺庙内多有破落之处,便想供奉些许香火钱,也可为涅槃寺修缮一番。不求方丈能治愈吾身之疾,但求能留在寺庙中,闻梵音以洗身心。”

许正言辞格外恳切。

“这......”

方丈目光落在那张足足百两的银票上,脸上的表情也是一阵迟疑。

他本不想答应的。

奈何许正给的太多了些。

“既如此,施主也可在寺中住些时日。” 第十七章 长兄如父 一处简陋但尚算整洁的房间中,小和尚已为许正抱来的被褥,道:“这些被褥都是浆洗过的,很是干净,施主可在此地放心休息。”

说着,又瞥了眼许正满头花白的发丝,补充道:“安心养病。”

“多谢了。”

许正微微颔首,接过被褥。

这处房子的布置很是简单,仅有一床、一桌、两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可言。

不过对他来说,这都是小问题,能够暂且栖身便已经足够了。

毕竟如果不能解决寿元问题,他满打满算也活不过半年,这些外物已经没有什么去纠结的必要了。

倒是许知浅,颇为认真的打量了一遍房间,旋即走到窗户旁,将开了小半的窗户彻底打开,道:“此处甚静,夏日燥热,吹吹风总归是好的。”

许正将被褥铺好,道:“这几日当真是麻烦堂兄了。”

“许家仅剩下你我二人,哪里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许知浅悉心叮嘱道:“只是,许家既已没有了大树,你便不可再像昔日那样......过于幼稚了。”

‘过于幼稚’这几个字,许知浅憋了好一会儿。

想来以他才富五车的学问,定不是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形容,只是不想伤了许正的自尊罢了。

“堂兄说的是。”

许正连连点头,想着前身干的种种荒唐事,不能说是一事无成吧,只能说人事儿是一点都没干。

也就是许知浅自幼便外出求学,否则若当真跟那时的‘许正’一起长大,怕也定不会像如今这样百般照顾。

有些人被讨厌当真对得起活该二字。

只不过今时今日,人已不同。

哪怕身上的词条仍旧堪称硕果累累,可此前做的孽跟我有什么关系?

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

说话间,许正已是铺好了被褥,床铺不算大,但躺下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许正早已困顿,在牢狱中根本未曾睡好,此时已是睡眼惺忪。

“堂兄,暂且讲究一晚吧。”

许正脱了鞋子,已准备休息。

“你安生在此地休息便可。”

许知浅却是摇了摇头,“许家的事情还没有追查出真凶,那边是离不开人的。”

许家仅剩下了他们两个,按理来说许正才是真正的“当事人”外加“目击者”,肯定是他留下辅助办案,或是提供线索更好。

只是以许正现在的状态,乃至官府那一副此案赶紧打住的态度,考虑到他的小命,许知浅就必须要亲力亲为了。

两个人,至少得有一个在吧?

“此时已是深夜,先休息一晚,再回去也不迟。”

许正没有过多劝慰,也就是这个时代办案不讲究那么多,外加许知浅的确是有身份和地位的人,否则哪里还能在外边跑来跑去?

可此时许知浅的状态也没多好,眼中布满了血丝,想来这几天都未曾好好歇息过,一路来回奔波。

“我回去也可以休息,你在此地安心养身,许家的事我会顶着。”

许知浅淡淡的笑了笑,面容分明颇为憔悴,但语气却是坚实笃定,只是听着便让人觉得很靠得住。

“这......”

见到许知浅坚定的目光,许正也只能点头。

他意外而来,自然是对许家的人没有什么感情,可许知浅却不一样。

寿宴之时,死的那些人是他所熟悉的亲朋旧友,甚至连自己的父母妻儿也在其中。

相比于许正当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许知浅才是背负着血海深仇,且打心底里不肯罢休的那个人。

许正觉得这件事可以先放放,甚至先放在一边都没关系,许知浅却绝不会这么想。

“对了,毕竟是两地而居。”

许知浅想了想,从窗户边上捡起一根不过拇指长短的小木条,来到了许正身前,认真的说道:“此木条便作为信物。若我得空来此寻你,见不到你,而你又遇到意外无法留下讯息,便以此为暗号。”

许知浅心细如发。

他要回去继续追查许家命案,许正又要在涅槃寺养身,势必暂且分离。

他这边自然无需担心,武帝郎官的身份,乃至自身的武艺,都是妥妥的金字招牌,便是有人想要对他下手,都得好好掂量一下。

但许正却是一无身份,二无武艺,自身状态更是差到了极点。

万一遇到歹人,连反抗的能力没有。

因此约定个暗号,哪怕许正真的遇到了麻烦,乃至被人谋害——总归可以给许知浅透漏一些信息追查,说不定还能凭此救许正一命。

便是多此一举也无妨,百利而无一害。

当下两人细细商谈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确保不同形式的暗号所蕴含的信息后,许知浅已是准备离开。

许知浅刚刚推开房门,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双手在身上寻摸一番,拿出了身上最后的一张银票。

这些钱是他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这次归家既是为了庆祝许老太公百岁寿辰,也是准备带妻儿游玩一番......

许家虽不差钱,可自己攒下来的,和从家中拿的,意义终归不一样。

奈何,奈何。

许知浅微微叹了口气,再度转过身来,道:“你出门在外,难免要花钱。无论是看郎中还是日常起居,花销在所难免。”

许知浅将银票递到了许正面前,悉心叮嘱道:“好好用它,切莫做伤身之事。”

长兄如父,而今许家仅剩下他们二人,那他便要考虑好方方面面,这是他作为堂兄的责任。

而面对许知浅的殷切嘱咐,许正久违的感受到一丝暖意。

许正双手接过银票,保证道:“兄长放心,我定不会乱花。”

这还是许正第一次喊他兄长。

许知浅笑了笑,不再多说,“那就好。”

话音落下,许知浅干脆利落的走出门,还不忘替许正关了房门。

月华如水,那道身影也似潜入银河之中,渐行渐远。

房间内,摸着那张尚有余温的银票,许正感叹道:“这个兄长......当真不赖。”

将银票贴身放好,许正回到床榻上休息。

今日事了,明日便要开始为自身寿元而努力了! 第十八章 法器木鱼,此间有异! “当~”

“当~”

“当~”

清晨,寺庙内晨钟的声音,将许正从沉睡之中唤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许正的生命,也的确紧张到可以用天算。

因此再没有任何的起床气和拖延症,许正干脆利落的起床,先是洗漱一番后,终于是走出门去。

伴随着晨钟敲响,大涅槃寺也正式开始了运转。

不同于昨日夜幕降临时的寂静,走出门的许正竟感受到了一丝丝......寂静般的繁华!

是的,寂静与繁华,这两个本不该凑在一起的词汇,在此时的大涅槃寺竟分外的贴切。

一个个香客从大门处鱼贯而入,彼此却少有什么交谈,大家步调近乎鲜明一致的向着一座明显比之他处高上一等的建筑走去。

见状,许正自然是有样学样的跟上这些人的步调。

那处建筑就在正门,一眼可见。

有一尊半人高的鼎立于大殿前方,其上已有青烟袅袅升腾。

至诚的香客高举着手中的香火,将其插入那座鼎中,低声祈祷着什么。

四周并无明显的杂音,气氛竟然意外的显的有些庄严肃穆,哪怕是不小心误入其间,也会情不自禁的被这种氛围所感染,自然而然的轻手轻脚起来。

不过许正目光仅是一晃,便扫了过去。

大鼎看似不寻常,奈何连个词条都没显现出来,哪怕做工再如何古拙厚重,对此时的许正而言,都没有什么欣赏的必要。

在许正目光如炬,到处寻觅的时候,又一道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清脆而又低沉,音色厚实,悠远,初一响起,便好似有人在心中不紧不慢的遭击了一瞬,好似所有的繁杂思绪,都因为这声响动而远离了自己。

便是格外专注,到处扫视的许正,都有一时间的出神。

紧接着那声音犹如乐章,接连不断的响起。

许正整个人犹如被“硬控”在了原地,竟不愿挪动分毫的脚步,只想静静聆听这犹如九天之上传来的仙籁。

心神在逐渐的放空,烦恼他的事物在此时似是离他远远而去,疲乏的魂灵在此时得到了抚慰,无法言语的轻松感涌动而来,一扫沉疴。

在不知不觉中,那奇特的声音消散一空。

许正如梦初醒!

当下顾不得许多,三步并做两步,向着声音传来之地狂奔而去。

终于,他看到了。

是方丈!

不,准确的说,是方丈手中的木鱼!

此前他所听到的声音,正是方丈敲击手中木鱼时所响起的!

而伴随着许正的目光牢牢锁定,他期盼多时的光幕,再度升腾而起!

【法器木鱼(上品/残缺)】

【主动词条:慈悲为怀(敲击木鱼时发动)】

【被动词条:孽障缠身(主动词条生效时,被动词条发动)】

金色!!!

许正目光犹如凝固,甚至都没有来记得看那词条的效果,就被镇住了。

金色词条!

那木鱼上有金色词条!

许正心脏砰砰砰的跳动着。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涅槃寺没那么简单,肯定有好东西。

只是没想到这才不过的一天的时间,竟然就被他给找到了!

或者说,方丈根本就没想着藏,否则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敲击木鱼。

毕竟像许正这般,能够直接看出不俗的异类,谁也想不到。

许正的精神格外振奋,在确定之后,当即查看那法器木鱼的词条效果。

【慈悲为怀:大慈大悲,普度世人。救疾救苦,舍我其谁。可安人心,除杂念,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皈依我佛。】

佛门有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广释五蕴皆空之境谛,而观照自在其中,以非观照不能了达此境谛。

故夫心者,不起则已,介尔有心:

则必顿现根身器界,名为色蕴。

则必领纳诸苦乐境,名为受蕴。

则必取相施设名言,名为想蕴。

则必生灭迁流不停,名为行蕴。

则必了了分别诸法,名为识蕴。

此便为五蕴。

而五蕴皆空......便是佛相!

闻其声而感佛相,这就是法器,这就是金色词条的威力么?

感慨过后,许正心思回转许多,旋即就想起了那个被动词条。

相比于金光灿灿的【慈悲为怀】,【孽障缠身】与之相比竟也不逊色分毫!

黑的发紫!

远比许正身上的【家破人亡】还更狠辣的多。

【孽障缠身:六根不净、五蕴皆尘。】

相比起慈悲为怀,孽障缠身的介绍当真简短。

但就是这简短的八个字,让许正如坠冰窟。

你妈的,负面词条比正面词条效果还强是吧?

一边五蕴皆空,一边六根不净、五蕴皆尘,这不是越听越回去咯?

“仙音入耳啊!”

“这涅槃寺果真是名不虚传,特别是这木鱼佛音,真真是一绝!”

“那可不,可惜方丈只在每天早晚各敲一刻钟.......如果能敲一天就好了,每次听到都感觉烦恼尽去啊!”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许正回过神来。

伴随着木鱼声停下,那些朝圣般的香客一个个也都毫不吝啬夸赞之词。

唯独许正,心中阵阵恶寒。

这些人并不能如同他一样,看到那些词条。

更不知道这洗涤身心的效果背后,还有着更加强烈的副作用。

如同......吸引鱼儿的饵料!

如果他看不到那些词条,怕也会如同这些香客一样,毫不吝啬自身的赞美之词,甚至恨不得日日聆听。

就如同现在这些络绎不绝的香客也似!

“施主,你醒了?”

方丈已将木鱼收起,满面笑容的看着众多香客,还不忘跟许正打声招呼。

毕竟是昨日刚刚进献百两的有缘人,不能怠慢不是?

“啊——”

许正如梦初醒一般,学着那些香客的话说道:“初闻佛音,教人心旷神怡,不知不觉间呆立当场,方丈勿怪。”

“哪里的话?佛门修身养性,施主第一次听闻便感触至深,看来是有佛性的人啊!”

方丈笑吟吟的说道。

‘佛你大爷!’

许正心中怒骂,死秃驴装的慈眉善目,想不到爷爷我能看穿词条吧?

当下许正按捺着心中的情绪,为了自己的寿元,脸上一片好奇的问道:“不知这木鱼是何来历,竟能发出如此仙音?” 第十九章 普度大师 “此法器乃是上一任方丈传给我的。”

方丈倒是一点也不吝啬的直言道。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秋野府城周围的百姓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也正是凭着这件法器,才使得上一任方丈涅槃而去后,涅槃寺不仅没有变得破落,反而愈发蒸蒸日上。

当然,这也需要他稍稍违背一下上一任方丈的遗愿,将每日仅可敲击法器木鱼一刻钟,变成了早晚两次。

在他看来,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反而使得涅槃寺香火愈发鼎盛,甚至都敢想一想关于佛像金身的事宜了。

“今日时辰也差不多了,施主可随寺内弟子一同前往用斋。觉明,你带着施主去。”

简单的聊了两句之后,方丈已是收好了手中木鱼。

许正也没有继续跟他纠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旦表现的过于热切,难免会让人心有防备。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大涅槃寺有东西,而且是有真东西!

他来此第一天就见到了大鱼,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如果当真有解决自身寿元问题之法,大涅槃寺已是他如今所能抓住的唯一希望。

哪怕再怎么心急,许正也明白谋定而后动的道理。

法器木鱼虽然已相当厉害,却并不是解决他自身寿元问题的关键,还是得在涅槃寺深挖下去。

他身上的‘伤势’,乃至寿元的缺损,都是因为邪气入体导致的,正经的方法肯定解决不了,必须要从更高端的力量下手。

连法器都有了,敢说自己没有修行之法?许正打心底里不信。

“施主,请跟我来吧。”

昨夜为许正送来被褥,法号觉明的小和尚带着许正前往用斋之地。

“敢问大师,上一任方丈是?”

许正见他年幼,防备心定然远不如方丈那般强,便开口问道。

“当不得大师的称呼,施主喊我小僧就可以啦。”

觉明小和尚连连摆手、摇头,白嫩的小脸竟有些羞涩的涨红了起来,想来定是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的。

纠正过许正的称呼后,觉明小和尚方才说道:“上一任方丈法号普度,乃是自化外之地而来的大师。

也是他在这里修建了涅槃寺,从一开始仅有一处草庐,再到今日这般模样,几乎全都是普度大师的功劳。”

化外之地,乃是大佑子民对外界的统称。

大佑自称中原,而不在中原,不慕王化的地方,当然就是化外之地。

这是来自大一统王朝对外界蛮夷天然的优越感,除了一个蛮族还能跟大佑打一打之外,其余全都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理所当然的,像佛门这般,来自化外之地的学说、道统,在当今的大佑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不可能有人因为其自化外之地而来就觉得不俗,甚至仰慕。

因此,最初布道之时,定是困难重重,从一个小草庐开始,也很是正常。

“普度大师救治百姓、宣扬善念,帮扶灾民,经年累月从未停歇,涅槃寺才逐渐建立起来,乃至有了香火。”

提及涅槃寺上一任方丈普度大师,觉明小和尚满面红光,那是发自内心的自豪。

化外之地,虽被大佑看做蛮夷之地,里面的人也觉得都是蛮夷,但这并不代表蛮夷就不能‘改过自新’来拥抱王化。

哪怕不提民间,便是庙堂上都有来自蛮族的家伙身居要职,也为大佑立下过功勋。

蛮夷不可怕,遵循教化,也是可以在大佑生存下去的,特别是有本事的蛮夷,大佑真的可以不看出身的重用。

“那普度大师今在何处?”

许正好奇的问道。

“......”

觉明小和尚刚刚升起的与有荣焉般的表情飞快的黯淡了下来,语气低沉的说道:“在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普度大师已涅槃而去。”

“不好意思,我无意冒犯。”

许正微微点头,倒是早有预料,问出来也仅仅是为了肯定一下自己的猜测。

如果那位开创了涅槃寺的普度大师还活着,那他的法器怎么着也该自己带着才是。

何况那件木鱼法器如今已是残破的状态......可能走的都不太安详。

“无妨。普度大师常常说,人有生老病死,这没有什么好恐惧的。每个人都有那样的一天,无非是早晚而已。

以普度大师的德行和功德,必然已经登上了极乐世界,摆脱尘世苦海。”

说到此处,觉明小和尚双手合十,表情很是虔诚笃定。

倒不一定是信仰佛门所说的那个极乐世界,而是内心中对普度大师的憧憬,让他相信这世上可以存在一个极乐世界,让那些好人哪怕在故去之后,魂灵仍有栖息之地。

谈话间,两人已是来到了用斋之地,众多僧人已是落座开吃。

当世主要饮食有六种:稻、稷、黍、麦、菽、麻。

因地域的不同,饮食习惯也有所差异。

大佑当今的主食多为粟、麦、稻,其余不占主流。

此时僧人们的早饭便是由粟制作而成,其通体呈黄色,颗粒颇小,以许正的眼光,这玩意儿就是小米粥。

除了小米粥之外,还有一盆的青菜,每个僧人端着一碗小米粥,再往上面捞点青菜,便开始“呼哧呼哧”的吃了起来。

作为此时许正的‘引路人’,觉明小和尚说道:“寺庙内三餐简便,施主莫要介意。”

“怎会介意?没给大家添麻烦就好。而且有三餐,已是相当不错。”

许正笑意盈盈的点头,态度让人如沐春风。

寻常百姓,多为两餐。

三餐之风虽有,却并不盛行。

倒不是百姓不想学,单纯只是没那个财力,能两顿吃的半饥不饱就不错了,还想吃三顿呢?

寺庙内的僧侣能有三餐饮食,也足以看出涅槃寺其实运转的还不错。

“不过您来的也赶巧,寺庙内差不多每半月一次肉食,今日正午便可吃到。”

紧接着,觉明小和尚又补充道。

“你们还能吃肉?”

许正略显惊诧。

在刻板印象里,很长时间佛门好像都不许吃肉。

觉明小和尚却是会错了他的意思,说道:“全凭施主们抬爱。师兄们每日念经打坐、练武学艺,也需要些许肉食的补充,而且皆是三净肉,无杀生之意。” 第二十章 猫,在看书! 三净肉,指信徒没有看见、听说或怀疑为了自己而杀死的动物之肉类。

许正恍然,点头道:“看来咱也是有福气的人,初到寺内就能蹭上一顿肉食。”

“施主说笑了。”

觉明小和尚摇了摇头,自然知道许正不应是那种差钱的人。

毕竟按照现在的方丈脾气,寻常的香客是根本不可能住在寺庙内的,除非是‘有缘人’才行。

这种作风虽让人诟病,但肉眼可见的是,大涅槃寺的生活条件的确是越来越好了。

从普度大师时一日仅有两餐,月余不知肉味,再到如今一日三餐,甚至差不多每半个月都能吃一次肉。

因此哪怕当今的慧善方丈无论是从德行还是操守方面,都远不如当初的普度大师,但真要论起人心来,此时的慧善方丈怕是得到的支持更多一些,在寺庙内堪称说一不二。

这些寺庙内的‘家务事’,自然是不便与外人提及的,因此觉明并没有多说,只是为许正拿来了碗筷。

此地人多嘴杂,许正也老老实实的闷头干饭,随后跟着觉明小和尚一起将自己用的碗筷给洗了。

“不知可否请大师带我转转涅槃寺?我毕竟初来乍到,对此地多有不熟之处,怕一不小心冒犯了哪里。”

将碗筷放好后,许正当即说道。

这可是他早就想好的理由——让寺庙内的自己人带路,哪里不能去,哪里就最值得他怀疑。

“没问题。”

觉明小和尚爽快的点了点头。

许正也是借机说道:“普度大师孤身一人不远万里而来,白手起家创建起涅槃寺,恐怕并不容易吧?”

“是啊!”

觉明小和尚深有同感,提及自己所尊崇的那个人,立刻滔滔不绝道:“我便是普度大师收养来的,涅槃寺很多师兄、师弟,都是普度大师收养过来的,若是没有普度大师的救助,我们怕是早就要饿死了。

有邻里故去的时候,普度大师就带着我们去做法事,若偶得好心人赠予的钱财,普度大师便拿出来救助更加穷困的百姓。

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很多都是普度大师亲手搭建起来的。”

“听你这么说,普度大师当真是个好人啊!”

许正感叹道。

“那是当然!”

觉明小和尚理所当然的点头,“普度大师当真是天下最好的人了!”

“只可恨自己晚来了几年,竟没有见到那般满怀慈悲心肠的好人。”

许正亦是扼腕叹息,捶胸顿足道:“不知今时今日,可还有幸瞻仰普度大师的光辉?”

“这......”

觉明小和尚一阵迟疑,还是无奈说道:“普度大师涅槃之后,躯壳已无,仅有一处衣冠冢在寺庙的后院中,慧善方丈不许外人进去,怕打扰到普度大师的清静。”

“那当真是可惜了。”

许正满脸遗憾,“那般愿为百姓奋不顾身的豪杰,竟未能相见,实乃平生一大憾事!”

顿了顿,许正语气满是怅然的问道:“既生不能相见,不知我可否有幸,到普度大师故居之中观览一番?”

眼看许正真情流露到这般程度,觉明小和尚自己都觉得若是再拒绝,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了些。

普度大师生前光明磊落,行事更是堂堂正正。

如今他的事迹被人知晓,因此引来他人的憧憬,想要拜会一番,难道有错么?

如若再次拒绝,反倒显得他好似在处处遮掩,这无疑是对普度大师的亵渎!

想了又想,觉明小和尚咬牙道:“也罢,既然施主有此意,自无不可。

普度大师一生节俭,便是建了楼阁也未曾居住,仅在草庐之中生活,一切享受皆置身事外,其实并无甚出奇之处。”

许正当即说道:“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值得人前去瞻仰,领悟这般贤人的精神!”

对于许正的话,觉明小和尚深表赞同,越看许正越是亲切,“走,我带你去!”

看着觉明小和尚天真烂漫的表情,许正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惭愧——随即那一丝惭愧就被痛快的斩断。

他并不是想亵渎普度大师,只是他都快要死了,生命尚且不足半年时光,实在容不得徐徐图之。

若普度大师当真有觉明小和尚说的那么好,想必也会理解一位将死之人渴望求生的意志吧?

跟随着觉明小和尚的步伐,两人左拐右拐,在一处没有任何香客的所在之地,见到了觉明小和尚所说的草庐。

那的确是一间颇为简陋的草庐,裸露在外的木头显露出久经风吹雨打的痕迹,房屋顶上还有茅草铺就。

“那就是普度大师的居所了。普度大师涅槃之后,他的居所在寺庙中保留了下来,每日都会有僧侣打理。”

觉明小和尚不知不觉间加快了步伐。

带外人前去瞻仰普度大师的故居,无疑是不合寺庙规矩的。

可那一片拳拳之心,又着实不好拒绝。

何况普度大师的居所简单纯粹,除了一些书之外,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实在是没什么好图的。

只是看一眼,满足他的好奇心,外加证实自己所言不虚,并非是在冒犯普度大师,反而是弘扬其理念之举,此乃善念!

这么想着,觉明小和尚推开草庐门,正要邀请许正观摩,眼睛一扫,却是惊呼一声,“呀?!”

“怎么了?”

许正动若脱兔,事可能关乎到自己的寿元,哪里能不在乎?

当即一个快步便挤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了让他格外惊讶的一幕。

只见在窗户旁的书桌边,有一只......猫?

还是三花猫。

这不是重点,重点的是它半身蹲伏在书桌前,一只猫爪正在翻着面前的书页。

两人骤然推门而入,那只三花猫也仅仅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让许正惊觉这只三花猫竟还有异瞳!

其左边的眼睛是金黄色,颇具威严,右边的眼睛却是深蓝色,犹如大海般深邃辽阔。

“快走开快走开!不许你再来普度大师的屋子里了!”

觉明小和尚又是着急又是气恼的赶斥。

伴随着他的接近,那只三花从容的一跃而起,自窗户处优雅离去。

独留下那本摊开的书,遗落在书桌上。 第二十一章 藏经阁中 觉明小和尚快步冲了过去,心疼的将放在书桌上的经书拿起,仔细的翻阅。

很快他便庆幸的拍了拍胸膛,除了书面上方的有些许的牙印之外,其余并无任何缺损之处。

“那只猫是?”

许正好奇的问道。

“没想到施主竟也知晓这自化外之地跑来的生灵。”

觉明小和尚放心的合上了书,说道:“那只狸猫乃是前两年闯进寺庙内的,不知为什么很喜欢待在普度大师的草庐旁,还经常从书架子上将书给叼起来乱翻。

师兄们也尝试过抓捕它,可惜那只狸猫非常的警觉,师兄们尝试了好多次都没能成功抓到。

念在它没有给寺庙内造成什么破坏,也未曾抓伤、咬伤香客,慢慢的也就由它去了,只是太过接近草庐时再驱赶一番。”

说到这里,觉明小和尚挠了挠头,叹道:“这只狸猫可是非常聪明,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跟普度大师的故居过不去。”

许正心中一动,道:“会不会是因为普度大师曾经照顾过它?”

“不可能啊。”

觉明小和尚当即摇头道:“我自幼便生活在寺庙中,那时寺庙内可没有狸猫。何况普度大师便是真曾照顾过哪只狸猫,这么多年也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狸猫的寿命一般都在十年左右,但终归不会超出太多。

他在这寺庙生活的时间已超过十年了,既没见过,想来也就不是普度大师曾照料过的狸猫。

“可能是因为那只狸猫想吃书皮吧。”

觉明小和尚看着用特制的羊皮制作而成的书皮封面,判断道。

“这些书,都是普度大师自化外之地所带来的么?”

许正此时的目光也落在了书架上。

书架并不大,上面也仅仅只有七八本书而已,不过皆有羊皮封面作为外在的保护,看得出来主人生前很是珍视它们。

在这个时代,书可并不是便宜的东西。

“是啊。”

觉明小和尚点了点头,道:“这些书是普度大师的珍爱之物,寺庙内也誊抄了不止一份。不过这些书作为普度大师带来的孤本,自然也是要好好保存。”

“我能看看么?”

许正颇有些许迫切的问道。

普度大师人没了,留下的木鱼都是法器。

那自化外之地带来的经书,真能是简简单单的经书不成?

说不定解决他寿元问题的关键,就潜藏在这些经书之中——万一从中看到什么修行法,那还不起飞咯?

“寺庙内有誊抄,意译之后的经书,这些原本,怕是唯有普度大师才能看懂。”

觉明小和尚苦笑道。

“哦?”

许正不置可否,眼中仍有浓浓的好奇之色,目光盯着书架上的那几本书,从未有片刻的偏移。

见状,觉明小和尚便随意的从书架上取出一本,递给许正。

许正珍而重之的双手接过,然后打开羊皮卷包裹的封皮。

第一眼就发现......

真特娘的看不懂。

这些经书上写的是字,却并不是大佑的字。

黄纸黑色,可那字迹却犹如一个个纠缠在一起的蝌蚪也似,根本看不明白。

许正不甘心的翻了几页。

大小不同的蝌蚪也似的文字,共同组成了这本来自化外之地的经书。

对许正来说,无论上面写的是什么,跟天书都没有区别了。

看不懂,根本就看不懂!

许正有些不甘心的问道:“寺庙内还有能看懂这原本经书的人么?”

“没有了。”

觉明小和尚摇了摇头,道:“普度大师曾说过,入乡随俗。既已来了大佑,过去的文字便不必再掌握,那对传道无益。”

“可惜啊!”

闻言,许正叹了口气,格外痛心道:“我听闻,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这经书是普度大师不远万里自化外之地带来,定是精粹中的精粹,蕴藏着大哲理。

而今当面却不能识,纵是有誊抄意译过的新本,也如同拾人牙慧一般,怎能品悟到其中的精华呢?”

许正是真的痛心。

或许解决他寿元问题的希望就在眼前,就在手中!

可他在此时却变成了丈育,拿在手里都看不懂。

世上还有比这更悲伤的事情么?

“施主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觉明小和尚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旋即又道:“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固然有其依循。只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淮南之橘运至淮北,也不见得受到欢迎,淮北之枳运到淮南,也不见得无人问津。

何况,第一本意译的经书,便是来自普度大师,定是无缺无漏,施主的担心,定是多余了。”

许正苦笑一声,这小和尚哪里知道他在遗憾什么,无奈道:“话虽如此,原本在前却不能识,仍叫人满心遗憾。”

“可惜普度大师并未教人梵文,寺庙内也无人能够再看懂原本了。”

觉明小和尚亦是摇头,这个遗憾注定已无法挽回,除非普度大师复生,或是寻觅到跟普度大师一样来自同一个化外之地,且识得梵文之人,那无疑是不太可能的。

“不过......”

觉明小和尚话音一转,道:“此原本虽无法复读,普度大师以大佑文字书写的译本尚在藏经阁之中,施主可有心观摩?”

“如此甚好。”

许正将羊皮书重新放回到书架上,道:“而今寿元无多,仍有诸多不解之处,只想多看些未曾见过的书,来填补内心之空缺。”

“施主请跟我来。”

觉明小和尚小心的将窗户关好,防止那只三花猫又从窗户处跳进来乱翻书,然后关好房门,带着许正前往藏经阁。

藏经阁,名字当真不俗,可内里的书却是不多的。

一来这个时代书籍的价值本就颇为不菲,二来也是因为普度大师毕竟是一人自万里之外的化外之地赶来大佑。

那般遥远的路途,一个人又能带多少书呢?

遑论风吹日晒,雪浇雨淋,草庐中那已是仅有的孤本。

觉明小和尚带着许正走到藏经阁最里面,拿出一本书递给许正,“施主请看,这便是普度大师意译之后的经文。” 第二十二章 时不我待! 许正珍而重之的将其接过,然后迫不及待的打开。

这一次,上面的字他终于认识了。

不过......

其中许多术语,大抵是专属于佛门的称谓,哪怕经过了意译,可以让人从字面上看懂,却也难以理解其中真正的意味。

“普度大师意译的藏书皆在此间,施主可慢慢观摩。小僧便前去诵读了,若有不懂疑惑之处,施主也可将之记下,晚间再与施主详解。

只是这些书籍不可带离藏经阁,施主切记。”

觉明小和尚双手合十,一礼之后说道。

经书内容堪称复杂、繁奥,初学者一上手就想看懂其间意味,根本是不可能的。

正如许正之前所言,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意译后的经书哪怕尽其所能的保留了其间真意,可对第一次接触的人来说,还是生瓜蛋子也似,根本无法体会其间的甘甜。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有保留其中的真意,阅览的人才会知道这书是自化外之地流传而来。

可也正是因此,若不懂得佛门术语,此书便愈发的晦涩难懂。

“今日多有叨扰,我且自行观看便是。”

许正巴不得他暂且离去,现在看不懂没关系,关键是要以最快速度全都看一遍再说!

觉明小和尚走后,许正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专心致志的开始看书。

那些实在看不懂的东西,就暂且略过——看都看不懂,便是真有修行法也是白瞎。

如此,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草庐原本以梵文写就,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八本。

意译之后,变更为了十本。

这十本之中,有足足五本都是在诉说佛门的理念,也是读起来最为枯燥无味的。

诸如什么五蕴、六根、涅槃、轮回、来世、往生、善恶报应、极乐世界、果位、菩萨、罗汉......等等等等,这些东西几乎全都是佛门内部的概念性叙述,是以这些东西来共同搭建、组成佛门的信仰根基。

对佛门自己人来说,这些东西大抵至关重要,不可不了解。

毕竟佛门的根子就出自于此。

可对许正来说,完全是雾里看花,看的头晕眼花。

剩下的五本书倒是比之这些枯燥无味的理念有了区别,是教人以佛门的方式,如何清净自身、根除烦恼,乃至于超度魂灵,甚至是怎么做法事。

就是特么的没教怎么修行。

更别说其中还有许多佛门专属术语在,许正已经询问过觉明小和尚了,若想能够毫无阻碍的诵读,就必须要先了解佛门的专属术语.

而了解这些所需要花费的时间,闲暇之时慢慢体悟大概都需要一两年,便是专心致志的学习,跟寺庙内的僧侣一样刻苦,最少也需要半年时光。

半年时光?

许正的坟头草都差不多该长出来了!

如今许正最缺的便是时间。

别说是半年,即使只要三个月的时间,也相当于他最后的生命中一半有余的长度了。

当黄昏已近,夜幕降临之时,许正合上了面前最后一本普度大师意译的书。

至此,许正已将普度大师经手意译的十本书全都看了一遍。

不能说是一无所获吧,只能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黑暗已在不知不觉间降临而在,于许正的周身笼罩。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站起身来,将最后一本经书放在书架上,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脚掌踩在木制的地板上,发出颇为沉闷的回音,一如此时许正的心情。

他或许早该想到的。

就算全看一遍又能如何呢?

如果这些意译的经书中藏着修行之法,那这寺庙内的僧侣岂不是人人都会?

只是求生的渴望和期许,蒙蔽了自身的心智,让他一厢情愿的觉得,拯救自身的方法,就藏在这些经书之中。

“踏、踏、踏。”

沉闷的脚步声里,许正推开了藏经阁的门,门外橘红色的落日仅剩下最后一缕余晖不肯散去,但黑夜终归是要来了。

一轮皓月悬挂于天穹之上,恍如银盘。

白日的炎热在此时逐渐褪去,今夜分外清凉。

寺庙内已有灯笼悬挂而起,昏黄的光照亮青灯古刹。

这本该是夏日闲暇时的美景,足以让人沉下心来静静赏悦,奈何此时的许正,已经丧失了欣赏这份美好的心情。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而今黄昏已过,他的未来又在何方?

时不我待。

清风吹拂起许正灰白的发丝,天地辽阔,个人的渺小与天地的恢弘在此时交映,却无人能够解为他答内心的疑问。

这世间有求皆苦,求而不得,无疑最苦。

许正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便随着清风落入空处,无有回应。

“咕嘟~”

寂静中,肚子发出一声抗议。

许正方才恍然惊觉,他已又在藏经阁中坐了一天。

为了活命,固然可以废寝忘食。

可为了生活,还是要吃饭的。

许正正要动身,眼角余光却见一道格外矫健、优雅的身影如黑夜中的精灵般在纵跃,它三步并做两步,灵动修长的身躯宛如幻影般爬上了一棵大树,最终立身于枝头处。

毛茸茸的小脸对准已是升起的皓月,嘴巴微张,好似在吞吐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那是......那只三花?

许正颇为沉寂的心灵微微一动。

几日之前,他是见过这只三花的。

它曾在普度大师的草庐书桌前端坐,如同人一样用猫爪翻阅那些由梵文写就的典籍!

犹如一道雷霆劈入许正心间。

原本沉寂的希望再度翻涌而起!

万物有灵,在这个明显不同寻常的世界,一只猫......是否也有所不同?

这无疑有些‘痴人说梦’,可对此时的许正而言,任何希望都不能放过。

许正心思活络起来,就好似溺水之人见到任何东西都想抓一把,万一、万一有用呢?

左右都不过是一次尝试而已!

念及至此,许正没有立刻去打扰它,而是转身,快步向着寺庙外的方向走去。

约莫一刻钟有余后,许正去而复返,手中抓着几个用油纸包裹的肉包子。

只见许正拿出一个肉包子,高高举起,对准那只还停留在树杈上的三花,呼唤道:“喵喵,来吃点?” 第二十三章 陷入困境 天地间有风吹拂而过。

许正的声音也落在了风中,无有回应。

高举着肉包子的许正感受到了丝丝尴尬,他情不自禁的左右打量了几眼,好在天色已晚,并无他人在旁。

默默等候了一会儿,树上的三花猫也没有任何动作,仍旧昂着脑袋对准天边皓月,动也不动,彷如精致的佛像。

“真不吃点?很好吃的。”

许正将伸出的手缩了回来,自己拿着肉包子啃了起来,满嘴是油。

这几天他也差不多摸清楚了这边的物价,秋野郡的民众多以粟为主食,一石大概需要十文到五十文之间——这种带壳的谷物因质量的不同,价格相差也是极大。

比如一只鸡,二十五文;猪肉则是五到十五文不等;羊肉便宜的十五文一斤,贵的甚至要百文钱!

最贵的还是活着的牛,一头大概就要四万五千文。

而一两银子则大概相当于一千文钱,这是官方的汇率,实则会稍稍偏高,时局乱点换个一千二百文,甚至是一千五百文都有可能。

许正拿出的那张百两银票,差不多相当于直接给涅槃寺捐赠了三头牛——这也是为什么慧善方丈同意许正住进来的原因。

就算让他天天在寺庙内白吃白喝白住,住一年都难以吃回一头牛。

也是因为这般物价的参差,能吃上肉食的人终归是很少的,寻常百姓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一顿,沾点荤腥,这也是为什么许正初来之时,觉明小和尚会提及寺庙内每半月就会有一次肉食,因为这的确是一件值得夸耀和自豪的事。

连人都难以吃肉,寻常动物就更难了,人类生活之地哪有那么容易逮到肉食?真能吃的话还能留给别的动物?

真当人人做慈善呢?

所以许正买来肉包子,绝不是心血来潮,能够免费得来的肉食,对寻常动物而言绝对称得上难以抵抗的诱惑。

肉包子被许正咬开,醇香的汁水和浓浓的肉香随之一同在空中飘荡,许正大口大口的咀嚼着,目光却是眨也不眨的落在枝头的三花猫身上。

只见枝头上犹如佛像也似的三花仍旧对着天边皓月,小口微张,只是伴随着清风挟裹着肉香味儿传来,鼻尖微微耸动。

“这一个肉包就要足足三文钱,用的都是上好的羊肉,一点腥臊味儿都没,甚是鲜美,皮薄馅儿大。”

许正对着一只猫自言自语,一边说一边吃。

正好饿了一天,也该滋补一下身子。

他一共买了五个羊肉包子,枝头的三花不动,他就自己大口大口的吞吃,乃至啧啧有声。

此举固然有些不雅,所幸四周无人,他都开始跟猫说话了,还在乎这点形象不成?

许正一边吸溜着大肉包里面的汁水,一边对着树梢吹气——毕竟刚出蒸笼的大包子委实有些烫嘴,倒也不是全在勾引一只猫。

如此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很快三个大肉包就已是下肚。

树梢上的那只三花除了鼻尖微微耸动之外,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

不过借助着月华,许正隐约能看到那只微张的猫嘴中有些许亮晶晶的光泽。

嘴角不经意间勾出一丝笑意,许正没有丝毫犹豫,第四个大肉包也放到了嘴中。

树梢之上,三花脚掌处的爪子不经意间弹了出来,锋锐的指甲紧紧的抓住了树干,仍是一动不动。

当第四个肉包子也进肚中之后,许正摸了摸肚子,感叹道:“哎呀,竟买多了,实在有些吃不下,当真有些可惜。

这么好的包子,若是放凉了再吃,那滋味儿怕是要差上几个档次。”

许正的目光落在手中油纸包裹的最后一个包子上,喟然长叹。

思索片刻之后,许正将油纸包放在树下,最后一个羊肉包子也放在了那里。

这次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道:“明天见。”

当许正的身影消失差不多一刻钟之后,树梢上的三花终于有了动作。

那双兼具威严与优雅的眸子不屑的向着他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看了看放在油纸包上的那个包子。

小小人类,一只包子想收买我?

简直可笑。

这么想着的时候,远方忽有一条狼狗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儿,快步的向着这边跑来。

三花眉眼倒竖,动若脱兔般从树上窜了下来,一口将包子给叼到了树上。

人类供奉给我的东西,区区一条狗也想抢走?

咱今日心情好,赏他个脸尝尝也未尝不可。

......

“普度大师意译的经书一无所获。”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许正凝眉苦思。

经文原本是不用想了,他看不懂梵语,整个涅槃寺也没人能够看懂,那些孤本当真成了孤本,作为普度大师的遗物封存。

想从这上面有所突破,单从人力的角度来讲,已无可能。

但这并不意味着全无收获。

无论如何,木鱼法器的存在,证明那位普度大师绝对是一个修士,恐怕还不是一般的修士。

普度大师既在涅槃寺中留下衣钵,连法器都留了下来,许正不信修行法就真没了。

从这方面考虑,如今涅槃寺的方丈慧善大师最有可能掌握,但无疑想从他的身上突破也最难。

除此之外,还有第二处值得许正上心之处,就是涅槃寺到底是怎么给诸如许知浅为他取得的佛像开光的?

寺庙内的说法是,将需要开光之物供奉在佛祖面前,有僧人、香客日日诵经祈祷,自然开光有灵。

对于这个说法,许正嗤之以鼻。

他可是能够直接看到词条的人,此举哄一哄不明所以的百姓也就算了,想蒙骗他?根本不可能。

因此,许正推测,涅槃寺必然还有一种,不同于显露在外的法器木鱼,而是能够赠予其他物品能力的东西。

只不过木鱼在明处,作为涅槃寺的宣传,另一件东西却潜藏在暗处,默默发力。

这两条共同线索的导向,自然还是汇聚到了如今涅槃寺方丈慧善的身上。

到底该怎么样,才能在慧善方丈的身上打开突破口呢?

许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第二十四章 庙内隐秘,晚年不祥! 许正最先想到的,就是利诱。

根据觉明小和尚的言语,对如今的慧善方丈隐约有些不满,再根据当初那一张百两银票的态度转变来说,慧善方丈无疑是一个喜欢钱的人。

可钱也分大钱和小钱。

百两银票足以让慧善方丈同意暂且收留将死之人的他,但恐怕完全不足以让慧善方丈倾吐出涅槃寺的秘密。

别的不说,涅槃寺如今自己就供养着近百位僧人,就这每半个月还能让僧人们吃上一顿肉食,涅槃寺真的穷么?

恐怕此时寻常的中产之家都难以跟涅槃寺相比!

如果许正掌握着许家的财富,自然还可以考虑一下凭亿近人,可而今手中仅有许知浅交给他的百两银票——这笔财富对寻常百姓自然是难以想象的巨款,但根本不足以打动涅槃寺的方丈。

甚至一旦表露出这个态度,被当场逐客都不无可能。

他的筹码,想用在慧善方丈的身上,还不够,远远不够。

除了利诱,还有威逼。

涅槃寺能有如今的风光,普度大师留下的法器木鱼功不可没。

但毫无疑问,这种看似为人解忧,实则越解越忧的法器,绝对当得上一句“邪魔外道”之说了,人人得而诛之。

若拿此威胁慧善方丈,未尝不能取得他想要的东西。

可同样,此法过于爆裂,有种玉石俱焚,不成功便成仁的气魄。

无论慧善方丈同意还是不同意,必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有些秘密,一旦被旁人知晓,便是‘取死有道’。

哪怕能够一时虚以委蛇,也必然要物理层面推心置腹。

以他如今这副体魄,怕是健壮些的孩童都难以应对,岂能孤身一人去跟慧善方丈谈判?未免有刻意送菜之嫌。

除非继续拉外援,比如他的堂兄许知浅。

那问题又来了,真要捅出来,他又该怎么跟许知浅解释自己如何知晓木鱼法器的异常呢?

总不能说只凭感觉,就言之凿凿吧?

考虑到前身的种种前科事迹,恐怕许知浅不仅不会信,反而会觉得他得了癔症,这些都是临死之前的妄想。

利诱难成,而威逼又是一记容易两败俱伤的猛药,都不是好的选择。

他的生命还有将近半年,虽心中已极为迫切,却还没到走投无路,将所有筹码压上去的孤注一掷之时。

越是危难之际,越要更加冷静。

许正不断的思索着。

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为了自己的性命,再怎么谨慎小心盘算都不为过。

当所思所想于心中汇总,许正的念头也越来越清晰。

“还是要继续搜集情报,哪怕真要走到最后一步,掌握的越多,也就越有把握!”

一念至此,许正心中再度找明了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许正再也不去藏经阁了,反而经常和涅槃寺中的僧侣亲近。

他出手阔绰,经常在外面的街道上买来不少好吃的东西,分享给寺庙内的众人,当然那只颇有些奇异的猫许正也没忘了。

此法虽然老旧,却胜在好用。

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整个涅槃寺的僧人都知道寺庙里来了一位出手阔绰的香客,能相伴他的左右,往往都能得到一些货真价实的好处。

或是一个肉包,或是一些点心。

若有僧侣说出的话、讲的故事让许正高兴,甚至还会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用许正的话说叫做“打赏”。

此举自然导致不少人围拢在他的身边,拼命分享自己的见闻,绞尽脑汁的从脑子里搜刮各种故事,但此前和许正相谈甚欢的觉明小和尚却不再与他亲近,乃至拒绝了他所购买的吃食。

这种阔绰的举动,能引到他身边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君子之风的家伙。

而这,也正是许正的本意。

终于,第五天傍晚。

当许正遣散身旁环绕的僧侣,提出自己疲倦了要回房休息的时候,许正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谁?请进。”

许正装作困倦的模样,靠在床榻上没有起身。

一个僧人鬼祟的推开了他的房门,然后一个闪身就挤了进来。

见到他如此动作,许正就知道,这些天洒下的饵料,可算是钓上来鱼了。

此时仍是故作不解的问道:“原来是慧言大师,敢问此来可有何事?”

慧言,同为慧字辈,除了慧善方丈之外,也算是寺庙内年龄最大的僧人。

同时也是许正撒币行动之中,最先靠拢而来的僧人。

“没什么没什么。”

慧言摆了摆手,目光在房间里环绕了一圈,确定了房间里仅有许正一个人之后,快步走到打开的窗户前,将窗户给一同关上。

“慧言大师,这是何意?”

许正脸上不解之色更浓了几分。

“咳。”

慧言搓了搓手,道:“施主这几日,常常在我们的身边谈及普度大师,仰慕之风溢于言表。恰巧咱跟在普度大师身边的时间不说最长,寺庙内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的。

因此有些旁人不为所知的事迹,不知施主想不想听?”

“哦?”

许正坐起身来,大有兴趣的模样,“愿闻其详!”

慧言垂着脑袋,意有所指的说道:“这些隐秘之事,乃是当今方丈三令五申,不许和外人提及之事。

我也是看许正施主求知之心心切,不忍隐瞒。只是此事毕竟关乎涅槃寺的名誉......”

“我懂我懂!”

许正拍着胸脯,道:“慧言大师尽可放心,此言出之你口,入之我耳,绝不会传入他人口中。若违此誓,叫我许家满门皆灭,如何?”

闻言,慧言微微点头,道:“看来施主的确求道之心心切,如此毒誓一般人必不敢发。只是,我说出来,同样也要担很大的风险.......”

“慧言大师行为简朴,这些财货,权当咱的一点心意。”

许正从怀里摸出一块儿银子,放到了慧言的手中。

慧言垫了垫,这块儿银子怕是有七八两重,当下心中一喜,收入袖中,道:“施主有所不知,普度大师晚年不祥,几近疯癫!” 第二十五章 大有蹊跷 “哦?”

听闻此言,许正立刻挺直腰身,这倒是没有听过的全新版本,“愿闻其详。”

“普度大师的晚年,也就是临终的前几年,整个人都变得疯疯癫癫,极为古怪。”

慧言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最开始的那两年还好,他只是经常会独坐发呆,谁说话都不搭理,一坐就是好几天的时间,不吃也不喝。

好在那个时候师兄弟们也算是学会了些东西,便是没有他在也能勉力维持住涅槃寺的运转。

大家都觉得普度大师可能是因为年老,得了某种怪疾。

可是后来,他突然就开始旁若无人的嚎啕大哭,哭到眼睛里都流出血来,口中嚷嚷着大家都听不懂的话。

我们问他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伤心难过,他却又根本不理会我们。这种状况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寺庙里许多人都觉得普度大师可能是疯了。

如今的方丈慧善说,普度大师可能是中了化外之地的蛊虫,年轻时硬撑了过来,到了晚年就实在支撑不住了。”

“竟如此?”

许正心念电转。

作为连木鱼都是法器的人,他可不相信什么随随便便的东西就能让普度大师茶饭不思,甚至动不动嚎啕大哭。

此事定有蹊跷!

“还有呢?还有么?”

许正连忙催促。

“普度大师沉默的时候,大家还可以维持住寺庙内的运转。可等到他动不动疯疯癫癫嚎啕大哭之时,为了避免吓到前来的香客,师兄弟们只要让人看着普度大师,待在寺庙后院不要乱跑。”

这倒是合乎常情之举。

作为涅槃寺的开创者,宣扬着什么吃苦、来世、涅槃之说的普度大师晚年是这个模样,要是被那些作为信徒的香客知道了,心态还不得崩完了啊?

是妥妥能够让涅槃寺一蹶不振的天大的丑闻,家丑尚且不可外扬,何况这种事呢?

“我听照顾普度大师的师弟说,普度大师的状态越来越差,醒着的时候就在永不停歇的骂人,骂的累了倒头就睡。然后三五天就要哭上一场,模样惊悚如厉鬼也似!”

慧言双手合十,叹息道。

真不是他不想好好学佛法。

只是作为涅槃寺的‘开宗祖师’普度大师最后都是这个下场,他怎么敢好好学?

学的好了,万一青出于蓝怎么办?

人总得给自己谋生路。

普度大师虽说晚年疯癫,可清醒时还算是个善人。

想必以他的事迹警醒那些抱有虔诚之心的人,普度大师的在天之灵也是不会介意的。

“可我听慧善方丈说,普度大师不是涅槃了么?”

许正佯装不解的问道。

“什么涅槃?满口胡言。我也是看施主你身受重创,可莫要听信这些,误入歧途啊!”

慧言摇头道:“普度大师疯癫了几年之后,突然有一天清醒了过来。他不再大吼大叫,不再动不动嚎啕大哭,清洗了身体,整理了衣衫,甚至还给涅槃寺换了个招牌。”

“换了个招牌?”

“就是从涅槃寺更名为大涅槃寺。此举是什么意思,师兄弟们都不清楚,但既然普度大师清醒了过来,那自然是件好事。”

慧言又是一声叹息,道:“只可惜,刚给涅槃寺换完招牌后,普度大师就说自己将要涅槃,极有可能就此而去。”

“怎么涅槃?”

许正连忙问道。

“谁知道呢?”

慧言轻轻耸肩,道:“普度大师回到了自己的草庐里,不许旁人在侧,仅有慧善师兄能在草庐外等候,那是普度大师钦点的下一任方丈。

但......普度大师涅槃的当夜,本是万里无云,月明星稀之时,却突然有黑云盖顶而来,雷劈如狱,最终所有师兄弟们都看到一道如水桶粗细的雷霆落到了草庐之中!

第二天,慧善方丈说普度大师涅槃而去了,也没有尸身,只能在后院添了一处衣冠冢,以感谢普度大师对涅槃寺中师兄弟们多年来的照顾。”

“多谢慧言大师告知此事。”

许正拱手感谢道。

无论他是不是贪图钱财方有此举,对许正来说,这些消息都至关重要。

虽说后面慧言提及的事情已经涉及到了玄学的色彩,普通人怕是很难相信,但已经见到了木鱼法器的许正,却是对此有几分信任。

不过,只听一个人的话,未免也会偏颇,还是要多方打探取证才行。

“无妨,我也是怕许正施主相信什么涅槃之说,反而耽误了自身病症,才冒此大不韪诉说普度大师身上发生的事。

依我看来,施主还是尽快离开寺内,找一找名医吧。”

慧言低眉垂目,双手合十,念诵了一声‘阿弥陀佛’,快步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许正找到了寺庙内不少年纪和慧言差不多大的僧侣,选了几个心中觉得比较‘靠谱的’询问。

那些僧侣虽震惊许正如何得知此事,但既然已经有人先说了,自己不说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在钱财的攻势中,普度大师去世之前的消息被许正所汇总,跟慧言所说的大同小异,差别并不大。

还有那几个在普度大师晚年贴身照顾他的僧侣,乃是许正的重点收买对象。

根据他们的说辞,晚年的普度大师突然就变得怨天尤人,准确的说,普度大师骂的根本就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天”!

不是骂一时片刻,是锲而不舍的骂了好几年!

直到临终之前,骤然清醒过来后,普度大师选择“涅槃”,此事便划上了句号。

毫无疑问,此事潜藏着巨大的谜团。

但为了避免是寺庙内的僧侣联合起来欺骗他的钱财,许正还是走出寺庙,询问了周边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

那些老人虽是不清楚普度大师晚年的具体情况,却都说普度大师晚年已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包括普度大师坐化的那个雨夜,从月明星稀再到黑云压顶,不过顷刻之间,还有不少人记忆犹新,引为奇谈。

如此两相佐证之下,基本坐实慧言没有说谎。

普度大师的死,的确大有蹊跷。

而想弄清楚这一切,除了询问可能是唯一的当事人慧善方丈之外,还有一处地方,是可以探寻的。

普度大师的衣冠冢! 第二十六章 此世有疾!(求追读!) 夜上中天,分外静谧。

许正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沿着尚算皎洁的月色,向着寺庙后院走去。

在那里,有普度大师涅槃之后的衣冠冢。

夜半时分,众多僧侣已然休憩,涅槃寺虽说近些年来声望越发高涨,却还没有混到真正的大寺行列,因此除了寺院门前会有僧侣看护之外,其余地域却也少有人巡查。

许正整个人轻手轻脚,尽其所能的不发出任何的声响。

毕竟他想干的事儿多多少少有点不地道,要是被寺庙里的僧侣知晓,怕不是要被乱棍打出去。

所幸,一路小心谨慎的行走中,许正并未撞见任何人,没有任何阻碍的便来到了普度大师的坟前,极为顺利。

但随即许正便陷入了沉思。

普度大师的衣冠冢就在自己的面前是不假,问题是这坟墓也是用石头堆砌成的,又不是路边的荒草坟茔。

先不说以他现在的体魄要如何将其挖开,看看里面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单说想将其挖开的动静,除非寺庙里的和尚们全都睡死过去了,否则怎么可能听不到?

而采取柔和的办法,一天卸下几块砖之类的,凭水磨工夫,也要祈祷寺庙的僧人都是睁眼瞎,外加白天绝不会来寺庙后院转悠。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不太可能的。

一时间,许正有些坐蜡。

想象总是很美好,当真要去做的时候,其间的困难才会逐渐显现。

千头万绪梳理而来的线索近在眼前,却就这么卡住,说是如鲠在喉也不为过。

为了搜集这些情报,他已经花费了将近十天的时间。

十天,对旁人来说可能是弹指一挥间,无需在意。

可他的寿元却是货真价实的缩短了一截!

就算寺庙内真有修行之法,他修炼难道就不要时间不成?

他最缺的便是时间!

许正立身在普度大师的衣冠冢面前,面容几度变幻,一时纠结,一时狠厉,内心天人交战。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恐怕唯有将许知浅喊来,直接对慧善方丈逼宫!

无论涅槃寺建立的初心为何,凭木鱼法器蛊惑人心,使得寺内香火繁盛,绝对称得上邪魔外道之举。

他本就仅剩下残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玉石俱焚,再拖下去,便是真的拿到修行法都怕为时已晚。

许正捏紧了双拳,心中主意已定。

回去就写好书信让许知浅赶紧过来,找慧善方丈摊牌!

他活不了,涅槃寺也铁定玩完。

如此也算是为民间除去一害!

这么想着,许正已有折返之意。

耳边却忽然听到了些许细微的动静。

那动静并不大,在寂静的夜晚却分外清晰。

似乎......是从普度的衣冠冢内传来的?!

许正心中猛然一凛。

不是,我只是在心里想一想,还没开始动手挖呢,这就要诈尸了?

不对,这里不是衣冠冢么?

诈个什么尸?

好奇战胜恐惧,生命所剩不多的意志按压下来了夺路而逃的冲动,许正非但没有离去,反而又凑近了几步,甚至将耳朵都贴近到了那石头堆砌而成的坟茔上,以便能够更加清晰的听到其内的动静。

“叽叽。”

“咔嚓。”

“叽叽、叽叽。”

“咔嚓、咔嚓。”

接连不断的声响传来。

似乎是......老鼠啃食东西的声音?!

老鼠钻进去,里面的东西不也完犊子了?

不过,刚刚坚定了逼宫心思的许正,此时倒也不再忧虑。

只是目光狐疑的看了看脚下以青石铺就的地面,他知道老鼠能挖洞,可挖洞也得讲究一下基本法吧?

这院内青石铺就的地面,老鼠是怎么挖的?

许正借着尚算明亮的月芒细细观察青石铺就的地面,乃至封的很好的坟茔,皆是无有损缺之处,最大的缝隙尚且不足拇指那么大,完全不足以让老鼠挖洞。

除非......老鼠挖洞的地方不在寺庙内。

这里是寺庙的后院,再往后不足十丈的距离,便已不是寺庙圈拢的范围,自然也不会有青石拦路。

问题是,老鼠辛辛苦苦挖那么远,挖到这里来干嘛?

许正心中愈发好奇,此事无论怎么想都有点不合常理。

好奇心驱使之下,许正走向寺庙的后门,万幸这里并没有锁,仅以门栓横隔,许正轻松打开,目光一扫,便看到了一尊熟悉的身影。

一只猫。

一只三花猫。

它正昂然的蹲坐在一处枯草堆旁,月华照耀之下,好似一只威武而又神俊的异兽。

特别是在它听到响动之后,扭头看来的那两只异瞳,一只金黄璀璨,一只碧蓝深邃,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让人心脏都有一瞬间的停跳。

许正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见到这只较为熟悉的三花猫。

当下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招了招手,“嗨,三文。”

三文是他给这只三花取的名字。

因为当初第一次投喂它的时候,用的是三文钱一个的大肉包子。

而且这个时代也有很多人相信贱名好养活,人名尚且如此,一只猫叫三文也合情合理。

对于这个称呼,三花既然没有反对,许正就当它是同意了。

三文仅仅是看了他一眼,便又恢复了静坐,模样竟出人意料的显得有些端庄。

已经习惯于三文冷淡态度的许正倒是不以为意,目光在地面四处搜寻。

跑到普度衣冠冢内的老鼠,只可能是从外面挖进去的,无论如何,总归不可能太远。

找着找着,许正就找到了三文的面前。

在距离尚差一步的时候,一直静静蹲坐在那里的三文,向前伸出了一只前爪,肉垫旁,锋锐的爪子已隐隐弹出。

与此同时,许正也看到了在它面前的那处坑洞。

那坑洞比许正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完全不像是寻常的老鼠洞,约莫要有人头大小——如此显眼的坑洞,想不被人发现很难。

可再看看一旁的杂草堆,许正心下恍然。

还不待许正有所动作,又是一阵“叽叽”声,自地下由远及近而来。

很快,许正便看到一只格外肥胖,身上还布满着铜钱一般花纹的老鼠,从坑洞中跑了出来。

嘴中还叼着一件衣物。

那老鼠将找来的衣物摆放在了三文的面前,“叽叽叽叽”的叫嚷着。

三文微微颔首。

于是那只胖老鼠就快速的将衣物在三文面前摊开。

衣物寻常,是寺庙内和尚都有的僧衣,连材质也仅仅是寻常的粗布麻衣罢了。

但摊开之后,这已饱经岁月打磨的僧衣上,却有血所刻画的四个鲜血淋漓的大字。

【此世有疾】 第二十七章 墓中藏书 此世有疾。

在一件饱经风霜的僧衣之上,以鲜血烙印而上的四个大字似乎拥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

哪怕时隔多年,再见天日,鲜血淋漓的大字仍旧如同昨日写就,带着力透纸背般的神韵笼罩,让许正见到它的第一眼,便是呆立当场。

一种难以言说的悲痛感好似透过字迹涌上心头,悲从中来、不可断绝,眼泪顺着许正的眼角滑落而下。

哪怕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哭什么,但巨大的悲怆已是堵住了心胸,眼泪犹如决堤的江水般争先恐后的涌动而出,双脚更如生根的木桩扎根在地。

一切的思绪,一切的念头,在此刻被尽数剥离。

只有永无止境的哀伤和悲痛,充盈在每一片心田。

许正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更遑论挣扎的念头,就如同刚来涅槃寺时听到那木鱼敲响声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更加的猛烈与恐怖!

“喵。”

某一刻,在许正完全不能自己之时,一声轻微却又恍如雷霆的声音,强行将他惊醒。

许正只感觉自己的眼睛酸涩至极,颇为肿痛,若此时有一面镜子便能看到自己,许正便能发现自己的眼中已满是血丝,若是再哭下去,将眼睛哭瞎绝非是空谈。

当许正回过神来,手掌揉了揉被泪水模糊的眼眶时,先前摊开在地上的僧衣已是不见了踪影。

唯有蹲坐在那老鼠坑洞处的三文,仍旧静静的蹲坐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记忆于此时重新复苏,许正回想起了刚刚的事情。

在万分骇然之下,他重新看到了那件僧衣,此时已变成了皱巴巴的好几团,原本鲜血铸就的字迹也被扯得四分五裂散落在地,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看一眼就要无法控制,泪流满面的冲动。

“这是......什么东西?”

许正惊骇莫名,看了看地上被撕的稀巴烂的僧衣,又看了看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蹲坐在那里的三文,整个人充满了接触未知时的茫然和懵懂。

他隐约间记得,在他沉浸在那无与伦比的悲痛之时,似乎是一声猫叫将他给惊醒了。

是三文救了他?

但此时三文的目光根本没有看他,而是眨也不眨的继续盯着颇为宽大的老鼠洞。

对于许正的声音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就在许正犹豫要不要先说一声谢谢的时候,老鼠洞里又开始传来“叽叽、叽叽”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明显杂乱和喧闹了许多。

紧接着,几只身上拥有铜钱纹身也似的老鼠,后脚蹬地,前爪高抬的从挖好的老鼠洞里齐心协力的抬出了......一本书?

当目光刚刚触及,许正条件反射般赶紧扭头。

前车之鉴过于深刻,普度那家伙的衣冠冢里不一定埋着什么,看一眼都可能给自己惹来莫大的祸事。

许正扭过头去,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异状发生。

如此,方才小心翼翼的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老鼠洞那里。

只见几只负责挖坑盗墓的老鼠就围在三文的身边,叽叽叽叽的说着什么,一边说还一边挥动着自己的前爪,指一指书,指一指被扯烂的僧衣,然后又指一指寺庙里面,疯狂的摆动前爪。

哪怕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仅看手势许正都能看懂。

这大抵是在说,这两样东西就是坟墓里仅有的玩意儿,现在什么都不剩下了。

而那本书则是静静地躺在三文的身前,没有羊皮、牛皮做的书封,甚至连书名都没有。

面对几只金钱鼠的叽叽喳喳,三文一声不吭,仅能从它身后胡乱甩动,好似鞭子挥舞的尾巴,乃至探前些许,已有锐甲弹出的前爪看出它的心情大概很不好。

一只猫所散发出的威势,许正不太能感受到。

但那几只负责挖洞和带离藏物的金钱鼠的感触,大抵十分明显。

此时一个个像人也似的俯跪下来,前爪抱在一起,脑袋‘砰砰砰’的往地下砸,浑身都在发抖。

许正暗自咂舌,不愧是能挖寺庙坟的老鼠,委实有点太通人性了。

“喵~!”

三文口中发出一声尤为不满的叫声,前爪重重的拍在了地上,旋即整个身影动若脱兔般离开了这里。

几只金钱鼠一个个如蒙大赦,对着三文离开的地方连连叩首。

磕了好几个之后,几只老鼠才四散而去。

独留下许正一人在此,看了看那本书,看了看那个颇大的老鼠洞,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僧衣。

今日这事儿,说出去怕是都没人能信吧?

不过,好像捡到漏了!

许正回过神来,快步上前,将那本书给捡了起来,塞到怀里。

又看了看杂草堆和散乱的僧衣,闭着眼睛把现场给收拾了一下之后,快步回到寺庙内。

房间之中,亮起火烛昏黄的光。

许正伏案在桌前,双手略有几分颤抖的,打开了这本连封皮和书名都没有的旧书。

首先入目的,便是泛黄的纸张,带着浓浓的岁月流逝之感。

看得出来,这本书没有名字的书已经很多年了,书页上甚至还有着皱巴巴的痕迹,想来它曾经的主人经常翻动它。

【还是不行。】

【吾自蛮荒天跋山涉水,游历天下,哪怕跑到号称中原之主的大佑,仍旧无法摆脱修行的梦魇。】

【为何如此?为何如此?为何会如此呢?!】

开篇的几句话,让许正先是一愣,没有着急思考其含义,而是借此判断起普度写这本书的时间。

从第二句话来看,理应是普度到达大佑之后,方才开始落笔,第一件事就是发牢骚。

许正继续向下看去。

【无论是号称掌握着长生天的蛮族,还是自称为中原之主的大佑,没有地方能够摆脱。梦魇如影随形,笼罩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大家都一样!】

【苍天啊!既然您允许修行,为何还要降下厄难?世间就注定没有一片修行的净土不成?】

【若修行为世间所不容,修士为何又能掌握超出常人的力量?】

【为何这份力量在使用之前,就已经注定好了代价?】 第二十八章 求道者 第一页,除了些许的自述之外,几乎通篇都是疑问句。

好似在质问某个不可知的存在一样。

而亲眼看下来的许正,很清楚的知道,普度大师问的那个存在,叫做“天”。

但很显然,天没有给他任何的答案。

满心的疑惑,跨越了千山万水的纠结,哪怕来到了大佑也仍旧不得解脱。

不过,普度大师留下的信息量可是一点也不小。

修行为世间所不容,使用力量前已经注定好了代价!

当目光着重于此之时,许正的脑海中好似有惊雷划过。

原本内心潜藏着的诸多疑惑,也在此时开解大半!

比如......

普度大师留下的那一件法器木鱼,还有许知浅为他求来的开光佛像,为何皆有正负两种词条存在!

或许,这并不是普度大师的本意,而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规则?

许正梳理着脑海之中的所有线索,好似一根线将一切逐渐串联了起来。

正面词条是力量,而负面词条,则是注定好的代价。

就如同他在书中第一页所写的那样,哪怕跨越了万水千山,从蛮荒天跑到蛮族那里,又从蛮族那里跑来了大佑,都始终无法摆脱。

于是最终死心,在大佑彻底的安家落户,甚至还创建了涅槃寺。

冥冥间,许正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命运所馈赠的所有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价码。

再结合一下普度大师衣冠冢内的僧衣上所书写的四个鲜血淋漓的大字,此世有疾,便是普度大师最终的总结。

普度大师晚年疯癫,恐怕也是寻找了一生,也仍旧找不到解开此病的良药,最终含恨而去!

沉思了许久,许正终于开始翻看起下一页。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新的字迹,而是一封......信?

书里面还夹着一封信?

许正疑惑的将信拿起,打开,露出其内鲜红如血的字迹,好似有人沾血而书。

所幸,这一次并没有出现先前那般的特殊情况。

【能看到这封信的后辈,当你看到它时,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并没有能打破天地的桎梏。】

【它如影随形,犹如修士的梦魇一样存在于天地之间,在俗世无论如何的奔波,都无法摆脱。】

【我用了大半生的时间尝试躲避,又用小半生的时间,拼命一搏。】

【看来还是失败了。】

【对所有修行者的诅咒就在那里,等待着每一个想要修行的人。】

【无论是远在蛮荒天,还是号称中原的大佑。】

【大概当真没有修行的净土吧。】

【能做出的尝试,我已尽做。】

【既无法躲藏,唯有直面。】

【我将毕生的心血,留在了这本书中,或许能够带给你一些启发。】

【能看到我这封信的后辈啊,希望你能有幸打破天地的桎梏,替我去看一看修士应有的风采。】

【一名求道者。】

信并不长。

也不再有什么抱怨,哀叹的情绪。

仅仅只是单纯的平铺直述,却好似让许正看到一个老人暮年时,坐在青灯古佛前平静的诉说着自己的遗言。

一名求道者。

这是普度大师临终时,对自身的称呼。

他自遥远的化外之地不停地辗转,希冀能够找到一处修行的净土,奈何为此耗费大半生的时光,终于无奈的发现,普天之下,哪里有净土可言?

于是在旅程的最后一站安家落户,梳理着自己所掌握到的知识,准备拿自己的性命去搏一搏。

毫无疑问,他再次失败了。

或许所谓的“涅槃”之前,他就已经知晓了这个结果,否则也不可能提前留下一封血书,乃至一本包含着毕生心血的总结。

看到这里,许正心中终于对普度大师多了几分敬意。

愿意将自己心血汇总,留给可能是刨了自己坟的后来者,普度大师的确当得上一句纯粹的求道者了。

而那木鱼法器的负面词条,大抵也绝非他所想,只不过......无可奈何。

许正默默的给这位从未谋面,已是天人两隔的大师默哀了片刻。

旋即珍而重之的打开了普度大师所留下的心血。

火烛缓缓燃烧,在炽热的火苗下,蜡烛滴出泪来,蜿蜒而下,落于底座,反而愈发的坚实可靠,连火焰都因此跃动了一瞬,微微壮大。

许正认真而专注的翻看着。

这本没有名字的书,记载着普度大师的一个设想,一个未曾完成的修行之法。

他取名为《不动明王身》。

既然修行必有缺,无法阻挡,无可磨灭,那是否可以借助‘缺’的力量来擢升自身的实力呢?

甚至凭此彻底降服缺憾,让缺憾不仅不为自己增添阻挠,反而变成自身力量的一部分!

不动明王身,这就是普度大师的预想。

缺憾无法避免,那就创造出一门可以降服缺憾的修行之法!

这是很伟大的畅想。

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彻底完成。

在他的构想之中,不动明王身一定要拥有抵御万法的力量——当然这是推演到极尽处的要求。

创造功法,当然是先写开头和结尾,过程嘛......慢慢再补充。

但哪怕是在开始修行之时,不动明王身的修行者也一定要能够抵御住七情六欲,宛如不动明王,将其种种意念尽皆降服。

如此,才有希望借助源源不断的七情六欲之火,增幅自身的力量,逐步的循环渐进......

如同喂养一样,让自身的“明王”不断的壮大,好似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先从虾米开始吃起,成长到一定的地步之后,明王就很可能能够吞吃更多的‘缺憾’了。

从理论上来说,好像的确找不到什么毛病。

理论可行!

但,普度大师终其一生,也仅仅是开创到了让那尊“不动明王”吞吃七情六欲的地步。

当他第一次尝试让不动明王吞吃自身‘缺陷’之时......

明王崩了。

他也因此疯癫了好几年,好似过往被明王所吞吃的七情六欲,一股脑的还给了他。

更是因为这次连锁反应,导致他本就无多的寿元已至尽头,不得不用命去搏一搏。

也就是说......

这《不动明王身》的第一次实战,就把普度大师给玩死了。 第二十九章 不动明王 “这遗书上留下的修行之法,仅仅是个半成品啊。”

许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连它的创建者,第一次动用不动明王身来真格的,都被害得疯疯癫癫了好几年。

若非普度大师修为高超,怕不是要直接走火入魔。

正如书中所说,修行绝对不是一件上天嘉奖之事。

当力量随之而来,代价早已注定,没有人能够逃脱。

许正眼中目光几度闪烁。

“但......”

“这已经是我目前唯一能够接触到的修行法了。”

许正没得选。

两害相权取其轻。

普度大师借助《不动明王身》吞吃自身缺憾,也就是“负面词条”没有成功,但这并不能代表不动明王身就没有用。

起码,这是货真价实的修行之法。

更关键的是,此法虽带着一个“身”字,却并非是寻常锻炼身体的法门,而是在脑海之中观想出一位不动明王,以其身覆灵台,如一尊大佛来普度自身。

不是说锻炼身躯的法门不好,而是许正如今的身体状况,便是真拿到了那般法门,怕也是根本没有机会修行,连入门的及格线都到不了。

一念至此,许正不再迟疑。

寿元无多,容不得他去挑挑拣拣。

先练了再说!

不管怎样,这门修行之法也是普度大师周游天下之后,苦心钻研数十年才创建出来,无论是从立意上还是底蕴上,都超出了寻常修行法不止一筹。

许正开始认真研读其法门。

“心若冰晶,天塌不惊;明王降世,光明普照......”

伴随着许正的念诵,也一同开始在脑海之中,观想一尊独属于自己的“不动明王”。

在佛门,不动明王被视为大日如来的化身,祂并没有一个绝对固定的身相,祂的身相是对那些顽固不化、执迷不误、受魔障遮蔽的众生而变化的,以喝醒众生和吓退魔障。

证自身大光明普照,再登大日华台,火生三昧,摧灭罪障,焚烧秽垢。

许正沉浸在第一次的修行之中,格外专注,全身心尽皆投入其中,再无他物。

当第一缕阳光自窗外照耀而来时,一尊缥缈至极,颇为模糊的法相,已浮现在许正观想之地。

它的身影是那般的单薄和模糊,仿佛一阵风吹过都可能将其吹散。

但对许正而言,那缥缈的身影仿佛真似传说中的大日如来一般,威严无比。

修行第一步,凝聚其法相之形!

哪怕再怎么缥缈,总归是胜过没有的。

而伴随着观想出的“不动明王身”在脑海之中成型,许正心中一动,好似福至心灵,呼出自身面板。

【姓名:许正】

【年龄:22】

【功法:不动明王身(1/100一窍不通)】

【寿元:五个月零十二天】

【主动词条:诸恶及身】

【被动词条:家破人亡】

变了!

一直以来,除了寿元日渐减少的面板,终于再一次变了。

许正定睛凝视。

【不动明王身:明王降世,降服苦厄,镇七情六欲、焚三昧之火,令起菩提心,断恶修善。】

成了!

毫无疑问,面板认证,他的不动明王身也算是有所成效。

哪怕评价为一窍不通,也是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而且或许是如今他的修为堪称没有的关系,普度大师极为恐惧、逃避的“缺憾”尚未出现。

“法相已显,便可以真正修行了!”

许正眼中精光闪烁,看来他还是颇有天资的,不过小半夜的时间,就已经成功观想出了法相。

而按照普度大师的设想,不动明王身的法相,会通过不断的镇压七情六欲来加持己身,通过这种方式来明心见性,且越来越强。

此时天色已明,许正却是丝毫不觉得困顿。

振奋的情绪在周身荡漾,心潮起伏间,连投射而来的日光都显得光明亮丽。

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胜过人间无数。

许正推开门,就想随便走走。

寺庙内的人再度充盈了起来,不少香客争先恐后的鱼贯而入,而在来到涅槃寺后,便不知不觉间放慢了脚步。

见到这些堪称蜂拥而至的人流,许正微微一怔,旋即回过神来。

慧善方丈,要敲木鱼了!

每日早晨,以及每日傍晚,慧善方丈都会敲击一刻钟的木鱼。

为了近距离听闻佛音,蒙受启迪,消除自身苦厄,不少住在涅槃寺的民众都会匆忙赶来,生怕错过。

这也导致这两个时间段内,涅槃寺内人数众多,颇有摩肩接踵之意。

但许正却是清楚,这些人看似能凭着佛音清净洗礼一番自身,可还是要全部奉还回来。

那佛音的背后,还有更狠的负面效果。

否则日日闻其佛音洗涤,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整日迫不及待呢?

许正摇了摇头,正要离去。

那无孔不入的木鱼声已是传了出来。

佛音盛大。

所有听闻的人,都不知不觉间停住了脚步。

心神在逐渐放空,烦恼的事物好似就此脱离而去,熟悉的感觉再度来临。

然而这一次,许正的识海之中,那尊缥缈不定,不甚清晰的不动明王,身躯微微一震。

竟将许正陷入其中的状态给硬生生打破!

与此同时,周围不断有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整体却是幽暗浑浊的气息,逐渐涌入到许正的识海。

而那尊不动明王身,模糊的面容上呈现出忿怒之相,宏大的虚无的法相之身绽放出毫光,将涌入而来的幽暗浑浊之气尽数压在身下!

这是完全出乎许正设想的一幕。

他甚至都没有修行,不动明王身就开始了自行工作。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思索间,许正脑海中精光一闪,恍然大悟!

这里,是涅槃寺!

是普度大师曾经的道场!

而法器木鱼,更是普度大师遗留下的法器!

他创建的《不动明王身》,怎么可能不跟自己来点“联动”?

定是要物尽其用才对!

那木鱼敲击之时,围观香客心神放空,于是欲念也被一同排出。

这个时候,就轮到了不动明王身登场!

借此不仅仅能够聚拢香客,更能大幅度增加自身的修行速度! 第三十章 进境神速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普度大师创建涅槃寺,并不仅仅是在宣扬自身理念,也不仅仅是传颂佛门。

恐怕更加根本的原因,是为了《不动明王身》的修行!

许正仅仅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需要做,不动明王身便会牵引来寻常人无法目睹的欲念之息,镇压而下。

毫光绽放间,也在不断的强化着不动明王身。

就如同尚未开封的宝剑,在不断的用磨刀石来打磨自己!

简直就是所谓的“全自动修行”。

这外来的和尚,真真是会念一手好经啊!

约莫小半刻钟之后,不动明王身下镇压的幽暗浑浊之气已有了一大片。

甚至一些幽暗浑浊之气已开始有些镇压不住,向着不动明王身的身躯之上蔓延。

许正赶忙快速抽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

他的不动明王身尚且刚刚孕育而出,顶不住太过强盛的欲念。

磨刀石若是太过坚硬,也容易损伤自身。

镇压恶念、七情六欲,压的好是降魔,压不好,那可就是自己入魔了。

这大概就是佛门所说的善恶一念之间,成佛成魔,咫尺而已!

但不得不说,这当真是一条捷径,能够大幅的加快自身修行速度。

甚至都克服了自身没有那么多欲念怎么办的问题。

自己的欲念不够,芸芸众生的意念还能少?

只要芸芸众生还在,只要镇压的恶念足够多而不被其反噬,但从理论上来说,不动明王身是可以不断变强的。

回到房间之后,许正凝神静气,足足花费了大半时辰的时间,才总算是将那些攀附向不动明王身的诸多欲念给压制了下去。

“这法门初看之下光明正大,立意高远。当真修行,却似佛似魔,再看其手段,说是更偏向魔一点也无差错!”

许正感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处。

伴随着不动明王身的镇压,丝丝肿胀的感觉也自脑海涌入心田。

他的修为毕竟远不及普度大师,不过无意接引周身欲念一会儿,就已经给观想出来的不动明王身都吃撑了。

不过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伴随着不动明王身的不断增强,他好似感受到一丝丝无形的力量在周身涤荡。

法门有由内而外,也有由外而内!

不动明王身的变强,同样可以增幅他自身的力量。

等到不动明王身当真成长起来,邪气入体带给他的伤害,悉数痊愈也绝非妄言,甚至还能够变得更强!

这就是修行的力量!

让无数人梦寐以求,甘愿舍命一搏的根本!

“看看进境如何。”

许正心中一动,面板再度召唤。

【姓名:许正】

【年龄:22】

【功法:不动明王身(9/100一窍不通)】

【寿元:五个月零十二天】

【主动词条:诸恶及身】

【被动词条:家破人亡】

不需要像其他修士那般估摸,许正可以从面板上清晰看到自身进度。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不动明王身已是增强了一截!

哪怕不考虑慧善方丈敲木鱼是早晚两次,也只需要十天有余便能有所进境。

若是晚间不动明王身的饱涨感逐渐消弭,再次吞吃、镇压欲念,甚至连十天都不需要,便可直入下一境中!

“难怪那些话本小说中,神仙之流多有道场。能够在自身道场修行,甚至自己都不需要多努力,就能进境神速!”

许正感叹,这涅槃寺当真是来对了。

拿着涅槃寺的法在涅槃寺修行,何止是事半功倍,说是如有神助都不为过。

这么想着的时候,丝丝困倦之意也开始涌动而来。

许正躺在床榻之上,很快便睡着了。

而识海之中,那尊不动明王身仍旧在兢兢业业的镇压、炼化着身下的恶念,哪怕速度远不如许正清醒之时迅捷,也胜在持之以恒。

这一觉,许正睡得无比香甜,原本压在心中的庞大压力减轻无数,身心也随之一同放松了下来。

当苏醒之时,许正只觉自身神清气明,一切繁杂念头都不见了踪影,清净至极,好不爽利!

许正睁开眼,刚要起身,便看到了一道坐在床榻旁的青袍身影。

其剑眉星目、仪表堂堂,眉眼之间虽有愁苦之意不减,却是一点也未损伤其神韵,反而愈发鲜活起来。

不是许正的堂兄许知浅,还能是谁?

“堂兄?你几时来的?”

许正连忙从床榻上起身。

他能有今时今日,甚至找到解决自身问题的出路,许知浅可以说功不可没。

银票姑且不论,若不是对方将他从牢狱之中捞出来,现在怕是人都要没了。

对于这位堂哥,许正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没来多久,见你正在熟睡,便等了一小会儿。”

许知浅笑了笑,气度仍旧非寻常人可比,将自己一句带过之后,许知浅问道:“这十余天未见,你的身体情况如何?可有好转?”

“有所好转。”

许正点了点头,旋即问道:“许家之事......如何?”

他和许知浅分隔两地,自己是为了治愈身上之伤,而许知浅却是要忙碌许家之事。

“尚无进展。”

许知浅的脸色瞬息间便沉了下来。

十天有余的时间,官府愣是找不到一点的线索。

反而是将许家的产业全都给封了。

态度已是非常之明显。

当初他不肯服软,就别怪官府下手无情。

他指责办案之人无有作为,几乎就是装装样子。

办案的人则指责他包藏堂弟,一定要将许正拉过来仔细审问方可明晰案情,否则没有进展也是没办法的事。

许知浅当然不肯交出许正,那些混账东西不过是想让许正背下这口大锅罢了。

于是双方就陷入到了拉扯之中,双方互相指摘,却也是谁都奈何不了谁。

至于案子,反倒是卡在了那里。

“事关重大,慢一点也是正常的。”

许正哪里能不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但这个时候还是不提为好,“堂兄百忙之中,抽空来此,可有见教?”

“确实有。”

许知浅点了点头,道:“关于你的情况,我已写信询问恩师,今日方才收到,于是快马赶至。” 第三十一章 靠山 “可有何指教?”

许正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如今他已自己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不过,许知浅毕竟是一番好意,他自然也不会表现的抗拒。

许知浅将信拿了出来,递给许正,面色有些奇怪的道:“恩师说,天有阴阳,人亦有阴阳。”

“嗯?”

许正微微愣神,有些不明所以。

于是他打开信件,目光扫过。

信中,许知浅的恩师简短的关怀了一下他的情况,然后对于许正的问题,只是说‘天有阴阳,人亦有阴阳’,告诉许知浅若想知道什么,可以前去寻他。

至于许家之事,暂放一下也未尝不可。

实话说,这信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内容可言。

对于许知浅的恩师,许正也并不太了解。

事实上,许知浅很小便已外出求学苦读,若非这次回来许家遭逢大难,仅剩下许正一人还在,两人之间也很难有什么牵连。

但许知浅心中却是很清楚自己恩师的份量。

毫不夸张的说,在大佑,他的恩师曾经也是权倾朝野的那个人,特别是在儒生中的重量堪称无与伦比,说是当世最强的那个人也无甚差错。

而今大佑武皇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背后有一个功不可没的人——就是许知浅的恩师。

正是他一手将儒家抬上了真正的巅峰,自此之后百家之名逐渐沉寂,唯独儒家越加兴盛起来。

只不过,提出了罢黜百家和天人感应的他,在登上巅峰之后,也逐渐滑落,而今已是告老辞官,远离庙堂之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影响力就消失了。

若不是许家之事对许知浅而言实在过于重要,他也不想打扰已在颐养天年的恩师。

所幸,恩师还记得他,甚至给了他回应。

“堂兄想找恩师解惑?”

许正将信件重新递还,问道。

“是。”

许知浅点了点头,“许家之事,我一定要一个说法。但官府那边,接连推三阻四,我找了不少人施压都没有什么用,尽数被挡了回来。

甚至还有人告诉我最好停下,莫要深究。

事到如今,我大概也只能求助恩师,才能寻觅到破局的方法。”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许知浅绝不肯就此放下,浑浑噩噩的过去。

父母妻儿、亲族老小还在天上看着呢!

他一定要给许家逝去的人一个交代,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次过来,自然是要和许正说上一声,毕竟他一离去,此地就只剩下许正一人了。

“应该的。”

许正没有劝阻,此仇对许知浅来说绝不容一丝懈怠,他现在帮不上什么忙,不添麻烦已算不错了。

“你身上的问题,我也找人询问过。”

许知浅看着许正那仍旧花白、斑驳,全然不似年轻人的华发,道:“其中有一位朋友很感兴趣,想要过来看一看你,或许能有解决之道。”

这十余天时间,他写了许多封信,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有些信件石沉大海,而有些信件,也得到了殷切回应。

“哦?谁?”

许正有些好奇,如今他已找寻到了一条出路,不过这种事情,自然是做再多的准备都不嫌多的,毕竟事关自身寿元。

“他名为吴起,乃是谏议大夫的儿子,昔年与我一起做郎官,因此熟识。”

许知浅简短的介绍一下,“他为人较为狂傲,不过心地还是不错的。我不在的时候,便请他代为照看你。

不过他距离此处较为遥远,尚需几天时间。”

谏议大夫,乃是俸禄六百石的官员。

同掌规谏讽谕。凡朝政阙失,大臣至百官任非其人,三省至百司事有违失,皆得谏正。

这个官职,是能弹劾朝堂百官的,乃至天子过失都能嚷嚷两句。

权利当真不算小。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懂得“简在帝心”的道理。

所以谏议大夫的儿子被安排先跑去武帝的身边当个郎官,刷一刷存在感,也是非常合理的。

郎官虽然不算什么像样的官职,却胜在能够跟随武帝左右。

先在武帝身边刷个脸熟,比什么都强。

有这么个人过来当做靠山,许知浅也不必担心自己找恩师的时候,许正被官府的人抓走定案,可以说是用心良苦。

“麻烦堂兄了。”

许正自然没有推拒。

“身上的钱财还够用么?”

许知浅又问道。

“还剩下不少呢,堂兄不必担心。”

许正已经知道许家的产业都被封了,这个时候许知浅怕也没什么钱财,剩下的钱他自己省着点花,也足够用很久了。

“那就好。”

许知浅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你这里也没什么我放心不下的事情了。你且安心养伤,我尽量快去快回。”

“堂兄不稍稍休息一下再走?”

“不了。事不宜迟,你这里无事就好。”

许知浅摆了摆手,雷厉风行,行色匆匆。

目睹许知浅离去的背影,许正微微摇头。

如今他不过刚刚踏足修行,尚无进境,不添麻烦便已不错,的确还帮不上什么忙。

许家的血仇被许知浅抗下,当真是片刻不得闲。

许正看了一眼外界的天色,已近傍晚时分,算一算时间,慧善方丈今日第二次敲击木鱼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感受一番脑海中观想的那尊不动明王,那些幽暗浑浊之息已被光明正大的身影尽数压在身下,如同古佛镇压诸魔。

原本的饱胀感也已是尽数消弭,看样子还能大吃一顿。

许正走出房门,开始向着寺庙内人流聚集的地方而去,自然而然走到了涅槃寺的大殿之外。

宝相端庄的佛像前,自有虔诚的信徒上香、祷告。

这来自化外之地的佛门,已经切实的在这里扎根了下来,并赢得了一部分的信众。

只不过“有缘人”终归是不多的,寻常百姓能吃饱饭都是不易,少有银钱捐赠,便是大殿外的那尊鼎上,燃起的香也寥寥无几。

此时大殿之内,正有一个容貌尚算不错的美妇人,带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对着那尊佛像叩拜。

恭恭敬敬的三拜九叩之后,美妇人看向身旁的小家伙,说道:“灵儿,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天真烂漫的容颜上不带丝毫势利,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那尊古朴的佛像,双手合十,道:“菩萨,祝你身体健康。”

“你这丫头......”

原本绷着脸的美妇人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小声的叮嘱道:“你要请菩萨保佑爹爹平安,知不知道?”

“嗷嗷。”

被称作灵儿的小丫头点了点头,“拜托菩萨保佑我爹爹平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