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谣》 第一章 行路迟 “伯玉,我们已经在路上拖延太久了。”青衣长衫的魁梧青年盯着烛光发了会呆,机械性的嚼了一口手中的饼,突然觉得无甚味道,站起身来绕着茅屋转了一圈又一圈。

“要是这是我平日里跟着商旅跑,现在我都已经跑到幽并了。明日,明日我们一定要渡江前往汉中。”墙上青年的影子忽左忽右,他自顾自的言语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任何回复,停下来扭头一看。

“伯玉,伯玉!”

“嗯嗯嗯,听见了听见了。”一身白衣的清瘦青年靠着茅草席上,正架着腿对着墙上的影子作怪,敷衍的应和了一声。

察觉到魁梧青年不善的目光,伯玉脚抖了抖,把手里的书合上,伸长了身子舒缓了一下疲惫,又换了个姿势撑着个脸不以为意。

“条条大路通长安,长公主为天下士人修了那么多去长安的路,就是让我们随时随地都能到长安。这沿途的风土人情可比书上有意思多了,阿孜你也未免太性急了。”

“伯玉!”被伯玉称为阿孜的魁梧青年勃然大怒,“不就是看看风景嘛,今日看的风景和昨日的有什么不同吗?这样的风景我以往都看了不知道多少回。昨日复昨日,停停又停停,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到长安!我就不该答应…”

“两位贵人……”

木门突然被人敲了敲,门外传来一声问询,阿孜顿时不作声了。

伯玉嘴角抿起,笑意盈盈对着他挑了挑眉。阿孜用力揉了揉脸收敛了一下神色,又整了整衣裳,和伯玉对视了一眼,见伯玉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便放心的去开门。

“家中无余米,只烧了一些热水,还请贵人见谅。”在门外是茅屋的主人,老妇佝偻着背正端着冒着热气的陶壶躬身致歉,后面跟着的稚童抱着两只碗也像模像样的鞠了一躬。

“多谢长者,深夜叨唠,麻烦长者了。”伯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从阿孜身后走过来行了一礼躬身道谢,阿孜见状也长鞠一躬便要接过陶壶。

“不麻烦,不麻烦。”老妇见状笑了笑,托了托垂下的白发,忙推脱阿孜的手,将陶壶和稚童怀里的碗一齐放在桌子上便倒退出了屋子,稚童从后面跟着到门口回过头来踮着脚缓缓拉上了门。

“乡野之民,其礼也盛,教之功也。”伯玉有些不好意思的摇头晃脑称赞道。

“嗯,不过真不像是乡民。”阿孜附和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对着伯玉脸上刹那变色,怖如恶鬼。

“伯玉!”

“明日启程!明日一定启程!游也要游到到汉中!”伯玉赶紧对着揪着自己衣领的阿孜信誓旦旦。

“阿孜可记得夫子讲的,喜怒不形于色,喜怒不形于色!”好不容易掰开阿孜的手,伯玉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玩过头了,忙给阿孜倒了碗水,一遍遍的在他面前念叨分散他的注意,“阿孜可是要做大将军的人,还记得夫子在劝诫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哼!”阿孜总算是满意的坐下,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回忆了一会,“胜,不妄喜,败,不惶馁,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也!”

“对对对,上将军!”伯玉比了个大拇指,“阿孜你一定会当上将军!”

魁梧的男子自以为不动声色,黝黑的脸上嘴角咧开一道口子。

伯玉松了口气,重新躺回茅草上一边就着烛光似有似无地看着书,一边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百无聊赖。

“啪”的一声,又打死一只虫子。

“虫啊虫,你何苦一直咬我呢!”伯玉随手弹开虫子的尸体,看着腿上长起的包自怨自艾。

“哈哈哈哈,”阿孜大笑着把裤腿拉开,露出一条大毛腿,“就让你天天被咬,还好我就是一粗人,比你这公子哥皮糙肉厚多了。”

伯玉看到这辣眼睛的一幕把书往脸上一盖,也不管什么虫不虫了,翻过身去就装睡。

“阿孜,可有听到什么声音?”屋子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又传来嗡嗡的声音。

“什么都没听见,只听到某人唧唧又唧唧,你简直比白日里还要聒噪!”阿孜把行囊里的毯子取出来,丢了一条到伯玉身上,又俯身夺过书来,仔细检查了一番虽然没发现什么脏东西,还是用衣袖擦了擦,“我可不是你这样的世家公子哥,这本书可是我本次洗剑阁第一赚来的,小心一点!”

“阿孜你何时也喜欢读书了?”茅草上的人儿又翻过身来。

“我倒是识字,才不喜欢读书。我每次问夫子我要怎么当上将军,夫子总要说我性燥过烈,把我要的槊和马换成了书。”阿孜举着书好奇的问道,“伯玉你可是洗砚阁第一,你说夫子给我的这书怎么样?”

“这可是师玄公的书。”伯玉看着书的名字有些怔忪,不自觉苦笑出了声。

“可师玄公写了那么多书。”阿孜皱了皱眉。

“今年印的,精华版。”伯玉双手张大躺在席上,阿孜准确的读取到了其中几个字眼,喜笑颜开的用力吸了吸书,满足的长叹一声,找了几句看得懂的津津有味地读下去。

“哈,阿孜倒是和前将军张飞有点像,那可是长公主敲着他头才能学进去的莽汉。”伯玉放空了脑袋,揉了揉鼻子有点痒,小声嘀咕了一声,“不过现在读书可不一定能当上将军了。”

“伯玉你说什么?”阿孜揉了揉有点发昏的脑袋抬起了头。

“我说……”

伯玉猛然侧躺贴地,用手抵住耳朵,“嘘!”。

“越来越近了!”

“阿孜你说哪些人大半夜还骑马?”伯玉一跃而起,握着阿孜的手臂,示意他去看那碗中渐渐泛起的波纹。

“可是贼人?有多少人?”阿孜脸色凝重,猛地转身从行囊里拔出两柄剑。

伯玉伸出一只手掌张开,又伸出一只。

“十人?”阿孜解开剑上黑布的手有些迟疑。

“二三十余。”伯玉同意的点了点头。

听到这,阿孜反而黑着脸把剑捅回去了。

“哈哈哈。”伯玉绷着的脸嬉笑出声,“阿孜可比以往机敏多了。”

“阿孜这些天读书,可从这些书里读出这些人马从何而来?”伯玉凑过来问道。

“书里何曾会讲这些,”阿孜没好气的道,“声音可是从我们来时的方向传来?不过就是从蜀中来还能是何处?”。

“然也然也,”伯玉夸张的赞叹,“羊孜变诸葛孜了,还有呢?”

“近年来也没听说有大匪,小匪也拿不出这么多马。若不是匪,那就是哪一路军咯,不过那些大爷可不会夜晚赶路。”阿孜看了看伯玉,摸了摸下巴,“伯玉,不会是老将军派人捉你回去吧?”

“我都快跑到汉中了他还来捉我作甚?”伯玉一脸厌烦,说着说着突然情绪激动,“好不容易出川,老头怎么还能派一堆人来跟着我?只不过是去长安求学,又不是去卖身求官!”

“难道崔氏这么厉害,没有它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吗?”伯玉喘着粗气眼睛通红的盯着阿孜。

“众所周知,崔氏确实厉害。”阿孜耸了耸肩。

“呵,”伯玉也是被他突然来的一下逗得笑出了声,重复了一遍,“崔氏确实厉害。”

“还好阿孜带我跑出来了。”

“打住,什么是我带你跑出来?是你拉着我跑出来,呸,是你硬要跟着我。”阿孜黑着脸,虽然他的脸已经够黑了。

“反正我留有书信,阿孜带我北上,一路无忧矣。”伯玉瘫在桌子上无赖道。

“伯玉你真这么写了?”阿孜脸色更黑了。

“这不是认可阿孜你的实力嘛!”伯玉在桌子上滚了一圈,朝着阿孜笑了笑。

“难得你这么放松。”阿孜脸色突然恢复正常,看着这张笑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伯玉听到一怔。

“这一路看得出来你有事憋在心里很久了。”阿孜坐回凳子上,吹了一口水上的热气。

“谢谢,”伯玉沉默了好一会却不想解释,岔开了话题,“阿孜你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

“不过是哪个世家大族子弟。”阿孜不屑的忿忿道,“除了伯玉你,那些个公子哥就喜欢拿国家公器作小儿游戏。”

“阿孜,蜀中现在没有兵马敢轻动了。”伯玉摇了摇头,听到这阿孜顿时来了兴致。

“这是为何?”

“师玄公终于要北上了。”看着阿孜问询的目光,伯玉也坐下来吹了一口碗里的热气。

“哦,”阿孜摸了摸下巴不知道明白了什么,避开了这点,“既然伯玉你都这样问我,那想必伯玉已经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难道相马之术不仅能听出多少马,还能相人不成?”

“相马之术本就是相人之术,阿孜缪矣。”伯玉对着举碗示意,阿孜没有回应,只是站起身来绕了桌子一圈,在门前驻足,凝视了木门思考了好一会儿,就好像看见了门后那疾驰的马群。

“是马非马。”伯玉提着两只碗悠悠的走到阿孜身后,轻磕了一声。

“伯玉都说了这么多我才猜到。”

阿孜眉间飞舞,双手一砸,顿时回过头拿起一只碗来。

“是小鲤鱼!”

伯玉看着他拿走自己的碗无奈笑了笑。 第二章 故人逢 白色夹红的身影在远处青黑的林间小路一闪而过,星光映照下玉色的毛发流动得像绸缎一样。

白马后面跟着几十匹棕色大马,载着它们的主人紧紧的缀在后面。随着这些人马离茅屋越来越近,声音也如雷一般轰鸣,将茅屋里的人都惊动起来。

“律律律……”今晚的风儿实在凉爽,只是可怜白马上披着红袍的小人儿被林间的雾冻得小脸比马儿还要白。

一名披着黑色袍子面容肃沉的大汉背着一把阔大的巨刃骑着马落在白马后面一个身位,在两人身后是同样骑着大马的两队身披黑甲单手握着刀柄神色更为严峻的武士。

他们眼神沉默的跟随着小人儿,见她停下齐齐勒住马,这些棕色的大马被勒的只是发出轻微的嘶鸣。

小人儿正要下马,就见到前面的茅屋里钻出一个俊秀的脑袋,她揉了揉眼睛,惊喜的大喊,“伯玉师兄!”

“怪不得我的珠子一直在朝这儿发热。”小人儿摸了摸领口笑的很明朗。

“小鲤鱼!”伯玉大笑的推开木门,“我就知道是你!”

“师兄可是听到我的铃铛?”小鲤鱼晃了晃马脖子上系的铃铛,顿时当当的响起来。

“是也不是,我听的还是马。别的马是踏踏踏,只有你的玉狮子是踏~~踏~~踏~~”

“就像是在空中偷踩了一脚”伯玉用两只手像水流一样摆动着。

“嘻嘻。”小鲤鱼听到对马儿的夸奖就好像听到自己被夸奖一样,高兴的摸了摸身下的玉狮子,“白白,师兄在夸你呢。”

玉狮子打了个响鼻,甩了甩毛发。

伯玉看着眼前如雪一样的白马眼睛发光,正想要走上前去摸一摸,就感觉皮肤一阵刺痛。

一道道亮光闪得睁不开眼睛。只见小鲤鱼身后那些黑甲武士从腰间齐刷刷拔出刀,盯着他散发出一股肃杀之气。

“小鲤鱼,这是?”阿孜不知什么时候出来悄悄挡在伯玉身前,皮肤上起了一股鸡皮疙瘩。

“阿孜师兄。”小鲤鱼眼前又一亮,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这些武士的动作顿时脸色一黑。

这些武士平静的看着前方,小鲤鱼瞪了他们一眼,武士们纷纷垂下眼眸却没收手。小鲤鱼又转过头和阔刀大汉眼神交流了一番,阔刀大汉也摊开手,用手指了指她,嘴巴无声的说道:

“我可使不动他们。”

小鲤鱼只好又回过头和武士们对视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汲,豻。”小鲤鱼指向武士里年长的两人,又指了指伯玉和阿孜,“这两位是我蜀中相识,不必太过小心。”

“少君若有所失,我等万死难负李公之托。”那两名被点到的武士收起刀,领着武士们纷纷翻身下马,双手拱道。

“哎呀,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和他俩对视良久,看着两人坚毅的眼神小鲤鱼妥协了,“我不会再顽了,我们明日就渡河。”

“少君不要误会,我等一路绝无埋怨之意。”两名武士互相对视了一眼,连忙拜倒在地。

“噗嗤。”阿孜看着眼前戏剧一样的交流大概明白了什么,对着伯玉笑出了声。

“师兄!”小鲤鱼有些羞恼,转过头来也瞪了他们一眼又回过头来,“一路上是耽搁了一些时间,我也知道是我的错。不过接下来会加快速度的,我保证不会再在野外露营了。”

“我既已然承诺,便不会食言。你们快不要做这幅模样,外人看到都要笑死我了。”

“我等绝不敢有此意!”两武士的头埋的更低了。

“不敢?”小鲤鱼哼了一声,板起个脸,“好了,快把兵器都收起来吧。”

小鲤鱼这副模样虽然实在过于稚嫩,只是对汲和豻来说也不敢再违抗了。他们只好站起身来,将手一挥让武士们纷纷收起了刀来。

“伯玉师兄你们怎么在这?”小鲤鱼这才拍了拍玉狮子,白马听话的蹲下,小鲤鱼看了眼离地不高就跳了下来。

“问你呢师兄,”阿孜阴阳怪气的对伯玉道,“我的好师兄,我们怎么在这呢?”

“哈哈,”伯玉挠了挠头,突然眼前一亮,“那小鲤鱼怎么在这了?”

小鲤鱼不好意思的道,“我怕白白太累了,放它休息了一会儿,没想到它跑远了天色就晚了。”

玉狮子不满的喷了喷气。

“我也是哈哈,”可惜自己没有骑马就从家里跑出来了,伯玉只能尬笑了几声。

“我怕阿孜累倒了,多休息了一会儿。”

“我怎么会累倒?”阿孜闻言摸了摸头,感到莫名其妙。

“可是我累倒了,阿孜不就也得累倒吗?”

“我……”阿孜乍一听觉得好没道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一时语塞只好对小鲤鱼说,“小鲤鱼你得离你的好师兄远一点,不然就会沾染上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臭毛病。”

“是,是嘛?”小鲤鱼有些迷糊的听了这话,看了眼阿孜,渐渐挺起了平平无奇的胸膛,“对,都怪伯玉师兄,害我也染得这么多臭毛病。”

伯玉很想翻个白眼,突然肚子咕咕的叫起来,见两人都注视着他不禁脸色一红。

“你伯玉师兄可精贵着呢,这也吃不惯那也吃不惯。”阿孜就像是找到靠山的长舌妇,不停的冷笑。

“正好!”小鲤鱼回身从马上的袋子里掏出一只白色皮毛的动物,揪在它的脖子上,这家伙不安分的扭来扭去,红色的眼珠子转个不停。

“白狐!”伯玉大惊失色,看到白狐脚上流的血,“这可是难得的祥瑞啊!小鲤鱼你怎么能伤了它!”

“这可不是我伤了它。”小鲤鱼有些不爽,“是农户放的捕兽夹夹住的。”

“快给我!”伯玉颇为失礼的从小鲤鱼手里夺过来,不怕脏的坐在地上有些怜悯地抚慰着白狐。

“伯玉,你也太无礼了。”阿孜看着失态的伯玉颇为皱眉,可是伯玉这会儿就像是失联一样。

“没事的,阿孜师兄。”小鲤鱼也不生气,用手在伯玉眼前晃了晃。

专注于白狐的伯玉师兄眼神恍惚好像入魔一般。小鲤鱼卷了红袍蹲下来,咳了咳用着古怪的声调小声哼唱,“飞白鹿,走白狐,白象白蛇与白虎~~”

“伯玉师兄,白狐真的是祥瑞吗?”

“这是自然,白狐是……”伯玉下意识抬起头来,对视到小鲤鱼的目光。

“那白狐是谁家的祥瑞?”

小鲤鱼不等伯玉说完就好似呢喃了一声。 第三章 探花郎 “小鲤鱼,你~~~”白狐趁伯玉失神咬了他一口,刚一撒手就一瘸一拐溜得飞快。

只是伯玉顾不得疼痛一脸震惊的看着小鲤鱼。

“小鲤鱼你从哪儿知道的?”

“该是我知道的,我就知道咯。”小鲤鱼耸了耸肩,目视着白狐逃走。

“唉,它跑了。”

“李鱼!”伯玉眼神吓人的抓住小鲤鱼的左手,顾不得那些武士虎视眈眈看着他。

“洛水之誓,指妻献子。”

小鲤鱼难得听人喊自己姓名,左手下意识抖了抖,另一只手朝后挥了挥让武士们回避片刻,“我就知道这些了。”

“我早应该想到他们说的就是师兄!”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伯玉陷入迷茫,“只有家主才能知道这些。”

“嗯哼。”小鲤鱼赞同的点了点头。

“大父可是崔氏安在西南的心腹大将,我陈家是靠崔氏支持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伯玉扶了扶额头,无意间透露出了一些大族秘辛。

阿孜从一开始就闭着眼睛,这会微微睁眼和那阔刀大汉互相挑了挑眉。

“我母亲就是崔氏女,这点自不必说。”

“停停,这个才是重点好嘛。”小鲤鱼雀跃道,“我就想知道这个!”

“小鲤鱼,‘洛水之誓,指妻献子’你都知道了,”伯玉头很痛,“这些东西你不知道吗?”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鲤鱼大声的反对,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

“什么‘洛水之誓’,什么‘指妻献子’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我都是一不小心偷听到的!”

阿孜对那大汉比了比大拇指,却见大汉把眼睛闭得死死的。

“你先回答我,和师玄公交谈的那个人是谁?”伯玉心中隐隐有了答案,“这个可以说吗?”

“陈知节。”从小鲤鱼的嘴里蹦出一个姓名。

伯玉有些恍惚,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立刻想起来这是谁。

“居然真是父亲。”伯玉心情有些复杂,隐约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父亲他是如何说的……”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伯玉激动的捏住小鲤鱼的胳膊。

“唉呀,就是不知道,”小鲤鱼甩了甩没甩开,只好说,“我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我爹就止住你爹的话,说什么……”

“小鲤鱼,接下来的话你现在不能听。”

“说的我好想听一样。”小鲤鱼鼻子喷了喷气。

“那……”伯玉还要继续问,心中充满想要知道更多的迫切。

“我说了这么多,该师兄你回答我了。”小鲤鱼插嘴不满道。

“崔氏女……”伯玉神情有些痛苦。

“我大父本是崔氏家生子,往前我的祖辈都是崔氏的家将。因为大父有些蛮力,又有几分狠劲,给崔氏做了一些事,得崔太爷看中,运作一番为他谋了个蜀州都督。后来崔氏不知怎么相中我父亲,把族中庶女下嫁给他。”伯玉说到这还很平静。

“小鱼儿你知道吗,崔氏那些女人,那些庶出的女人,她们从小就成长在崔氏的教导下,只有合格的才有机会嫁出去,那些不合格的,呵呵,”伯玉跪坐在地上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

“我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合格的,非常合格的庶出女!”伯玉咬牙切齿的道。

“那些庶出的女人嫁出去后,她们那些渐渐到了读书年龄的嫡子们会被带回崔氏,和其他庶出女的小孩放到一起。”

“这些小孩必须要遵循师长讲的规矩,必须要背诵很多崔氏编写的书。”

“那些女人就站在她们的孩子身边。她们就在一旁看着,只有在那些小孩略有松懈时才出来严肃呵斥他们。”

“这里功课完成最好的才能被母亲接走,完成不好的只能关在屋子里,被他们的母亲嫌弃。”

“在这里,只有我的母亲对我不管不问,连在场都不愿在场。我居然还在这里活下来了,哈哈哈哈。”伯玉笑的很癫狂。

“这就是世家吗?玩的是真变态。”小鲤鱼不禁感慨道,后面大汉疯狂的咳嗽。

“是啊!”伯玉再次陷入回忆。

“我小时候常常跑去和大父诉苦,大父却大骂我不懂恩义。”

“我一闹母亲便把我关到柴房里。”

“父亲也终日见不到身影。”

“我记忆里他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居然是问我叫什么名字。”

说到这时伯玉脸上虽然没有笑意,却也是笑破了声。

“还好在十岁那年,我被送到师玄公的洗砚阁,跟随师玄公读书。”

伯玉终于恢复了些许笑容,对着阿孜勉强笑了笑。

“后来还认识了阿孜。”

“太好了。”

突然木门打开,周围顿时一静,一位老妇带着稚童从屋里走出来。面对这么多双眼睛,老妇不急不缓的行了个礼,动作规整得就像仕女图画的一样,可是稚童就明显有些怕生,死死躲在老妇身后。

老妇盯着伯玉,眼神很是慈祥,语气里终于激动:

“可是探花郎之子?”

“探花郎?”伯玉有些想笑,“我父亲可……”

伯玉表情凝固,在这时脑袋里好像有无数根线在拉扯他。

“不会错,探花郎陈知节,蜀州都督陈大之子。”老妇走上前来仔细端详,“小郎君长得可真像探花郎。”

“长者可是父亲故人?”伯玉虽然脑子里一片乱麻不确定老妇说的是不是真的,听到这里还是十分恭敬道。

“我只是个乡野村妇。”老妇笑了笑,“不过曾是薛氏族女的伴读,探花郎当年从广元路过,小姐便时常同我谈及探花郎。”

小鲤鱼眼睛瞪大的比真鲤鱼还圆,小脑袋里顿时闪过了什么情定三生,什么始乱终弃,什么……小鲤鱼死死按捺住想要说话的冲动。

“那,那……”伯玉十分尴尬,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小姐只是在街上远远见了探花郎一面,探花郎可能都没看到过小姐。”老妇打消了众人的胡思乱想。

“那年正是太平三百年,也是新汉以来开榜最盛的一年,进士及第达三百之数。”

“我家小姐说,探花郎虽然是蜀州都督之子,可毕竟出身实在寒微,能在南北各大氏族争夺下摘得头衔。比起那些早已定好在榜的世家公子,探花郎是真正的大才子。”

“小郎君见谅,我家小姐也是薛氏庶女。探花郎长得可真好看,小姐她就绣了一幅画着探花郎的刺绣,常常希望自己能嫁给一个像探花郎一样比世家子弟更出类拔萃的男子。”老妇替自家小姐道声抱歉,让伯玉顿时不知所措。

“长者,我不是……”伯玉哑口无言,“父亲他不是……”

“小郎君,我家小姐说探花郎是个伟岸的大丈夫,小姐她不会骗我。”老妇止住伯玉的话,说起薛家小姐就满是敬重,“所以小郎君对探花郎可能有些误解。”

“误解?”伯玉苦笑一声,“我都不知父亲他是探花郎!我竟一点都不了解他。”

“长者可还知道些什么?还请长者不烦问询。”伯玉长吐一口气后长鞠一躬。

“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小姐告诉我的,”老妇语气里充满着遗憾,却没有继续讲诉探花郎的故事,反而絮叨起了自己和这位小姐。

“可是小姐她被族中安排嫁到了北方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读书少也不知道很远是哪里,只是小姐说是很远。”

“我想跟着小姐,可是她不让我跟去。小姐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所以她什么也不带走。”老妇眼里满是思念。

“等等,老人家您多大年纪了!”小鲤鱼猛地举手插话,意识到不是课堂,隐秘的吐了吐舌头。

“我快四十了吧。”老妇摸了摸自己的脸。

“您继续您继续。”小鲤鱼对自己的莽撞感到不好意思。

老妇却是没有怪罪,只是浅笑了声。让小鲤鱼觉得这样的姿态好优雅,而自己就好粗鲁,于是肯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巴。

“小姐走之前把身契给了我。可是家里人当初卖了我之后,我就没有家可以回了。小姐说她会给我写信,她这会儿可是食言了。我等了好久没有消息,攒了点钱让族里的相识帮我写信,可是也没有下落。”

“于是我就干脆一直往北走,走啊走,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走到这走不动了,身上钱也花完了。还好无病他爹收留了我,后来我就留下来了。”老妇将稚童拉到身前。

“可是我生下无病没多久,无病他爹就受到征役也发往了北方。渐渐的他也没了消息。”

“我就在这路边搭了个屋子等啊等。”

说着说着老妇悠悠的朝伯玉跪下来,然后长拜不起,“小郎君,看在故人相识的份上,还请您收留无病!”

“啊,快请起快请起!”伯玉大惊,连忙站起来去扶老妇的手,可是这幅瘦弱的身躯却是如此沉重。

“长者,我也是孤身一人,不,孤身两人。”伯玉连忙跪下,嘴忙手乱,对着老妇拱手诚恳的说道,“我在此地没有亲近之人,而且我家中离此地实在是太过遥远,恐难承重托。”

老妇这才抬头打量了一眼伯玉,又不小心瞥了一眼小鲤鱼让伯玉不经意间看到,伯玉顿时领悟。

“小鲤鱼!小鲤鱼!”伯玉转过头来对着小鲤鱼求助。

小鲤鱼本来还看着两人互相跪坐在地上,顺着他们的眼神往自己这看也跟着环顾了左右。

小鲤鱼终于用手指了指自己:

“啊?我?” 第四章 薛无病 “您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小鲤鱼拍了拍手,认真打量了一眼老妇。

“我没有名字,小姐给我取名叫幸。”老妇有些紧张,“我曾是广元薛氏的侍女。”

“广元薛氏,”小鲤鱼嘀咕了一声,“薛氏什么时候从河东跑到这么远了。”

“那这小孩是叫什么?”小鲤鱼指了指稚童。

“我还不敢为他写上姓氏,敢问贵人他可以姓薛吗?”老妇有点希翼,忙拉着稚童到自己跟前,稚童乖巧的一言不发。

“我为他取名叫无病,我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

“当然可以姓薛,但是他也是可以跟我姓呢。”小鲤鱼挺了挺胸膛,摸了摸稚童的头,寻思这小鬼以后不会比自己还高吧。

“这怎么好,”老妇不好意思的推辞道,“要不还是姓薛吧。”

“李无病怎么样?”小鲤鱼摸了摸下巴正在思考。

“还是姓薛比较好听一些。”老妇坚持。

“彳亍口巴。”小鲤鱼丧气地拖长了音,转向稚童,“你今年多少岁了?”

“十一岁。”稚童望了望母亲,见母亲这时垂着头不说话,他对着小鲤鱼声音清脆的回答。

“什么?你快和我一样大,你怎么这么小!”小鲤鱼有些惊讶。

“吃不饱。”稚童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小鲤鱼摸了摸,果然瘪瘪的。

“汲,豻。”小鲤鱼了然,对着远处大喊。

“少君!”俩武士猛地跑过来。

“去捡些柴来,把白日里没吃完的野彘肉叉起来烤了。”

“诺!”俩武士接了令又跑回去,汲指挥着一些武士去拾柴,豻收拾野彘肉准备烧火。

“你可以叫我姐姐。”小鲤鱼捏了捏稚童的胳膊,很硬。

“不可不可!”老妇猛然抬起头来,大惊失色,“小子能跟随贵人已是天幸,怎敢攀附!”

“哼!”小鲤鱼不满道,“叫我姐姐的多的是呢,不要说姐姐,叫我姑姑的都有。”

然后抱着稚童的脸让他对着自己,“你现在是我的人,你应该听我的。”

“快,叫我一声姐姐!”

稚童看了一眼在一旁一直朝他摇头的母亲,嘴唇微动:

“姐姐。”

“孺子可教也。”小鲤鱼笑的很开心,轻轻拍了拍稚童的头。

“你可会识字吗?”稚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就是会一点咯,”小鲤鱼见稚童这次点了点头又问,“那可会写字吗?”

稚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太棒了!”在老妇焦急的目光中,小鲤鱼却是大笑的一拍手,“我小鲤鱼走南闯北,额,西北,这么多年,终于遇见个比我还笨的了。”

“那你会什么?”小鲤鱼有些期待。

“我只会一点这个。”稚童羞涩的掏出一把自制弹弓。

小鲤鱼拿起这根粗制滥造的弹弓,仔细瞧了瞧。

“这个能打到人吗?”

“能打。”

“那你帮我打那个人,”小鲤鱼折了根树枝递到稚童手里,指着三十步开外乱跑的汲,“就是那个不戴头盔的!那个人叫汲。他老是约束我,这个不可以那个不可以。你帮我打他,不过别打头,他太笨了,打他屁股,不对,他屁股上有甲,打他小拇指。”

“母亲说不能打人的。”稚童有些犹豫。

“你现在要听我的。”小鲤鱼叉着腰霸气侧漏。

稚童于是只好接过来树枝,也没细看,抬手就是一发,远处的汲抱着手嗷嗷大叫。

“好!”这会不止小鲤鱼喊了出来,旁观的阿孜和那大汉都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好。

稚童更羞涩了,老妇终于是松了口气。

“大娘,无病我收下了。”小鲤鱼喜爱的抱了抱无病。

“敢问贵女是哪里的人家?”老妇这时才回过神来恭敬的问道。

“她是师玄公之女李鱼。”这时师兄帮上忙了。

“什么,师玄公,”老妇顿时有些发晕腿软,“可是当年除‘王害’的师玄公。”

“正是。”小鲤鱼自豪的点了点头。

“好好好!”老妇喜极而泣,抱着无病喃喃道,“无病,你可要好好跟随师玄公。不,你要好好保护好这位贵女。”

“无病,你要……”老妇此时有些失态,连忙止住,“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嗯。”无病抱着弹弓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汲,还没好么?”小鲤鱼不耐烦的大声喊道。

“好了好了!”汲灰头土脸的跑过来,“少君,可以过去开吃了。”

“开吃开吃!”小鲤鱼欢快的拉住无病跑走了。

其他人都笑着移步到篝火旁。

“‘洛水之誓,指妻献子’到底是什么意思?”阿孜扶起伯玉悄声问道,有些埋怨,“小鲤鱼小孩子脾性聊什么都能忘到脑后,我可忘不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藏着掖着,我当你是挚友,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伯玉笑容沉默,“阿孜,晚会我同你细聊可好。”

“师兄,你俩在嘀咕什么,快过来!”小鲤鱼一根肉接着一根的喂着无病,看着他的胃口叹为观止。

“一言为定!”阿孜这才抬头朗声笑道,“来了,我去拿水!”。

“你吃了这么多没事吗?”小鲤鱼又摸了摸无病的肚子,这回儿有点鼓鼓的。

“没事,”无病正觉得这位贵女是不是嫌弃自己吃太多了,可是马上小鲤鱼又把一根肉串送到嘴边。

“我以前射过一只大鸟。”

“我吃完就可以拉屎。”

“噗,哈哈哈哈。”小鲤鱼捂着肚子笑倒在地上,老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无病茫然的看着一眼他们,一口一口的吃肉。

“无病可会跳舞?”小鲤鱼笑了半天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个矜持的小人儿,就想要逗逗他。打量了他片刻就眼前一亮,顿时想到一个好点子。

“我不会。”无病终于打了个嗝,不好意思的放下叉子。

“那我可会了,我带你跳。”小鲤鱼想到就去做。

“这可是来自西域的舞蹈。”小鲤鱼把自己的红袍扯下来披到无病身上,拉着无病的手慢慢引导。无病手忙脚乱的像一个布偶跟着小鲤鱼的节奏摇头晃脑,耸肩翘臀。

“唉,你的手不要抗拒我!”

“啊,啊,好。”

老妇看着无病窘迫的样子开怀大笑,不觉笑出了眼泪。

无病难得看到母亲这样笑,他也越来越放松,干脆把身体放开来任由小鲤鱼摆弄。

“好,很好!”小鲤鱼大喜,把大大的红袍像裙子一样罩在无病小小的身上,在老妇面前疯狂抖动,逗得老妇直不起腰。

伯玉微笑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阿孜从身边搭了只手到肩上,朝他递了根肉串。

“不用了,谢谢。”伯玉轻声拒绝,阿孜就自顾自的吃起来。

宴席总会结束,武士们把所有的食物都一扫而空。

“我早晚要去西域看一看。”

大汉抱走了睡的死沉嘴里却还在嘟囔的小鲤鱼。

老妇久久凝视着怀里同样睡死的无病,她轻轻的拍着他的肩背,贴着他的脸,哼着那上古的歌谣。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无病,我会一直祝福你一路喜乐平安。”

老妇人的泪水永远不会干涸,无病在睡梦中死死拉着母亲的手。 第五章 白狐公子 “现在可以说了吗?”回到房间里阿孜猛灌一碗水,迫不及待的盯着伯玉。

“我要想从什么地方说起。”伯玉沉吟了片刻。

“那就一个一个讲吧,洛水之誓是什么东西?”阿孜有些困惑。

“阿孜可读过太平史?”伯玉反问道。

“谁不知道我最喜欢听夫子讲太平史。”阿孜抱着手臂有些不满的哼了一声。

“长公主对世家们怎么样?”伯玉问道。

“那自然是好的很,”阿孜笑的十分开怀,笑得真情意切。“长公主差点没把那些狗屁世家杀绝。”

“阿孜可是知道为什么?”

“谁让那些杂种有一个算一个都参与谋划了灵帝之死。”

“阿孜,这只是表面上的东西,只不过无关大雅。”伯玉轻笑一声,给自己倒了碗水,“那么现在那些世家又怎么样了呢?”。

“现在?”阿孜有些愤怒,狠狠把碗往桌上一砸,难得用了一个词,“死灰复燃!”

“可这和洛水之誓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洛水之誓的结果。”

一边说着,伯玉突然蹑手蹑脚地靠在木门上听了听。

“伯玉你在怕什么?这荒郊野外的。”阿孜看到这却逗笑了,指了指头上,“小鲤鱼早睡了,你还怕她在这房梁之上不成。”

“谁知道呢?”伯玉安静的聆听,见没有听到什么,便放心地继续若无其事的说道。

“当年长公主门下那些鹰犬闻世家之血如饥似渴,正如阿孜所说,早已把那些硬骨头杀绝了。可还是剩些个软骨头,靠着疯狂攻讦其他世家来求得长公主的怜悯。”

“这些个软骨头一个比一个能忍,就算是不能忍的也早让长公主砍了。”

“等到长公主仙去百年,那些被长公主从草莽之中简拔于朝堂之上的一时英杰也渐渐随去。”

“互相残杀了百年还苟延残喘的世家们终于决定要停下来了,再不停下就没有人能继承他们的家学了。于是他们就在洛水之上,对着洛神发誓,约定了不为外人所知的联盟。”

“这些世家们互相联姻,到现在也有百年。”

“那,”阿孜听了,搜遍了记忆和现在的情况相映照,顿时有些气愤的大拍桌子大声叹息,“那现在岂不是让长公主的努力付之东流。”

“长公主虽是天命之子,可天命尤有尽时。”伯玉不无感慨的和阿孜一起叹息。

顿时屋子里一片唉声叹气。

“啊!”阿孜大叫的站起来凭空挥了几拳,就像是痛殴那些洛水之上的世家们一样。

“伯玉,那指妻献子是什么?”阿孜一阵怪叫。

“以往我还信誓旦旦,现在却是不甚了了。”伯玉也有些迷茫。

“啊?”阿孜不知道痛殴了多少世家公子,闻言停了下来。

“我自以为我读了这么多书,就能够看明白天下许多的事情。”伯玉仰天长叹,“可是听完长者的话后,我发现我连我身边的挚亲都没有看清楚。”

“我竟从来不知道我的父亲是探花郎!因为他一直没有做官,也没有人在我耳边提及,我就以为他同那纨绔子弟一般终日游手好闲。”

“我的母亲也是如此。”伯玉双手抚额,“我印象里只记得她有些过于高傲。”

“我对他们的成见太深了,我甚至觉得我的记忆都是错的。”

“果然师玄公说的对,读书再多还是得出来走一走脑袋才会清醒。”

伯玉这次认真的整理了思路,一点一点的剥去个人的臆测。

“指妻献子。就是那些大族庶出的女儿和她们的孩子。”

“那些名门世家他们的嫡女可以随意挑选优秀的郎君入赘,也可以嫁给同样名门世家的嫡子。而那些庶女就会被指派给那些小门第或者地方豪族去做主母。那些小门第和地方豪族借此来换得世家大族们的支持,得以在朝廷做官甚至高升。”

“那些庶女们生下来的嫡子们,到了适学的年龄都会被带回到世家大族的族学里一直学习。直到稍年长些,得到大族长的承认后才能回去继承原来的家业。”

“假命于他人之手,难道那些小门第和地方豪族没有反抗过吗?”阿孜刚想喝口水,有些咋舌。

“反抗?”伯玉颇为嘲讽的道,“他们一个个学得倒是挺快的。”

“这些人只想着家族里会不断涌现人才,然后将家族的品级抬高,怎么会想着一代竟会不如一代呢?”

但是嘲讽到这,伯玉又有些头痛,“那这样的话,我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确实同母亲回崔氏上过族学,可我已不记得我学了什么。后来好像也没有学多久,就回来在洗砚阁读书了。”

“现在仔细想想,我连族学的经历也是模糊的。只是我一直自以为是这样并且深信不疑,冷静下来想想全然都是错漏。”

“可是我父母同我说的话屈指可数,在我印象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也少的可怜。我也就没有办法去印证。”

伯玉有些烦躁,阿孜同情的拍了拍伯玉的肩膀。

“同伯玉你比起来,我老娘除了对我还未娶妻有些不满,只觉得我能吃就十分高兴了。”

“所以我常常羡慕阿孜你啊。”伯玉苦笑了笑,怔怔的看着烛光。

“伯玉可还有甚么?”阿孜仰头倒了一碗水入肚。

“有!可是我现在心思很乱,”伯玉拧着眉头,犹豫了一会儿立刻站起来,“我感觉答案就在眼前!”

“我想回去!”

“噗!”阿孜端着个碗把水喷出来,立马抹了抹嘴。

“我们都快到长安了,伯玉你怎么会想着回去?”

“对,我要回去!”伯玉猛地拍着桌子,盯着阿孜,“我要知道一切!”

“有样东西自我启蒙读书以来就一直在折磨我!”

“现在我有了不同的看法!”

“阿孜以前不是常常问我肩上的是什么?”伯玉侧过头去就开始解扣子。

阿孜看着伯玉扯下左肩的衣裳,露出一条白色纹身的轮廓就突然停了下来。

“这个东西已经困惑了我整整十年了!十年了!”

却见伯玉突然大喊一声:

“小鲤鱼给我滚出来!”

屋顶咚的一声,又哎呦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咕噜咕噜的掉下来。

“曼叔,你老一惊一乍的干什么,我趴在你背上一直被你的头晃来晃去挡的看不清了。”小鲤鱼揉了揉头。

“你还说我,那你一直锤着我的腰干嘛。”大汉揉了揉腰。

阿孜立马打开房门,就见门外是一大一小两个,捂着个脑袋互相埋怨,阿孜不知道今晚自己已经脸黑过了多少次。

“让他们进来。”伯玉在屋里拉起了衣裳对着阿孜说道。

小的低眉臊眼地越过阿孜走进来,大的也一言不发的跟进来。

那大汉姑且不说,伯玉冷笑一声就对着小的语含讥讽:

“我竟不知道李公之女何时变成了梁上君子!”

“额,师兄。”小鲤鱼低着头转了转手指头,“只是我之前忘了说,知节师兄让我给你带封信。”

“什么知……”伯玉语气越发冷冽,顿时一愣,突然语气变缓温和道,“小鲤鱼,我父亲让你带什么了?”

说完就暗道不好,自己这语气有些谄媚了。

“可是师兄,我想知道那个是什么?”小鲤鱼闻声胆子就大了起来,抬起头拿眼睛一直往伯玉背上瞅,“师兄,就刚刚那个白色的,我还没看清!”

伯玉盯着小鲤鱼,可是这会儿小鲤鱼也瞪大眼睛盯着他。

“好,好,好!”伯玉抚掌而笑,笑的发冷。可是他冷笑三声后,只见小鲤鱼根本没有害怕的继续看着他笑。伯玉顿时笑容凝在脸上,有些束手无策,一时之间下不来台。

伯玉只好环顾了屋里的其他两个人,却只见他们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好,好,好。”伯玉又大笑三声,磨牙吮血,“小鲤鱼你以后可别被我拿捏住了,我到时让你笑不出来!”

小鲤鱼兴奋的点了点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快一点。

“好,我给你看个清楚!”伯玉只好继续冷笑,把衣带一拉。小鲤鱼伸手帮忙一拉,唰的一下露出来从左肩到后背一整块白色的纹身,洁白的背上赫然是一只仰天长吟的白狐,这只白狐还比跑掉的白狐多了好多尾巴。

“我一直以来以为这是黥刑一样的东西,折磨我了十年。”伯玉有些复杂地感慨,神色恍惚的摸了摸肩上的白狐脑袋,小鲤鱼也跟着摸了摸。

“它就像是烙在奴隶身上的烙印。”伯玉一把拍开小鲤鱼继续往下摸的手,“这块烙印让我多少次午夜梦回,不知白狐是我,还是我是白狐。”

“我时常会做一个梦,梦里隐隐看见一个插满香火的祠堂,一群男女老少虔诚的对着祠堂朝拜。”

“梦中的我也跟着他们一起朝拜,可是每次我想要看清楚祠堂里供奉的是什么,我都会从梦中惊醒过来。”

“明明答案已经很明显,可直到现在我才明悟。”

“那就是白狐!”伯玉沉浸似的幽幽说完,立刻感觉身上有些发冷。

小鲤鱼张大了嘴巴啧啧称奇。

阿孜更是盯着白狐目不转睛,他开口道:

“伯玉啊,你家中可有姊妹?”

听到这话伯玉幽幽的看过来,心里更冷了。 第六章 暂别离 “滚出去,都滚出去!”伯玉用手一指木门,恼羞成怒

“走吧。”阿孜对着小鲤鱼耸了耸肩,用手一请。

“哦。”小鲤鱼不情愿的挪了挪脚步,只是在原地垫了垫脚,被大汉看见嫌弃地一把拎走。

“你也出去。”阿孜刚一回头,伯玉就对他道。

“啊?我?”

三人稀稀拉拉的被赶出来。

“彭”的一声。

刚关上门不久。

“咚咚咚!”门被轻轻敲了敲,伯玉眼皮子抖了抖,不管是谁都没有理会。

“Duang!Duang!Duang!”门这会儿是被人狠狠的砸了砸,伯玉这会儿知道是谁了,猛地打开门。

“小鲤鱼你不要命了!”伯玉愠怒。

“师兄你不要信了!”小鲤鱼暴怒,揉了揉自己的拳头。

“哦。”伯玉低声下气,“信给我吧。”

“呐!”小鲤鱼大慈大悲的原谅了他,从屁股后面掏出一封被蹭掉漆的信,刚一递过来就想跑。

“等等!”伯玉接过信一把揪住小鲤鱼的尾巴,“小鲤鱼,你不会想说这信是你刚刚掉下来不小心拆开的吧?”

“没错啊!”小鲤鱼一副“你真聪明”的样子。

“呵,”伯玉现在对她除了冷笑没有了其他表情,“小鲤鱼我先前没问你,为什么直呼我父亲的姓名?为什么你称呼他为师兄?”

“糟糕!”小鲤鱼心里咯噔一下,装傻道,“师兄就是师兄啊,这个师兄也是师兄,那个师兄也是师兄啊!”

“难道不是喊错了吗?”伯玉冷笑着替她找了个借口。

“啊哈哈哈,时候不早了,师兄早点休息吧!”小鲤鱼眼珠子一转,低头一钻,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伯玉这往外探了一圈,“彭”的一声又关上门。

伯玉拿出书信,只见信封上虬劲峥嵘的几个大字。

“我儿伯玉启,陈知节。”

以前只觉得父亲这字写的是好,可是再好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觉得这字父亲写的是真好,真不愧是探花郎的好字!

伯玉自嘲的笑了笑,也不用拆开信封,直接取出信就摊开在桌子上。

见信开头就连问候都没有,只有力透纸背的四个大字。

“愚蠢!愚蠢!”

眼睛一划拉就是小鲤鱼在原主人的字下面给加上的一个大大的笑脸。

伯玉也没往下看,把蜡烛一吹往席上一躺,眼睛一闭对着自己说: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

没有鸡鸣,只有人闹。

卯时未至,清晨的寂静就被清脆的喧闹声打破。

伯玉顶着通红的两只眼睛打开了门。

许多武士正在忙碌的走来走去,他们踩过熄灭的篝火,还在往外冒着些许青烟。

小鲤鱼正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教无病识字,看他有些心不在焉登时赏了他一记头槌。

“早啊!”阿孜发间还有些露水,见伯玉起来,笑容满面的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早!”伯玉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师兄!”小鲤鱼这会教的有些不耐烦了,扔下树枝跑了过来。

无病也如释重负,赶紧跑向母亲住的那个茅屋。

“你还敢过来!”伯玉怨念满满地瞪着小鲤鱼。

“师兄,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小鲤鱼也没注意他的脸色,喜滋滋的跑过来。伯玉眼睛酸涩地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

“我不想听。”

“我要说!”

“我不听!”

“我说……”

“娘!!!”那边突然爆发一阵大哭,只见无病跪倒在地上,在他前面的茅屋大门敞开着。小鲤鱼大惊失色的连忙跑了过去抱住了他。

“怎么了?怎么了?”

“我娘她,我娘她……”

“节哀……”小鲤鱼了然地叹息的拍了拍他的背。

“她走了。”无病抱着小鲤鱼大哭。

“大娘她走的也没遗憾了。”小鲤鱼有些悲伤的朝屋内眺望,“大娘她……嗯?大娘呢?”

“她收拾东西走了,她还一句话都没同我讲!”无病伤心的大哭。

“哦,是这样啊。哈哈!”小鲤鱼尴尬的笑了笑,笑了一半又觉得这时不该笑,抹了把脸,“呜呜呜呜……”

“我娘她去哪了?”无病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娘说她想继续往北走,一直到北边去,看能不能找到你爹。”小鲤鱼哭着安慰道。

“找我爹,那我呢?”无病傻坐在地上。

“你今后跟着我啊!我们也往北,我们一起去汉中,然后去长安。”小鲤鱼豪迈的往北一指。

“那我还能回来吗?”无病希翼的看着小鲤鱼。

“当然能回来,”小鲤鱼画了大饼,“到时候不仅能回来,我还给你封个大将军让你衣锦还乡。”

“噗嗤”一声,无病鼻子笑出了个气泡,他有些不好意思,他也听不懂什么衣锦还乡,“真的吗,我还能做个大将军?”

“真的,小鲤鱼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小鲤鱼轻松的把他的注意力转走了。

“我相信你。”无病对这些没有什么概念,直接就相信了小鲤鱼。

无病又看了眼屋子,沉默的在屋子前磕了几个响头。

“娘,无病会回来的,你等我去找你!”

“小鲤鱼,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说吗?”这时伯玉从后面走过来,拉着小鲤鱼的手走开了。

“是啊,我……”小鲤鱼想起来了。

“我先问,你知道这里往北是什么吗?”伯玉堵在前面抢着说道。

“往北?到长安啊。”小鲤鱼看着师兄通红的眼睛,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师兄你傻了!”

“从这往北可不是长安。”伯玉没有计较。

“不是长安是哪?”小鲤鱼认真思考。

“是汉水。”伯玉声音低沉,眼神深邃。

“哦,”小鲤鱼翻了翻白眼,“故弄玄虚,汉水怎么了?”

“太平渡在东边。”伯玉凝视着小鲤鱼,“老人家往北走是怎么过汉水。”

“大娘可以绕过汉水啊。”小鲤鱼不解道。

“可是,可是,”伯玉一时没想到还能这样回答,梗着脖子继续引导道,“可是小鲤鱼,老人家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能一路走到北边?”

伯玉悠悠的看着北方。

“老人家的目的真的是要一直往北吗?还是说……”

小鲤鱼仔细想了想,小脸一白。

“小鲤鱼。”伯玉说罢就看着小鲤鱼,一脸困惑,“你刚才是有什么想和我说来着?”

“没有了!”小鲤鱼狠狠瞪着他,气愤得鼻子长喷了一口气,扭头就走。

伯玉偷偷嘴角弯起,阿孜在后面嚼着野菜。他看到这一切,无奈的摇了摇头:

“伯玉,怎么能拿老人家开玩笑!”

“阿孜,”伯玉这会儿没有嬉笑,长叹了一口气,“我也想我是在胡说八道。”

“无病!你先跟着师兄!你们到渡口等我!”小鲤鱼吹了口哨,玉狮子就窜了过来。待到白马半跪着让小鲤鱼跳上来,她对着无病大呼了一声,然后一跃而上。

武士们看着玉狮子动起来就已经纷纷整装上马。

“小鲤鱼,你同他讲了没?陈都督让你带的马不要留下来么?”曼叔这时勒住不安分的马问道。

“我才不要留,一齐带走!就让伯玉师兄他自己接着走去吧。”小鲤鱼坐在玉狮子上鼻孔冒火。

“你可还有一位师兄呢,他可没惹着你。”曼叔笑着打趣说。

“那,那就给他一匹吧。”小鲤鱼瞬间犹豫了一会儿。

“这会不是还多了个小孩,他这么小也走不了吧。”曼叔指了指远处的无病。

“哎呀!你看着办吧!”

小鲤鱼烦闷的拉了拉缰绳,玉狮子感受到主人的焦急,霎时平地而起,风驰电掣。

黑色的浪潮也随之汹涌而去。 第七章 太平渡 伯玉和阿孜拉着缰绳沿田埂走着,无病在马上坐着。

“这会儿都入夏了,这些都是汉水边的良田,怎么还没有人耕作?”看着一眼望不到边,长着齐人高杂草的荒田,伯玉有些心痛。

“这有什么?”阿孜冷笑一声,抓了一把草,“伯玉你要是继续往北边走,多的是人不要的良田。”

“呼~~”伯玉站在田埂上长长的舒了口气。

“只管多读,只管多看。”伯玉回忆起了父亲的叮嘱,继续拉着马往前走。

“阿孜,走吧,我们就快要到了。”

“唉!”阿孜只好把手里拔的草扔了。

无病手上拿着个板子,上面扭扭捏捏的写着他的名字。

在走过不知道多少田间小路,小路尽头陡然出现一条宽敞的大路。大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城镇,远远眺望城镇的其他方向还有几条更宽敞的大路。其他的大路上人流更长,骑着马的,拉着牛的,一齐涌入到城镇里。一条河流环绕在城墙脚下,城墙上的石匾写着“太平渡”,这些字里黑色的点已经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若隐若现。

“太平渡。”伯玉站在石匾下面念道。

“这是长公主的真技吗?”阿孜虽然已经来过好些次了,不过每一次都很好奇。

“当然不是,天底下有那么多太平渡,而且阿孜你看,这每个方向看来都有一块石匾,难道长公主还要亲自一个一个去写吗?”伯玉仰着头观察,闻言笑了笑,想伸手给阿孜指向别的路口,突然被阿孜用力扯了扯袖子。

伯玉低头一看,就看见附近一些听到他们说的话后满脸愤怒的人,顿时就有些懊悔。

“外地人!”老汉本来坐在石匾下纳凉,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拄着拐棍指了指伯玉一行人。

“我祖辈世世代代都遵循和长公主的约定,为长公主开挖河道。”

“这石匾上的字是长公主视蜀时特意经过此地赐给我这一脉的。我父亲亲口将这些事情告诉我,怎么你这年轻人就能凭空胡说这不是长公主的字迹呢?”

“那小子!”不等伯玉回答,一位老婆婆在他身前站定后就开骂了,“看你也是往长安去的,怎的你好好的书不读,整日大放厥词,难道你家里的长辈也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小子无理,见怪大人!”伯玉被骂的满脸通红,长揖不起。

“算了算了。我石氏的年轻人要是有你这样大了,也可以考取功名,替我去长安看看长公主了。”老汉见状叹息的摆了摆手,“看你也是要渡河的,快快去罢,莫要误了。”

阿孜连忙拉着伯玉狼狈的从石匾下走过,沿着一层层的石板拾阶而下。再到了石匾下面转个拐角,伯玉一行就像是一条支流汇入了主干,顿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太平渡内集市林立,人山人海,摩肩擦踵。车声,水声,马声,牛声,巨大的人群喧闹声,扑面而来。

“阿孜,我是不是太差劲了!”伯玉拉着马垂头丧气,跟在喧闹的人群里面。

“阿孜!阿孜!”伯玉环顾了四周,顿时一怔,居然走丢了。

“还好无病跟的是阿孜。”伯玉有些庆幸地和自己说。

“分别也好,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伯玉啊伯玉,你可是师玄公的高徒,洗砚阁第一,难道连慎言慎行都做不到吗?”

伯玉自我言语了一会儿,顿时神清气爽,往日的风采又回来了。

“兄台兄台。”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耳后传来,然后一只手在肩上拍了拍,接着一个笑脸突如其来的闯入到眼前。

伯玉回身一看,这人在这暗沉色调的街道上让人眼前一亮。

是个干净清爽的白衣青年。

“在下苏澄。”这青年先是揖了一礼,然后朗声问道,“敢问兄台,此处该在何处登船?小弟远道而来全然不知。”

“正好。”伯玉朝他笑了笑。

“我也不知。”

“随我一起找罢。”

————————

“三百文!”前面一个青衫长袍的士子惊讶失声。

“正是。”埋头将证牒抄录好,那名穿着灰色官服的小吏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士子。

“怎么,没钱?”

这青衫士子看着身后还有这么多人,脸涨的通红。在包裹里的手捏着铜钱,手心犹豫得沁出了一层汗。

“我问过附近人家,往日可是只要一百文。”

“没钱就去一旁站着。”小吏懒得解释,在账簿上把名字一划,顺手把证牒往桌子里一塞。

“下一个。”

后来的人听到这儿的争吵声也嗡嗡的议论了一阵,青衫士子还抱有侥幸。

不过人群只是嗡嗡了一阵就消停了。

那士子脸色发白,只好站在一旁,不一会儿连耳根都是红的。

“二百文可好。”

见陆陆续续有人交钱,青衫士子压力骤增。

趁着下一个的间隙,他连忙上前,低头在小吏耳旁向他轻声祈求,悄悄递过去几十文钱。

“二百文?呵。”小吏接过钱去冷笑了一声,顺手又塞进兜里。

“三百文!”

“你!”青衫士子脸色青白,抬头刚想大声呵斥,只见那些衙役不怀好意的盯着他。

“你把钱还给我!”青衫士子咬牙切齿的挤出这些字眼。

“我什么时候拿了你的钱!”小吏大怒,连忙呼唤来身后那些拿着棍子的衙役,“有人扰乱公堂,将这人打出去!”

顿时数人轰然应诺出列。

青衫士子抱头痛呼,狼狈的被这些衙役打了出去,后面在看的人一片安静。

“下一个!”小吏继续喊道。

“等……”伯玉忍无可忍,正要从后面的行列里出来。

在他身后,苏澄脸色一变,连忙抱住伯玉捂着他的嘴,不顾他的死命挣扎将他抱了出去。

苏澄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像是抱着一头挣扎的猪。

“下一个。”小吏见怪不怪,继续大声喊道。

出了拥挤的船运司,两人同时憋得长出了一口气。

“陈伯玉,你险些害死我!”苏澄大骂道。

“苏子诚,你……”伯玉没想到他会恶人先开口,愤懑的同他划下道来,“我耻于与尔等为伍。”

“若是我不拦你,你打算做什么?”苏澄率先冷静下来。

“当然是点破这贪吏。”伯玉怒骂一声,“让这狗官把拿的钱还回去。”

“我竟不知道天底下有这么……”苏澄哑然。

“伯玉既然是师玄公的得意弟子,不会不明白这样做也不会改变什么结果。”

苏澄只好祭出来师玄公,心里暗自给师玄公抱了个歉。

“就算伯玉你仗义执言也会被打出去,我不觉得伯玉会不明白这样做的后果。”

伯玉也顿时冷静了下来,苦笑着拱手向苏澄道歉。

“子诚兄,我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啊,只是我常常难以忍受……”

“伯玉还是去找那位被赶出去的兄台吧。”苏澄欣然接受了伯玉的歉意,赶紧劝导道。

“那个人怎么了?”伯玉皱眉拒绝道,“三百文要么不给要么就给!他玩些小把戏徒生笑耳!我看不起这样的人。”

“先前那小吏收了证牍,等那位兄台反应过来,想必是要被敲一笔钱。”苏澄没有在意这些意气话,“依那位兄台的秉性……”

苏澄及时停下来等待了片刻。

“怎么了?”伯玉果然接上了话茬。

“太平渡边上可是汉水~~”

苏澄往北面深沉的眺望了一会儿,原以为按伯玉的性子立刻就会着急的离开这去找人。

却见伯玉听了这话脸色古怪的看着苏澄,直把他看得莫名其妙的检查了一番自己的仪容。

“是汉水又怎么了?”伯玉问。

“汉水……”苏澄有些惊讶,觉得自己都已经说得这么简单了,伯玉难道听不懂吗?

“那位兄台脸皮薄,我怕他……”苏澄意犹未尽,点到为止。

“他难道不会回家吗?”伯玉这样说道。

苏澄顿时哽住,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怪人。

“哈哈哈,子诚兄,适才相戏耳!”

伯玉握着苏澄的手,暗想到自己果然是被小鲤鱼的脑袋影响到了,而不是自己变笨了。

白狐的惩罚竟恐怖至此!

伯玉找到了缘由,总算是轻松了不少。

“还是子诚兄想的周到。”伯玉夸赞道。

“我这就去找他!” 第八章 小鲤鱼跃马太平渡 “阿孜!”

在街道上走的不远,伯玉就惊讶又喜悦的看着一个大汉抱着一个青衫的青年,一个小孩在后面牵着马。

“伯玉!”

大汉正是阿孜,他也高兴的大笑。还向伯玉示意自己怀里紧抱着的青年。

“这人想要跳河,伯玉快来帮我劝劝他!”

阿孜怀里的青年疯狂的扭动。

伯玉定睛一看,转过头来和苏澄相视一笑。

“差点让他跑了!”

阿孜闻言一怔,对着怀里的青年质询道:

“你可是偷了什么东西?”

“你不要随口污人清白。”看着来往的人群听到阿孜的大嗓门纷纷驻足,青衫青年拱了拱没有挣脱,终于是悲愤说道。

“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进去聊。”苏澄对伯玉示意,带头走入旁边客栈。

“客人可要喝酒?还是要吃些什么?”店家看着这一群人满脸笑意。

“有小孩子在,不喝酒。有什么好菜都端上来,最好先上壶热茶,再端来些糕点。”

店家听到这话大喜,连忙让小儿上来一壶热茶,添满了糕点。里面的人就已经各自通报了姓名。

“子钰,你还说你在河边徘徊半天不是想跳河!”

听着顾瑜和伯玉讲完经过,阿孜立马提出质疑。

“我不是想跳河!”顾瑜就是那青衫青年,喜爱他的祖父给他取了表字叫子钰。

“那你哭……”

“啊!”顾瑜突然叫的一声打断阿孜,脸红的连忙承认,“我想起来了,我是要跳河。”

“看吧!”阿孜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我就说他哭哭啼啼的是想跳河!”

顾瑜羞的现在就想跳河!

“我本不会哭,”顾瑜赶紧解释道,抱怨的指了指阿孜,“可你一上来就轻声安慰我,我立马就心酸得想哭了。”

“我不是怕你跳河才安慰你吗?”阿孜很委屈。

“大丈夫想哭就哭嘛,就算是哭哭啼啼的也没什么。只要子钰不要想不开去跳河都好说。”伯玉也安慰了一声。

顾瑜这会连耳朵也红了起来。

苏澄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没有参与进去。

他总算是看出来了,这里面只有他一个是正常人。

喝了口茶,看了一眼那个安静吃东西的小孩。

也许这还有半个。

“子钰,你那证牍可是让那小吏扣下了?”伯玉关怀的问道。

顾瑜摸了摸包裹,脸色一白。

“这可如何是好?”

“这个不打紧。”伯玉安慰了一声。

听伯玉这么说,顾瑜安心了一些,忙问道:

“伯玉可有办法拿回来吗?”

“如果不花钱的话。”顾瑜补充说。

伯玉摇了摇头。

“那伯玉可否借些钱救救急?”顾瑜恳求道。

“我出门前听阿孜说,渡河甚至不要钱,最多也就百文。不曾想现在竟涨了这么多,囊中没有准备那么多钱。”

伯玉摇了摇头。

“那伯玉可还有什么办法?”

伯玉摇了摇头。

“阿这……”顾瑜心中焦急,转头看向阿孜。

“我就是那个阿孜。”

阿孜摇了摇头。

“子诚兄!”

顾瑜终于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苏澄,苏澄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子钰叫我子诚就好。子钰抱薪救火,火不灭,薪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那子诚可还有什么办法?”听着这话,心想总算有个有些靠谱的了,顾瑜连忙问道。

“子钰你是嘉州太守之子,只要亮明身份就可以免除船费。”苏澄看着上来这么多好菜,捏了捏怀里的钱袋。他又撇着伯玉,心想伯玉还这样淡定肯定是有办法的,但见顾瑜求助还是为他建议道。

“这是我所不愿的。”顾瑜吓得赶紧拒绝,“长公主曾说,君子不能持强权凌辱弱小。”

“我要是显示身份强迫小吏免除我的船费,那我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若是人人都要如此,天下还有公义可言吗?”

“况且我看船运司门上写着,这些船费是长公主给那些世世代代开挖运河的渠夫后代们的奖赏。长公主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我又怎么能违背呢?”

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顾瑜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小嘴顿时巴拉巴拉说出了一大堆话。

“好!”阿孜大声叫好。

“子钰果然是大丈夫!”伯玉鼓掌赞叹道。

顾瑜难得听到自己被夸奖,脸涨的通红,脑袋也晕晕的。

“可惜我这一路上已经把钱散给了那些家里失去大人的妇孺。”顾瑜说完有些埋怨自己道,“要是我跑出来时多带一些钱就好了,这样我如今也能拿得出钱上船,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窘迫了。”

“好!”阿孜大声叫好。

“子钰果然是君子啊!”伯玉击碗赞扬道。

苏澄听完张了张嘴,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脑袋也晕晕的。

无病还在吃东西。

“今日多了二三挚友,大幸大幸,请诸君满饮此杯!”伯玉开心得看上去像喝高了一样,大笑一声,把茶倒满。

“伯玉,阿孜,子诚,是上天赏赐给我的,我不能不感到欣喜万分啊!”顾瑜也高兴的端起碗,挨个恭敬道。

“喝!”阿孜说道。

“能与诸位贤才在此地相逢,我苏子诚也不甚荣幸。”苏澄只好也跟着站起来,一饮而尽。

无病吃的有些噎着了,也喝了口茶。

“好!”

伯玉长啸一声,登时衣诀翻飞,长身而立,好一个谦谦君子!

只见他看着窗外日头西沉,嘴唇微动。

顾瑜热血澎湃的看着伯玉这副姿态,感觉自己仿佛要名列于流芳千古的佳话里。

感受到了这个氛围,一向颇有城府的苏澄此时心情也不由得大为震动,紧张地看着伯玉。

那温润如玉的公子端起碗来,往楼下一指。

“小鲤鱼怎么还没来!”

他回过头来疑惑的问道。

—————————

小鲤鱼此时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她这会儿面容紧绷,神情严肃,眼神里遍布寒霜。

曼叔已经把阔刀的布袋解开,把巨刃抱在怀里,甲胄隔开了它的锋芒。

三十骑黑甲武士现在都已站立在马镫上催着战马狂奔,不敢落在少君的身后。

背袋里的强弩和利箭都已经擦拭好,短矛也被紧紧攥在手里,汲和豻死死的护卫在少君的左右。

在天上大鸟的眼里,在地上也有只黑色的大鸟。

这只黑色大鸟同前方城镇的差距比它和黑色大鸟的差距还要巨大。

但是黑色大鸟就这样坚定的朝着城镇滑翔,它的翅膀一路疾驰剧烈的刮倒大道周围的荒草。

渐渐地近了,近到城墙上的岗哨还在打盹时,也能听到骏马飞驰而来如雷贯耳般的嘶鸣。

太平渡太平太久,不知所措的守卫看着这只黑色的大鸟目瞪口呆。

“咻咻咻!”一位反应过来的守卫急忙要拉上门,被汲投掷的短矛撞到空中,还有短矛“彭”的一声插在门上。其余的守卫见状吓得全都趴在了地上。

曼叔一马当先,见还有愣头青爬起来朝他冲过来,大怒之下青筋暴起,刀背一劈登时把他劈飞到河里。

将那些趴倒在地的守卫全都砍晕过去,黑甲武士从石匾之下鱼贯而入。

太平渡内,街道上的人流早已经消散的干净,船运司也关门了。

小吏坐在装着铜钱的箩筐旁数着,那些个衙役也脱下了衣服在他一旁眉开眼笑。

“铃铃铛铛”的声音随着马蹄声传来。

小吏皱了皱眉支使小弟去门外看看,“王旺,带人去看看是哪个这么吵闹,把他马给我扒了。”

王旺不舍地从铜钱里探出脖子,眼神凶狠。

“是,兄长。”

王旺带着人跑去把门栓卸下,刚一推开门就骂道:

“哪来的狗东西早不来……”

“哪个叫王虎?”小鲤鱼怒声问道。

王旺往她身后一看,三十多双冷峻的目光盯的他脸色发白。

王旺慌张的想把门扣上,可没来得及关就被武士们纵马踏破。

王旺还没跑多远就被汲像抓小鸡一样重新扔回小鲤鱼的脚下,还没抬起头就被武士劈头砍了一刀。痛得王旺赶紧抱头趴下,他偷觑了一眼连忙回答道:

“小的不是王虎!王虎在里头,小的是王旺!”

“狗东西!少君也是你能直视的!”

汲怒骂了一声,劈头又是一刀。

王旺在地上哀嚎,小鲤鱼继续在大门口等着。武士们进屋内搜寻,把躲在屋里的王虎提了出来。

王虎被武士们掼倒在地上,踩着他的头让他答话。

“你就是王虎?”

小鲤鱼坐在玉狮子上声音冷肃,白马感受到主人的心情狂躁地踏来踏去。

“在下正是王虎,不知从何得罪少君?”

王虎声音颤抖,非常恭敬。

“狗东西,少君也是你能称呼的!”

豻大怒猛踩了一脚。

王虎立时痛呼一声:

“不知贵女所为何事,在下是左相王懋的族辈!”

“哈!”小鲤鱼听到这话终于笑了笑,寒的刺骨。

“原来是王亥的同族。”

“你可记得太平渡以北冲到汉水边的皑皑白骨吗?你晚上做梦难道不会被惊醒吗?”

王虎顿时明悟,不甘心的大声疾呼:

“不过是些许贱民,贵女!我等世代姻亲,先祖上可能还有血缘呢!”

“放肆!”豻猛地挥舞刀柄打掉了王虎的牙。

“你可知我是谁?”

小鲤鱼猛地一挥鞭子,玉狮子的马蹄踏到王虎的眼前。

“小人实在不知!贵女!我是王公派来上任的剑州太守!”

王虎挣扎的抬起头,口齿不清,嘴里满是鲜血。

“你是剑州太守为何不上任剑州?”玉狮子已经抬起了马蹄。

王虎害怕极了,没有看见小鲤鱼脸里的冷谑,连忙竹筒倒豆子似的回答道:

“贵女实在不知,王公年年都有派任剑州太守。小人不过是世代为王氏洗马,难得轮到我得到王公恩宠。”

“但是小人到了此地之后才听说李贼势大,每任太守都死在任上,小人就不敢再南下。”

“贵女!贵女!”王虎感觉头上的马蹄更近了,浑身抖如筛糠。

“我屋内有堆积如山的财货,我愿意献给贵女!”

小鲤鱼闻言更是怒火冲天。

“豻!”

豻连忙闪开,玉狮子一跃而起。

“你也是出身卑微,怎么敢忍心谋害同样出身卑微的人呢!”

“九幽之下遇到王亥,王颛俩个鼠辈,别忘了同他们言明。”

在船运司四周街道附近若隐若现的窥视下,在王虎惊骇欲绝的目光里。

“杀你者,李师玄之女李鱼!”

披着红袍的少女扬鞭策马,纵横睥睨。 第九章 石氏愚夫 “伯玉,我在峨眉山上也听说过师玄公之女的美名,山上的樵夫说她像长公主一样怜悯正直。”

“是啊,她确实怜悯正直。”

“伯玉,我在青衣江上也听说过师玄公之女的美名,江上的船夫说她像长公主一样温慧淑敏。”

顾瑜看着窗外,满脸通红。

“啊这……”

伯玉也站在楼上看向窗外,一时语塞。他看着和往常截然不同的小鲤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跃马而立的少女,她的英姿在晚霞里迎风招展。

苏澄看得目瞪口呆,阿孜和无病眼冒星光。

“应该是的吧。”伯玉喃喃自语。

“师兄!”小鲤鱼看到师兄倚窗而立,刹那笑靥如花。

伯玉看着小鲤鱼的笑脸,蓦然回首,对顾瑜说:

“是啊,她当然温慧淑敏!”

—————————

“可恶!可憎!可恨!”伯玉破口大骂!

“该打!该死!该杀!”阿孜情难自禁。

在客栈里,听完小鲤鱼的讲述,顾瑜叹息不已,苏澄沉默不语。

小鲤鱼说,在太平渡不远有个石堡,石堡里的看守是王虎的亲朋好友。石堡里面是王虎藏匿的老弱妇孺,不远处的汉水边是累累尸骸。

武士们将其他假扮衙役的王虎同谋抓来,一起带来的还有那些在船运司后院整饬大船的,一群瘦骨嶙峋,精神萎靡的艄夫。

“你们是什么人?”小鲤鱼对那些假衙役问道。

汲立马拔刀砍倒一个假衙役,刀上的血溅到旁边另一个假衙役脸上。

“贵女,我们只是和王虎在京城一起陪左相嫡孙斗鸡赌犬认识的。王虎说要带人去剑州做官,可是没有人跟随他,希望我们帮助他。”

“王虎平日里常常模仿王家公子的举止。这次渡过汉水来到太平渡,王虎高兴的与我等直言,‘石氏愚昧,不问外事。送人渡河,不收过费;若是路远,不过百文。这是先祖赐予我的起家之地。我等先在这积蓄钱财,招兵买马,再图剑州。’”

“我只是在大堂之上恐吓渡河的旅客,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啊!”

这假衙役吓得一哆嗦,连忙一股脑说出来。

“你做没做,做了什么我自然会查明。”小鲤鱼想到了不好的结果,捏了捏拳头问,“石氏如今可还安在?”。

“贵女,石氏在此。”却是后面走出来一个满脸疲惫的艄夫。

“你就是石氏?”小鲤鱼惊讶问道。

“我们都是石氏。”其他艄夫一齐说。

“他们是石氏吗?”小鲤鱼问地上的假衙役。

豻猛地挥舞刀柄锤击假衙役的下巴,假衙役倒地痛呼,连忙回答:

“是!是的!”

“你们怎么都在为王虎做事!”小鲤鱼用鞭子指着这些艄夫,恨铁不成钢,“王虎迫害你们这么急切,你们这么多人难道不反抗吗?”

“贵女不知,我们家中妻儿老小被王虎所获。”还是那个艄夫苦涩的笑了笑。

“难道你们就这样顺从王虎还能让他放过你们的妻儿老小吗?”小鲤鱼恨其不争道。

“大兄!”后面有位艄夫很是同意,对前面的艄夫唤了一声。

“唉!”前面的艄夫叹了口气,终于肯说出真相。

“是我愚笨!我为王虎所骗!”

“王虎对我说,剑州有乱贼,他奉了长公主的密令要去剑州平叛。可是长公主要他自行筹备钱财,他给我看了印信。我往日听大父言,长公主向来节俭,常常用钱财供养鳏寡孤独,以至于终日穿着麻布。我认为王虎说的是对的,他怕我泄密,我便将家眷托付给他看管。”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他,见其他艄夫竟然也没有不赞同的。

“太平渡是长公主赏赐给石氏的。我们平日里种稻采桑,闲暇时就开挖河道。长公主赏赐给石氏一艘大船,希望我们常常能帮助贫苦的人过河。王虎到后就在这开司收钱,将我们都充做艄夫,还常常派我们去很远的地方。”

听到这阿孜大骂,“怪不得,我记得往日可没有这样的。”

“是你这蛮子!”艄夫看到阿孜十分惊讶,“你上次不给钱也就罢了,怎么还吃嫩多粮食。你不知道那些粮食里还有我们送你过河后回来的路上要吃的吗?”。

阿孜脸涨的通红,只是他脸太黑了,红和黑都看不出来。

伯玉和小鲤鱼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秘闻,小鲤鱼兴奋的想要问个详细,伯玉见状赶紧捂住她的嘴。

“你还是继续说吧。”

“后来王虎招了许多浪荡子做打手,又不给我们吃饱,让我们终日载人渡河疲于奔命。我们畏惧他的威势,渐渐的也就不敢反抗他了。”艄夫继续说道。

“愚蠢愚蠢!”伯玉长叹一声,“你怎么能相信这种谎言!长公主早已……”

“伯玉!”苏澄大呼捂住伯玉的嘴。

“师兄!”小鲤鱼终于挣脱开来喘了口气。

“是啊!长公主怎么会允许他做这种害民的事呢?是我险些坏了长公主的贤名。”艄夫痛恨自己。

“石堡就在此处不远,我的武士已经除掉了里面的守卫。你们休息好我会让汲带你们去领回你们的家人。”小鲤鱼觉得艄夫太耿直了,不忍心再批评他,连忙宽慰道。

“贵女,请允许我们立刻去带回家人!”这些艄夫都闻言大喜,急不可耐,纷纷拜倒在地。

“好吧,汲!”小鲤鱼没有理由拒绝他们的请求。

“诺!”汲马上回答,难得对这些艄夫们拱了拱手,“请!”

武士们将艄夫们扶走,顺便拖走了假衙役。

“小鲤鱼,你和子诚为何突然打断我,不让我说话。”伯玉不满道。

“伯玉,这世间常常有许多难以想象的地方。”苏澄拉着他坐下,“伯玉你相信吗,我若不制止你,那些艄夫就算没有力气也要打你一顿。”

“师兄,我从小跟随父亲走过很多地方,有许多人是不认为长公主已经仙去的。”小鲤鱼眼里满是光芒。

“长公主解除帝制到今也有三百年,我父亲说长公主从来没有用过皇帝的礼节。”

“当年世家极盛的时候,密谋篡改朱雀台里长公主留下的书籍,解除太平的年号。后来事情被自家子弟泄露,当时左相右相及六辅都被迫辞官。天下的百姓听说这样的事,侍奉八氏的人都纷纷远离了他们。八氏家族在各地的官员都被当地的百姓赶出,他们的子弟到哪里都被百姓唾骂。”

“长公主曾说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可是百姓认为天下是长公主与百姓的天下。”

“如今朝堂上把持朝政的是新的八氏,他们只敢假借长公主的名义治理天下。”

“我小鲤鱼也要成为像长公主那样的人!”

“长公主是圣人啊!”伯玉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听完感慨。

“伯玉,长公主说她不是圣人,她说像孔孟,老庄那样的贤人才是圣人。”顾瑜纠正道。

“是我的过错,还好有阿孜,子钰,子诚这样的好友在我的身边警醒我,让我能及时改正自己的错误。就像是子钰所说的,是上天赏赐给我的啊!”伯玉连忙道歉,左边拉上阿孜,右边拉上顾瑜。苏澄看向他,也只好笑着走了过来。

小鲤鱼看着四人把臂相拥,相视而笑,顿时指了指自己。

“师兄,那我呢?”

“哦。”

“哦是几个意思。”小鲤鱼鼻孔里又在喷气。

“王虎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大官,小鲤鱼你这样做不会有什么事吗?”伯玉没有理会,拉着她坐下关心的问。

“我以为师兄你要怪我杀人。”小鲤鱼顿时放松,娇羞的扭了扭。

“小鲤鱼!你不要作女儿姿态!”

伯玉大声喝止,抚了抚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它最近起得有些频繁了。

“我难道不是女子吗!”

小鲤鱼闻言变色,勃然大怒。

伯玉赶紧轻声低语向小鲤鱼道歉,她只好翻了翻白眼,给他们讲起了从前:

“我父亲自从二十年前被赶到汉水以南,就一直和京城那些世家相争。左相王令死后,他的嫡子王懋上任,不能压制其他世家,又疲于抵抗我父亲。”

“我父亲远在蜀中,他的仇敌就在京城。于是他秘密派人同我父亲相商。王懋在洛水之上发誓,绝不会越过汉水南下,我父亲也承诺绝不会越过汉水北上。”

听到这,阿孜下意识看了一眼伯玉。

“后来王懋在朝中渐渐稳定之后背离了诺言,频繁罢免各州长官,还派人来蜀中各州上任。父亲曾经有过退让,可是王懋派来的官员没有一个想要长久经营蜀中的。那些官员他们上任之后发现蜀中百姓都比关中富足,于是都大肆搜刮,以残民取乐,闹得民怨沸腾。”小鲤鱼说到这一脸忿忿。

“我父亲不能再相让,只好驱逐他们。王懋在蜀中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我父亲听说那些被驱逐的官员非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还能在王懋的支持下继续在别处做官。”

“父亲大骂王懋无耻,感慨自己的老迈。我父亲常说,他当年面对王亥,王颛这样的人,即使他们是权势滔天的王令子侄,也没有屈抑自己的志向。”

“父亲教导我,要像他年轻时那样,遇到不平之事拔三尺之剑,横对朝堂诸公!”

“好!”阿孜大声叫好。

“贤哉!果然是师玄公啊!”伯玉鼓掌感叹。

“长公主曾说,这些贪官污吏,就像是腐肉,如果不能及时清除,就会伤及骨髓。他们的罪行如果不能得到惩罚,就会像是源头上的污秽,会逐渐污染整个水源。他们离开之后,留给当地百姓的痛苦也会持续很久,让后来继任的官员也无法治理。”

“父亲教导我,遇到罪大恶极的人,要求我得到铁证后,如果不能自辨清白的请立刻杀死他。父亲说,法度失去效用,只要有人敢于制止暴行,暴行才不会因为失衡而泛滥。他会向朝堂诸公说明,不会追究我的过错。”

“好!”阿孜大声叫好。

“贤哉!不愧是师玄公啊!”伯玉击碗赞叹。

顾瑜看着这一幕有些眼熟,苏澄看着顾瑜开怀大笑。

“师兄,那我做的怎么样啊?”小鲤鱼高兴的邀功道。

“小鲤鱼,你过来一点。”伯玉对她唤了一声,小鲤鱼不明所以的走上前来。

伯玉用茶洗了洗小鲤鱼的手,用白巾给她搽拭干净,然后看着她的目光柔声恳求:

“小鲤鱼,你做的很好!”

“如果以后你再遇到这样的事情。”

“请允许师兄我来为你做吧!” 第十章 龙 “是啊,小鲤鱼!我虽然胆小怯懦,可是我也有拔剑之力!”顾瑜激动的脸色通红。

“我往日虽然听说过这样的事,但是还是第一次这样接近。”苏澄对着小鲤鱼正色道,“我只知道前往京城是为了考取功名,如今我会去追求和师玄公以前一样的职位。”

“我和伯玉一样。”阿孜说道。

无病捏了捏怀里的弹弓,思考是不是要向小鲤鱼请求换张真正的弓。

“师兄!”小鲤鱼感动坏了。

“小鲤鱼!”伯玉笑了。

“你去把菜钱付一下吧。”

————————

从客栈出来,店家非常恭敬的迎送小鲤鱼一行人,不仅是他们为太平渡除了一大害,更是因为他们豪爽的付了钱。

他们是豪爽了,小鲤鱼气鼓鼓的蹭蹭蹭往前走。

他们谈笑风生,小鲤鱼越走越气。

“无病!”

小鲤鱼回头大喊,无病正在跟随师兄们的脚步,听到她呼喊在她身后愣愣的看着她。

“你快过来!”

小鲤鱼急声催促,无病快步走到她面前。

“你要记住,你是我这边的。”

小鲤鱼谆谆教诲,无病点了点头,她满意的笑了笑,自己麾下终于有一员大,额,小将。长公主多大才收得一员大将,她已经比长公主赢太多了。

小鲤鱼拉着无病的手,其他人在后面笑着跟上。

刚回到船运司门口,小鲤鱼突然想起了什么:

“无病,我竟然忘了告诉你!”

无病看着她没说话。

“你娘……大娘也在石堡里,”小鲤鱼说完,无病大喜,小鲤鱼对他眨了眨眼睛,“无病你想让大娘留在这里吗?”

无病想了想连忙点了点头,小鲤鱼让他把脑袋凑过来,“我跟你说这样这样。”

无病睁大眼睛看着她。

“怎么样,你听懂了吗?”小鲤鱼期待的看着他。

“姐……姐姐。”无病犹豫了一会儿,语气低微问询道,“这样这样是什么意思?”

“无病你太笨了!”小鲤鱼大惊,“书上说诸葛左相总是和长公主说这样这样,长公主就知道怎么做了。”

“小鲤鱼!”伯玉在后面一直张着耳朵悄悄听着,更是大惊,连忙跑上去前捂住她的嘴。

顾瑜脸红的要烧起来,苏澄更是大笑起来。

阿孜他脸看不出来,大概真的练成了喜怒不形于色。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伯玉连忙给顾瑜和苏澄点头道歉,回过头来大怒:

“小鲤鱼你看的什么书!”

“唔唔唔唔……”小鲤鱼挣扎道,伯玉不好意思的松开了手。

“书上说,”小鲤鱼喘了口气,暴怒道,“长公主向诸葛左相问计,诸葛左相说这样这样,长公主就知道怎么做了。”

“师兄!你难道不读太平史吗!”

“哦!”

“哦是什么意思!”小鲤鱼要变红鲤鱼了。

“是师兄的错。”伯玉这会儿肯诚挚的道歉了,拱了拱手。

“我等也有错啊!”顾瑜也立马跟着道歉,苏澄和阿孜也拱了拱手。

小鲤鱼看着这一排拜倒的师兄们,顿觉自己像是太平史上说的猛将一样,竟无一合之敌,不由得徒生寂寞。

“好了,起身吧。”小鲤鱼大方的原谅了他们。

“小鲤鱼,‘这样这样’是史书上对诸葛左相的计谋别样的春秋笔法,后来人当然不知道当时诸葛左相对长公主说了什么,于是只好这样写。”伯玉起身教导道。

“哦。”

伯玉眼皮子抖了抖。

“到了长安你可不要再这样这样的说话了,我听说长安的淑女们都是谨言慎行的。”

“哦。”

伯玉深吸了一口气。

“师兄,”小鲤鱼置之不理,思维跳跃,摸了摸发热的宝珠有些疑惑,“你说为什么诸葛左相是琅琊郡人,王左相也是琅琊郡人,他们都是琅琊郡人,都位列左相。他们的品行怎么会像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长公主曾说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我也看书上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那王左相是什么原因呢?我不懂这个道理。”

“小鲤鱼你听说过龙吗?”

伯玉闻言昂扬大笑,背身过去看着夕阳,一字一句悠悠问道。

“我听说过汉水里有龙。”小鲤鱼说。

伯玉突然哽住,恼羞成怒:

“小鲤鱼!你只要顺着我说,‘我没有听说过’!”

“哦。”

伯玉觉得拳头有点发痒,不自觉捏了捏。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水之清,则生清龙;水之浊,则生浊龙。”

“王左相先祖也曾是宣帝的谏议大夫啊,他的后人竟要靠‘卧冰求鲤’来买名。”

伯玉看着远处飞鸟越过太平渡,感慨世殊时异。顾瑜和苏澄也都跟着他纷纷感慨不已。

阿孜发着呆。

小鲤鱼同无病说着悄悄话。

伯玉没有听到小鲤鱼的答复,侧过头来看,拳头硬了。

“你明白没有?”小鲤鱼问。

“明白了。”无病点了点头。

伯玉不小心偷听到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姐姐你的意思是要我做出悲痛欲绝不肯北上的样子来让母亲同意留在这儿吗?”无病一口气重复了一遍。

小鲤鱼满意的点了点头。

伯玉现在牙也开始痛起来。

街道上来了稀稀拉拉一行人,正是借着马车带回来家人的艄夫们。武士们听从少君的命令在他们身后护卫。

幸大娘在马车上远远看到了无病,她觉得马车太慢,着急的让车夫停下。她急忙从马车上跳下来朝着无病跑过来。

“无病!”

“娘!”无病也跑向了她。

“无病,我决定不北上了。我请求石氏同意让我留下来,这样你每次陪着贵女从北往南归的时候,我能在这儿看看你。”

“娘,无病……”无病刚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到娘说了这么一大堆,顿时怔住了。

“无病你怎么了!”幸大娘大惊失色,抱着无病,他表情有些呆滞的转头看向小鲤鱼,只见小鲤鱼朝他远远的挥手鼓劲。

“那,那……”

幸大娘拉着无病向小鲤鱼走去,走到近前向她行礼。

“贵女,我打算留在此地,石氏说可以允许我采桑织布。”幸恭敬道。

“好!”小鲤鱼原地蹦起,拍掌一笑,她高兴的拉过无病在他耳边问道:

“我的计策比左相诸葛孔明如何?”

“左相远不如姐姐。”

无病呆呆的回答。 第十一章 大船 鸡鸣见日升。

小鲤鱼穿戴完毕,“彭”的一声打开门,从房间里面跳出来。

“啊!”她大吼一声。

武士们忙碌着没有理会她。无病昨晚要到了弓,但是他现在太瘦小,没有力气拉开,只好继续背着弓埋头练字。

“无病,你背着弓干嘛?”

“在给弓注灵。”

小鲤鱼想起来了,长公主让昭姬为她写了许多故事,她喜欢里面飞来飞去的剑仙。

她给无病讲了这些故事之后,无病就像是着了魔,每天晚上抱着他的弹弓和强弓睡觉。

就跟自己小时候一样傻。

小鲤鱼也没在意,大喊一声:

“汲!”

汲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少君!”

“钱已经发下去了吗?”

“少君,昨晚已经发下去了,可是今天一早石氏又还回来了。”

“为什么?”小鲤鱼惊讶的问。

“石氏的长者说,石氏世代都以耕作挖渠为业。现在有了这么多钱,石氏的年轻人都不会想着继续耕作,到时候长公主与石氏的约定就会失去效用。”

“长者说,他更担心的是太平渡往日的和平,都是因为石氏没有从渡河里取利,附近的人们因为石氏的善举对石氏都十分感激。要是石氏的年轻人都沉浸在一时得利的快乐中,自身并没有承载的能力,不久的祸患就会到来啊!这是长公主当年给石氏留下的警示,石氏的先祖虽然不能明白,但是还是一样流传了下来。石氏今日所遭遇的,难道不正是贪婪的欲望所带来的吗?”

“长者请求少君用这些钱去帮助更困难的人,他不久后会再次前来向少君道谢。”

汲不愧是师玄公精挑细选给小鲤鱼的武士。

“谁说石氏没有有智慧的人啊!”伯玉闻着味就来了。

“那长者为什么没有去制止石氏的年轻人?”顾瑜跟着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

“他们不听。”汲回答。

这么简单的原因,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啼笑皆非。

“渡河的船准备好了吗?”小鲤鱼有些迫不及待。

“都准备好了!”门外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伯玉一看正是他和阿孜刚来太平渡时遇到的老人。

老人带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前来,也看到了伯玉,大惊之下连忙道歉:

“当日不知道是贵人!还请贵人见谅!”

“长者说的都是对的,我怎么会怪罪长者呢?更何况这件事是小鲤鱼的功劳啊。”伯玉也连忙指了指小鲤鱼,她顿时昂头挺胸。

“我知道!”老人看着小鲤鱼激动不已,“我小时候听大父说长公主年轻时也喜欢骑着白马,披着红袍,带领勇士驰骋在雍冀之间。我也听闻师玄公和师玄公之女的美名,我虽然没有见到长公主,但是能见到师玄公之女也很满足了!”

“我没有长公主那么好啦!”小鲤鱼小脸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石氏的年轻人都在修养,老夫年轻时也是船上掌舵的人。听说贵女要前往汉中,我愿意带领贵女一同前往。”长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上前说道。

“大父!”昨晚那个领头的艄夫面红耳赤,“您疯了吧!见着贵女就可以了!不用待在贵女旁边一直看!”

“……”

所有人登时笑作一团,小鲤鱼脸红的开始冒烟了。

“我想看个清楚啊!我大父生前一直想攒钱去长安看看长公主,直到我父亲去世也没能去成。我想仔细看看贵女的样子,等我死后也可以同他们去吹嘘了。”

小鲤鱼感动得握着老人的手,难得温声细语的对老人说:

“长者是积福之家,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是啊!”伯玉赞同出声,随后响起一片附和。

老人家笑呵呵的,他对小鲤鱼的夸赞一直没有停过。

伯玉同艄夫约定好时间后,老人家终于是颤颤巍巍的离开了。

“小鲤鱼,你要是一直保持刚才那么温柔的样子就好了!”伯玉不无感慨的道,他想象里如果自己要是有个妹妹,大概就是刚才小鲤鱼的那幅模样吧。

“我不要!”

小鲤鱼“哼”了一声。之前她翘起的嘴角一直没有弯下来,矜持了很久等到老人家走远才敢双手捶胸,手舞足蹈,仰天长啸。

“啊哈哈哈哈……”

类人猿在院子里兴奋的跑了一圈又一圈。

“等我们到了长安,朱雀台里的淑女们也会是这个样子吗?”顾瑜嘴角抽搐,想象出一群淑女在院子里疯跑的样子有些忧郁。

“哈哈哈!”伯玉想笑。

“子钰,天底下的鲤鱼有那么多条,可是这条小鲤鱼也只有一条。”

说完伯玉突然觉得小鲤鱼这个样子也挺好的。

艄夫回去以后,没一会儿石氏的年轻人就带来了许多好友,他们拖来了许多大型的器械。

“你们这是做什么?”伯玉有些好奇的问这些年轻人,还好他及时将门掩上了,不至于暴露出小鲤鱼的丑态。

伯玉只是怕毁掉他们美好的回忆。

“我们是来挖船。”石氏回答道。

“挖船?”

“挖船!”小鲤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游了回来,“什么挖船,挖什么船?”

“大船。”石氏只能这样回答,他们只是听从兄长的命令。本来以为渡口的那些船都已经挺大的,一艘能载十人。就是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大船,而且还有这么多齐全的器械。

等到艄夫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看着像羊皮卷一样的东西。

“我本来以为这是长公主赏赐给石氏的大船。但是大父和我说,这是长公主托石氏保管的大船,先祖都不敢轻用,只好将它沉到水底。大父说,只有遇到像长公主这样贤能的人才能用到大船。大父认为,师玄公之女就是这样的人啊。于是大父将这张羊皮卷交给了我,要求我献给贵女。”

艄夫经过一系列信心打击之后,现在言必称大父。

“好啊好啊,那你现在能给我看看这是什么吗?”小鲤鱼胸口的宝珠微微发热,她跑到艄夫面前非常好奇的问道。

“当然可以!”艄夫连忙恭敬的递了过去。

小鲤鱼接过羊皮卷翻开一看,看着羊皮卷上有人画了几个小人,站在各自的大船上。

“船上还有名字!”

小鲤鱼埋头仔细辨认船上的字,觉得船上的字很熟悉又很陌生。

“汉征西将军号,汉长公主于汉水造”

小鲤鱼看出来后有点不敢确定,这些字怎么连起来自己就感觉快不认得了。

“师兄!”

伯玉接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抑扬顿挫的念道:

“汉征西将军号,汉长公主于汉水造”

“小鲤鱼,你有什么不认得的吗?”

“我当然认得,可是汉征西将军生前不是一直在西北征战吗?长公主难道曾经有意让他到南方来吗?”小鲤鱼皱了皱鼻子。

“哈哈哈!”伯玉仔细回想了一番,仰天长笑,对小鲤鱼解释道,“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一本野史上记载的趣闻。”

“据说这位征西将军虽然一直在西北征战,但却对南方大船有种奇怪的执念。他有一日对长公主说,他在梦里梦见自己命令士兵用铁索将船连接起来,这样可以减少晃动,连在一起还能跑马。他认为这是上天的预示,他建议长公主如果想要平定南方的遗乱,可以建造这样的大船。”

“长公主听完之后,拉着他的手一直从早朝笑到黄昏。”

“我认为这样的故事只是人们的杜撰,没想到这个故事竟然是真的。”

不久之后,大船被艄夫呼喊着众人从水里拉了出来,它们果然十分巨大,而且真的有人用铁索把它们连接了起来,一艘连接着一艘。

大船经历了三百年却不腐不朽,大概是用了皇室宫殿里的上古大椿和三桑之木。

“长公主对征西将军是真的喜爱啊!她居然花费了如此多难得的珍宝。就算千年之后大船都已经消失了,这个故事也会带着征西将军的名字永远流传在汉水之上吧!”伯玉感慨的羡慕道。

“怪不得征西将军感念长公主的爱护,听闻长公主说极西有山一样大的宝石,都快要打到极西之地去取回宝石献给长公主。”

小鲤鱼听完一直在想象山一样大的宝石究竟长什么样子。

父亲说,人很难想象自己没有见识过的东西,小鲤鱼最终放弃了。

“那船上真的可以跑马吗?”

小鲤鱼开始幻想,自己骑着玉狮子在汉水之上疾驰。

据说洛神也是行走在洛水之上,那自己岂不是等于是汉神!

“啊哈哈哈哈……”

那小鲤鱼我啊,简直是美到爆! 第十二章 真有龙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子钰,你说长公主当年是怎样做到让汉水改流的?”

大船航行在汉水之上,伯玉对着浩瀚的江河感慨。他没有听到回复,回过头来,见顾瑜满脸通红,激动地握紧拳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啊哈哈哈哈!”

少女像是脱缰的野马,这么形容并不恰当,毕竟她也骑着白马。少女骑着白马在各船上飞跃,玉狮子不愧是良驹,船也不愧是长公主督造的船。

“子诚,”阿孜在教无病剑术,伯玉只好问苏澄,苏澄在看着远处发呆,“你在想什么?”

大概是征西将军送来了西北风,艄夫趁着风向指挥着众人用大力,大船顺风顺流一日千里不成问题。

“我在想,”苏澄沉吟了许久,“我兄长说,师玄公要北上去和王左相相争,争的可是天下大势。现在虽然局势还很平静,但我在忧虑国家的未来啊。”

“子诚,”伯玉正色道,“我们只要相信师玄公就好了。”

“唉!”苏澄长叹了一口气,“伯玉你的话和我兄长说的一样啊。我也知道我人微言轻,思考国家大事没有什么意义。可是长公主曾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同以往师玄公总是恐吓王左相说要北上不同,这次蜀中的人马都在急速的变动。在北面凉州马氏的势力一直在不断的膨胀,已经威胁到了王左相的根基。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认为师玄公是真的要北上了。

“有些事情小鲤鱼可能还不知道,我平日里在家看我兄长从长安寄的书信才对长安的局势有所了解。”

苏澄回过头来看向玩乐的小鲤鱼,神情很复杂。

“师玄公出身寒微,赵氏女喜爱他的性格,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他。赵氏女是世上难得的女子,她曾经带着一身红妆和北地的烈马,跟随师玄公到长安求学,轰动了整个长安城。长安的贵女听说赵氏女的事迹,纷纷邀请赵氏女来府中,师玄公也借此得以借阅各氏府上的书籍。”

“后来,师玄公因杀死王亥和王颛惹怒王令,在汉水之畔被王氏与马氏的私军逼的妻死子散。这是师玄公爱护小鲤鱼不愿为她所知道的。现在就连朝堂上的诸公都早已经忘记,师玄公年轻时刚烈强直,是因为他是治公羊的啊!”

“伯玉,我今后大概会娶一位我不认识的世家的贵女,师玄公与赵氏女的情感是我不会拥有但能够想象的。”

“师玄公从陇西到荆襄,效仿当年长公主走遍了每个州去寻访贤才。他将遇到的李姓联络起来并亲自教导他们的子女,后来又不拘一格,有教无类,将收徒的范围拓展到整个南方,这样的过程持续了二十年。师玄公当年就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大儒,八氏认为师玄公会成为新的世家,并想要给他提供右相的职位。可是我的兄长并不认为师玄公坚持了二十年的努力会满足于此,若是真的会满足,那二十年前师玄公就已经是大理少卿,他就不会无视王令的命令,当庭杀死无恶不作的王亥和王颛了。”

“我也和兄长一样认为。如果师玄公会低头的话,他还会是世人敬仰的师玄公吗?他还会是赵氏女爱慕的李师玄吗?”

伯玉沉默了,他觉得苏澄说的很有道理。他心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小鲤鱼啊小鲤鱼,你也要快快长大吧!

“师兄!”刚想着小鲤鱼,就看见小鲤鱼停了下来对他大喊。

“嗯?”伯玉打起精神对着她微笑回应。

“师兄,龙是什么样的啊?”小鲤鱼安抚着玉狮子的情绪,好奇的问道。

“龙?”伯玉虽然不明白小鲤鱼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但是还是耐心的回答,“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这就是龙。”

“师兄你见过龙吗?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小鲤鱼继续问。

“我倒是想见见龙!可是这只是传说中的生灵。我只听说长公主特意将龙不再作为是皇室专用。她认为不管龙在过去是什么形象,现在的龙都应当是为百姓祈雨降福的祥瑞。长公主喜欢纯白色的东西,允许天下百姓都将龙作为图腾,百姓也常常用白龙作为长公主的象征,喜爱白龙就像喜爱长公主那样。”

“倒是世家们后来霸占了白鹿,白狐……”

说到这,伯玉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肩,突然皱着眉开始思考。

“师兄,那这就是龙咯!”小鲤鱼下了马趴在船沿上,欢快的喊伯玉过来。

“哈!”伯玉被她这天真的话逗乐了,朝她走了过来,“小鲤鱼你小心掉下去!天底下哪有……”

“龙。”

“龙!”

“龙啊!!!!”

语气逐渐高昂,伯玉大骇,声震于野。

船下一只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的白色生物,在小鲤鱼的手掌下亲昵的蹭着她。伯玉害怕的腿脚发软,顾瑜苏澄等人闻讯而来也都呆若木鸡,就连阿孜曼叔这样的勇士过来查看也被白龙的眼睛瞪得无法行动。在小鲤鱼手下,白龙舒服得把头轻轻晃了晃,它的须像是在风中飘摇。它将爪子扣住了船舷,鳞片在水中闪着光芒,白龙对着小鲤鱼缓缓张开了嘴巴。伯玉凭空生出来一股力气,冲上前去把小鲤鱼一把抱住就往后仰倒,大喊一声:

“汲!不要过来!快让艄夫划,死命的划!”

“快!快!快!”

汲在舱内出来,止住步伐,听到了伯玉的急切,但出于本能没有听从他的命令。

汲犹豫了一会儿,见小鲤鱼朝他点了点头顿时如释重负。汲向武士们指挥,让武士们同艄夫们一起,也不管方向是哪里一齐猛的用力划。

两岸的风景急速的向后退去,大船像是在江面上飞驰。白龙好像也没有追逐的兴致,但是大船上的所有武士和艄夫都不敢停下来。

小鲤鱼不明所以,但是也能感受到师兄身体的颤抖,只好乖乖的待在他怀里呆呆的看着白龙在视野里远去。

伯玉害怕极了,大骂道:

“小鲤鱼你疯了吗?”

“师兄你才……”小鲤鱼下意识的反驳,看到了伯玉的泪水,不由得闭上了嘴巴。

过来许久,伯玉才放开了小鲤鱼摸了摸眼泪。

“呵!”伯玉一边擦一边轻嘲,“我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畏惧呢!”

“伯玉!”苏澄连忙喊了一声,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全都瘫倒在地上,大口的喘气。

“伯玉,我未想到你竟是最勇敢的。”阿孜夸赞道,捏紧了拳头感觉力气又回来了。

“是啊!”曼叔摸了摸脖子,甩出一手汗,“我刚才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我只听过周子隐长桥除蛟的典故,没想到天底下怎么会真的有龙呢!”顾瑜惊魂未定的道。

“小鲤鱼你怎么样了?”伯玉回过神来,对着小鲤鱼仔细的瞧。

“没怎么样啊,我很好。”

小鲤鱼耸了耸肩,手掌摊开。

“师兄,我早和你说了我听说汉水里有龙。”

“还好我趁机揪下来一片鳞片!” 第十三章 汉中太守 “船家,船怎么不动了!”

船客感觉船半天没有动弹,出来看见船夫在发呆。顺着船夫的目光看去,一艘巨大的船朝着他们的船不远处飞驰而来,又飞驰而去。

船客也开始跟着船夫一起发呆。

“刚才什么玩意飞了过去?”

“石夫!”艄夫的名字就叫石夫。

“你船技太棒了!”小鲤鱼兴奋的大喊大叫。

“贵女,这还是我第一次开这么快。”石夫也很兴奋。

伯玉现在很晕,作为一个自诩为浪里白条的美男子,他现在不仅很晕,更想吐。

“额唔额……”顾瑜憋不住第一个吐了出来。

然后就像是发起了指令,一个接一个的呕吐声传来,闻着船上飘扬的这股味儿,没吐的也跟着吐了。

远远看到了岸边,石夫终于让武士和艄夫们停下来,让大船缓缓靠过去。

“咚”的一声,船撞到了岸边,双手一直死死握住船舷的顾瑜第一时间松开了手,直接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伯玉想去扶,可是脚底发软,还是小鲤鱼拉着无病跑过去把他先扶下船,她再让汲,豻等一众武士把其余所有人都抬下船。

等武士和艄夫们把马和包裹都带下了船。

所有人都或坐或躺在岸边,小鲤鱼向船上的石夫挥了挥手。

“贵女!汉水之上的神灵会保佑你的!”石夫撑离岸边,摇着船大喊。

“你也是!”

小鲤鱼双手抵在嘴上也跟着大喊。

等到石夫渐渐远去了,小鲤鱼转过头来看着这一地的大丈夫。

“事已至此,先做饭吧!”

休息了一晚上,神清气爽的众人又开始上路了。

汉中城内,穿戴整齐的汉中太守依然不习惯于像其他太守那样每天穿着便服,他时常都要披着盔甲。

“小鲤鱼来了吗?”他问下面的人,说话方式也和其他太守不一样,总是直截了当。

“斥候已经看到了他们,一刻时就会到达城门。”他的主簿回答道。

“蜀州陈伯玉,蜀州羊孜,眉州苏澄,嘉州顾瑜,都已经和少君相遇。其他的学生都在后面跟随老师的马车一路北上,途径的各州太守大都是老师的学生,他们命令用露水清除扬尘,道路上都挤满了迎送老师的百姓。”

“不愧是老师啊!”太守这样感慨。

“少君还在路上还捡到一个姓薛的小孩,叫薛无病。”主簿继续回答道。

“薛无病?可是河东薛氏?”太守皱了皱眉。

“不是,是平民的孩子。”主簿回答。

“那就不用理会了,你们都准备好了吗?”太守摆了摆手问询道。

“准备好了。”主簿简单明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下去吧!”汉中太守一挥手,众人齐声应诺。

小鲤鱼骑着玉狮子一马当先,远远地看见宽广的城门,城门外是人山人海的人群。

“师玄公来了吗?”老汉有些看不清问道。

“太守说是师玄公之女。”老婆婆纠正他道。

“哦哦,”老人点了点头,“听说师玄公在太平渡又除了一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就听到师玄公的名声,一直没有见到过师玄公,今天终于可以见到了啊!”

“是师玄公之女!”

“哦哦,”老汉又点了点头,奋力挺起佝偻的背,用力探起头来,“师玄公还是那样年轻啊!”

“你闭嘴吧你!”老婆婆怒了,老汉不敢吱声了。

“师兄!”小鲤鱼看着前方笑的很灿烂。

“嗯。”伯玉回应了一声,就见小鲤鱼骑马冲向了人群最前面的汉中太守。

“伯玉,人家的师兄可不是你。”阿孜本来还在嘲笑伯玉,渐渐的开始自嘲,“有的人还是布衣,有的人已经是汉中太守。”

伯玉意识到小鲤鱼不止一个师兄,顿时有些心酸。她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师兄,而自己只有一个小鲤鱼啊!不能再想下去了伯玉!

“伯玉,你怎么哭了!”顾瑜敏锐的发现了,大为好奇。

“不过是些许风尘罢了。”伯玉揉了揉眼睛强笑道。

“伯玉,我听闻王左相屡屡欺压师玄公,蜀中士人无不愤慨痛骂。”苏澄看着汉中太守,发现了盲点,“时人以为师玄公被封锁在剑阁之下。可是现在连汉中太守都是师玄公的弟子,分明是封锁了秦岭的驿道。”

“伯玉,这汉中太守是何人?”

“我也不知道啊。”伯玉仔细回想了一番。

“陇西李文德。”曼叔抱着臂一脸不爽的看着汉中太守。

“我之前听小鲤鱼说,王左相在洛水之上发誓,绝不会越过汉水南下,师玄公也承诺绝不会越过汉水北上。”

苏澄没有再说下去,意犹未尽,其他人都明白他说什么。

“可是,”伯玉闻言一窒,想了个理由帮小鲤鱼说话,“王左相已经屡次派人越过了汉水,已经违背了诺言。师玄公的弟子是从京城那边任命过来的,既不是师玄公的命令也不算是北上,师玄公自然也没有违背诺言。”

苏澄听他一番胡扯笑了笑,没有再纠结下去。

“师兄,你怎么让百姓都到城门口来,这不是我父亲所教导你的啊!”小鲤鱼到了汉中太守跟前,看到后面人山人海的百姓,顿时指责道。

“哈哈哈哈!”汉中太守大笑一声,“小鲤鱼,这可不是我强求的,汉中百姓已经听闻你在太平渡的事情想来见见你。多说无益,你去问问他们吧。”

小鲤鱼有点怀疑,也不再想,下了马走到百姓里面去。

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我听说师玄公之女在太平渡除王虎的事迹了,真不愧是师玄公之女啊!”

“我听闻师玄公之女是天底下难得的女子啊!”

“师玄公之女叫什么名字啊?”有人发现华点。

“我叫李鱼!”小鲤鱼听的笑不拢嘴,她告诉自己要矜持一点,然后嘴越咧越大。

“师玄公之女,我在湖中钓到一条大鲤鱼,想要献给你。”老汉好不容易说对,却没记住名字。

小鲤鱼非常感动,看着老人家空空的双手,“谢……额……老人家,大鲤鱼呢?”

“鲤鱼太大,我怕贵女拿不起来。”

“哈哈哈哈!我怎么会拿不起来呢?”

老人家这就让后面的子侄将大鲤鱼抬了过来。

小鲤鱼沉默了一会儿。

“汲!”

汲立马跑了过来。

“你去把鲤鱼抱过去吧。”

“……”

汲看着前面的大鲤鱼,不禁想到这是怎么被钓起来的。

小鲤鱼好不容易挣脱百姓的手,回到太守面前,没什么不好意思。

“对不起了师兄。”

“师兄,我可以请这里所有的人吃鱼宴吗?”小鲤鱼渴望的问询道。

“可以。”太守抬了抬眉,“小鲤鱼你知道这有多少人吗?”

“师兄,我现在有的是钱,都是石氏送给我的,我还想着怎么还回去呢!”小鲤鱼拍了拍鼓鼓的钱袋,后面还有马装载着。

“那师兄你帮我安排一下吧!”小鲤鱼乞求道,见太守点了点头,顿时雀跃,“师兄,福贵他在哪?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福贵啊,他在府里。”汉中太守嘴角终于是露出来一丝真切的笑意。

“我这去找他!”

“唉!带上我的令牌!” 第十四章 福贵 太守府上。

“驾驾驾!”一个小孩骑在另一个体型比他大很多的小孩的背上。

小小孩骑了没多远,下面的大小孩就开始闹了。

“福贵!怎么总是你赢,你是不是耍赖了!”

“我没有!”福贵立刻反驳道。

“不行!我们重新来一次!”下面的大小孩把福贵从背上拱了下去,他从地上爬起来,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是个胖嘟嘟圆滚滚的小胖子。

“好啊!”福贵伸出手显得十分大方。

“石头剪刀布!”小胖子非常有气势的大喊。

“我是剪刀!”福贵张开手来。

“我是布……”小胖子看着自己的手,一脸沮丧。

“好了,这回你总该安心趴下了吧。”

“不行,我们三局两胜!”

“好啊!”福贵还是显得非常豁达。

三局过后,小胖子一脸苍白,犹豫了一会儿碍于面子只好乖乖趴下。

“蒙蒙!我来替你重新划!”门口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就见小鲤鱼从门外跃了进来。

福贵看到小鲤鱼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要跑,被小鲤鱼早就预料到了,三步作两步,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颈。

“你要跑哪去啊?哈哈哈!”小鲤鱼大声坏笑道,就像是话本里的反派。

“我不想和你玩!”福贵大叫着想要挣脱。

“你明知道蒙蒙笨了点,你还要一直欺负他!”小鲤鱼见他要咬自己的手,一把把他的头摁倒在地上。

“噗!”福贵歪头吐了口尘,“你!!!”

“嗯?”小鲤鱼也歪头看着他。

福贵现在很愤怒,死死的捏紧了拳头,小脸都皱在一起,大眼睛瞪着小鲤鱼发狠。

整个汉中就没有不畏惧,不巴结他的,因为他的父亲是汉中太守!你是什么东西?哦,小鲤鱼不是汉中的,那没事了。

她父亲是自己父亲的老师,她是自己父亲的师妹。她姓李,我还得叫她一声姑姑。

而且别人只敢轻声细语的教育他,面前这个姑姑可是真下手没轻没重的,而且一点不顾自己的脸色!

想着想着,勇气和怒火就像潮水一般泄去。

“好!我玩!”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看着他这幅模样,小鲤鱼简直想笑。

“石头剪刀布!”

“三局两胜!”福贵看着自己的手脸色一白,赶紧大喊。

“好啊!”小鲤鱼笑的跟狐狸一样。

“石头剪刀布!”

“谢谢姑姑!”

这句话不是福贵说的,福贵正脸色灰暗的趴在地上。小胖子高兴的朝小鲤鱼道谢,颤了颤身上的肉,福贵的脚有些发软。

输了就是输了,福贵很硬气的想。等小胖子坐上来差点没把自己坐断气,但是福贵没有怪他。福贵咬牙切齿的看着小鲤鱼,嘴里嘟囔道:

“我未壮,壮则有变!”

“你说什么!”小鲤鱼侧着耳朵听。

“我说姑姑你真厉害!”

“哈哈哈!”小鲤鱼嚣张的大笑,“蒙蒙,待会我请你吃东西!”

“谢谢姑姑!”小胖子笑的更开心了。

“李蒙!你敢去!”福贵不敢相信自己的小伙伴就这样背叛了自己,亏他把他养的这么壮!他威胁道:

“要去你就去!我反正不去!”

汉中城烟火通明,宴酣之乐,宾主尽欢。

“师兄,现在的汉中城真大啊!你已经往外扩展了多少次了?”小鲤鱼吃着鲤鱼肉,想着这算不算是自己吃自己。

“我也记不得了。长公主曾说过,城越大越好,路越宽越好。老师也曾叮嘱我要这样做。”李太守难得喝的有点多,“小鲤鱼啊!我把这汉中城扩的越大,我心里就越空啊!师兄我在这汉中城可谓是如履薄冰!你快告诉我,老师什么时候做左相啊!”

“我不知道啊!我好像听父亲和谁交流过,说是想先入主朱雀台。”小鲤鱼不记得在什么时候从哪一不小心就偷听到了这些。

“好!”李太守左边的主簿一直在竖着耳朵听,情不自禁的大喝一声,“真不愧是老师啊!要是换做别人,只怕马不停蹄想要登上高位!哪想老师这样不急不缓,步步为营!”

“是啊!”李太守现在脑袋有些迟缓,但是还是有些想明白了,也跟着附和了一句,“不愧是老师啊!”

“喝!”

李太守想着自己的苦日子大概就要到头了,总不能还能差到哪去吧?激动的举杯,泣不成声,小鲤鱼看到他这幅样子也只好端着碗果茶跟他碰了碰。

李太守彻底醉倒了,可能是他的压力确实太大了,现在终于释放了一些出来。

小鲤鱼和主簿打了个招呼,就端着碗就去了小孩那桌。

到这一看。

福贵和小胖子都已经停下来了,一脸震惊的看着无病大吃大喝。

小鲤鱼刚一过来,福贵立马就开始缠着她了。

“姑姑!”福贵一脸讨好的谄媚劲,对她不断恳求说,“姑姑你把无病让给我吧!”

“滚!”小鲤鱼直接赏了他一拳,差点把福贵眼泪打出来。就算是这样,福贵也死死抱住小鲤鱼赖着不撒手。

小鲤鱼看着他闹,周围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小鲤鱼捏了捏拳头,嘎吱作响,福贵瞬间正襟危坐。

“无病,我怎么感觉你快比我高了!”小鲤鱼刚坐在无病身边,顿时大惊失色。

“有吗?”无病看了看自己的头顶,又看了看小鲤鱼的头,“好像是哦。”

“我也要吃!”小鲤鱼刚埋头塞了一口菜就打了个饱嗝,一脸悲伤的走开了。

“师兄!”小鲤鱼又蹦蹦跳跳到伯玉身旁。

“嗯。”伯玉回应平淡。

“师兄他怎么了?”小鲤鱼好奇的问阿孜。

“呵,”阿孜小嘬了一口,对着伯玉冷嘲热讽道,“这就是大丈夫。”

“这就是大丈夫!”苏澄附和着举杯。

“这是大丈夫啊!”顾瑜喝的满脸通红,也跟着举杯。

“……”

这一桌不知道在发了什么疯,小鲤鱼又游走了。

“老人家!”小鲤鱼在这么多人里轻松的找到了白天那两个老人,“小鲤鱼我祝你们福如东海!”

“好好好好!”两位老人都齐声大笑,看着周围的人用艳羡的目光看着他们,佝偻的背不知道有多挺直。

苏澄看着像花蝴蝶一样在人群里飘扬的小鲤鱼,他举杯到嘴边,顿时有些憧憬。

“伯玉,你说长安的那些世家的贵女都会是这个样子吗?”

“你想屁吃!”

伯玉不文雅又不屑的回答道。

“哈哈哈哈!”苏澄笑的很释怀,酒不自醉人自醉,“今晚!”

“不醉不归!” 第十五章 云横秦岭 没有在汉中待多久,小鲤鱼就要走了。

无论是阿孜和伯玉,还是苏澄和顾瑜,在汉中城内都有亲友。他们一番补给完毕,都准备好要上路了。

福贵非常开心,起了个大早想要来欢送。他以为自己会欢欣鼓舞,可是看着小鲤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大山里,手里拿着她特意收集来送给自己的兵书,忍不住眼泪纵横。

“你一定要记得来看我啊!”

福贵忍不住声嘶力竭的大喊一声。

“你好好教蒙蒙读书!”

“那你会回来吗?”

“我小鲤鱼答应的事,说到做到!”

大山给出了回应。

走在秦岭间的驿道上,伯玉看着这山间比想象中还要宽阔的小道,不禁感慨道:

“子诚,你说长公主当年是怎样做到修建这八纵八横!”

子诚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好像产生了幻听。不久前就听过这样的问题,这种问题他也回答不了。

小鲤鱼骑着玉狮子走在前方,“铃铃铛铛”的声音在空寂的山间更加清脆响亮。

汲已经被派到前面探路去了,豻同曼叔紧跟在小鲤鱼的身后。

伯玉也没在意有没有得到答复,这个问题都几百年了,哪怕是师玄公也没能够说个清楚。

大概要千年之后的百姓才能够回答吧。

“小鲤鱼!”

“嗯?”

前面小人儿悠悠的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疑惑的脑袋。

“没什么!”

伯玉对她笑了笑,呼吸着山间的清新空气,忍不住纵马扬鞭。黑马超过了小鲤鱼的白马后发出一声长啸,也不知道是人还是马。

“啊!”

“啊!!”

“啊!!!”

林间草里钻出一个和小鲤鱼差不多大,但是比小鲤鱼更加粉嫩更加可爱的一个小女孩。最后惊恐的大喊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她小腿卖力的大跑,看见伯玉就朝着伯玉跑了过来。

伯玉顿时感觉眼前一亮,他跃下马去抱住小女孩。

“你跑什么?”

伯玉问完就感觉自己的这句话有点怪,急忙补充了一句。

“你在怕什么?”

这下更奇怪了,伯玉连忙又加上一句。

“你有家人跟着你吗?”

被他抱着的小女孩望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惊恐,

小女孩感觉自己是刚出熊窝又入虎穴。

“熊!”

小女孩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跑了,眼神惊惶,大喊一声。

“有熊!!!”

“什么熊?”

伯玉刚问出来就见一只比小女孩还小的一只圆滚滚的小熊跟着从草里钻了出来,它黑白色的花纹在林间很是亮眼。

“是食铁兽!”

果然走的够远,什么书上记载的东西都能遇到!

“哈哈哈!”

伯玉看着比小女孩还要可爱的小熊哈哈大笑,只见小女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怎么不笑?”

伯玉不知道小女孩这么害怕做什么,逗了逗小女孩问她时,草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还有小……”

眼前出现一只庞然大物,它也是黑白花纹。只见它张开大嘴,霎时笼罩了眼前的整个视野。

“吼!!!!!!”

“啊!!!!!!”

伯玉额头冒汗,上马狂奔。小女孩揪着他的头发,抱紧了他的头。风呼啸着从伯玉耳边吹过,同样吹过的还有小女孩在他耳边的咆哮声:

“你怎么不笑?”

伯玉笑不出来了,只能一门心思闷头往小鲤鱼的方向疾驰。

大熊没跑多远,也没有追逐的兴致,就自顾自的叼着小熊回去了。

“小鲤鱼!”

“有熊!!!”

小鲤鱼一惊,看着伯玉一边大叫一脸惊恐的朝她跑来,连忙也跟着大喊:

“豻!”

豻持着短矛越到小鲤鱼的身前,武士们听到少君的大呼,连忙上前严阵以待。

等了好久,只有伯玉和那个小女孩停下来平复心情的喘气声。

小鲤鱼期待的瞪着他们来时的路上好半天,眼睛都有些酸涩了。

“师兄!”

小鲤鱼顿时不爽,指着小女孩问道:“你不会是说她叫做‘熊’吧?”

“我有名字!我不叫‘熊’,我道号叫明月!”

小女孩在马上娇声软糯的回答道,小鲤鱼觉得她的声音真好听啊,真想抱过来狠狠的捏她的脸。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豻抓紧了短矛,曼叔解下了阔刀。

转角钻出来一个熟悉的脸孔,是汲。

“少君,前面有个道观。”

汲回来望着众人吓了一跳,连忙回答道。

“什么道观?”小鲤鱼想着小女孩倒是没有说谎,她真有道号,这里真有道观。

“白云观。”

“前面没有熊吗?”小鲤鱼问他。

“什么熊?”汲挠了挠头盔。

“没什么,天色不早了,看来我们这次不用在野外过夜了!”小鲤鱼没有和他解释高兴的说道,汲和豻等一众武士也更是高兴的欢呼。

“不!”却见道号明月的小女孩厉声反对道。

“我不要回去!”

“道观不是你的家吗?”小鲤鱼很奇怪,“为什么不要回去?”

“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他们要卖了我!”明月说着委屈得哭了,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小鲤鱼看到她这幅样子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把这个大号娃娃抱过来狠狠蹂躏。

伯玉也是瞬间就心软成一坨,顾瑜同样爱心泛滥,两人连忙凑过来安慰明月,顺带狠狠的批评小鲤鱼道:

“小鲤鱼,都怪你!你不要乱说话了!”

“怪我!?”

小鲤鱼指着自己,有点怀疑人生。见伯玉和顾瑜都一脸理所当然的看着她,小鲤鱼瞬间火冒三丈,觉得这个大号娃娃也不可爱了。

“好好好!”

小鲤鱼气愤的用脚猛地一磕白马,玉狮子就朝着前面飞驰而去。

“我自己去,你们就留在这里吧!”

武士们骑上马去,纷纷跟随着她。

“哈哈哈哈!”

伯玉见小鲤鱼走远了,和顾瑜对视一眼,顿时趴在马上大笑不止。

“你们也太幼稚了吧!”

苏澄无奈的看着两人,伯玉好不容易收敛了笑,笑容还是洋溢在脸上。

“小鲤鱼太飘了,这就快到长安了,她还不好好收收性子。长兄如父,我虽然不是小鲤鱼的兄长,也只好替师玄公教育教育她了。”

“师玄公!你说的那人可是师玄公之女?”明月听到了关键词,瞬间止住了哭泣,好奇的问伯玉。

“你远在这深山之中也听过她的名字?”伯玉大奇。

“我也听过。”明月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听闻师玄公有一支‘听风使’,明面上是为师玄公刊印书籍……”

“子诚!慎言!”伯玉低喝,苏澄顿时闭上了嘴。

“明月,你说这道观的人是要卖了你?这是怎么一回事?”伯玉转头疑惑的问。

“这……”明月有些犹豫。

伯玉和苏澄对视一眼,这其中明显内有隐情。

“明月!”

伯玉声音重了起来,明月又开始小声啜泣。

“你和我哭也没有用啊!你要是再不说清楚……”

伯玉开始着急的拉动缰绳。

“明月啊!”

“你的道观现在就要被小鲤鱼踏碎了!” 第十六章 剑与明月 天上的明月映照下,地上两人对着剑舞。

阿孜握着剑的手已经微微颤抖,对面少年的剑越来越凌厉,一道寒芒闪过,阿孜连忙往右招架。

“不好!”阿孜明明知道这是虚招,可是自己过于紧张,用力过猛,剑无法收回。

“叮”的一声,少年剑出即回,脚步也跟着退回,头一歪往阿孜身后一瞧,就见一个小孩正举着弹弓。

少年眉间一挑,剑锋从指向阿孜满头冷汗的脸,又移向无病。

“来。”

“一起。”

少年语气平淡。

阿孜脸上一红,也不顾什么江湖道义。

他只想知道,自己练剑快二十载,日出而起,日落而息,从未有一天松懈。因为这是他为了能和伯玉站在一起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也是他真正所骄傲的剑术。

对啊,伯玉!

不是什么荣耀,更不是什么生死。

我所追求的,是小时候的承诺啊!

我太笨了,夫子也不愿多教,你就陪我在月光下读书一直到天亮。

你说想要离开家行走天涯,我也答应会一直跟随你。

当年明月,恰如今日明月。

阿孜不再在意少年的年纪,不再在意自己练了多久的剑。

他神情凌然,呼吸与剑吟共鸣,月光洒在了他的剑上。

这一刻,阿孜剑出惊鸿!

少年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人,在他敏锐的感知里,对面这个人明明还是这个人,但又不是他。

少年捏紧了剑,初出茅庐的他此刻也紧张了。

剑对剑,王对王。

“我有要守护的人啊!”

阿孜出剑越来越迅疾,旁观的人只能看见场中的剑影。

剑术有很多技艺。

可是用剑杀人只有一种技艺,那就是快。

没有什么比快更强,更没有什么比一往无前更快。

少年看出了阿孜眼中的倔强,可是自己也有不会输的理由。

我也和一个少年约定了,他还在等着我!

少年的剑被挑飞到空中,他顺势蹬到空中接到了剑,藏在一道月光之中。

又是“叮”的一声,这次是阿孜的剑飞了出去,少年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之上。

阿孜顿时眼神失去焦点,整个人失去灵魂,躺在地上眼含热泪,黝黑的大脸上都是泪水。

“阿孜!”

伯玉骑马赶来的最后一幕就是这样,他从马上飞跃而下。

“阿孜,阿孜你不要死!”

伯玉悲痛的大哭。

“我没杀死他。”

少年看着面前这个谦谦君子,忍不住开口。

“你闭嘴!”

伯玉回过头来对着少年咆哮,吓得他脸色一白。

“阿孜,阿孜,你……”

阿孜张了张嘴,就像是濒死一样。

“伯玉,你答应我……”

伯玉听到这话握紧他的手赶紧点头,眼泪狂涌。

“我,呵,哈哈哈哈!”

阿孜没说两句就忍住笑了出来,笑的越来越放肆。

“伯玉你以后可不能再说我哭的丑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伯玉一怔,下一秒就学着小鲤鱼的招式往他腰间猛锤了一拳,阿孜登时瞪着牛眼哀嚎。

“我师父说我剑术还算可以,他已经教不了我什么,让我去外面闯荡闯荡。可是还未下山就遇到壮士这样厉害的人,我不敢再小觑天下之人啊!”

少年收起剑,看着阿孜现在这幅模样有些抱歉。

“小子,”阿孜躺在地上侧过脸来犹豫的问少年,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涸,“长安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

“有如过江之鲤。”

少年回答道。

“小鲤鱼我只有一只哦!”

小鲤鱼刚才在马上已经看呆了,这会儿跳下马来跑到少年的面前敬佩的看着他。

“我叫李鱼!”

少年看着她伸出的手,思考我都已经多久没回长安了,现在的淑女都可以这样打招呼的吗?

眼前的手晃了晃,再不握就不礼貌了。

少年伸过手去。

“裴旻。”

“师兄!”

在后面赶来的明月不再是那副娇滴滴的模样,她像一头母狮子一样看着裴旻握着小鲤鱼的手。

伯玉以为是叫他,顺着视线看去。

少年脸上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明月,你回来了。师父他们找了你很久。”

“你……”

听着少年平淡的语气,明月立刻炸毛了,跳下马去就朝少年张牙舞爪的想要去咬他。路过的时候顺便不小心的一屁股把小鲤鱼挤到一边去。

少年抓住她的头,看向她身后。

“师父回来了。”

白云观内,明月神情萎靡的跪在蒲团上,几个老道围坐在明月四周。少年走进来跪坐在她面前,明月佝偻的背渐渐伸直了,眼睛开始有了神采。

明月开始与群道辩论。

明月大胜!

小鲤鱼垫着脚在窗外看得津津有味,还拉着无病一起偷窥。

汲和豻在外面为她把风,曼叔闭着眼睛。

伯玉想要批评小鲤鱼,但是他发现自己也隐隐约约想要知道里面在说什么。

“明月好厉害!”

小鲤鱼这样感慨。

曼叔眉头一抬,伯玉走来走去,突然看着眼前这个大汉,他发现他明明已经和大汉相处了这么久,却和陌生人一样。

“敢问阁下叫什么名字?”伯玉恭敬道。

“张曼。”曼叔睁开眼睛回答道。

“可是当年庇护师玄公南下的蜀山大侠!”伯玉听到名字一惊。

“正是,哈哈哈哈!”曼叔也不推辞夸赞,直接得意的大笑。

这么久终于有人问起我是谁了,堂堂蜀山大侠想想都心酸!

伯玉赶紧躬身行了一礼,曼叔也不倨傲回了一礼。

在伯玉的恭维下,也是因为他是师玄公的弟子,他爹也是……

总之已经好久没有人向他问起从前,曼叔激动的快要热泪盈眶。

在伯玉左一句不愧是蜀山大侠啊,右一句果然是蜀山大侠啊的恭维之下。堂堂蜀山大侠已经将他呱呱落地到顶天立地的辉煌历史滔滔不绝的交代干净了。

白云观内,少年开始帮老道说话。

明月的背渐渐佝偻,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

少年开始和明月辩论。

明月大败!

小鲤鱼突然把脑袋一缩,拉着无病站的远远的。

就听“吱嘎”一声,老道推开门来,环顾四周。

“敢问谁是……”老道说到一半就没说了,因为外面就小鲤鱼一位女子。

“敢问可是师玄公之女?”老道十分恭敬,小鲤鱼不敢放肆,规规矩矩回了一礼。

“是我。”

“贵女能否进来一谈?”

小鲤鱼朝老道点了点头,刚跟着老道进去,汲和豻就也要跟着进来。

小鲤鱼瞪着他们,他们不为所动。

“贵女,他们也一并进来吧。”

老道看出这些武士的坚持,说完汲和豻就马上顺势走了进来。

“贵女!”几个老道一起向小鲤鱼行礼。

小鲤鱼不敢怠慢,又行了一礼。

“贵女在门外也听了一阵,大概知道我们要说什么了。”

老道一开口就吓了小鲤鱼一跳,怎么是个人都能知道我在偷听?

“我们几个年迈,不知道何时突然就要羽化……”

“师父!”明月鼻子一酸。

“人命有时尽!”

老道豁达的笑着对明月说道,“明月你来这道观也有十余载,还没尝尝这俗世的滋味,说不定到时你就不会想陪我们几个老道待在这个无趣的地方。我本来是打算将你送到一个积善之家,可是常常舍不得放不下。”

老道凝视着明月,“现在想想大概是往日我们师徒缘分未尽。”

“师父!”

明月眼含热泪,跪拜在地上。

老道转过身来对小鲤鱼长拜不起,几个老道也跟随着这位老道一起拜倒。

“贵女,我在这白云深处也听说过贵女的美名。我乞求贵女能收下明月,我会在这道观里日日为贵女祈福!”

“师父!”

明月已经泣不成声。 第十七章 潇潇之鸣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白云观的清晨,少年在山顶上吹着箫,萧声清越悠扬。

少年的身影在朦胧的雾里,缥缈不定。

白云观在半山腰,明月和小鲤鱼大清早就爬起来了,现在在大石头上亲密的在一起说着什么悄悄话,小孩子的友谊只要一个晚上。

“师兄他好久都没有吹过箫了。”明月趴在大石头上,看着少年眯着眼笑。

“为什么呢?”小鲤鱼是很好的捧哏。

“这箫是很久很久以前,南边的一个师兄到访白云观时送他的。那个师兄很好看,和我师兄一般大,但是没有我师兄好看!”明月有些自豪。

“然后呢?”小鲤鱼眼睛亮了起来。

“师兄每天都在山上练箫,剑也练的少了。”

“后来怎么了?”小鲤鱼继续问。

“前几年,有一个大娘上山来了,那个大娘很讨人烦。她上来就和师父吵,吵完又和师兄吵。我上去插上一嘴她就骂我没教养,然后师兄就发火把她赶走了。自那之后,师兄又开始练剑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师兄发火。”明月总是会想起少年发飙的样子,和以前冷淡的表情真不一样。

“哦~~”小鲤鱼揶揄的笑着,明月恼羞成怒和她闹做一团。

“师兄!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明月往山上用力的大喊。

少年的箫声渐停。

他看着明月欢快的笑,总算的露出来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我要在后面收拾东西,你们就先下山吧!”

声音都清晰的传到屋内阿孜的耳中,他脸色微变,长吐了一口气,挥剑更加专注。

长安的天才有如过江之鲤,而我也只剩下勤奋了!

伯玉在一旁静静的拿着书看。

顾瑜强撑着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也找了本书。

苏澄睡眼惺忪,眼睛露出一条缝就看见伯玉和顾瑜在看书,脸色大变,睡意也没有了。

“那师父和师叔们在山上吗?”明月继续大喊。

“嗯!”

少年抬头看着天上云卷云舒,太阳好像要从云海边缘升起,这会儿的光芒就有些刺得他红了眼眶。

“那师兄你等师父他们打坐完,要和师父他们说!”

“我明月一定会回来的!”

明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差点喘不上气来。

“好!”

“师兄你也要快点,不然就赶不上我骑马了!”

“好!”

明月已经习惯了师兄这个样子,拉着小鲤鱼继续有说有笑。

少年继续吹着箫,直到云雾散去也没有停歇。

明月她们都下山去了,少年目送着她们渐渐远去,消失在白云之间。

少年的箫声渐渐也变得呕哑嘲哳,终于是收起了箫。

他走进山洞里面,师父和师叔们都坐在蒲团上,好像睡着一样。

少年取来了他清晨收集的露水,用白巾擦拭师父和师叔们干枯的面孔。他的泪水和露水一起无声的流了下来。

他的回忆就像泪水一样泛滥。

“旻儿啊,你我师徒也有十余载了。”

“是的,师父。”

“我一生都在这山中,修这清净无为,最终也没修成个什么样子。到了临了,也要撒个大谎。”

“师父!”

“旻儿,你与明月本不属于这小小的白云观,也不该在这白云观里虚度。”

“师父!”

“我已经修书给了我往日交好的同道,让他们多多关照你们。不过剩下的路还是得靠你和明月自己走了。”

“我最担心的还是明月,她年纪尚小,我喜爱她不敢也不好教导她太多东西,只想让她每日开心快乐就好。可是没想到这一天终究还是来的如此突然。这长安城太大,我以往只要想到她要离开去很远的地方都要睡不着觉。”

“我前些天心血来潮,卜卦到明月的机缘就在这几日。我与你师叔们一起商量,以后天八卦之术诱导师玄公之女来此地,你师叔们也同意了。你师叔们也大限已至,他们没有什么想说的了,于是委托给我,这是我们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师父!”

“旻儿,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你师妹,还有保护好师玄公之女,这是我没有兑现对她的承诺。”

老道摸了摸裴旻低下的头,声音渐渐低微。

“我一定不会辜负师父的嘱托!”

少年的声音喑哑晦涩。

“好!好!好!”

“好孩子,以后的日子。”

“你也要好好照顾好你自己。”

“好!”

山洞里没有了老道的声音。

少年强忍着悲痛,把老道扶倒,他看着老道的脸,想要去抚平师父紧锁的眉头。

“师父。”

“明月已经有了归宿,那我的归宿会是哪呢?”

洞穴里传来呜咽的悲鸣。

日上三竿,少年平静的从山洞里出来,简单收拾了行礼,就背上剑走出了大门。最后再看了一眼白云观的牌匾,已经生了许多灰尘。

我还会回来吗?

————————

“小鲤鱼,你说长安有多大?”

明月张开双手坐在玉狮子上,感受到玉狮子的柔软和平稳,风在她的惊呼里逃出了指间。

“很大,我父亲说比洛阳还大!”

小鲤鱼抱着明月,心里笑开了花,居然让我小鲤鱼抱到了这个大号娃娃!

“听说当年长公主和灵帝赌誓说要建一个比洛阳还大的都城,是不是真的?”

明月大声问道。

“是真的!”

小鲤鱼也陪着一起大呼,不大声在风的呼啸声中就会消失不见。

“灵帝怎么会同意长公主这样做呢?”

明月想象里皇权可是独一无二的。

“长公主可是和灵帝一母同胞,敢把灵帝挡在身后拔剑质问窦武的豪杰啊!”

“灵帝爱长公主比爱自己的皇子更甚。长公主曾问灵帝她能当大将军吗?灵帝就封她为大将军,还允许她开府仪同三司。”

“哇!”

明月也和小鲤鱼一样瞪大了眼睛,成为了长公主新的拥趸。

“我听说灵帝是一个昏君,昏君也会这么做吗?”

明月又有了疑惑。

“是啊!”

小鲤鱼也喜爱着长公主,学着长公主在书里的语气。

“长公主说。”

“管他什么昏君,什么明君!”

“也不去管那些文人会怎么写!”

“敢爱敢恨!”

“这就是汉家的天子!”

“这就是汉家的风骨!”

小鲤鱼补充了一句。

“这也是汉家的百姓!”

“这也是汉家的长公主!”

明月没有明白,小鲤鱼也没有很明白。她们只是在马上快乐的笑着大喊。

“这就是汉家的天子!”

“这就是汉家的风骨!”

“这也是汉家的百姓!”

“这也是汉家的长公主!” 第十八章 食野之花 快乐的时光没有尽头,玉狮子的疲惫到了尽头。

蜿蜒的河流静静的流淌。

小鲤鱼将玉狮子放走了,拉着明月躺在岸边的野草上。

小鲤鱼又对明月说着悄悄话,摘了岸边的野花。

汲和豻带着武士们像疯了一样从她们身边狂奔而过。

两个女孩子像傻子一样哈哈大笑。

“汲!”

“我在这!”

小鲤鱼对着跑过头的汲大喊。能看见武士们集体勒住了骏马,调转头来。

“少君!”

汲调整了呼吸,从马上下来,豻也跟在他身后大喘气。

“少君!我都说了……”

汲顿时开始埋怨道。

“好了,汲。我知道错了。”

小鲤鱼及时打断了汲的吟唱。

小鲤鱼笑着对他长鞠一躬,趁他慌忙鞠躬回礼的时候将手上的花环戴在他的头上。

小鲤鱼从明月手里接过花环向豻走去,虽然他一脸抗拒的样子,小鲤鱼还是强行按着他的头给他戴上。

她左手拉着汲的手,右手拉着豻的手,带着他们来到武士们的身前长鞠一躬。

“感谢大家一路上对小鲤鱼我的照顾,明日我们就要到长安了!”

武士们慌忙的半跪着,小鲤鱼从明月手里接过盛满水的荷叶,将水撒到他们身上,一个个将他们扶起来。

“愿河神保佑我的勇士们健康幸福!”

小鲤鱼闭上眼睛诚挚的向河神许愿,河神大概听到她的愿望,从河面吹来一股凉爽的风。

汲嫌弃的看着傻笑的豻,没想过豻是被他自己嘴上的傻笑逗笑了。

伯玉他们从后面赶了上来。

“怎么停了下来?”

“师兄,我饿了!”

风吹动小鲤鱼的长发,她回过头来看向伯玉,她的笑容热烈而美好。

“那就做饭吧!”

还能怎么样呢,伯玉看着小鲤鱼的笑容也宠溺的对着她笑。

一行人陆陆续续坐在岸边的野草上。

武士们又开始了忙碌,伯玉感觉这些武士和往常都很不一样,他们的每一步都恨不得把这地面踏碎。

“阿孜,你怎么看。”伯玉问道。

“听说朱雀台有兵演场。”阿孜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的回答。

“应该是有的吧,我对兵事一窍不通,阿孜问这个做什么?”伯玉一脸疑惑。

“伯玉你可是陈都督之子。”阿孜大奇。

“我和家人并不亲近。”伯玉说完,阿孜连忙给他道歉。

“伯玉还是要知些兵事,以备不时之需。”阿孜诚恳的建议道。

“我知矣,还请阿孜教我。”伯玉感慨的长鞠一躬。

阿孜接受了他的请求,等他拜完再将他扶起。

“这些武士在兵演里就是士气大增,不过士气这种东西飘忽不定。而且这些武士我感觉不是普通的武士,应该是师玄公的……”

阿孜也学会了苏澄的不尽言之意。

三人行,必有我师。

伯玉点了点头,不知道明白了没有。

“我明日就把阿孜的书都读一读!”

小鲤鱼和明月在河边坐着,水静静流淌过她们的脚掌。

小鲤鱼和明月说着话,对无病大喊着。

“无病,你过来!”

无病在这边犹豫了一会儿,就提着弓走了过来。

“无病,你长高了!”

小鲤鱼看着他坐在自己身旁高出一节,也没有再大惊小怪。

“嗯。”

无病话更少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可是这位姐姐太漂亮了?”小鲤鱼想要逗他,“你喜欢姐姐我还是这位姐姐?”

“嗯……”无病沉吟了一会儿,还是诚实的回答道,“我只喜欢姐姐你,这位姐姐看上去比你漂亮而且聪明,我时常担心姐姐被她所骗。”

小鲤鱼先是一怒又是大喜,抱着无病笑个不停。明月也跟着笑,余光看了小鲤鱼一眼。

汲和豻这时用荷叶抱过来一大堆各种颜色的硕大的花。小鲤鱼的注意被他们吸引,好奇的问。

“汲,你们这是做什么?”

“少君,这些是我和豻找到的可以食用的花。现在饭还没做好,少君可以品尝这些花蜜。”

汲回答道,脸上还有汗水,一脸希翼的看着小鲤鱼。

小鲤鱼明白了他和豻的心意,在他们面前慢慢品尝,大声夸赞花蜜的香甜。

汲高兴的拉着豻走开了,小鲤鱼抱着花若有所思。

她深深吸了口已经没有花蜜的花。

花的清香依然存在。

远处路边跑来几匹骏马,骏马上的主人在追逐玉狮子。

“可是长安来人!”

阿孜反应迅速,兴奋的爬起来。

“从长安方向来的,应该是长安来人。”

伯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确认道。

阿孜连忙翻身上马。

“哈哈哈哈!我已经不是白云观羊孜!我现在是天人羊孜!”

“那厮!可敢与我一战!”

羊孜大叫着宣泄。

对面明显也被激怒,放过了玉狮子,出来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

“对面何人?”

年轻人大喝一声。

“我乃蜀州羊孜!你是何人!”

“无名之辈!好教你知道,败你者——”

“天水姜艺!”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一惊,小鲤鱼更是跑过来紧张的看着阿孜和那年轻人缠斗。

“阿孜师兄小心!”

按道理来说,一寸长一寸强。可是姜艺的枪现在就被阿孜的剑压着打。姜艺本来就恼怒,这会儿更是瞪了小鲤鱼一眼。姜艺把阿孜推开就要施展什么绝招,被阿孜紧接着一记横扫踢下马来。阿孜用剑指着他的脖子狂笑,笑出了一身的意气风发。

“我羊孜总算是能打赢一个长安人了。”

阿孜说着这话快要泪流满面,他不知道多少个夜里不断否定自己又给自己鼓气,这些都不为外人所知道。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练了多少次剑了。

“那黑厮!放开我哥!”

一个比姜艺小一些的小子拍马冲了上来。

又是一脚,那小子差点背过气去。

阿孜马下又多了一员败将。

其他几个像是护卫一样的人也傻了,此刻也急忙冲了上来。

“不要过来!”

阿孜大喝一声,却不是对那几个护卫,而是对小鲤鱼说的。

小鲤鱼手上的小动作只好停了下来,张开的嘴也立刻闭上了。

阿孜扔下了刀,对姜艺喝道。

“把枪给我!”

地上的姜艺下意识把枪递给了他。

“来战!”

阿孜接过长枪,跃马而立,如入无人之境。 第十九章 老夫人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姜艺觉得自己头上确实是飞过去了几只乌鹊。

他不知道饭怎么到自己手上的,自己又是怎么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已经把头埋进饭里大口吃肉的傻弟弟,真有这么香吗?

他想起来了,他被那黑厮一脚踢飞后,就看着自己的傻弟弟也冲了过来,然后也被一脚踢飞。之后自己带出来的亲卫也不跑,傻傻的冲了过来一人挨了一下都掉下马来。

他人傻了。

然后那黑厮,不,是那壮士,拍马过来伸手将他拉了起来,还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人真好。

弱者的慈悲让人发笑,强者的怜悯让人感动。

姜艺现在就感动的埋头大口吃饭。

难怪父亲会被凉州那帮土匪暴打!和这帮人在一起迟早要完!

阿孜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端着个碗走了过来在姜艺面前不停的晃悠。

“壮士可是如今长安城中第一高手?”

没办法继续无视阿孜,姜艺只好连忙恭维道。

“什么!你难道不是长安人吗!”

阿孜听完顿时觉得饭不香了。

“在下不是长安人士,我是天水太守之子。”

姜艺说起了父辈,挺起了胸膛。

“我是什么狗屁高手,我不过是无名之辈罢了!”

阿孜愤怒的走开了,蹲在伯玉身旁埋头猛干了一大碗饭。

“啊这……”

姜艺有些不敢置信,他环顾四周。

伯玉的风采在众人之中都很显眼。

“敢问兄台可是这里主事?”

姜艺不明底细,非常恭敬。伯玉却伸手指向小鲤鱼。

“在下天水太守之子,敢问这位小姐,你是这里主事?”

姜艺整理了一下样貌,自信的问道。

“我叫李鱼。”

“李……”姜艺一怔,立即问道,“可是师玄公之女!”

“嗯。”

“师玄公怎么能不管天水呢?”

听到小鲤鱼的承认,姜艺顿时大为悲戚。

“什么?”

小鲤鱼一脸困惑。

“我姜氏本来和陇西李氏等几个世族一起抵抗凉州马氏。可是去年李氏和马氏绥和,我姜氏就被马氏所围。我这次来长安就是找王……师玄公主持公道啊!”

姜艺声音里的悲痛简直闻者落泪,他的傻弟弟看着他的表演惊呆了下巴。

“凉州马氏怎么了?”

小鲤鱼没有听懂。

“我听闻凉州马氏换了主人?”

苏澄有些好奇。

“是的是的!”

终于有个懂点的了,姜艺的心情和顾瑜当时是一样的。

“二十年前,马氏跟随王氏公子在汉水以北追杀……”

“咳咳咳咳!”

苏澄疯狂咳嗽。

“咳咳咳咳!”

伯玉也跟着咳嗽。

他俩一直给姜艺使眼色,姜艺很懵。

“我是这里主事。”

小鲤鱼这时的表情很安静,眼神平静的看着伯玉和苏澄。待到伯玉他俩俯下身去,她又平静的看向姜艺。

“你继续说。”

周围陷入一片静谧,姜艺吞了口唾沫,继续讲述。

“二十年前,马氏跟随王氏公子在汉水以北追杀师玄公,不让他南下。师玄公之妻赵氏女为了让师玄公逃脱亲自带人回转断后。赵氏女的兄长赵烈听闻赵氏女被乱箭射死,顿时暴起,带领赵氏族人冲阵。马氏当时正在收兵,主将马延还是马氏族长,他和其子马信,马恪等嫡子一起都被赵烈阵斩。”

“马老夫人当年本来是马氏庶女的伴读,她喜欢读书,马氏庶女便常常去借书给她读。等到她们长大,马老夫人请求替马氏庶女嫁给羌胡首领。后来马老夫人为羌胡首领生了很多儿女,靠着智计和马氏外援,杀死了首领掌控了部落。她带着自己的儿女攻打附近的羌胡部落,同样杀了他们的首领,掠夺了他们的部民。渐渐羌胡听说她的名声聚集到她的麾下。”

“马老夫人听说马氏族长及嫡子身死,马氏内乱,打着正统马氏的名号,返回凉州攻打马氏。她运用长公主留在书里的计策,只要人马和牛羊,把攻下来的土地和钱财奖赏给她的儿女和依附她的勇士,自此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二十年来,她不仅杀光了马氏主族,还逐渐杀死了所有违背她的儿女和勇士,回收了所有之前失去的土地。马老夫人将马氏庶女的孩子接过来当做自己的孩子教导他们,自此凉州逐渐安定。”

“马老夫人将兵马归于自身厚养,一有兵事就选将任用,胜则不吝赏赐,败也不加苛责。得来的人马和牛羊都可以在她这换做钱财,置买土地。于是兵将争相奋勇,以期得赏。马老夫人领凉州以来,四面备战,依附她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兵马也越战越勇。可是王左相不明道理,我等苦苦求援,不给支援还要我等坚持抵抗!”

“我抵抗个锤子!”

姜艺没有对马老夫人不尊敬,反而对王左相破口大骂!

所有人也对马老夫人充满敬畏。

“这么说,还有王氏。”

只有小鲤鱼望向长安。

“小鲤鱼!”

伯玉担忧的握着她的手。

“不要紧,我父亲以前与我讲过他和王氏的恩怨,只是常常一笔带过。我早有预测,但是他总是和我说,这是他的责任,是他要做的事情,让我安心不用理会。”

“可是啊!”

“父亲他爱我,难道我不爱父亲吗?”

小鲤鱼握住伯玉的手,反过来安慰他,“师兄你放心,我现在人微力弱,我知道我能做的就是听父亲的话好好读书,不让亲友担忧。我不会让父亲失望的。”

“小鲤鱼!我认为师玄公并非是不想让你知道,而是觉得你年龄还小,对于世界的认知太浅薄,希望你不要沉浸在仇恨之中,仇恨不是你的全部。复仇对于师玄公来说不过是一件顺手的事情,只有你才是他的全部。师玄公和师兄我都希望你不要徒生烦恼,还是以前快快乐乐的小鲤鱼!”

伯玉义正辞严的看着小鲤鱼,像师长一样教导她。

“好!”

小鲤鱼终于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起来,姜艺摸了摸头上的汗。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姜艺顿时大笑一声,想要缓解气氛。

“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在这滋扰!”姜艺看阿孜起身要说什么,连忙打断他,“壮士且住,我来去把那家伙赶走。先前没有发挥好,现在好让壮士知道,我姜艺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他吹了口哨,骏马奔来。又豪迈的大笑一声,潇洒地翻身上马。

“饭尚热,我去去就回!”

看着他拍马远去。

“明月,是你师兄吗?”

小鲤鱼问。

“是啊,是师兄!”

明月兴奋的回答。

姜艺的傻弟弟听到这话从碗里抬起头来,有些担忧。

“姑娘,你快点去制止我哥吧!”

明月闻言也有些担忧。

师兄啊,这人已经够傻了,别把他打的更傻了!

月下人独立,姜艺枪出如龙! 第二十章 长安与朝朝 姜艺开始了思考。

长公主在书中说,地对人是有吸引力的,所以人才会站在地上,而不是飞到天上。

那地对我来说也是很有吸引力的,不然我为什么总是被打倒在地上?

这一晚上,姜艺悟到太多了!

裴旻收起了剑,觉得自己有些过度紧张。

这人比羊孜差很多,大概是个空有架势的泛泛之辈。

他差点一头撞死在我的剑上!吓得少年用脚把他踢开。

姜艺躺在地上看着这个少年骑上自己的马,他连忙歪着头问:

“小子,长安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

这样的问题我还要回答多少次!

“有如过江之鲤。”

少年默然的回答一声,扬长而去。

“师兄!”

明月远远的看见了他,欢呼雀跃。

“嗯。”

“我来了。”

少年翻身下马。

“师兄你来的也太慢了!”明月抱怨了一声,喜滋滋的坐在他身旁。

“有些事耽搁了。”

少年简单的回答了一声,姜艺的傻弟弟大奇。

“我哥呢?他放过你了么?”

“那个人是你哥?”

“对啊!”

“嗯。”

少年沉吟片刻,往马屁股上一拍,它就朝姜艺的方向跑去。

他看着碗里尚热的饭。

“天色已晚,先吃饭吧。”

姜艺骑马回来看着空碗发呆。

“裴旻,来!”

阿孜却是吃饱了,信心十足的大喊。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阿孜了!

只是他没有料到,少年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少年。

————————

“长安城!”

一座恢弘的古城跃然眼前,开拓了数倍的汉中城在这座长公主建造了半个世纪的长安城映照下都显得太过渺小。

小鲤鱼觉得自己这一行人就算是一字排开都能通过这城门。

“这样的坚城!难怪长公主自信长安城过了千年都不会轰塌!”

小鲤鱼在汹涌的人潮里被汲和豻保护着,只有大声呼喊才能让师兄听见。

“不是的,小鲤鱼!”

伯玉也对着她大喊。

“你听!”

城中不知道是哪传来如此清晰又厚实的乐声。

“咚咚咚咚!”

这是鼓师在急促的敲击着小鼓。

“叮叮铃铃叮叮……”

这是乐师紧接着在轻盈的敲击着编钟。

“噔噔蹬蹬……”

不知道有多少琴师同时开始了弹奏。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变得缓慢而悠长。

稚子们清脆而悠扬的唱颂声随之而起: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在长安城门前汹涌的人海里,人来人往的潮流都缓慢的停了下来,听着这道来自长安城内的声音。

天地之间,只有这一道声音。

伯玉以往已经读了这句话很多很多遍了,虽然他从来都不会感到厌烦,可是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无比的震撼。顾瑜在他的身旁脸色激动的通红,跟着大声诵读。

苏澄感觉在他的身边很羞耻,好像周围的人们都在看着他。可是真的会羞耻吗?

小鲤鱼拉着明月,跟着长安城内的这道声音一起吟唱。

人群里也有许多稚子,他们期待的征得大人的同意摇晃着脑袋,跟着小鲤鱼的声音一起吟唱。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不自觉的人群里响起了一道道跟随的声音,来自天南地北的秦腔楚韵一起跟着吟唱。有很多不明白他们在唱什么也不会唱的百姓,他们感受到了里面诚挚的感情都在安静的听。

天地之间,只有这一道声音。

城中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城门的人群又起来了一阵高声颂吟。

“君为民长,民为君张!”

“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国佑民焉,我与国休!”

“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所有人都知道这首简单易懂的歌谣,长公主树立的碑文记载在泰山之上。

“君为民长,民为君张!”

“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国佑民焉,我与国休!”

“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所有人都高声的欢唱,人群是沸腾的海洋。

不知道什么时候,城门口的声音也渐渐停了下来。城门口的人群又和往常一样忙忙碌碌,拥挤喧哗。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师兄,这就是长安吗?”

小鲤鱼兴奋的大喊。

“这就是长安!”

伯玉也兴奋的大喊。

突然人群之间像是被人劈开了一条通道,人群尽头走来一个笑呵呵的胖子。胖子身后跟着两排穿着一身黑衣黑裤面容凶悍的人,他一直对着周围的人拱了拱手说抱歉,周围的人好像都认识他一样不断的在谦让他。

他在人海中站着,人流从他两旁流淌而过。

“小鲤鱼!”

他对着小鲤鱼高喊一声,在他和小鲤鱼之间分开出了一条新的道路。

小鲤鱼看着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认识。

“朝朝?”

“是我!”

胖子满足的笑起来。

“你怎么这么胖了?”

听到他的承认,小鲤鱼兴奋的跑了过来,捏了捏他的肚子。

胖子身后的黑衣人听到少女这话和这些动作,顿时汗流浃背,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周围这一片百姓也是瞬间一静。

胖子开怀的大笑出声:

“这长安太大了,好吃的太多了,我只能吃吃吃吃,一直吃到撑,把这该吃的都给吃个干净!吃的多了就不消化,不消化慢慢就只能这么胖了。”

“小鲤鱼啊!”

“我这安排的演出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朝朝!这是你安排的?我还以为是长安城每天都有!”

小鲤鱼大失所望。

“这些‘盛世歌’的人一个比一个精贵,怕是早已经把长公主说的与民同乐忘光了。就算我是老相识了,也得花一大笔钱才能把她们请过来。”

“小鲤鱼你若是还想听,我每天让她们给你唱!”

胖子豪爽的说道。

“算了吧,我还以为……”

小鲤鱼有些郁闷。

“哈哈哈哈!”

胖子只要是看着小鲤鱼,无论她说话还是做表情他都要大笑。

“这就是长安!”

“欢迎来到长安!” 第二十一章 朝天阙 朝朝领着小鲤鱼穿过人群,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大街上走过。

街边张灯结彩,街上熙熙攘攘。卖货的叫卖,杂耍的炫技,美食香气香飘四溢,同时飘来的还有奇怪的异香。

“这些人都是参加明年春闱的,当然你师兄也和他们一样。”

朝朝指着人群里数量不少的士子们大声的说道。

“全天下的士子大概都来了!这是王氏畏惧师玄公准备割肉饲虎啊!”

朝朝肆无忌惮的在街上边走边点评,对小鲤鱼边介绍边嘲笑。

“朝朝!你小点声!”

小鲤鱼自认为自己脸皮够厚了,没想到还是受不了有人这么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她觉得很丢脸,连忙推着他催促道。

“我们快走吧!”

“这得先问问你的师兄们还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走啊!”

朝朝从善如流,总算是不再大笑了。

“师兄,你在长安可有住所?”

小鲤鱼于是一脸期待的看着伯玉。

“这个问题好啊!”

伯玉看向阿孜好奇的询问道,“阿孜,我们可有住所?”

“住马厩啊,伯玉你会相马,我相信你肯定也能照顾好那些贵人的马。我呢,就帮你喂马。我以前跟蜀中商旅的车队跑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顺手极了。咱们肯定能在长安幸福的生活下去的!”

阿孜一脸认真的样子。

伯玉嘴角抽搐,想起了这一路上喂虫子的美好经历。

“小鲤鱼,看来我们是没有住所,还得仰望你多多担待!”

伯玉连忙恭维道。

“好说好说,哈哈哈哈!”

小鲤鱼在大街上哈哈大笑,也不知道这时她怎么就不怕丢脸了。

这时候,有人道别了。

“小鲤鱼,这一路上多谢你照顾,我得回苏氏府上了。”苏澄长鞠一躬。

“正是正是!小鲤鱼,我也得回顾氏府里了。这次我肯定要被家里人关起来再也不让我出去了。不过天道酬勤!等我一有机会我就会跑出来看你们。”顾瑜跟着也是一脸认真的样子。

阿孜嘴角抽搐,看着这位子钰。他和自己可不一样,人家是真纯真。

“那还有这几位是?”

朝朝调查过他们的家世为人,很满意小鲤鱼交的这些朋友。不过这里怎么还有这么多陌生人?朝朝疑惑的指向姜艺一伙人问道,他思考待会是不是要狠狠整顿一下手下人,怎么还能漏这么多人?

姜艺拉着自己的傻弟弟,自豪的开始报家世。

“在下天水姜艺,天水太守之子,这是我弟弟姜成。先祖上是长公主麾下前大将军及左相姜维姜伯约!”

姜艺挺起胸膛,他觉得自己的英姿大概可以和先祖相媲美。姜成也有样学样,挺起胸膛洋洋得意。

“我道是谁!”

没想到朝朝冷笑一声,难得拉下笑脸,再没有理会他俩,牵起小鲤鱼的手就径直往前带路。

“无病,你和明月跟上来!”

小鲤鱼被他拉的急,只好大呼。

黑衣人和黑武士在大白天的都紧跟着他们,人群看着他们都纷纷主动避开,一路上畅通无阻。

“怎么回事?”

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伯玉迷茫,看着姜艺他也很迷茫。

太平不过三百年,怎么到我这家世就这么不好使了吗?

伯玉连忙拉住曼叔的手,“大侠请留步!”

在这么多人面前,曼叔舒服了,也很给面子。

“陈公子请讲!”

“张大侠,为什么这位朝朝公子对姜艺有这么大怨气?”

“陈公子,你说的不对。”曼叔看着姜艺笑了,“姜公子要是不报家世还好!”

“哦!”伯玉自认为懂了,“朝朝公子莫非也是师玄公弟子,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所以看不起那些仰仗先辈来卖弄,自己却不学无术的人。”

“当然我不是在说姜公子。”

伯玉补充了一句,姜艺已经怒火攻心,但是还是强笑了笑。

“不打紧不打紧。”

“倒也不是,”曼叔解释道,“朝朝公子不是师玄公的弟子。之所以朝朝公子这么大怨气,恐怕还是来自于他们先祖对大将军的争夺。长公主最终是选择了姜维将军,后来朝朝公子先祖争夺左相时又败给了姜左相。”

“对了,朝朝公子姓钟。”

————————

这边朝朝在前面走着,怒气没有在他脸上存在半秒。

“小鲤鱼,朱雀台开学时间是夏冬俩季的几个日子。本次开学也快了,不过你也可以提前入学。”

“不要!我要先逛一逛长安!”

小鲤鱼大声反对。

“好。”朝朝没有不同意,“开学可以带伴读,你要带明月还是无病?”

小鲤鱼停下来,一脸无语的看着他。

朝朝开怀大笑。

“等过些日子开学了,你两就都得长期待在朱雀台了。不同年龄的人都是在不同的区域。你和你的师兄不出意外的话,基本上就碰不到面了。”

“那我可以出来吗?”

小鲤鱼想想都感觉这种日子简直暗无天日。

“理论上来说不可以,会有女教导夫子一直看护着你们。”

朝朝笑呵呵的看着她,小鲤鱼脑子里想象出一个和阿孜师兄一样健壮的女夫子,忍不住狠狠的打了一激灵。她眼珠子开始乱转,和朝朝对视了一眼一脸坏笑。

“朝朝你一定有办法!到时你能帮我出来吗?我父亲说长安一切事务都由你安排!”

朝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着小鲤鱼眼睛一亮,眼睛又一暗。简直不要太好玩,他也跟着一脸坏笑,“小鲤鱼,你该不会认为我会让你出来吧?”

“你不知道以前我在里面过得有多苦吗?哈哈哈!”

“我知道。”小鲤鱼顿时柔情的握住朝朝的手。

“长安这么大,我听父亲讲述过叔父和你的故事。我无法想象你是怎么独自生活下来,独自承受这一切,又怎么到达现在这样的高度。哪怕是在我父亲的全力支持下,叔父和你所经历的一切也依然不是我这种简简单单生活的人所能够想象的。”

“哈!”朝朝听完也强撑着笑了笑,险些落泪毁了自己的形象,“当初你才这么点大,整天只知道跟着我到处跑。这一转眼都已经是个明事理的大姑娘了,我都还没反应过来。”

“我一直也是你身后跟着跑的小姑娘!”

小鲤鱼深情的说道,不到一秒就立马暴露,“所以朝朝你到时一定要让我从里面出来啊!不然我真的会无聊死的!”

“你这臭丫头!”

朝朝大怒,抡起了拳头。

小鲤鱼像是一条真正的鲤鱼一样在人海里穿梭,一直跑到尽头一个巨大的建筑显现在她面前。

这建筑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就算是古时候始皇帝的阿房宫也不过如此。

它的大门前停满了马车,来往的人都气质不凡。

“朝天阙!”

小鲤鱼看着牌匾念道。 第二十二章 盛世歌 “我们先到后面去把你们的东西放好,到时我带你们来这逛一逛。”

朝朝这么说着,就带领她们绕道到后面的一座大院子。

“长安城人员复杂,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只要不跑到另一边去我就能看着你。”

朝朝边走边叮嘱道,小鲤鱼点了点头。

“朝朝,那另一边是什么?”

“王氏及其党羽。”

小鲤鱼就没有再问。

“当然你跑过去也没事。”

朝朝笑着宽慰她,语气里满是自信。

“朝朝,原来你已经这么厉害了!”

小鲤鱼感慨的夸赞道。

“哈哈哈!”朝朝闻言又开始大笑,“小鲤鱼,是师玄公厉害啊!我也不过是靠树乘凉。”。

“小鲤鱼,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怎么样!”

朝朝带着她走进这院子,只见这院子里,草木花鸟,青砖石瓦应有尽有。一样穿着黑衣黑裤的管家带着一群侍女过来,这些侍女都清一色的穿着绕膝深衣。这会儿还是初夏,天气还是有些冷意。

“见过少君!”

侍女们都这样恭敬的行礼,小鲤鱼听到这称呼大为疑惑的看着朝朝。

“这里的一切是我的,也是你的。但终究还是你的。”朝朝没有解释也不管小鲤鱼听没听懂,拉着她来到了她的房间。

小鲤鱼看着房间里的这些布置陷入沉思,朝朝顿时很紧张的看着她。

“朝朝,这是我很小的时候房间里的样子吧?”

“是啊!”

“我很喜欢!谢谢你!”

小鲤鱼满意的点了点头,朝朝看着她真心的样子也终于是松了口气,接着大笑。

“哈哈哈哈!你喜欢就好。”

“明月和无病我都安排在你屋子隔壁。你师兄他们也都另有安排。”

“那还有姜艺和姜成他们呢?”

“我安排他们睡马厩。”

————————

一切都收拾好了,所有人在院子前汇合。

“姜艺你在这长安没有亲人吗?”

小鲤鱼有些好奇,毕竟是做过大将军和左相的姜伯约的后人。

“我先祖自从做了左相,就再也没有让一个姜氏进长安做大官。我姜氏一族都遵从祖训在天水这地方监控羌胡,到现在已经三百年了,还没人敢跑出来过。”

说到这里姜艺苦涩一笑,“不然也不至于我姜氏如今在朝中一个帮忙说话的人也没有,还要让嫡子亲自跑到这长安来。”

伯玉肃然起敬,长拜一躬。

“不愧是长公主的学生啊!”

“唉!”姜艺坦然的接受了这一拜,“我姜氏现在破败得也就这么一个名头值得卖弄了,等世人都不认这名头,我就不敢再拿出来夸耀了。”

“姜师兄,”小鲤鱼也很感动,嘴里这个人升格成师兄了,“我让朝朝给你换个好点的马厩!”

“哈哈哈!”朝朝从后面闻言过来大笑一声,对姜艺郑重长拜一躬,“姜兄,适才相戏耳!我怎敢让姜相后人住马厩!”

“在下颍川钟朝!”

“天水姜艺!”

姜艺看得出这人非同一般,于是不敢怠慢,连忙扶起他来。

“不想竟是姜相的后人!我请诸位贤才莅临我这‘朝天阙’!”

钟朝这回亲切的拉着姜艺的手不停夸赞他,姜艺顿时受宠若惊,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钟兄,这‘朝天阙’可是长公主当年建的‘销金窟’?”

伯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咦!”钟朝有些惊讶,“不愧是师玄公的弟子!”

“这些记载哪怕是古籍里都没有剩下多少,不想伯玉竟然还能知道?”

“什么是‘销金窟’?”

小鲤鱼好奇的问。

“在场各位都是自己人,没有什么不好说的。”钟朝看出了伯玉的顾虑,大笑的鼓励道,他也想知道伯玉究竟知道多少。

“我听说,长公主还没临朝时建的这‘朝天阙’,吸收了大量世家的财富,而且还腐化了大量的世家子弟,所以这‘朝天阙’又被世家们畏惧的称为‘销金窟’。后来长公主有感这‘朝天阙’对世风的恶劣影响,将它推倒关闭了。我读野史时,以为这是后来怨恨长公主的人想要往长公主身上破脏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师兄,你怎么老是喜欢看野史!”

小鲤鱼义正词严的训斥道,伯玉脸涨的通红。

“伯玉也只是知道其一不知其二啊!”钟朝笑了笑,“这其中还有许多用处都是书中不能言尽之意,所以长公主才将它关闭。”

“只是后来这些世家的人既畏惧长公主,又想亲近长公主。只好把长公主的手段都学个遍,连带着这‘朝天阙’就又开了起来。”

“我嘛,恰逢其会掌控这‘朝天阙’。好了多的不说了,我今天带你们去长长见识!”

钟朝热切的拉着姜艺一马当先,所有人只好跟着他。

朝天阙内。

两排身材高挑的侍女恭迎钟朝一行人的到来,不过也不是刻意迎接他们,后来进来的一些其他人看着她们这种恭敬的样子也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小鲤鱼,师玄公可与你说了二十年前的事?”钟朝想起了什么。

“嗯,说了。”小鲤鱼冷觑了一眼想要说话的伯玉。

“师玄公都说了什么?”钟朝大为好奇,师玄公竟然这么早就和小鲤鱼说了这些?

“无论是我父亲杀死王亥和王颛,还是王令和马氏杀死赵氏夫人,都与我说了。”小鲤鱼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唉!”钟朝长叹一声,“小鲤鱼,我希望你不要沉浸在仇恨之中,仇恨不是你的全部,但你却是师玄公的全部。”

小鲤鱼看了一眼伯玉,感动的回答道,“我知道了。”

“这些年,师玄公太苦了!”钟朝说起师玄公,之前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也是眼含热泪,“小鲤鱼,你记住,你一定要好好的!”

“好!”

小鲤鱼这才想起父亲的感受,顿时有些埋怨自己的迟钝。

“经过二十年前的事情,天下有识之士没有不抨击王氏和其党羽的人。王氏那些世家大族也开始反思,与其让自家子弟到处祸害别人,不如建个场所让他们去折腾。长公主建造‘朝天阙’的事迹有些都已经不可考了,可是那些世家大族却保存得一个比一个完整。这就是这‘朝天阙’再度重开的原因,你们在这里能看到的基本都是世家子弟和他们的亲友。”

钟朝指向来来往往都穿着锦衣华服的人,这些世家子弟带着随从都一个个眼睛直勾勾的朝他们要去的方向走去。没有什么说书里和小鲤鱼他们起争执的场景,甚至没有人有空停留脚步来看他们一眼。

“从外面进来,这大门之后的中心就是早上给你们演奏的‘盛世歌’乐团,她们原本都是宫廷乐师,现在每日都要在这表演。”

走进大门之后,又有许许多多条道路和房间。钟朝带着他们径直走到底,又转过几个回廊,在一块雕刻着什么图案的大门前仔细摸索,然后一把推开了它。

流光溢彩的画卷就此拉开了。 第二十三章 鱼符首领 敞开的穹顶之上是广袤的星空,星空之下是一个宽广的圆形舞台,舞台上摆放的是琴,钟,鼓等乐器,它们的主人是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的服饰的乐师,就是这些服饰的颜色里偏偏没有红色。

红色属于舞台之上的女子。

乐师门看着舞台中央翩翩起舞的女子,手里的乐器也跟随她的舞步而演奏,在场的所有观众的心也跟随她时快时慢的舞步而时上时下。

女子眼波流转,霎时红袖飞舞,凌空虚渡。

“哇!”

许多世家公子都情不自禁的伸长脖子,想要挤上前去窥探究竟。

围绕舞台的黑衣人负责将他们拦在场外,顿时场外响起一阵推搡怒骂之声。

台上的女子不为所动,依然望向星空眉目含情,一身大红霓裳衬得她白皙的脖颈恬静美好,恰似一只红鸾星动。

“好厉害!”

小鲤鱼不禁感慨道。

“好漂亮!”

明月不禁赞叹道,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师兄。

咦,师兄呢?我那么大一个师兄!

伯玉都要忍不住鼓掌了。阿孜也是有些惊诧,不过他还是暗自和伯玉比较了一番,她还是不如伯玉远矣。

为什么我会把她和伯玉比较?阿孜挠了挠头,真让人头大。

姜家两个傻小子已经是一脸猪样。

趁着所有人都被女子的表演所吸引,钟朝悄悄的和小鲤鱼使了使眼色,小鲤鱼暗暗点了点头。

“师兄,我走了,你先在这待着。”

“嗯。”

伯玉低下头看了小鲤鱼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接着就又抬起头来看。

“……”

小鲤鱼莫名有气,“哼”的一声跟着钟朝走了。

汲和豻紧跟着她,曼叔此时也不知道去哪了。

钟朝穿过人群,一样有许多世家公子认得他,不停的和他打招呼。他们明知道小鲤鱼是他带来的人也丝毫不收敛的用着恶心的眼神看着她。

小鲤鱼被这些人看的寒毛直竖,汲把她掩在身后,豻的表情像是要吃人一样。这些人终于是不再往这继续看了,接着伸长脖子往舞台上观看。

穿过走廊的一间间房间,有的紧闭有的半开着。透过半开的门,可以看见里面的人都通红着眼睛大吼大叫。

小鲤鱼看得越多,也就越来越沉默。

“小鲤鱼,你觉得这里好玩吗?”

钟朝这时才回头问。

“歌舞很美,其他的一点也不好玩。”

小鲤鱼如实回答。

“哈哈哈哈!”

钟朝大笑的和她说,“恰恰不是歌舞能吸引他们,而是这里的这些东西能吸引他们啊!”

又是走到几个回廊,到了尽头抓住门上狮子的牙掰了掰,大门洞开。

俩列全身具甲的武士,表情肃穆。

见大门打开,武士单手持着长戟交叉横拦,单手握着陌刀盯着大门,透过头盔的眼神尽是森寒。

钟朝从怀里掏出手掌大小半片鱼一样的信物。武士里出来一个头戴红缨,脸都被面具遮掩的首领,他面无表情,眼睛像鹰一样盯着钟朝。钟朝也不畏怯,直勾勾的盯着他。首领取过信物,转身高举头顶对着诸位武士展示,然后他接过侍从盒子里的另半片鱼,又高举头顶向诸位武士展示。

“合!”

“合!”

震耳欲聋的声音从武士们嘴里传来。

首领将两片鱼合在一起,鱼内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一块块机关相嵌合,然后鱼像是活过来一样摆动尾巴。

“请跟我来!”

首领见到结果之后,生硬的对着钟朝说道,他没有去看小鲤鱼一眼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武士们收起长戟,允许他们一行通过。

钟朝点了点头,回头示意让小鲤鱼跟上来。

在武士们的注目之下,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跟着首领快速的从长廊走过,不去看这些武士的眼神。在走廊尽头又是一段盘旋的阶梯,钟朝带领他们拾阶而上。

“朝朝,这里到底有多大啊?”

小鲤鱼语气轻微,带着十分的惊叹。

“这么多年不停的扩展,我也不是很清楚了。小鲤鱼你看着这一路上平坦无比,从舞台到这里我们其实都已经到了地面之下,现在这就是要回到楼上中央控制室去。”

钟朝片刻不停的都有些喘,因为首领的步子又快又大。小鲤鱼感觉还好,因为现在她是被汲和豻拎着走。

“朝朝……”

“小鲤鱼,你……你先……别说话了!”

钟朝汗都出来了,他知道这是这个首领故意的。

“哦。”

小鲤鱼很听话,只是用手指指了指首领。

“我见过他!”

“什么!”钟朝大惊,差点一脚踩空。

“……”

首领也顿时停了下来,闻言转过来看着她,面具之下没有什么表情。

“喏!”

小鲤鱼摸了摸发亮的宝珠,它昏黄的光在这暗室里格外显眼。

“它见到熟人就会发热,这还是它第一次发光,而且一般亮了一次就不再亮了,现在它一直在闪。”

“我小时候见过你吗?”

小鲤鱼好奇的看着首领问道。

首领心里挣扎了一会儿,半跪着道:

“是的,少族长!”

“我看人很准,你刚刚明明已经认出我来了为什么不肯认我?”

“……”

首领不肯说话。

“呵!”钟朝冷笑了一声,即使极度愤怒语气也很平缓,“你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师玄公特意送你过来帮我。所以这些年来我才会处处敬着你,为了大局忍让你!你要是敢用对我的姿态来对小鲤鱼有任何不敬,就算是师玄公拦着我也要格杀了你!”

钟朝身后影动,跪着的首领感觉脖子微凉。

“少族长,在下不敢!”

即使刀锋临颈,首领的声音也出奇的平静,朝着小鲤鱼解释。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曼叔不肯跟我来了,他是不想见到你!”

“所以你这是不服我吗?”

首领眼神一惊,小鲤鱼一击即中。

“曼叔在我还没出生之前就跟随我父亲走南闯北,我父亲说他性格极好,没有见过他耍脾气的时候。”

“你可是我的同族?是我父亲从哪里找来的李氏族人?”

小鲤鱼看着首领猜测道。

“我以前常常听父亲笑着说曼叔和各地的那些李氏族人碰面就要打架,到现在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架了,唯一可能的就是这个了!”

“他从汉中过后就一直生闷气不说话,我还以为他也来那个了!”

首领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所以是我父亲让你们认我为主吗?他没有和我说过这些啊!”

小鲤鱼感觉有些匪夷所思的大喊,“我还这么小!就要选我做族长了吗?”

钟朝担忧的看着小鲤鱼。

“这也……”

“哈哈哈哈!”

“简直太棒了!” 第二十四章 少族长 小鲤鱼大笑着让汲和豻放自己下来。

汲让豻抓着小鲤鱼,缓步踱到首领面前,没人注意到他的脸上表情渐渐失控。还没看见汲有什么动作,他就已经抽刀劈下,没有留一点回旋的余地。刀势迅疾,就是要一刻分出死生。

刀风袭来,首领脸色终于大变,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也不管什么脸面,直接就地一滚。刀势追来,首领拔刀对拼,两人相撞到一起。汲脸上青筋暴起,首领也面目狰狞。如果是普通较量,首领有很多技巧可以逼汲退开,但是他看着汲通红的眼睛也肯定对面这个家伙一定不会退!这家伙就是要他死,哪怕自己也跟着一起死!

什么疯子!而且自己感觉还真要顶不住了!

生死之间都是猝然发生。

“汲!”

小鲤鱼有点懵,顿时反应过来,担心的大喊。

“豻,你快去帮他,也别伤到那个人。”

“诺!”

豻受令也走向首领,首领听到小鲤鱼这话心里一松,余光之下就看到豻眼含凶光。

该死!我命休矣!

“少族长!我错了!我服了!”突然福至心灵,首领连忙大喊。

豻一刀下落,劈开了他们的刀,汲跪在一旁大口的喘气,眼睛依然死死的盯着首领。首领胸口也是不断起伏,他顾不上休息,跪在小鲤鱼面前。

“少族长!我没有不同意您当少族长!”

“在下只是想在少族长面前表现一番让您能记住我!”

首领立即说了一长串,因为他反应过来,如果不取得小鲤鱼的谅解。不仅是这两个武士,外面可还有两列武士。令出鱼符,只要她一声令下那他什么功业都没有完成就要殒命当场了。

首领常常取笑他人骄傲自大,没想到自己也被这些年取得的成就蒙蔽了眼睛。

“朝天阙”虽然好,但终究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地方。汲利刃的锋芒将首领从纸醉金迷的美梦里打醒。

药师啊药师,你难道还要沉迷到这些歌舞里吗?

“李氏族内都是你这种想法吗?”小鲤鱼不置可否,反而问起别的。

“是的,师玄公过去为许多族人谋得了重要的职位,渐渐的这些人认为是凭借自己所得来的,对师玄公的许多安排也开始有了不满。”首领本是奉承,可是说着就说岔了,可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在师玄公未发迹之前,天下还是王和马等诸多大族的天下,文武官位也大多为他们所把持。

我能意识到的,难道师玄公看不到吗?

首领顺着思路往下想,心里一惊。

师玄公是靠李氏东山再起的,可是现在师玄公门下又有多少人呢?李氏族内平日里不施仁义,却日益骄固。有多少人碍于师玄公的名声不敢置言,那些蠢货不清楚,我在长安这么多年难道没看清楚吗?

李氏已经不能让师玄公再往前进了,相反他们一直在占着高位不听号令拖着后腿。

李氏和王氏的那些蠢货都出奇的相似,这就是世家吗?

不,不对!师玄公难道不清楚他们对少族长的不满吗?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李氏要遭!

聪明人往往可怕,在于他们冷静下来后瞬息之间就能举一反三。

“少族长,我以往只听过少族长的名声,可是今日才领会到少族长的厉害。我遇到少族长就像迷途的马儿知道了往返,就此拨云见日,再也不受羁绊了。希望少族长能允许我跟随您在这长安城建立功业!”

感受到危机,这里起码有三把刀正对着他。首领说完就深深的拜倒在地。

“啊这……”

小鲤鱼长大了嘴,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她看向钟朝,见他也很迷茫。

不对啊,这个人挺孤高自傲的,莫非是我有长公主在戏文里说的主角光环,见谁谁就倒?

小鲤鱼看了看自己,也没有哪里发光啊?

哦,宝珠在发光!

我确实是已经准备说些什么来说服他的,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他就投降了这算什么?

“啊……好……好啊!哈哈哈哈!”

小鲤鱼下意识的扶起了首领,尬笑了笑,“我遇……你是哪个来着?”

“在下李靖。”

“哦!”小鲤鱼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我遇族兄,如鱼得水啊!”

“愿为少族长效犬马之劳!”

首领感动的落泪,再拜倒。

“好了族兄!就不要再玩了吧!”

看着他还要演下去,小鲤鱼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

“族兄……”

首领连忙打断她,“少族长叫我药师就好了。”

“好吧,那药师你也叫我小鲤鱼吧!我也不是什么小心眼,你对于我的冒犯也没有触犯到我,那么就既往不咎。我父亲既然信任你,我也信任你,让你做什么你就继续做什么吧。”

小鲤鱼显示她的亲近,首领这回是真有点感动了。

“药师可知道父亲让我做这什么少族长有什么用吗?我是需要要做什么吗?”

“少族长您怕是做不成少族长了!”

首领细细思考,最后越想越不可思议,“我原本也和族内人一样以为师玄公要争名夺利,对师玄公感到不满。现在想想,师玄公竟是要壮士断腕,逼李氏从他的身上剥离开来。少族长正值豆蔻,师玄公这是想做什么呢?”

小鲤鱼摸了摸下巴,突然有点害怕这个人。同样是人,他眨眼就能想这么多了。我怎么脑袋就空空的,我是人?

小鲤鱼连忙岔开话题。

“药师我小时候是不是见过你?”

“那一年,我年轻气盛。少族长您骑在我脖子上当众尿尿……”

“停!停!”

小鲤鱼面红耳赤,赶紧打断他。

“药师还是带我们上去吧!朝朝我们是来看什么的?”

“哦。”

钟朝在一旁分析局势,闻言先放在脑后。

“少族长,您随我来!”

首领这次恭敬的对小鲤鱼伸手道。

“药师,你还是叫我小鲤鱼吧。”

小鲤鱼向来对厉害的人很尊敬。

“是,少族长。”

“……”

“药师,族内像药师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有如过江之鲤。”

“……”

“师兄你这个玩笑真不好笑。”

“在下也想我的话是个玩笑。” 第二十五章 水晶 中央控制室,一面巨大的水晶制成的棱状镜子悬在中央,水晶底下堆积的是不计其数价值连城的财宝,这些财宝和水晶一样散发着诱人的光芒。水晶镜子上的每个面都有人影在上面走动,最大的镜面上是红衣女子在翩翩起舞。小鲤鱼能在镜子上清晰的看见伯玉师兄和明月他们。

“朝朝,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小鲤鱼眼含惊讶,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今晚被震惊了多少回。

“这并非是我所为啊!”

虽然这是钟朝亲自看着那些工匠打造的,但是每次看到还是很震撼。

“这是流传在朱雀台内的图纸,上面有建造这种工艺的样板。我在落款处看到是长公主时期的宗室刘晔及工部侍郎马钧。”

小鲤鱼伸手想要去摸它,但是又怕它会掉下来。

“在记载里显示,长公主给工匠们提供了六辅之一的高官,和完整的晋升途径。连长久隐居深山与世隔绝的公输家,和一直销声匿迹的墨家都听闻这个消息,拖家带口的纷纷来到长安。长公主为这些工匠们提供了思路和原理,那些工匠感恩长公主的厚遇,夜以继日的研造。在长公主在位期间建造了许多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还有地底下钻的。可惜到了如今,工部的高官也被世家大族把持,他们不仅掌控工匠们的晋升,而且让工匠们为他们的豪奢服务,建造了比宫殿还要高大的家邸,比上林苑还要宽广的园林。工匠们纷纷跟随世家大族们的追求,书上的许多事物又渐渐消失在历史里了。”

钟朝不禁感慨,小鲤鱼和首领听完都不免沉默。

“这块水晶可以反映出整个‘朝天阙’的样子。”

钟朝一指水晶上的那些画面。

“所以这些是‘朝天阙’所有角落的样子吗?”

小鲤鱼看着这些晶面里有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心情很复杂,轻声的说道。

“是的。”

钟朝点头看向小鲤鱼。

“师玄公既然能让你知道汉水之役,我想是时候让你知道更多的东西,让你看看这繁华的背后的真实。”

钟朝盯着小鲤鱼的表情很欣慰。

“我很高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这些事物所吸引。”

“我也和师玄公一样,一直相信小鲤鱼你是很坚定聪慧的!”

“谢谢你,朝朝。”

小鲤鱼的视线没有再在这些画面上停留,指向那些发光的财宝。

“这些财宝是‘朝天阙’的目的吗?”

“是也不是。”朝朝笑了,“‘朝天阙’是敛财的工具,敛财是它唯一的用途,但是不是我们的目的。”

“长公主当年有感天下财富大多被世家大族截取,所以制造了‘朝天阙’将世家大族从百姓搜刮下来的财富从他们身上再刮回来。”

“长公主说,”钟朝的脸色显现出一种小鲤鱼在看到父亲和那些师兄亲友们交流时的脸上才会显现的神采,“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会是我们一生的事业。”

小鲤鱼不明白那是什么,她也对这些宝物不感兴趣。

“朝朝,我想回去了。”

她有些疲倦了。

“好!”

钟朝开怀大笑,同意道。

首领也被这如山的财宝晃了一眼,没想到小鲤鱼竟没有停留片刻,他的身躯有些真心实意的弯下来了。

“少族长,请!”

回来的路上,小鲤鱼在武士们的注视下也没有了害怕,因为她已经从首领嘴里得知这些人都是父亲挑选的护卫。

和汲他们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她停下来,摸着一个武士的甲胄,透过冰冷的面具看到他热烈的眼神。

“少君!我是恺!”

武士激动的跪下来,顿时俩列武士都跟随着跪下来。

向着他们的信仰。

小鲤鱼了然,在武士的拥护里缓缓走过。

在如林的戈矛中,她好似要临朝的女君。

汲和豻听到恺这个名字也有些激动,不过他们还是控制住了心情,跟着小鲤鱼走出了屋内。

钟朝看着这一幕,向首领挑了挑眉,嘲讽的看着首领。没想到首领这时并没有恼怒,反而很平静的微笑着注视小鲤鱼走远。

钟朝顿时觉得没意思,也快步走出房间。

“师兄!”

下来之后,好像恍如隔世,小鲤鱼激动的跑向伯玉。

伯玉连忙抱住了她,虽然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很高兴。

“你去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想回去了,父亲布置的功课我还没做完!”

小鲤鱼放松的笑了,也不管周围的其他人一脸诧异的听着从她嘴里说出的话。

“也好。”伯玉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我也好久没静下来读书了。”

“阿孜!”

阿孜回过头来双手插着腰,对着小鲤鱼和伯玉大笑。

“正好,我今日还要练剑!狠狠的加练!”

“啊这……”

姜艺恋恋不舍的拽过傻弟弟的头,“你们都回去啊!那我们也回去吧。”

“壮士,今晚我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姜艺使用挑衅,对阿孜大喝。

周围的人现在不止是惊诧了,看着他俩的样子更加感觉到惊悚。人群纷纷远离了他们,顿时他们周围空出了一片。

无病在吃东西,明月没有意见。

只是,我那么大一个师兄呢?

好像从来长安之后就消失了。

一行人嘻嘻哈哈的走离舞台,和人潮相背而行。

舞台的红衣女子眼睛余光看到中途离开的小鲤鱼一行人,毕竟他们在人群中是那么的显眼。红衣女子的红袖又开始飞舞,一条不知道有多长的红袖直铺到小鲤鱼的面前。

小鲤鱼有点呆滞。

因为那个红衣女子就这样在空中踩着红袖,就像是传说中敦煌壁画里飞天的仙女一样,从天上降落凡尘,降临到她的面前。在舞台之上,红衣女子本就美的让人惊心动魄,这会儿她的脸就近在咫尺,好像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姐姐好美!”

小鲤鱼喃喃自语。

闻言红衣女子霎时笑了起来,笑得刹那生花。围观的人群没有像之前在台下一样疯狂,也都呆呆的看着她。

“可是师玄公之女?”

红衣女子的声音宛转悠扬。

“是,是我!”

小鲤鱼难得结结巴巴。

“贵女能借步与我一谈吗?”

红衣女子娉娉袅袅的行了一礼,又对着小鲤鱼身后的众人笑着邀请道。

“诸位若是想来也可以一起。”

“好!好!好!”

小鲤鱼停止了思考。

红衣女子轻盈的牵起小鲤鱼的手,她的视线所及之处人们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

伯玉看着小鲤鱼就这样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带走。

“伯玉啊!我手痛,我今晚是练不了剑了!”

这时阿孜拍了拍伯玉的肩膀,连忙跟了上去,也不知道痛的是那只手。

“伯玉啊!我腰痛,我今晚是和壮士大战不了了!”

姜艺扶着腰扔下了他的傻弟弟。

“哥哥!”

姜成大怒的跟上去。

“你没有她好看。”

无病吃着东西对明月点评道,明月恼怒的捶了他一拳。

伯玉将两人拉开,无奈的牵着两人跟了上去。 第二十六章 红拂 拉着小鲤鱼来到一个白色房间内,红衣女子伸手去解开了霓裳。

一点顾忌都没有。

小鲤鱼瞪大了眼睛。

阿孜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又瞪大了眼睛。

姜艺直愣愣的瞪大了眼睛,并且把姜成的眼睛合上了。

“啊~~这!唉……”

可惜里面还是一声白色的衣裳,顿时房间内一阵唉声叹气。

女子笑了笑,对小鲤鱼说:

“贵女,你的朋友们倒是真性情!”

“唉什么唉!你们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小鲤鱼明明刚刚也在唉声叹气,现在却大义凛然的批评阿孜和姜艺他们。

“美女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转过头来,小鲤鱼现在嘴巴很甜。

“贵女可以叫我红拂,这是我的名字,也算是艺名。”

“红拂。”

小鲤鱼念叨,好一个恰如其名的名字!

“我却是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女子正襟危坐,眼含请求。

一般这样说了肯定是要让人家讲啊!

“可以可以!”

阿孜和姜艺连忙点头回答,小鲤鱼暴怒的瞪了他们一眼,他俩连忙闭嘴。

“红拂姐姐请讲!”

“我这里有个孩子……”

“啊~~这!唉……”

伯玉拉着无病和明月进来就看到一地垂头丧气的人。

“哈哈哈哈……”女子看着众人的反应,笑得乐不可支,“倒也不是我的孩子,只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可怜人儿。她跟随母亲在这定居,我与她一见如故,平日里我和她也相谈甚欢。我见她总是一个人,我想若是她喜欢舞蹈甚至是舞刀弄剑,我倒是还可以教她让她解解闷。可她偏偏喜欢诗文作画,这倒是难住了我。”

女子眼波流转,看向小鲤鱼,“我听药师说,师玄公要来长安,他的女儿也要来朱雀台读书。我想请求贵女,能否让她作为您的陪读。她也算是个天资聪颖的人儿。”

“好……”

小鲤鱼看着女子迷人的眼睛,下意识就要点头答应。

“咳咳咳咳……”

伯玉猛然的咳嗽一声。

“不不不,不行!”

小鲤鱼惊醒过来,立即摇头。

“我已经有明月了!”

小鲤鱼一把拉过明月抱住了她,明月顿时一脸懵。

女子这才看到明月,眼前一亮,好一个美人胚子!女子听完小鲤鱼的理由也不强求,只是为她的可怜人儿感到遗憾。

“我算是尽了力了,如此也算是她没有这个福分了。”女子眉眼一低,有些忧愁,“只是这里终究不是什么善地,我该怎样才能帮她脱离这里找到好的归宿呢?”

小鲤鱼看着她的眼睛就有些心软,心里想她说的这个人没有父亲,是多么不幸啊!就和小鲤鱼我一样,从小就没有母亲。可是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师兄和长辈,那个可怜人儿除了母亲和这个好心的大姐姐,可是什么也没有了。

小鲤鱼想到这,握着女子的手安慰道,“姐姐放心,我还有办法!”

她转向身后,“朝……”

诶,朝朝呢?

钟朝没有跟来,手下的黑衣人来向他汇报,说是大老板送来了一批新货。

钟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悄无声息的跟着其中一个领头的黑衣人走了。

顺着长廊七拐八拐,正如他和小鲤鱼所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地下。

打开了几个暗门,里面的空气都是阴暗潮湿的。钟朝在外面深吸了一口气,黑衣人静静的等着他。

一头闷进暗室,钟朝从一个个笼子面前走过,笼子里是一个个惊惶的面孔。

“这些都是良家的女子吗?”

钟朝袖子下的拳头嘎吱作响,这就是他永远不会让小鲤鱼知道的更深层的真相。

“大多都是,还有些王家的庶女。”

黑衣人答道。

“王狗疯了吗?自己家族里的孩子也拿过来了?”

钟朝听到这话扭过头来,有些震惊。

“听交接的人说是王氏族内一些学习了一些杂书就不愿意听从家族安排的女子。”

黑衣人依然很平静。

钟朝气极反笑,“看来师玄公把这狗东西逼的实在是太急了!”

黑衣人也咧开嘴笑了,笑的很开怀。

他笑着突然脸色一沉,“谁!出来!”

阴影一晃,多年的默契,钟朝凭感觉瞬间出手,一柄软剑弹射而出。

从阴影中逼出来一个少年。

他面色沉静的看着钟朝和黑衣人。

“哪里来的虫子,我还不知道你跟了这么久!”

黑衣人又惊又怒,话没说完他就出手了,这么多年他从来不讲江湖道义那一套。

也不知道他的剑又是怎么掏出的。

“叮!”

“叮叮!”

“叮叮叮叮!”

火花四溅。

狭小阴暗的空间里,手掌都看不太清,可是这三人都已经习惯黑暗了。

少年以一敌二不落下风,他感受着两人的剑术,大概有比阿孜在白云观悟道之前强上一分。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

少年已经渐渐熟悉了他们的套路,开始频繁出剑,剑势如雨!

钟朝和黑衣人越打越心惊,见鬼了!长安从哪冒出来这一号人?

不行,摇人!

李靖!速来!

钟朝示意黑衣人来承受更多,黑衣人赶紧点了点头,剑势瞬间快了三分。

钟朝悄然退出战场片刻,往墙上摸索,然后轻轻一按。

“胖子!快点!”

黑衣人扛不住了,破口大骂。

“你一天天的在哪装深沉!撑个片刻都不行!你可太没有用!”

钟朝也不惯着,持剑迎上,一边还嘴嘲讽道。

这时候他们还有闲情逸致互怼,渐渐的两人越打越沉默,最后两人都没力气再吱声了。

首领带人赶到的时候,暗室内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举手示意,武士们持着强弩缓缓前进。

“你若是要救他们,就让人退出去!”

室内传来少年清脆的声音。

首领没有回应,只是再挥手示意让武士们稍微退出来一点。

少年提着比他人大多了的两个人走了出来,这两个人垂着头不敢去看首领。

“射!”

首领没有去看他两人,见少年走出来后冷酷的大喝一声!

一阵箭雨。

“李靖你@#¥%&”

“我@#¥%&”

两人吓得再惊再怒,忍不住对首领的先祖破口大骂。

还好少年没有拿他们挡剑的意图,只是抓着他俩又退了回去。

一时之间,又恢复了平静。

“小子,你把我们放下,我帮你对付他!”

钟朝一脸愤恨的样子,还不忘对首领大骂两声。

少年静静的看着他表演,黑衣人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你笑个屁啊!”

刚从死亡的阴影中惊醒,钟朝现在见到谁就骂。

他并不畏惧死亡,只是畏惧死的太窝囊。

“我没想到,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黑衣人有些释然,“那小子,你是哪里人,我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怎么没有听过有你这么一号人啊!”

少年没有回答,剑被磕了口子,他有些心痛的摸了摸。

“把你们的剑给我!”

他命令道。

“你要做什么?”

钟朝和黑衣人看着他大惊。

“我要做什么?”

少年的眸子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第二十七章 幼薇 可惜最终没有打起来。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很多人,同样在后台,有很多人看到首领带人从这里经过,红拂和小鲤鱼都认出了他来。

红拂拉住小鲤鱼好奇的跟上去,小鲤鱼捏着她柔软的手也不吭声。

武士们看见了她俩,竟然没有把她俩赶走。看着武士们握着刀继续拦住她们后来的人,红拂更加好奇了。

“药师!”

红拂远远的看见了武士身后的首领,向他招了招手。

“红拂!”

首领看到她有些惊讶,谁把她放进来了?

待看到后面的小鲤鱼,顿时了然。

首领让武士们继续对峙,他连忙来到红拂面前,轻声细语的对她说:

“红拂,你怎么来这了?”

小鲤鱼听着他的语气惊讶的捂住了嘴巴。

“我来这看看发生了什么啊!”好像听到了一个很笨的问题,红拂嗤笑了一声,“药师,这是有贼人进来了吗?”

“是的,你最好先出去,等我解决完这些人再和你说。”首领温柔的对她说。

“我想看看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危险的事情。”红拂看着他。

“咳咳咳……”

小鲤鱼受不了了,学起了师兄的咳嗽大法。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

前面是首领问的,后面是红拂问的,她刚问完就看向首领。

“药师,看来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

红拂笑了,笑得暗室生辉。

首领额头瞬间看得出冒出了一层细汗,可是他眼睛焦急乱转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红拂眼波在首领和小鲤鱼之间流转,看着她的眼神小鲤鱼额头莫名的也冒出了一层细汗。

“那我还是回去等着吧。”

说完她也不停留,转身飘然离去。

小鲤鱼大气不敢出的看着她远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红拂姐姐好厉害!”

这句话她说了两遍,这次却是发自肺腑。

“是啊!”

首领也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比和里面贼人的交锋还累。

对了,还有贼人!

“小鲤鱼,你怎么来这了?”

有种共患难的感情,首领语气也亲近了许多。

“我来看热闹啊!呸呸呸!我来看看药师你有多厉害,我父亲要专门派你到长安帮朝朝!”

“那就看看吧!”

首领说到这豪气顿生,转过头来对室内的人厉声喝道:

“里面的人立刻将那两名无关紧要的人放出来,我可以免你一死!”

“李靖你@#¥%&”

“我@#¥%&”

俩人被绳子勒得很激动。

钟朝看着少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他手里的剑,连忙劝道:

“少侠别冲动!你也看到了,这个人恨我入骨,根本就不会妥协。你还是放了我俩,我去和他交涉,我保证你可以安全出去!”

“好。”

“……”

钟朝呆住了,黑衣人也傻了。

这就被骗……答应了?不是,那你之前那副要利剑出鞘的样子呢?

“哦哦。”

钟朝点了点头,但是少年没有解开绑住他的绳子。

只见他大喊:

“小鲤鱼,是我!”

“裴师兄!”

小鲤鱼在外面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大为惊讶,连忙对首领解释说:

“是自己人!”

首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相信她,刚要下令就又听到里面大喊:

“小鲤鱼你别进来,我带他们出去!”

首领这会倒是有点相信他是自己人了。

“收!”

“收!”

武士们早就想收起武器了,听到命令后立即就回应。

少年提着俩人走出来,经过首领时才将他俩放下来,他盯着首领的眼睛,平静的说道: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些小误会,我们四个人谈谈。”

“小鲤鱼你就先回去吧!”

少年补充的对小鲤鱼说道。

“对对对!小鲤鱼你就先回去吧!”

钟朝闻言立即同意,黑衣人也点了点头。

首领没有不同意,只是他还冷笑了一声,对着地上的两人嘲讽道,“你们俩个可真是越长越回去了,看来师玄公也不是什么都算无遗策啊!”

“李靖你@#¥%&”

在小鲤鱼面前,钟朝只好在心里默念。

“我@#¥%&”

黑衣人心里也是万马奔腾。

“那好吧!”

看着他们都是一副让自己赶紧走的样子,小鲤鱼纵使再好奇也没办法溜进去看了,只好干巴巴的答应了。

“对了,朝朝你待会要来找我,我有事找你!”

“好!”

小鲤鱼走了,四个人的眼神里开始烽火硝烟。

“小鲤鱼,里面发生什么了?”

见到小鲤鱼出来,伯玉好奇的问她。

“我也不知道。”

为了不让明月担心,小鲤鱼难得口风紧闭。

“终于出来了!”

红拂听到这,还是惦记着她的小女孩儿。她笑着拉起小鲤鱼的手,小鲤鱼又握紧了这双柔软的手,顺从的跟着她。

“我给你介绍一个小女孩儿,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好!”

小鲤鱼乖巧的答应道。

一直到现在,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在围着红拂转。

“你现在就不怕你姐姐被这个漂亮姐姐骗了吗?”明月还记得无病说的话,揪着他的耳朵悄悄问道。

“不怕,这个姐姐她是好人。”无病抬头看了一眼红拂,说出能让明月火冒三丈的话。

“就因为她漂亮吗?”

无病听了明月的问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要被你气死了!”

明月真的火冒三丈了。

红拂一袭白衣,拉着小鲤鱼向着一个方向而去,一路上的人依然震惊她的美貌纷纷让行。

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观赏美,更多人想要据为己有,或者干脆毁掉她。

“这位小姐!”

人群里出来一个长的很好看的公子,他风度翩翩的自信拦路道。

“在下……”

“啊!”

红拂不只是会舞蹈,还能一脚将这位公子踢飞。小鲤鱼看到她的飒爽,眼睛里都发着光。

还要上来的人被汲和豻拦住。

走到一家门可罗雀的衣坊,一位妇人在埋头制衣,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在母亲身后安静的写字。

“幼薇!”

红拂终于见到了小女孩儿,笑的很明朗,她拉过小鲤鱼对小女孩儿道:

“我今天来给你介绍一位朋友!”

妇人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紧张的立即站起身来躬身行礼,礼仪官伯玉连忙去将她扶起来。

小女孩见到这么多人也有点拘谨,红拂终于放开了小鲤鱼的手上前去和她说着什么悄悄话。小女孩表现得一脸抗拒的样子,红拂顿时满脸尴尬,连忙一直和她解释着什么。

小鲤鱼耐心的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荡漾着微笑。她明白了她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很喜欢握着红拂的手,而且一直很乖巧的顺从着她。

也许不只是因为她的手很柔软,她的心也很柔软。

也许就是这种自己从未感受过的像母亲一样的温暖。 第二十八章 大总管 小女孩的母亲也很爱她,给她梳起了一个双环望仙髻,让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百褶裙。

红拂最终说服了小女孩,她高兴的让小女孩去和小鲤鱼交谈,她则又去和小女孩的母亲交流。

小女孩走到近前来,看了小鲤鱼一眼就不敢再看,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贵女,小女子叫鱼幼薇。”

小鲤鱼没等她说完就高兴的上前去拉着她的手:

“我叫李鱼,你可以叫我小鲤鱼!”

小鲤鱼接着又想到了什么,大笑道:

“你也有鱼,我也有鱼,我俩简直是天生的一对!”

小女孩想要抽出手来,可小鲤鱼激动的紧紧握住她的手。小女孩第一次被这种热情灼的不知所措,小脸涨的通红。

她真的好可爱!

小鲤鱼握着她的小手,瞧着她害羞的模样心里窃喜。

“我认识一个顾氏的师兄,他也时常害羞,脸也常常和你一样变得红彤彤的!”

听到这话,小女孩的耳朵也变得通红。

“就是这样,他也和你一样,耳朵也会变红!”

小鲤鱼惊喜的看着小女孩的耳朵。

小女孩晕了过去。

小鲤鱼连忙抱着小女孩,惊慌失措的对红拂大喊:

“红拂姐姐,她这是怎么了!”

红拂闻言从桌子上一跃而过,落在小鲤鱼身前,着急的去查看小女孩的脉搏。

没过片刻她就对着小鲤鱼戏谑一笑:

“小鲤鱼,我想你们今后是可以好好相处的。”

“啊?”

小鲤鱼发呆。

小女孩的母亲拘谨的走上前来,对小鲤鱼行了一礼。

“贵女可是师玄公之女?”

“是我!”

小鲤鱼也不敢怠慢,也回了一礼。

“妾身也曾在长安见过赵氏那样的女子,也听闻过赵氏女的事迹,敬佩于赵氏女的勇敢,常常在深夜为赵氏女而感到叹息。”

妇人过来怜惜的握着小鲤鱼的手。

“你是赵氏女的孩子……”

“等等!”小鲤鱼连忙打断她解释道,“我母亲是甘氏女!”

“啊这……”

妇人怔在当场,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娘,这不怪你。毕竟天高路远,邻居尚且不能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发生的事呢?”

小鲤鱼这时自豪的和她说:

“我虽然也没有见过我母亲,但是听我父亲说,我母亲也是和赵氏女一样的女子。我父亲被人追赶过了汉水,有王氏的爪牙依旧不依不饶。我母亲听闻赵氏女的事迹,常常深恨自己不得亲自去救。有闻我父亲虽然得脱,但还是在落难逃往蜀中。我母亲邀了诸舅及亲友各部兵马,日夜星驰,杀退王氏走狗,救出我父亲。”

“王氏以为耻,不准宣扬汉水之事。所以世人常常只知道赵氏女,不知道我母亲。”

“原来也是烈女之后!”

妇人深鞠一躬。

“那令慈?”

“我母亲生下我不久后就仙逝了。”

小鲤鱼回答的很坦然,妇人情不自禁的抱住了她。

“好孩子!你要好好的!你母亲会一直护佑你的。”

感受着妇人温暖的怀抱,她的身上散发着自己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小鲤鱼莫名的鼻子一酸,就落下泪来。

妇人感受到小鲤鱼的情绪,手掌轻抚着她的背,哼着上古的歌谣: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小鲤鱼终于大哭了出来,哭的歇斯底里。

“我算是冤枉子钰了!”

阿孜揉了揉眼眶说道,伯玉点了点头眼睛也红了。

姜艺和姜成没有说话,无病和明月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小鲤鱼也晕了过去。

妇人抱着小鲤鱼,小鲤鱼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衣服。妇人对着红拂笑了笑,红拂也笑着抱起了小女孩。

等小鲤鱼醒来,就发现自己在一间小房间的床上,床上的布置和她的房间差不多。床上一个小女孩一直在她的旁边盯着她发呆。

小鲤鱼伸长了身子,觉得身心一阵舒畅。她发现了小女孩,将手在她的眼睛前晃来晃去。

“哈!”

小女孩吓得一激灵,小鲤鱼哈哈大笑。

“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小女孩有些幽怨。

“这是你的床?”

小鲤鱼又躺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真舒服啊!”

“……”

小女孩很矜持,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

小鲤鱼倏然起身,小女孩又吓了一跳,小鲤鱼看着她的反应哈哈大笑。

“幼薇,我们以后就要睡一张床了!”

小女孩顿时有点惊讶。

“你要一直住我家吗?”

小鲤鱼喜欢她傻乎乎的样子,捏着她的脸笑道:

“是我们要一起住在朱雀台了!”

“哦。”

小女孩有些迷茫,明明是自己想去读书的,可是……

“那我还能见到我母亲吗?”

“当然可以!我们有两个假期都可以回来。”

小鲤鱼安慰的和她解释道。

“听说那里很严格,我平时能回来吗?”

“当然不可以!我们可是去读书的!”

小鲤鱼对她这种还没学就想跑的想法感到震惊!

“但是幼薇你既然想出来,我就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出来的!”

小鲤鱼很讲义气的拍了拍胸脯。

“谢谢你!小鲤鱼。”

小女孩果然很感动,亲昵的抱着小鲤鱼蹭。

在小女孩看不到的背后,是小鲤鱼的傻笑。

“你们醒了?”

门外红拂抱着手欣慰的看着两人。

“红拂姐姐!”

“红拂姐姐!”

两声惊呼,小女孩害羞的逃出了小鲤鱼的怀抱,这让小鲤鱼摸了摸鼻子感到有些可惜。

“你们整理好衣服。小鲤鱼,门外大总管在等你,已经等了好几个时辰了。”

红拂是来传个信的,她现在有点好奇大总管和小鲤鱼是什么关系。

“大总管?”

小鲤鱼脑袋上冒出了几个问号。

“内务府大总管,就是处理那些刘氏皇族的事务。虽然长公主解除了帝制,将这些人的地位都消除了,但是后来的世家大族都默认在供养这些人。刘氏内部的事情很复杂,那些人很不好伺候。世家大族都觉得他们很难缠,所以就想要有人专门来做这些事情。”

红拂提起长公主非常尊敬,可不妨碍她对那些刘氏皇族很不屑。

“长安城虽大,可处理这种脏活累活的也没别人了。”

“哦,对了。”

“大总管名字叫钟朝,今儿个特意清场了,没有让那些不三不四的进来,看来是为了迎接你了。”

“他这会儿的样子倒是有些奇怪。”

“奇怪?”

小鲤鱼头上的问号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