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谚》 一、三哥 两年前的一个晴朗的春日,三哥带着我游了羽山。

如果不是听他说起,我还真的不知还有一座羽山。

大约在之前的几个月吧,他曾对我说:“我很想到羽山去看一看。”他说得很严肃。但对我却不以为然,一问才知他想去那里,是因为这是一座古山。我觉得好笑,山不是古山难道还有新造的不成。但看他的神情,没问,也没有笑出来。只是在心里这样想。

“你想不想去?”完了他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真的不知道这山对他有什么吸引力,不想拂他的意,便说:“想去。”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我们动身了。

那天,听他说他起了一个大早,好像是四点多钟吧,他就起床了。只是简单地收拾一下,便从四十多里外的县城把车开过来接我。

一路上,他的兴致很高,而我呢,或许是受他的感染吧,渐渐地,也来了情绪,说起自己多年来的见闻,而我所说的见闻,大多只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

我们的车在路上大约开了两个小时吧,这才到了羽山。

羽山在连云港的东海县境内,虽背倚齐鲁,襟怀吴楚,但它却并不甚高,而又是孤零零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我不禁有些失望。

然而,此时,三哥的兴致好像比原来更高了,虽比我大好几岁,却快步地走在我的前面。一边向山上爬一边回头对我说:“老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吗?”

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怎么知道,但还没等我回答,他便接着说道:“你知道鲧吗?”他一边往山上爬,一边问我。

鲧,我当然知道,就是那位用息壤治水失败而被舜所杀的悲剧英雄。

“那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被杀的吗?”听了我的回答,三哥接着问我。

这我哪知道?只听说被舜所杀,但在何处所杀我真的不得而知。

“就是在这里。”三哥回过头来,神色凝重地说道。

鲧是在这里被杀的?我先是惊愕,继而肃然。

我们并不认得山路,只是沿着山前的路往上爬,可走着走着就没有路了,等费了好大的劲上到一半,才知道竟爬上了东边的山头。

既是拜谒,当然需得爬到山顶,上得最高处,而山的最高峰却是西峰。只得折道,转向西峰。

在那里小歇了一会儿,三哥便带着我向西峰顶攀去。

我们爬爬停停,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才上得了山顶。虽然此山并不太高,但既是到了山顶,广懋的平原便尽收眼底了。

三哥对眼前的景色并无激情,而是四处的梭巡着。终于,三哥在一个凹坑边停了下来。一边端详一边嘴里喃喃地说道:“是这里,应该就是这里了!”他所说的大概就是杀鲧于此吧。

“老四,你说鲧算不算个英雄?”

“英雄,当然是个英雄。”我立即肯定地说道:“虽然他治水失败。但历史不能以成败论英雄的。”

“你也认为他是一个英雄,那我们给他叩个头吧。”他商量似地望着我。

望着三哥那恳切而期盼的眼神。我立即便跪了下去。

叩完了头,三哥好像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稍作休息,我们便在山头上继续向西。

到了西边的山峰,三哥对着几个字看,半天,他叫我道:“老四,快过来。刚才我们叩错了。”我连忙跑过去,只见在三哥的面前,有三个大字:“殛鲧泉”。在字的边上,有一眼枯了的泉眼,仔细看下去,里边似乎有水。

“这里,应该是这里,不会错的。要不我们重新再叩一回吧?”三哥又回过头来。征询我的意见。

“行啊,我听你的。”我答应得依然十分的爽快。

依然是他先叩,但就在他刚要跪下去的时候,我猛地想起听谁说过:给古人行礼,那是要对着太阳的。可当时,已是快十一点的时候了。太阳快到南方了,但泉的北边只有很小的一点地方,下面就是陡峭的悬崖了。当听我说了后,三哥却并没有一点犹豫,便在那仅可容身的地方跪下来。毕恭毕敬地叩了三个头。

听老人们说,神三鬼四。这么说,在三哥的心中,鲧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了。

回来的时候,早过了晌午。季节正是暮春,路边摆放着诱人的草莓。

“饿了吧?”三哥问我,便把车停了下来。买了两筐草莓塞给我,我觉得好笑,我都四十几岁的人了,竟把我当成孩子。可上车没多久,前面又有人在叫卖着香瓜。

“买个香瓜给你吃吧。”便又把车子停下来。

“走吧!”我说:“这里有那么多的草莓呢!”

“以前,生产队里种的香瓜,那样的诱人,只要走到瓜田旁,就可以闻到香味,但就是吃不着,只能看着看瓜的人在那里吃,馋得直淌口水也没办法,后来,大概是怕人偷,连路都给断了。”三哥一边买瓜一边说道。

那天的午饭是在东海县城里吃的,记得是喝的羊肉汤。

“吃吧,多吃点。”三哥一边往我的碗里盛羊肉,一边说:“肯定是饿了,多吃点羊肉,暖和。”

暖和,确实暖和,因为我早就感受到了。 二、父亲和三哥 一九七九年,大柳镇小陈庄响起一声惊雷:在离小陈庄五里地的一所农中里(所谓的农中也就是农村中学),一下子出了两个秀才。能说出了两个秀才,是因为这两个人一下子考到了几十里之外的县城里去了。并且这两个秀才都是小陈庄的。

不要说在小陈庄,就是在整个大柳镇,这些年也就出了一个大学生,还是工农兵大学的,对工农兵大学生,人们当然很少认可的,因此一下子有两个学生考进县城,当然是可喜可贺的了。

不过这样的一个喜讯,对我来说却是一个灾难。因为其中一个考进县城中学的,就是我的三哥。

三哥是我的堂兄,超近点说也就是父亲的侄子,二叔的儿子。

通知送来了,开学的时间定下来了,家里都忙着为他准备着行礼。这其中就有一个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一个雪亮的铝制饭盒十分耀眼地摆放在那里。

“你三哥新饭盒都买回来了,你眼红不眼红?”其时,父亲正把一车粪装到车子上,准备推到田里去,刚把车把拎起来,见我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三哥的饭盒发呆。便停下来这样问了我一句。

“不眼红。”我回答得很干脆,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利索。

“啪。啪。啪。”

我的话音刚落,头上便挨了重重的三巴掌。整个头嗡嗡的。

“我叫你不红眼,叫你不红眼!”

三巴掌过后,父亲重新拎起车把,把车子推了起来。

父亲既然走了,我还站在那里干啥。可等我刚要动身。却见父亲又站住了,厉声地对我说:“哪去?”眼睛瞪得铃铛似的。

“我……我回家看书还不成嘛?”原本的心思当然不能说出来,我拐了个弯。

“瞧你那熊样,你也能念书?回去找根绳子来帮我拉车。”

这便是考了秀才的三哥给我带来的福利。

说实在的我恨死他了,也可以说是恨死他们了,但再恨,这却是一座永远也逾越不了的山。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在他们两人之间,我才是多余的。

“小三子,过来,我讲个故事给你听。”记得小时候我常听父亲这样叫着三哥。那时候,一到冬天,我们那里有一个很特殊的行业,全村人都在搓绳。用稻草搓,不管是男女老少,只要是一闲下来,便都搓绳,绳子搓好了,便拿到二十里外的县城去卖。每到搓绳的时候,父亲便会这样的叫三哥。于是,三哥便夹两把稻草,来到我家并不大的屋里,和父亲坐在一起,父亲边搓绳边讲起故事来。那时候,屋子里大多都生着炉子。因此,不管外面有多冷,屋子里总是挺暖和的。讲着讲着,三哥便插一句嘴,问点什么,问完了,便哈哈大笑。母亲坐在一旁也大多慈爱地看着三哥,“别再笑了,男笑三分痴,女笑三分低。”父亲望一眼母亲,母亲便不说话了,父亲便接着讲。当然这时候我是不能插嘴的,因为我不想在这样的时候给自己找活干。

没有一点儿悬念,三哥考上了大学。可当得知三哥考上大学,家里的所有人都欣喜若狂的时候,父亲却淡然地在挑水。

“大,”我说。“大,三哥考上大学了。”

父亲没有理我,依然在挑水。

“大,三哥考上大学了。”我以为父亲没有听见,于是提高了声调。

“叫什么叫,他肯定能考上的,要不整个农中那么多人,怎么就他们两个考上了?“三年前我就知道了。把这捆草抱回去。”

“小三子好了,考上了,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到头了。”父亲坐在如豆的油灯下,抽着烟,一边看妈妈在灯下补着衣服一边说道。

“你看看我们是不是给他添点什么?只是可怜四岁就没了娘。这回总算熬出头了。”父亲好像对着母亲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三哥依然是三哥,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还是那样嘻嘻哈哈地听父亲讲故事,或是说一些我什么也听不懂的话,完了,便背起草蒌子,带着我去割草。终于,开学的时候到了。可我并没有看见父亲为三哥准备什么。三哥临走的那天,我只看见三哥提着一大包的行李,二叔正跟三哥说着什么。父亲却在一旁催着三哥走。三哥只得上路了,父亲便推着自行车出了村口。一路上,跟碰到的人打招呼:“噢,上工啊,我把小三子送到车站,他要去念书了。”

看得出,那天父亲很高兴。就是回来,也没有一点累的样子。“送上车了,我把他送上车才回来的。”父亲见人就说。

三哥念书去了,这回父亲好像才看到了我,可我却对他的眷顾不但不感冒还十分的反感。

“你要好好的念书,将来也要考个大学,有什么不会的?我来教你。”父亲说着,便拿起我的书来。

父亲能教我这我是知道的,我曾经听人说过我们村的第一个夜校就是父亲办起来的。父亲读过十年私塾。这一学历在他一辈人里好像挺牛的。

我不需要父亲教我,我觉得父亲在教我念书的时候比我们老师打我还没有理由。

然而,父亲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少他对我的热情,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会见缝插针地给我讲读书的好处。什么“三更灯火五更鸡。”,“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富家不用买良田。”等等,这些在我七八岁时就教会我的,这时少不了每天都得给我拿过来复习一遍。我恨死了三哥。我觉我的种种不幸都是他带给我的,当然,最烦人的还是父亲。

“石头,石头你睡着了么?”一天晚上我已在床上睡得正香,忽地被父亲叫醒。

“有什么事嘛?”我睡眼朦胧地问父亲。

“今天晚上你怎么没看书就睡觉了?”父亲边往下躺边问我。

“困。”我只说了一个字。

“念书的人怎么能怕吃苦呢?吃尽窗下十年苦,一举成名天下知。”父亲说道。

“不一定。”我眯着眼说道。

“什么?你说什么?”父亲竟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不也念了十年的书吗?不一样的在家里推粪。还不是鞭杆戳牛尻子的。”我依然迷迷糊糊的,满不在乎地说。

后来发生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只道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是睡在床下的,并且头上多了个疙瘩,大小和父亲的烟袋锅子差不多。

应该是第二年的春天,父亲一病不起,一病不起的父亲开始不住地念叨三哥。“小三子什么时候回来,小三子什么时候回来呀?”他这样念叨,可又不让我们把他生病的事告诉三哥。“大学里的课多,学习紧,不告诉他,不能告诉他。”父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们这样说。

“我侄儿是大学生,学医的大学生,我这病他能治的。”父亲满有把握地对同病房的人说,他说这话时,满眼放光。

然而,父亲到底没有盼回三哥。在他临走的那天晚上,我们都趴在他的床头。他抬起无神的目光环顾一下四周:“小三子没有回来吧?大概快考试了吧?”声音微弱,只有几个靠近他的人才勉强听到。

三哥是那年放暑假回到家时才得知这一消息的。那时三哥刚到家,只是把行李一扔便跑到父亲的灵位前放声大哭,哭了很久。

三哥是学医的,父亲在世的时候会配一种治疗口疮的药面子,按中医的行话说叫做散的中药。父亲去世,这一药方便失传了,不过父亲有一本老版的医宗金鉴,应该是明朝的版本,于是三哥当宝贝一样的收着,可就在去年的冬天,三哥却突然对我说:“这本书还是给你收着吧,你收着更合适。”

那天,三哥是在一个小酒店里把书交给我的,我们坐下来炒了两个菜,要了一瓶酒,我们的话题便从吃上开始。

“我平生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便是考上大学那年,大伯把我送到车站,一下子给我买了六块糖饼,噢不对,那时是快到中秋节的时候了,叫月饼,可那里时我不知道那叫月饼,从来也没吃过,到校也没舍得吃,想吃了,便拿过来闻,然后再放回去,后来学习紧张了,没时间了,到学期结束时再拿出来,早霉了,不能吃了,还没舍得扔,然后带回来了,一直收着。”

也就是说,三哥只是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并没吃着。

这些事不提也罢,那时的日子都很苦。往事不说了,说现在的吧。

可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不好过的原因是他和同事的系不好,而关系的不好却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财路。

“老弟,”三哥说。“你说我能拿人家的钱吗,到医院来的,都是来看病的,都是想来救命的人,人家已经那样了,那怎么还能在人家的伤口上再插一刀呢?我是咱们科室的主任,我不拿,别人当然也拿不着,可钱虽不拿可心里却不服贴,于是天天的挤兑你。难啦!”三哥喝下一杯酒。往常,他是不喝酒的,就是从开始到结束也就只是一杯酒,可这次却一口干了。

“大伯那时候替人配药面子,也不要钱,就是要钱也只要一个成本价,从来没多收过,日子虽然过得紧可那却是自己作主的,人安心。”

那天三哥和我聊到很晚才回去,那还是接了个电话才回去的。

“这么晚了还有事?”我怀疑地望着三哥。

“我走了,班上有事了。”三哥站起身,匆忙地回去了。

我站在门前,望着三哥一直向前走,向前走,直到他转过一个街口,不见了他的身影。 三、割草 乱坑,也就是乱葬岗子,埋死人的地方。但有的地方不这样叫,而是文绉绉的叫作阴城,不过一个意思吧。

记得小时候,跟大人去赶集,要走过一片黑压压的树林,(严格地说应该是两片,路是夹在两片树林中间的,)那树林子高高低低的密不透风,不知道里边是什么玩意儿,问大人,大人不答,再问,便狠狠地说:“问什么?乱坑。”说着便带我们快步走过。

稍大一些便知道那就是埋死人的地方。因为我后来就亲眼看见附近的几个人死后就是吹吹打打的埋到了那里。

既是亲眼目睹了,再走到那里时心中不免害怕起来,一个人走到那里,便觉得那里真的是阴风扑面,好不森人。

然而,就在我对那里开始产生畏惧的时候,父亲却带我到那里去割草。

那时候,每家每天都有任务草,那是每天必须要交给队里用来喂牛的,必须要完成的,哥哥姐姐们都要去出工,于是这差事就落天到了我的头上,当然不是完全的落到我的头上,有时候玩得忘记了那也是常有的事,但必须要每天都去割,用大人的话说是我们割一斤大人们就要少割一斤。只是我搞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能抽出时间带我到那个地方去割草。我背着蒌子跟在他的身后,起先并不知他要去的地方,可等走进阴森森的树林才知道跟着父亲是多么大的一个错误,但也回不得头了,因为父亲已走了进去。没法,我也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里面的光线很暗,浓密的树叶遮住了这里的所有的天空,而且,那里所有的树都只有一个望而生畏的品种----洋槐。高的伸向了天空,遮住了阳光,低的又相互纵横交错,就像一把把鬼手,随时都会过来拉你。当然,最要命的是脚下的草,那些草都快没膝,关键是那些草都是牛儿不吃的苦蒿之类的东西,父亲不割我也不得下手。在里边行走,时时得防着脚下,一是蛇,二是会不会有别的什么脏的东西。

父亲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不知走了多少时候,也不知走到了哪里,父亲这才找到一个地方,这里草儿丰茂。这才停下来开始动起刀来。

父亲割得很快。而我却割一刀,抬起头向四周看一眼,好象总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又象有什么东西要一下子向我扑过来,或者是它们正在向我笑,向我诡异地笑。

“大。”我叫道。

父亲正埋头割草,见我叫他,便抬起头,望了望我,见我并没有下文,便又低下头割他的草,嘴里却说快割。割满就出去了。

我只得又重新低下头,可刚割没有两把,刚才的感觉好像又出现了。

“大,我们出去吧?”我好像已经带着哭腔了。

父亲再一次抬起头,向四周看了一眼,这才看了看我说:“叫什么?快割,马上就满了,割满就出去了。”

我无可奈何地又低下了头。

“啊……大。”我扔下刀,向父亲身边冲过去。

“什么?”父亲惊恐地抬起头,一把接住扑向他的我。

“……那……那里是什么?”我转过身,用手指了指刚才我看见的东西。

父亲慢慢地走过去,一手拿着刀,慢慢地向前探身。

父亲走到离我刚才惊叫着跑过去的地方两步之遥,伸长了手臂,用刀扒开草,慢慢地抽回刀,回转身来,神色严肃地说:“走,回吧。”他带着我,绕过刚才我走过的地方。

光线越来越强,走出了乱坑,我们好像又走回了人间。

我蔫蔫地背着蒌子跟着父亲往回走,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衣服早已湿透了。

人是出来了,可不知怎么了,从那个地方出来之后我的头就有点昏沉沉的,好不容易挪到家里,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倒头便睡。不管母亲怎么叫,我只是迷迷糊糊的。、

“把他带什么地方去了?”妈妈没好气地问父亲。

“能……能带什么地方去了?带去割草去了呗。”父亲抽着旱烟,坐在一个角落里。

刷完锅,母亲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呀,这么烫,你说,你到底带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母亲追问着父亲。

“我……我不也是没有法子的嘛!别的地方哪还有一根草?”父亲继续坐在那里抽烟,火光一明一灭的亮着。

“你……你带他到哪里去了?”母亲怀疑地望着角落里的父亲。

“……”。角落里的烟火依然是一明一灭的。

“你,你怎么能带他到那样一个地方去呢,他,他才是多大的孩子?”母亲一个劲地搓着手。

“去叫一转看看吧。”,末了,母亲说道。

父亲在地上嗑了嗑烟灰,站起身来。转身从锅上拿起一把勺子。而母亲便从床上把我抱起来。走了两步,便又把我交给走在身后的父亲。

“大丫头,起来,耙子拿着,跟我们走。”母亲走了两步,重又回过头来叫大姐。

其实大姐并没有睡,还在灯下纳着鞋底,见母亲叫她,便放下手中的针线跟了上来。

父亲背着我,手里拿着勺子,大姐走在母亲的身后,我们一行人又来到了那片阴森森的树林中,不过这次没有走进去,只是在树林边的路上便停了下来。

“到了没有?”母亲问父亲。

“差不多吧?”父亲捉摸不定地说道。

“那就在往前面走几步吧。”是母亲的声音。

又走了几步,父亲这才停了下来。“就这里了。”

“给我。”母亲从父亲的后背上吃力地把我接过去抱在怀里。

“石头吔跟妈回家了--”母亲抱着我蹲下来,从地上撮起点泥土放到我的头顶,揉了揉。

父亲便用勺子再空中挥舞了一下,大姐便用耙子从四面八方一直耙着什么。嘴里应着:“回来了--”

母亲蹲在那里,同样的动作做了三次,同样的叫了三次,这才抱着我站了起来。向家里走去。

“石头吔跟妈回家了--”妈妈在中间抱着我,父亲便在前面挥动着勺子。

“回来了--”大姐拖着耙子走在后边,嘴里应着。

夜很深了,天空的星光明一阵,暗一阵。远处村子里的狗叫高一声,低一声。

这事已过去很多年了,父母都已去世很多年了,乱葬岗子也早就变成了粮田,可我却一直记着这事,不知要记到何时? 四、外婆门前的古黄河 这条河实在太老了,有多少年,就连外婆也记不清,听外婆说,她小的时候曾经问过她的外婆,她的外婆说,她也不知道她的年纪。

河从很远很远的小镇那边流过来的,听到从小镇赶集回来的人说,他们要到小镇上去,要走很远的路,完了还要过河,镇街在河的南岸,要过的河就是外婆门前的这条河。

河很长,到底有多长外婆也说就清,当年到处走码头游乡卖货的外公说,他当年曾想沿这条河往上走,一直走到它的源头,可他挑着货郎担走了七七四十九天,也没走到头,后来担子上的货都卖清了,也没见这河的源头,不知她有多长。

河很宽,站在河的北岸向南望,隐隐的望见河南岸的树,延延绵绵的,象山,蜿蜒着远去。除了这些,不知还有些什么,是不是也有许多的人家,人家房屋的前后是不是也有许多的果树,果树下也有我一样的孩子和外婆一样老的外婆。

河不深,浅浅的。春冬季节,河里基本没有多少水,有的地方干脆就见了底,看不见一点儿水,满河稀稀拉拉的芦苇,有的地方还有少许不知名的野花。只有在深的地方,方可见到一个一个水塘。结冰了,便有孩子争先恐后地往上跑,冰结得厚时,便可到处乱跑,有很多时候,会看见冰下有许多各种各样的鱼儿静静地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琥珀一样定格在那里。这时就有孩子用脚跺下去,它们也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像好鱼真的是被冻住了似的,但再过一会去看,或许就少了几条有时也会不知不觉地多出几条。它们都还是活的。冰结得薄了,还撑不得人,往上一跑,咔嚓一声就裂了,人也便随着这一声响掉了下去,不过不用担心的,那里的水并不会太深,最深也就到屁股。只是掉下去以后大多没有可换的衣服,要么脱下来放在火上烤,要么就那么挺着,只不过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最热闹的还是要数夏天,季节一到,下几场雨,那水便漫上来了。先是到腿肚子后是到屁股,再就到胸口了,等到了胸口的时候,也就可以下去洗澡了。当然,没到胸口也是可以洗的,那就等于在泥里滚。洗了比不洗还脏,只不过那时下河洗澡,并不是为了洗得干净,而所图的只是快活,冼完以后回到家,大人们少不得还要把弄脏了的孩子重洗一遍。当然,这种事情是少不了我的,在河里滚了半天,回家了,少不得屁股上会被外婆来那么两下:“看你,满身泥猴子似的!”外婆的手不轻不重的,打在屁股上怪舒服的。

秋天一到,水还不凉,这便是捉鱼的季节,很多人家大桶小桶的往家里提,当时吃不了,便用盐盐起来,等盐得差不多了,便剖开鱼背,一串一串地的挂在外面晒,屋檐下挂满了,便挂到别的什么地方,树上,篱笆上。晾衣服似的。我不会摸鱼,每到那里候也说是下河摸鱼,大多是半天也逮不到一条,只是替人家搅水而已。

外婆同样也不会摸鱼,但外婆自有外婆的办法,她把做豆腐用的滤浆布做成一种捕鱼的探网,只不过那样的网实在算不得网,只能逮些小鱼小虾什么的,但这也挺好的,足够解我的馋了。当时吃不完,也像别人家一样,也放在外边晒,只是要先把它们放在锅里蒸一下,等小虾子发红,小鱼儿发白了,再把它们捞起来放到外面的芦席上晒,满席子红通通的。

外婆家就在河堤之下,出了门,是两棵枣树,一大一小,往南走,只不过三二十步的样子,便是河堤了,沿着河堤,是几棵杏树,很多的树枝伸向了河堤,因此,到了杏子成熟的暮春,便有很多孩子们在河堤上不停地来回走动。只要一伸手,就可把树上的杏子摘下来。每到这时,外婆便努力地往河堤上爬,可等到河堤上了,孩子们早跑得没影儿了。不过就是被外婆抓到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也最多屁股上挨两下,末了还能得到一大捧杏子。

外婆渐渐地老了,一张跟她居住的草屋一个颜色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个时候,她的背已经驼得很厉害了,再加上一双伶仃的小脚,就连走路都不方便,更不用说爬河堤了。以前,她没事的时候总是搬个小凳子,爬上河堤,静静地坐在一棵同样很老的榆树下,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有时我也学着外婆的样子向远方眺望,可远方除了遥远便一无所有。我便问外婆在望什么,外婆说,没望什么,望望从前,望望以后。我便再次学着外婆的样子,眺望着远方,可望见的除了河上那一洼一洼河水和稀稀拉拉的芦苇,便只有吹过来的凉风。别的什么都没有。我疑惑地看着外婆。外婆看了看我,笑笑,说:“你还小,望不见的。”

每次往河堤上爬,她都努力地把本已驼得厉害的腰往下弯,脚一步一步地往上移,等确定上面的那只脚站稳了,下面的脚才小心地挪上去,就这样一步一步的,等爬上了河堤,早气喘嚅嚅的了。等回来的时候,大多是背着一捆芦柴,她先把柴放在河堤上,然后用手往下推,那芦柴便滚了下来,然后人再一步步地下来。

早先外婆还可以和我到河里去抬水,抬回来的河水甜,吃了一辈子了。吃起来舒服。外婆提着水桶,挪动着一双小脚,蹒跚地走在前面。而我,则挥舞着手里的扁担在后面跟着,看路边的芦苇在我的扁担下纷纷的倒下,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觉得自己俨然一个威武的将军。

找到一个清的水塘。用水瓢一下一下把桶舀满,便慢慢地抬着往回走,这时,刚才的威武早被肩上的扁担给压了下去。后来,外婆走不动了。只能坐在河堤上看着我一小桶一小桶把水拎回去。

爬上河堤对外婆来说已经十分的吃力了,但大多每天她还要爬上去,对着河床用她那苍老的声音喊:“石头吔--------,回家吃晚饭了!”声音远远地在河床上空飘荡。

外婆走了,带着那些永远也回不去的我的童年走了。

我也曾回到那里寻找过,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外婆、低矮的小屋,杏树、甚至就连门前的河流都不见了,低洼的地方改成了鱼塘,高埠处则变成了良田。

这一切都再也见不到了,只有在梦境中,外婆那苍老而温馨的呼唤时常在我的耳边萦迴,使我在无眠的残夜,泪湿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