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传》 第一章 解除婚约 苏历二百七十年,凌武帝三十六年。

武帝驾崩,享年五十八岁。

隔年太子苏易清即位,史称凌靖帝,其母后尊封为太后。

新帝继位三年,将叛党与皇族余孽赶尽杀绝,并且扶持自身势力在朝廷中的权力地位。

人人皆说,凌靖帝杀伐果决,赏罚分明。

才短短三年,已将先帝在位时的余党铲除干净,就连当时与他争夺皇位的皇子也通通被他处理掉。

老一辈的朝廷命官虽有些不同意,但不得不承认,凌靖帝的政治手段与治理国家的能力远高于他的父亲凌武帝。

继位五年,凌靖帝的政策使他获得许多民心,包括每耕种三年休息一年、减轻赋税、提供平民的就业机会、休兵五年??等,光这几条,就足以使人民为他拍手叫好。

这些政策是还是太子的苏易清就有所构想的,但先帝好战,在驾崩前的五年,年年征战,造成国库亏损,民不聊生。

那个时候的凌武帝根本就不理会苏易清的政策。

苏易清在这五年一直都为国家有所作为,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就连后宫,也只有一位皇后。

不管是前朝的官员,还是后宫的太后太妃,都纷纷催促他赶紧生子纳妃。

但在他眼里,没有比国家利益、百姓安危更加重要的事情。

这些事情已经连续催促他五年了。

他也是有喜欢的女子,他明白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到她,索性将所有的心力放在治理国家上。

纵使他有私心,但他明白,国家当前,儿女情长都是必须舍弃的。

这是他作为皇帝必须做到的。

「皇上。」鸭嗓般的声音回响在整间御书房。

苏易清停下正在批阅奏折的手,「何事?」

魏常德弯着腰,「华阳郡主来了。」

他的眼眸颤了一下,放下毛笔,「让她进来吧。」

「是。」

没过一会儿,苏易清就看见一个如兰花一般的女子,明眸皓齿,嫣然一笑,气若幽兰。

蔺兰漪低头行礼,「臣女蔺兰漪参见皇上。」

她一身浅蓝色的双蝶千水裙,衬的肤色更加白皙,裙摆层叠,像极了水纹波动的样貌。

苏易清看向她,「想好了?取消婚约一事不是儿戏。」

「关山侯世子做出此事,显然是不把丞相府看在眼里,臣女也断断不会与此人成亲的。」蔺兰漪眼里没有犹豫,丝毫也看不出慌张。

她又说:「更何况,此约也是先帝酒醉后的失言,本就不应做数。」

他瞥了她一眼,随后再度提起笔,「嗯,确实,酒后之言岂可为真,父皇为一国之君,却酒后失言,朕向妳赔不是了。」

蔺兰漪摇摇头,「皇上本就与此事无关,您能为臣女解除婚约已是万幸。」

她眼中没有波澜,看向眼前的人,也没有早日的不稳重。

他们是青梅竹马,小时候她常常进宫找他玩,她总爱「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的叫着。

后来他们渐渐长大,苏易清为了步上帝王之路,慢慢与她渐行渐远。

「要成为君王,势必要放下儿女情长。」这是他的母后常常说的话。

为了宏图大志,为了国泰安康,为了保护她,他只能如此。

天下人都说,凌靖帝是历代最好看的皇帝,是天下女子倾慕的对象,深邃的眼神,坚挺的鼻梁,眼如点漆,彷佛是画中之人,她也曾偷偷仰望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的肩担下整个国家的未来。

她曾听过茶楼间女子们的对话,说苏易清是怎样的好,怎样的英俊潇洒,怎样是为天下男子的表率。

这是无庸置疑的。

因为她的太子哥哥是很优秀的人。

苏易清喝了一口茶,「朕知道了,诏书过几日便会送过去。」

蔺兰漪听着,淡淡一笑,「皇上,臣女希望您再下一道旨意。」

「妳说说。」

「请皇上赐婚于关山侯世子与林家庶女。」蔺兰漪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挑眉,「为何?」

她弯着红唇,「关山侯世子为了林家庶女放弃与丞相府的联姻,可见对林家庶女多有爱意,此为一桩美事,臣女愿为他人作嫁衣,做个顺水人情,祝他们百年好合。」

对她来说,关山侯世子品性不端、德行有缺,半点关山侯的正直精神都没学到。

既然这么爱林家庶女,不惜跟丞相府翻脸,可见是有底气的,再说了,让她丢了一次脸,她还没出气呢。

苏易清沈声笑了,敢情她这是在找他帮忙呢。

他罢了手,示意她起身,「郡主此言说得不错,关山侯世子德性有污,但念在他爱人深切,赐一纸婚约倒也无妨。」

蔺兰漪站起来,眨了眨眼睛,「多谢皇上。」

语落,魏常德踏进门,「皇上,平阳侯到。」

她闻言,看向苏易清,「那臣女先告退了。」

苏易清点了头,让魏常德宣平阳侯进来。

蔺兰漪出了御书房,她的侍女已经在外面候着,见她出门,马上上前,「郡主,皇上怎么说啊?」

对上春诗好奇的眼神,她轻轻敲了她的额头,「小鬼灵精怪。」

春诗假装吃痛的护住额头,「关山侯世子让郡主丢脸,不给他点惩罚怎么过得去!」

三个月前,两家都在忙着准备成亲的事宜,他们的娃娃亲是先帝在一场宴会中酒后失言所定下的。

让丞相府的郡主嫁给关山侯世子,本来就是下嫁,关山侯府是高攀的,那几个月,她的母亲天天都去宫里闹,但念在关山侯为人正直、公正无私,又是先帝同意的,丞相府才勉强接受。

等到蔺兰漪十七岁的时候,就让她嫁给关山侯世子,嫁衣的款式都决定好了,结果就传出,关山侯世子与林家庶女苟且,被关山侯当场抓个正着,二人衣不蔽体,鸳鸯肚兜已经落在地上。

关山侯气到整张脸都红了,关山侯夫人当场昏倒。

出事之后,关山侯打了世子整整五十大板,屁股都开花了,血肉模糊,关山侯夫人带着许多赔礼到丞相府,一见到她和母亲连忙跪下磕头,甚至不在乎是不是在街道上。

此事在京城传了个遍,大街小巷、街坊邻居到路边乞丐,就连皇帝、太后都知晓此事,凌靖帝甚至在早朝的时候大声斥责关山侯教子无方。

那一整个月,蔺兰漪都是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

丞相府炸开了锅,她祖父进宫面圣要取消婚约,母亲去了后宫找太后哭诉,三个哥哥分别找人给关山侯世子颜色瞧瞧,搞得他不敢出门整天待在家里。

当事人蔺兰漪本就对于婚姻没有意见,嫁不嫁都无所谓,但关山侯世子给她难堪,对象还是林家庶女,丢脸都到整个京城百姓都知道,看她笑话的人多了去了。

对她来说,这个婚约确实是不能再留了。

「我让皇上给他赐婚,他不是喜欢林家庶女吗?我就做个人情,让他们成婚。」蔺兰漪吐吐舌头,俏皮的说。

春诗笑着,「不愧是郡主!」

「对了郡主,既然都进宫了,要去看看太后吗?」

蔺兰漪思忖片刻,她也确实很久没看到她老人家了,「嗯,去吧。」

后宫的墙壁都是朱红色的,地面上铺满着石砖,随处可见正在洒扫的宫女和太监。

即使是小时候常来的地方,长大再看心境也多少不似从前了。

蔺家三代为官,她的曾祖父为太傅、祖父为丞相、父亲则是大司马大将军,可说王朝的基础是蔺家所打下的。

人红是非多,越是引人注目,越是使人眼红,先帝忌惮蔺家,设下陷阱害了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带着三万人的军队与十五万的军队对抗,援军到了之后,只看见她父亲战死沙场。

那年她七岁。

蔺兰漪记恨先帝,记恨所有害死她父亲的人,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母亲日日在妆镜台前拭泪的模样,她的父亲回不来了,会给她买很多糖饼的人回不来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天空很蓝,云雀停在屋檐上,方方正正的宫殿是她不愿意被束缚的地方。

往寿康宫的路她也走过几次,这里种了许多桂花,远处便可闻到花香。

踏进宫门,只见竹惜姑姑站在外面。

蔺兰漪上前一步,「太后娘娘在吗?」

竹惜姑姑看见是她温柔的笑了,「给华阳郡主请安,方才皇后来了,正在陪太后说说话呢。」

她嫣然一笑,「这样啊,那我来的不巧。」

「不会的,太后娘娘见了您一定很欢喜的,奴婢去通报一声。」竹惜姑姑说着。

还未进去通报,就见大门被打开,皇后身着一袭藕粉色的彩绣玉芙蓉花笼裙走了出来,见蔺兰漪站在外面,微笑着说:「是华阳郡主啊。」

蔺兰漪低着头,「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了,妳快进去吧。」皇后敛下双眸。

语末,蔺兰漪点点头回覆后,就由着竹惜姑姑带进去。

太后坐在主位上,发丝间已有些许的白发,蔺兰漪行礼,「参见太后娘娘,祝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赶紧罢了手,「快坐快坐,还行礼显著哀家跟妳生分了。」

「太后娘娘,该行的礼数可不能少啊。」蔺兰漪浅浅的笑着,「我想着许久未见您,正好我进宫面圣,便顺道来看看您了。」

「外头那些事哀家听说了,也把关山侯叫过来骂了一顿,解除婚约一事就看妳怎么想了。」太后提起此事还是气的牙痒痒,好一个关山侯世子,赶害她的兰漪受此屈辱!

蔺兰漪看着太后关心她的样子,心里涌出一股暖意,「婚约一事我已经面圣了,相信皇上回给我一个满意的答覆的,太后娘娘无需担心。」

「说的也是,唉,不说晦气事了。」太后将小厨房新作的糕点递给她,「来,这是桂花饼,妳吃吃看,好吃的话,下回我再让人做。」

寒暄几句后,蔺兰漪就离开了寿康宫。

太后望着她的背影,眉心染上一层哀伤。

「竹惜,她父亲一事,先帝是不是做太过了。」

竹惜姑姑轻抚着她的背,「太后娘娘,蔺家还有三位公子,皆是有才有德,文武双全,华阳郡主也是习医之人,蔺家这代也是人才济济啊。」

「妳说的我都知道,但就是??」说起此事,太后欲语泪先留。

竹惜姑姑也不说话,就静静的陪在身旁。 第二章 蔺家有女 解除婚约的诏书很快就下来了,连带着是关山侯府与林家的婚约。

关山侯一点也没有意外,毕竟皇帝已经找他说过了,倒是关山侯夫人内心有些不满。

好歹也是有封侯的家族,娶一个庶女为妻成何体统,但就算心有不甘,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有错在先,也怪不得别人。

春诗端着上好的菊花茶以及夏词做的栗子糕,放在桌上,「郡主,您听闻了吗?」

蔺兰漪阖上书本,拿了一块栗子糕起来吃,「嗯,听了。」

她细细品着栗子糕的清甜,口感细腻绵软,夏词做糕点的手艺一向极好,也很会挑选食材。

「听说关山侯夫人还不太服气呢!」春诗站在一旁说道。

蔺兰漪喝了一口热茶,说道:「关山侯夫人不甘愿也是正常的,如果娶嫡女就算了,偏偏是个庶女。关山侯夫人陈氏出身于儒学家族,思想传统,对于身份地位有所讲究也在情理之中。」

林家不算是小门小户,作为经商的家族,在商界也是有头有脸的,林家的本土贸易与边境贸易倒是做的有声有色,虽不是典型的官家,但家境雄厚,也不算差。

春诗为蔺兰漪添上茶,「不过林家庶女嫁进去属实是高攀了吧?」

「林家有两个女儿,一个是正室出的,一个是三房出的。林家只有这两个孩子,家里自然是富养,出嫁的嫁妆必定不会少给,关山侯世子好赌,已经亏损府中不少银子,林家二姑娘嫁进去等于是给他们家充公啰。」

她再翻起书,看了几段话觉得没什么意思,就随手放在一边了。

春诗在一旁端容自家郡主的容貌,蔺兰漪一身青绿色的翡翠竹纹对襟儒裙,如瀑青丝用玉簪挽起,叫人移不开眼。

众人皆知,蔺家有女,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凤眼半弯,蛾眉如柳,娴静如兰,倾国倾城。

郡主常说外头的传言三分真、七分假,叫她不要相信,但她觉得这些传言放在华阳郡主身上根本就是不假,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容色倾城更倾国。

她是丞相府的家生子,打小便跟冬诗在郡主身旁伺候,郡主早熟,很多事情都能自己做到,可以说伺候起来很轻松。

华阳郡主很懂事,别的孩子还在爱玩的年纪,郡主已经开始请私熟老师到家学习了。

虽然说郡主早熟,但性格也是温和亲切整个人是有生气的,不过自从大将军出事之后,整个丞相府都不如往日有生气,总是笼罩着一股寒意与哀伤。

丞相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宁安公主也是日日以泪洗面,三位公子也从好玩之心,转变为成熟稳重,没有人是毫无改变的。

思及至此,春诗皱了皱眉头,叹着气。

蔺兰漪闻声,睨了她一眼,「才几岁就唉声叹气,叹气容易老,这样我怎么把妳嫁出去啊。」

春诗听见自家郡主要将她嫁出去,顿时脸色苍白,立马跪了下来,「奴婢不嫁!奴婢愿一生侍奉郡主,为丞相府奉献一生!」

「行了行了,快起来吧!」蔺兰漪扶着她起身,「别人要娶,我还舍不得嫁呢!在我眼里妳们几个都是我的妹妹,才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她有四个侍女,春诗、冬诗从小就侍奉在侧,在九岁那年,她前往北方的青峦山拜师习修医药学,母亲担心两个侍女会照顾不周到,又安排了夏词、秋曲一同前往。

在蔺兰漪眼里,这四个侍女都是她的妹妹,个个清秀可人,精通女红、厨艺,还会识字,要嫁人也要找配得上的,地痞流氓可入不了她的眼。

想起师傅,他老人家送书信过来说最近在寻一味药材,不知道京城有没有,所以打算过几日下山寻药。

蔺兰漪就困惑了,什么药材是师傅的百草园没有的?还请得动他老人家下山?要知道师傅他无事不出青峦山的。

「冬词在外面吗?」

门外的人听闻,回应道:「在。」

蔺兰漪站起身,「随我去一趟灵草阁。」

灵草阁位于丞相府的东隅角,里面存放了许多她从百草园带回来的药草,以及这两年的她回府后所收集的药材。

她虽然不是全职的医者,但平常也会免费行医,帮助那些没有银子看大夫的百姓们。

师傅常言,医者仁心,医者就是为了帮助他人拯救性命而存在的。

「郡主怎么想去灵草阁了?」冬词询问。

「师傅前几日来信,说他缺几味药,问我有没有。」蔺兰漪打开灵草阁的门,印入眼帘的是一个存放着许多药材的大柜子。

她提起一旁红檀桌上放的竹篮子,踩着凳子,挑出几株师傅指名要的药材。

冬词看了一眼,轻声说着:「是黄桃籽、野醋草、甘浆花啊。邱伯大人是要做什么药啊?」

冬词跟着蔺兰漪在青峦山上学习的时候,也学懂一点药学,基本的药草辨认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蔺兰漪耸耸肩,看着篮中的药材,黄桃籽油润一般很少做药,野醋草酸苦带毒素,甘浆花清甜无毒,通常做花茶居多。

她也看不懂师傅要做什么药。

「大不了又是想试万灵药吧。」

师傅致力于研究什么病症都能治好的万用万灵药,但这根本就不可能。

将要给师傅的药草准备好之后,两个人就回了寝室。

春诗站在门口迎接,见到蔺兰漪便上前,「郡主,关山侯和关山侯夫人来了。」

她挑眉颔首,转头吩咐冬词,「冬词,把药材包起来吧,我去一下前厅。」

冬词应下后,就将药材接过去。

「他们来多久了?」

春诗回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公主殿下已经在前厅了,公主殿下说若您有事,不用急的叫您,让他们等就是了。」

蔺兰漪觉得有些好笑,母亲都四十岁了,还是这般有着少女脾气。

往前厅的路上摆放了许多莲花,母亲喜莲,丞相府中放了不少莲花,现在是夏末秋初,府中的空气还带有淡淡的莲香。

关山侯与陈氏见到蔺兰漪,马上恭敬的行礼,「臣携妻子陈氏见过郡主。」

「无须多礼。」随后,她看向坐在中间的妇人,「见过母亲。」

她的母亲是先帝同父异母的妹妹,年轻时曾与太后结为姐妹,是苏易清的祖父亲封的公主,封号宁安,寓意为宁静安康。

十九岁那年嫁给他的父亲蔺成宇,二人夫妻恩爱,鹣鲽情深,相敬如宾,为蔺家生下三子一女。

宁安公主见宝贝女儿来了,立刻露出和蔼温柔的笑容,招着手,「漪漪来了,快来坐。」

蔺兰漪坐了下来,莞尔一笑,「母亲等了很久吧?」

「怎么会!女儿肯来赏脸,母亲很高兴呢。」宁安公主挽着女儿的手,笑的合不拢嘴。

她的女儿漂漂亮亮,蕙质兰心,抢手的很!只有关山侯世子没眼力!

想到这个,宁安公主瞪了一眼关山侯。

宁安公主收起笑容,看向关山侯和陈氏,「听闻三日后是个吉日,世子要与林家二姑娘成亲,本公主就先祝令郎新婚愉快了。」

关山侯连忙跪下,陈氏看见夫君下跪,也马上跟着做,「宁安公主恕罪,一切都是小犬的不懂事,还请公主与郡主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恕他的罪过吧!」

「关山侯此言差矣!世子为爱付出,乃是一段佳话,本公主有什么好计较的?」宁安公主瞥他一眼,转头拿起茶杯,润了一口。

陈氏不敢看宁安公主,低着头羞愧道:「小犬做出如此出格之事,是臣妇教子无方,已是愧对列祖列宗,若不得公主与郡主的原谅,臣妇愿跪在丞相府三天,以表心志。」

蔺兰漪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们,沉默一会儿后缓缓开口,「关山侯,您为官多久了?」

听见蔺兰漪唤他,有些慌张的说:「回郡主,已十五年有余。」

他一家并非是世袭为官,他的父亲也只是一个领兵打仗的小将而已,连位分也只是个六品官。

先帝还在时,他曾领兵作战,收复关山一地,关山不大,但收复土地一事也够写在史书上了,何况先帝好战,听闻捷报,立马下旨封他为关山侯,封地也在关山的一处。

随著有封侯有封地,他的家族也跟着累积一些威望,再然后,他娶了陈氏,生了一个儿子。

她点点头,「王伯伯。」

关山侯闻声,愣了愣,「微、微臣惶恐。」

「我多久没有这样叫您了呢?」蔺兰漪将他扶起,「父亲曾言,关山侯王家骁勇善战,是正直无私的男儿。」

他敛下眼眸,「原来蔺兄曾这样说过啊??可惜了,我愧对于他,教出这么一个毫无品德之人。」

蔺兰漪眼神淡然,情绪毫无波澜,「令郎做出此事,已经是与蔺家划破关系了。今日我看在还叫您一声王伯伯的份上,将此事翻篇,丞相府不会再追究此事,您只管安心操办令郎的婚事即可。」

「华阳郡主??」

「今日之事过去,丞相府依旧是丞相府,关山侯府依旧是关山侯府,您明白了吗?」不等关山侯的答覆,她随即站起身子,扶着宁安公主,王府里走。

关山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语。

陈氏听着此番对话,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她当然听得出来蔺兰漪的意思,看向自己的夫君,紧张的抓着关山侯的衣袖,「侯爷、侯爷,郡主她??」

他拽开陈氏的手,「妳没听懂吗?公主和郡主的意思就是此事之后,我们两不相干,妳儿子的事就这样吧!我管不了了!!」

莲香居。

蔺兰漪扶着宁安公主入内,轻声询问着,一旁的姑姑,「母亲身体还好吗?」

「公主的风寒已愈,今日吃的东西也多了些。」

宁安公主拍着蔺兰漪的手,语带愠怒,「漪漪啊,咱们不要为那关山侯世子伤心了,天下好男儿这么多,怎么排也排不到关山侯府!」

她露出柔和的微笑,「母亲说的是,大不了这辈子都待在丞相府陪母亲养老。」

宁安公主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的女儿懂事的早,早早就没了父亲,但却很坚强,不哭不闹,反而还安慰着自己。

从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她的宝贝女儿绝对不能让她受人欺负!

作为蔺家的女儿,绝对不能让人以为是养在闺阁,不谙事势的柔弱女子! 第三章 大闹丞相府 君兰苑。

冬词早早就到寝室为蔺兰漪盥洗梳妆。

今日是她与师傅约好的日子,可不能怠慢他老人家。

她有许多礼仪是向师傅学习的,听师兄、师姐说,师傅年轻时也是世家贵族,曾为皇室御医。

蔺兰漪没有过多打探为何师傅不做御医了,其中的事情经过也与她无关,她也不方便了解。

咻——碰!

外头锣鼓喧天,钟鸣声阵阵。

她好奇的随口一问,「今日有谁家办喜事吗?」

冬词眨眨眼睛,有些犹豫要不要说,顿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回郡主,是关山侯世子与林家二姑娘的亲事。」

原来母亲说的吉日是今天啊。

倒是晦她的气。

「听说林家这次给的嫁妆足足就有十五车,金银首饰、珍稀珠宝、罗段锦绣、头面手镯一个不漏。」冬词一边帮蔺兰漪选合适的发簪,一边说着。

这些都还是她今天早上听夏词说的,夏词的奇闻八卦都怪灵通的。

蔺兰漪静静的听着,「这样啊,林家高攀多给一些嫁妆也合乎常理。」

冬词最后选了一只扶桑花步摇,搭配嫣红色的暗花锦霞石榴裙,料子是今年新贡的织金绵,「不过,奴婢听闻,林家的二姑娘好像有了身孕。」

「哦?有了身孕?」蔺兰漪倒是挺意外的。

冬词扶着她走出门,「是的,但好像不足小月,所以也还未对外宣布。」

她踩着步伐,盈盈纤腰,彷佛一只手就可以握住,蔺兰漪的体态很好,身姿端正,步摇晃动的幅度都不大。

攀上高枝,还有了身孕,光这两点就足够林家在外头挺起胸膛、指高气昂的。

还未走到前厅,就听见大门外闹哄哄的,听着心烦,见到孙管事站在门口,皱着眉头说:「一大清早闹哄哄的成何体统?祖父与母亲都还在歇息呢。」

孙管事见华阳郡主出来,彷佛见到了主心骨,连忙回覆,「郡主,关山侯世子来了,足足在府外闹了一个钟头。」

蔺兰漪闻言,蹙紧眉头,果真是晦气,都是要成亲的一个人,还敢在丞相府面前撒野,真的羞愧于关山侯的名声。

她吩咐孙管事打开大门,只见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礼帽都还未穿戴整齐的男子跪在门口,发鬓散乱不堪,连里衣都险些露出。

听到漆成朱红色的大门被打开,男子露出了期待的眼神,入他眼中的是个举世无双的漂亮美人,不由得看呆了。

见关山侯世子那猥琐的神色,蔺兰漪觉得无比噁心,「成亲之日,关山侯世子不在府中,来到丞相府所谓何事?」

「漪儿,此事是个误会!我跟林芊禾没有任何关系!我要娶的人是妳啊!妳忘了吗?我们从小被指娃娃亲,相互爱慕多年,早该是他人眼中的天成佳偶!」关山侯世子跪在地上,深情款款的说着对她的思念。

路过的百姓见有热闹可看,又是丞相府与关山侯府的爱恨纠葛,纷纷驻足观望。

「哎呀!那不是关山侯世子吗!」

「没错!但关山侯世子今日不是要成亲吗?吉时快到了。」

「什么?!那这样婚礼岂不是留新嫁娘一个人吗??」

「就是就是!我刚刚路过关山侯府,里头已经炸开了锅,新娘子哭得梨花带雨,关山侯怒发冲冠,已经派人抓世子回去!」

蔺兰漪见关山侯世子打算在门口不闹不休,语句扬声说:「此婚约本郡主已面圣解除,至于你所言的相互爱慕,并未有其事,世子莫要造谣。吉日吉时在前,世子不遵守婚约,即是违抗圣意,怪罪下来不是你我能担当得起!」

关山侯世子咬着牙,气冲冲的回应,「我与妳订下娃娃亲乃先帝旨意!我们是神仙眷侣,与林家的亲事都是不作数的!」

「林家算什么东西!本世子是关山侯嫡子!娶林家的庶女为妻,说出去本世子的脸都丢光了!!」

压下怒意,他又露出真诚的表情,「漪儿,妳相信我!我是被林家庶女陷害的!我跟她一清二白,什么事都没发生!」

蔺兰漪受不了他的说辞,准备开口时,见有一个穿着大红色嫁衣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

女子身形娇小,但挡不住胸前的波涛汹涌,面颊红润,目光对上她,眼眶泛红,樱唇轻启,语带哽咽,「郡主殿下,您怎可在大婚之日与小女的夫君见面!小女知道您与世子殿下有过一段情,但您也万不该和他在成亲之日见!亏得郡主殿下还是天下女德的代表!」

「是呀,自己的夫君与前婚约对象在成亲之日见面,说到底也是不合适。」

「华阳郡主生的如此漂亮,是个男的都把持不住,魂都被牵走了,就连成亲之人也不意外。」

冬词在一旁听不下去,出声喝止,「大胆!郡主殿下也是妳能议论的!」

冬词准备接着说时,被蔺兰漪出手示意。

蔺兰漪沈声,眼神中的寒意逼人,「关山侯世子无德在先,林家庶女委身苟且在前,传出去都不是有头有脸,搬得到台面上的事。既然关山侯世子要在成亲之日这么一闹,本郡主也无需手下留情,可惜了关山侯的美名被世子玷污了。」

她出声唤了春诗,「春诗,去关山侯府禀报人在我这,赶紧带回去。」

蔺兰漪看向关山侯世子,悦耳的声音说出来的并非是动听的话语,「世子今日在丞相府面前撒泼,显然是不将蔺家放在眼里。作为世子,言行举止、品德操守一条条列出去都是伤风败俗,要本郡主嫁与你,属实是痴人说梦。」

关山侯世子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更是京城最出名的青楼——满芳楼的常客,虽未娶妻,但房中小妾已有五名,她更听闻世子在床事方面有特殊癖好,这样的人如何能嫁?

林芊禾心有不满,认为是蔺兰漪在成亲之日抢了她的夫君,怨声说道,「小女与世子殿下情投意合,不存在郡主所说的委身苟且一事。」

这些天外头流传的言论她不是不知道,但为了攀上枝头,为了不低人一头。

作为林家庶女,母亲不得宠,她的能力又比不上嫡姐,父亲甚至想让她嫁给镇上的残疾做妾,只为了能拿到他家的土地资源。

她当然要想办法为自己谋出路。

关山侯世子闻言,扇了她一巴掌,厉声言:「狗屁!谁跟妳情投意合!要不是妳陷害我,我怎会沦落至此!」

林芊禾不敢置信关山侯世子竟然打了她,她睁大著水灵的眼睛,惊呼不已,「世子殿下!您打我?!我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未来的关山侯世子妃,您竟然为了郡主打我!」

她的父亲就算不喜她,也从来未打过她,但世子今日竟然当着百姓的面动手打她。

林芊禾泪眼汪汪,哭得心碎无比,「我好歹也怀着你们关山侯府的骨肉,你竟然这样对我!」

蔺兰漪没想到林家二姑娘会自己把这件事捅出来,婚前有身孕本就是伤风败俗之事,更何况她先前做出的事就已经为人不齿。

「你们听见没!林家二姑娘已经有了身孕,可见早就已经与世子苟且!」

「对啊,她怎么还有脸到丞相府闹啊?」

「关山侯世子也是,本来名声在外就不检点,现在还来这里一闹,真不知道关山侯是怎么教子的。」

珊珊赶来的关山侯听见众人这么说,顿时觉得两眼一黑,他真的造孽,生了这么一个混帐东西。

蔺兰漪远远便瞥见束着高冠的关山侯走了过来,她再也不念及旧情,「关山侯好大的场面!这就是贵府的管教之道吗?」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说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关山侯压下对世子的怒意,行为举止之间,都是沈痛与无奈,「微臣见过华阳郡主。今日一事,微臣愿全权交由郡主处理。」

出了这么一桩事,他说出沉寂已久的决定,「微臣已步入半百,朝堂一事,臣已无力处理与面对,过几日,微臣会进宫请旨,带着妻儿前往封地,不再回朝。」

关山侯眼神坚毅,紧紧握拳的双手掌心早已传来阵阵刺痛,但这些怎会比得上,做出这个决定的心痛呢?

跪在地上的世子无法相信自己亲耳所听之事,睁大双眼,无法置信的看向关山侯,「爹?你在开玩笑吧?去封地?」

他狠狠扇了这个不孝子的脸,关山侯世子的脸留下掌痕,嘴角渗出血液,可见力量之大。

「王家为朝廷所做的一切功劳,在你手上毁于一旦!你说为父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你也别叫我爹!」说完,关山侯转身而去,不再回望。

再一旁的林芊禾没想到关山侯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吓得瘫坐在地,头晕眩着,但没想到此时小腹传来阵痛。

一片鲜红如盛夏开的正好的娇花,蔓延在石灰色的地砖上。

林芊禾的婢女惊呼,「姑娘!姑娘!」

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这场闹剧在关山侯世子不敢置信,了无希望的目光中结束。

蔺兰漪罚世子闭门思过,罚世子妃抄写女则、女训,各打三十大板。

在场的百姓知道郡主的惩罚,也看了一场好戏之后,也没有再多留,全当是看了一场热闹,过过眼瘾和嘴瘾。

关山侯府随后便派人来将世子和世子妃带回去,经过这么一闹,府医说:「世子妃受了惊吓,导致宫缩,又未足月胎象不稳,故而流产。」

听闻关山侯一夜白头,就连着侯夫人也是鬓已星星也。

没有半个月,关山侯上书于凌靖帝,望告老还乡,举家便前往在关山的封地,听说也是一个山水富足之地。

朝廷命官知晓此事后,也无法多说什么,也无法挽留关山侯,毕竟谁叫他儿子得罪华阳郡主呢。

蔺兰漪的背后有整个丞相府,凌靖帝与太后也是她的后盾,他们得罪谁也不愿意得罪华阳郡主,免得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四章 师傅 被关山侯世子大闹一场之后,蔺兰漪迅速赶到与师傅约定的聚宝楼,但可想而知,她整整迟到了两个时辰。

她走进厢间,邱伯背对着她,桌面上已有二壶茶,看样子已经品上第二壶茶了。

蔺兰漪蹑手蹑脚的走到邱伯身边,紧紧闭上眼睛,似乎怕被挨骂,「师、师傅,徒儿刚??」

「来了?」

邱伯背对着她,所以她无法判别他的脸色,但不如以往,这次她师傅并未暴躁如雷的训斥她。

蔺兰漪满是疑惑。

难不成自家师傅转性了?改吃斋拜佛,修养心性了?

邱伯睨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没什么要说的?为师教给妳的东西,没个三年就全扔了?」

「当然没有!徒儿怎会忘呢!」蔺兰漪站的笔挺,中气十足的说着。

她蔺兰漪这一生还没怕过几个人,不过若要说起最怕,她怕死她师傅了。

蔺兰漪赔笑着提起茶壶,茶水从壶口倾泄而下,青草味的茶香四溢,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师傅,徒儿给您斟了茶,消消气,降降火,这茶徒儿方才闻过了,里头有安神定心的漫悠草。」她的嗅觉灵敏,能凭气味分辨里头有什么。

邱伯年轻时,曾为皇室御医,做至半百之年就衣锦还乡,花甲之时就远离京城,远离深幽高耸的皇宫,深入位于京城北方的青峦山。

北方冬季严寒,夏季凉爽,并未有特别明显的四季变化,但青峦山却长年都是翠绿茂盛的模样,山峦耸入云霄,从远处望过去,是一片的绿油茂然。

他医术高明,非常有天赋,人人都道他一声:邱神医。

邱伯在青峦山建立杏春书院,专收那些想要习医,却苦于没有银子的人。

杏春书院不大,分为三个院所,药居、医居与剖居,所收的学子只有十名,蔺兰漪是邱伯亲收的关门弟子,在她之上还有大师姐、二师兄,以及于她之下的四师弟。

邱伯看着蔺兰漪,那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长成现在亭亭玉立的华阳郡主举手投足都是傲气与沉稳果断,眼底多的是深思熟虑,早已不复往日的纯真。

他叹着气,果然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为师说过,若出了什么事,妳一定要说。」

蔺兰漪顿了顿,她没想到师傅这次没骂她,「师傅,徒儿挺好的,没出什么事啊。」

邱伯闻言,用手中的羽扇敲了她的头,「妳还敢骗师傅了?为师刚刚都听到了!这里的小二说,关山侯府的世子跑去丞相府大闹一场,只为了要与妳恢复婚约。若为师没提及,妳是不是打算瞒着我!」

她料是没料到消息这么灵通,算了,人多嘴杂,消息传言传得这么快也是正常的。

「您都知道了啊。」

「这种消息还想要瞒着妳师傅,哼!」

说到底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邱伯怎么会不清楚自家徒儿在想些什么,她的性子作为师傅也是摸透了不少。

蔺兰漪尴尬的笑了笑,眼神飘忽不定,「师傅,您就放心吧!区区这一点小事,徒儿还是解决的了的。」

语落,她拍着胸脯挂保证。

他长叹一声,随后便说:「妳素来就是报喜不报忧,从前在山上时就是如此的性格,一些小事情天天挂在嘴边一个不落,真正摊上麻烦事了却又是三缄其口。妳要为师怎么相信妳能处理好?」

她轻笑了声,「当然能!徒儿可是圣上亲封的华阳郡主,徒儿可以做到很多事的!」

「华阳郡主就是一个封号,那能当饭吃?」邱伯拣了一块乳酥饼,干嚼着,「再说了,关山侯世子那样的人如何能成亲?也不知先帝是怎么想的,指那个不学无术的纨裤给妳当夫君?脑子怕不是撞坏了。」

蔺兰漪正喝着茶,听到这句话一个不小心,茶汤都被她给呛了出来。

好样的。

能这样明目张胆的说先帝的除了她师傅,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

她不疾不徐的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茶汤,「师傅慎言。」

邱伯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怎么?为师说错了?先帝就是脑子不好!」

先帝有头疾这个老毛病,诊治了许多年了,但总是反反覆覆,从不见好。不过,有次先帝听闻邱伯的盛名,请他入宫为他诊治,那年的邱伯才二十多岁,两人就这样有了交集。

「对了,我让妳带的东西,妳带了吗?」邱伯询问道。

蔺兰漪听闻,将放在椅子上的竹篮递给他,「在这里。不过师傅,这些药草不算冷门,您那里怎么会没有啊?」

邱伯往篮子里看了看药草,满意的点了点头,「为师最近在做实验,需要大量的这些药草,百草园的量不太够,所以才问问妳。」

「您不会还在尝试那万灵药吧?这些药草虽说用途广,但基本上不会一同使用,更何况制作成药了,难保不会有什么副作用。」蔺兰漪皱起眉心。

他哼一声,对于蔺兰漪的提醒置若罔闻,「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说不定这次就成功了!」

她扶额,「算了吧,世上本就无万用的药。」

「欸,说不定就被我研究出来了啊!」邱伯满眼的信心。

蔺兰漪不愿多说,反正自家师傅撞到南墙就会回头了,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一问:「师兄他们都还好吗?」

邱伯摆摆手,「他们就那副德性,妳也不是不知道,不过倒也没有做出什么伤风败俗之事。」

她点点头,也安心下来,「那就好。」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徒弟在想什么,补充了一句,「喔他们说了,青峦山上的海棠花开的极好,让妳过些时日上去与她们一同赏海棠花海。」

蔺兰漪的眼眸睁得雪亮,「真的吗!好哇好哇!我最喜欢和师兄他们一起赏海棠了!」

她高兴的无比雀跃。

说到这,她其实也是害怕当年的同窗好友会不会就忘了她,或是与她生分了,但现在看来,应当是没有。

邱伯看她这么开心,眉眼也没在那么锋利,柔和下来。

蔺兰漪就算再怎么成熟,骨子里还是个小女孩,连同她高兴的模样一般。

二人闲话家常,从天亮讲到天黑,她说了这两年回到丞相府的种种,遇上了什么人什么事,分享了许多,而后段时间,邱伯都只是静静的听她分享,偶尔品口茶,咬口乳酥饼。

这个时光像是回到了青峦山上的日子。

没有充斥着许多不安稳,许多算计,就是那他们渴求的平凡的日常,平淡的生活。

聊到聚宝楼都准备打烊了,蔺兰漪才依依不舍的和邱伯道别,「您接下来准备直接回山上吗?」

「不,为师还会再多待些日子,还要进宫一趟。太后心疾犯了,要帮她老人家多看看。」邱伯站起身整理了衣服。

蔺兰漪听闻太后心疾复发,有些担忧,「那劳烦师傅多看看了,不过太后对复心草有过敏反应,可能要换个药。」

邱伯颔首,「这我知道,但要找寻和复心草的效果一样好的药需要点时间。」

这倒也是,目前用于心疾最有用的药是复心草,但还未找到能替代的药材,大多数的百姓身体体质对复心草都有排斥,药效无法发挥到最大。

「喔我想到了,过几日京城有一个拍卖会,说不定那里有为师所要的东西,妳抓个时间,陪我去一趟吧!」邱伯捋了捋髭须。

蔺兰漪挑眉,疑惑道:「师傅说的,莫非是三年一次的幽幻拍卖会?」

他点点头,「妳也知道啊。」

她思忖片刻,「那个拍卖会的主办方非富即贵,许多贵族与皇室成员都会慕名前往,也要有票才能入场。」

「门票这种东西,为师搞到了两张。」

幽幻拍卖会在三年前出现,一出现便在京城掀起风波,里头的拍卖品往往能被炒到几百、几千两银子,一般老百姓是不可能进去的,就连门票也要提早提出申请,经过核准才能获得。

严格的把关入场的宾客,拍卖品也是精挑细选,世上独一无二,绝对都不是路上随处可见的廉价商品。

关于幽幻拍卖会的传言有很多,有人说这是皇室官方的拍卖会,也有人说这是贵族世家所建立的,说法众说纷纭。

蔺兰漪眨了眨眼睛,「您拿到门票了啊?可真厉害,那我回去安排好时间,再寄书信给您。」

邱伯闻言,点了点头,随后便上了马车。

冬诗见邱伯走了之后,才现身,「郡主,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她敛下双眸,「知道了。」

丞相府君兰苑。

春诗见自家郡主回来,连忙递上披肩,「入秋了,夜深了之后总是会凉的。」

蔺兰漪回到住所,见茶几上摆放着茶点,便顺手拿了一块,「过几日有什么事吗?」

春诗摇摇头,「并未有安排。」

「空下一天,我要陪师傅去拍卖会。」蔺兰漪就着茶水,边吃着糕点。

「是。」春诗行礼,「还有,郡主,今日淮北侯府的三小姐来了。」

说完,将淮北侯府三小姐的给的帖子拿了出来,递给蔺兰漪。

蔺兰漪看了看帖子,「是玉沁拿来的啊?」

春诗点头,「是的,淮北侯府的老夫人前阵子得了两株上好的人参,今日便托三小姐送过来。」

老淮北侯与他的夫人一直是民间的佳话。

从平民一路到入朝为官、封侯,老淮北侯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前年淮北侯离世,侯位世袭传承给世子,现今的淮北侯已经是第二代了。

淮北侯和其夫人刘氏与蔺兰漪的父母交好,两家常常互通有往,其中,她与淮北侯府的三小姐秦玉沁关系最好。

秦玉沁小她三岁,还是个活泼烂漫的小女孩,她小时候见到她,都会「兰漪姐姐」、「兰漪姐姐」这样叫着。

不过这样的密切关系也只维持到蔺兰漪九岁那年,后来她们没有太多的交集,只有偶尔写写书信交流,所以她也不知道如今的秦玉沁是否还是她记忆中的「玉沁妹妹」。

「三小姐来的时候,是由公主殿下招呼的,奴婢看着性格与以往一般无二,还是个邻家小姑娘的模样。」春诗想起秦玉沁今日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了声。

蔺兰漪看了帖子,半个月后是一年一度的赏菊宴。

淮北侯府的丽菊园是一个满是菊花的园子,每年秋天,淮北侯府都会发送帖子给皇室成员、贵族或是新贵,虽说赏菊,但又有多少人是真心在赏菊呢?

为自己打通管路、为儿女谋求一门好亲事、为结交当朝新贵,能有如此种种大人物都聚集的时候,他们当然要把握。

她将帖子放在桌上,「母亲怎么说?」

「公主殿下一听是赏菊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春诗回覆道。

蔺兰漪挑眉,「这倒也是,母亲素来爱花,也喜赏花,自然是不会错过。」她思虑片刻,「明天差人回报淮北侯府,说丞相府会到的。」

「春诗明白。」 第五章 幽幻拍卖会 到了与师傅约好的日子,蔺兰漪一身雪青色的暗花百合玉裙与祥云纹大袖衣,发饰选用百合的金簪与琉璃玉簪作为点缀,耳环搭配如意珠,整体看上去如同一朵绽放的盛好的百合花,优雅迷人。

她早早便让秋曲备好马车,准备前往拍卖会会场。

幽幻拍卖会她只在小时候,随着父亲来过一次,记忆与印象都不深。

马车往长吉街行驶,弯过永祥路便到了会场,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物,从外观上看来没有太多装饰,简洁有力的设计,全然看不出这是一个拍卖会场。

蔺兰漪下了马车,停在外头等她师傅。

冬词没来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奴婢没想到幽幻拍卖会在这么个地方里面。」

没过一会儿,邱伯也到了。

邱伯如往常一般,一身白衣,发束高冠,手持羽扇,整个人带着仙气,飘飘然。

二人碰面后,邱伯拿着门票,带着蔺兰漪进入会场。

拍卖会场中心有一个大圆台,宾客的座席围绕着这个大圆台,大圆台的后方有一条阶梯,方便人员上下台,四周都有窗子,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为会场增添光芒。

蔺兰漪仔细看了看座位,用的是上好的黄梨木,上面有着雕刻画,看上去十分贵气,桌面上放了一个木牌,是专门竞价用的。

她环绕了一眼,来的人都是能喊得上名字的世家贵族,非富即贵。

温太傅、镇国公、亲王、异姓王、平阳侯、淮北侯、吏部与刑部尚书??等,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不愧是幽幻拍卖会,来的都是了不起的人。」她点点头,表示肯定。

邱伯睨了她一眼,没好气的笑了声,「那些人有什么好看的?看拍卖品才比较实际。」

话音刚落,从大圆台的后方走上来了一个人,是一个穿着清凉的女人,桃花眼底尽是妩媚柔情,身材曼妙性感,红唇张扬,腰肢纤细与臀部形成了极好的线条形状。

她站上圆台,笑的狂妄,「各位客倌好!奴家是珮儿!」

「此次的拍卖会,也依旧搜罗了许多奇珍异宝来给各位客倌拍卖,总计有十五件商品!」语落,她拍了拍手,后方就有一个小厮拿着物品走了上来,不过在物品上盖了一张黑色的布。

珮儿轻轻的将手覆在拍卖品上,手腕处的羊脂玉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我们话不多说,即刻开始拍卖!」

语末,她抓着黑布,将其掀开,扬声说:「这是本次的第一个商品!深海夜明珠!起价一百两银子!」

一颗透着淡淡翡翠色的珠子在众人眼前出现,深海夜明珠大概有两个掌心的大小可以用手捧起,微弱的光芒在其珠身周围萦绕。

夜明珠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东西,但这颗夜明珠贵就贵在它比一般所见的夜明珠大上许多。

市面上所见的夜明珠都是嵌在首饰、耳饰上面,大小连一个指甲盖都没有,售价都大概落在十五、二十两银子。

那样的价格都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约莫半年的花销,一百两银子更是能养一个家庭五年、六年,不过对于在场的权贵们来说,区区一百两银子都是能轻易拿得出手的。

「一百二十两!」

才刚说完,立马就有人跟上竞价。

「一百四十两!」

「一百五十两!」

竞价声到这里便止住了。

为了一颗夜明珠花费超过一百五十辆银子实在不太值得,见没有人在喊价,珮儿环顾四周,娇媚的声音回响在整个空间:「一百五十两一次!一百五十两两次!一百五十两三次!成交!恭喜这位客倌!」

珮儿弯起红唇,用眼神示意小厮将拍下的物品送过去。

拍下深海夜明珠的是西平伯。

蔺兰漪对于西平伯府的事也有所耳闻,西平伯与其夫人酷爱收藏各式珍珠、玉品,如此硕大的夜明珠又不多见,西平伯喜爱也在情理之中。

接下来,珮儿开始揭晓第二件拍卖品。

她陪笑着,「第二样是以云南豹的豹皮所制成的披风,众人皆知云南豹皮厚实保暖,冬季快到了,拍下这件商品,冬日便不怕着凉了!」

「起价为三百两银子!」

蔺兰漪没想到他们连云南豹都抓得到。

云南豹生性凶猛,善于扑杀,数量不算少,但因为太难捕捉,所以显得珍贵。

邱伯啧声,「唉,可怜了这只云南豹。」

她眨眨眼睛,看了自家师傅,「此话怎讲?」

「这只云南豹的豹皮颜色偏深,而且云南豹大多是中型身体,能做这么大一件披肩,可见这只云南豹体型大,已经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邱伯顺了顺胡子说道。

蔺兰漪一下就明白了,「若要到达颜色这么深的豹皮,说不定已经活了有百年了。」

在座的人一听是云南豹的豹皮所做的披肩,纷纷惊呼,喜爱的人早就开始喊价。

「三百五十两!」

「四百两!」

「四百五十两!」

「?」

竞争激烈,喊到六百五十两就停住,没有人愿意再往上加了。

珮儿甜甜一笑,「六百五十两一次!六百五十两两次!六百五十两三次!恭喜这位客倌!」

得手的是嘉德郡王。

蔺兰漪听夏词提及过,嘉德郡王要为自家母亲过八十大寿,准备了许多礼物要送给她。

拍卖会仍旧继续在进行,但蔺兰漪早已显得兴致缺缺,不是说她瞧不上这些好东西,而是她本就对珍品不感兴趣,要说好东西,丞相府也不是没有,所以属实没有必要再花大价钱拍下东西。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偶尔喝喝茶水,偶尔吃吃鲜果,打个哈欠,整个场过的最舒适的就只有她了。

冬词在一旁看的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得笑出声。

蔺兰漪瞥了她一眼,疑惑道,「妳笑什么?」

冬词笑眼弯弯的说:「郡主这是把拍卖会当成家里了吗?」

「我才没有,只是这拍卖会好生无聊,不由得犯了困罢了。」蔺兰漪撇撇嘴,有些少女的骄纵。

第七件商品拍完之后,珮儿先是一鞠躬,随后笑的灿烂,「以上七件商品已经全部拍卖完毕,后八件商品,待我们休息半个时辰后再继续进行。」

「奴家的主子也为各位客倌备下了京城风华楼的招牌茶点,客倌们可以先用些茶点,稍作休息。」珮儿说完后,便下了大圆台,走到幕后。

听见是风华楼的招牌茶点,众人开始讨论起来。

勇武伯夫人惊讶无比,「风华楼的茶点十分难得,幽幻拍卖会竟然能买到这么多!」

坐在隔壁的吏部侍郎夫人点头附和,「是啊,全京城最有名的茶点当数风华楼,我家老爷上次在康亲王的家宴上吃过之后,便是念念不忘。」

「别说了,我家老夫人也是好这一口,但我从来没买到过。」西平伯夫人唉声叹气的说着。

蔺兰漪也知道风华楼,风华楼是一家茶馆,属他们家的如意枣泥糕最为出名。

宁安公主也喜爱的紧,但每次都要提前三四个月订,才有可能拿到一盒,蔺兰漪也吃上过一次。

如意枣泥糕扎实绵密,枣泥炒的刚刚好,又不会过于甜腻,糕体也不会太干,就算干吃也完全不会噎人,整体做的非常优秀,吃完确实会让人流连忘返。

几个侍女将如意枣泥糕分发给在场的所有人,连陪同自家主子来的仆人也通通有份,让他们十分受宠若惊。

邱伯拿起枣泥糕品了一口,「确实不错。」

「师傅悠着点吃,这样的枣泥糕一盒六个,就要要价五十两银子。」蔺兰漪小心翼翼的吃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到。

半个时辰的时间,众人顾着吃得来不易的如意枣泥糕,连站起来找人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珮儿换了件衣服,又再度登上圆台,紫纱裙闪烁,曼妙身材,让大众不由得将视线放在它身上。

珮儿带着小厮,拿着第八件商品走到大圆台上来,托盘上的东西依旧被黑布遮盖,但大小看上去,比前几个小得多了。

「这是第八件商品,是已故的刘木工匠所做的花丝镶嵌头面一组!」

在场的众人哗然,刘木为两朝皇室工匠,心思细腻、心灵手巧,任何的首饰、珠宝耳环、手镯配饰,他样样精通,堪称鲁班再世。

珮儿看着观众的眼神,眼底尽是笑意,笑得合不拢嘴,「花丝镶嵌头面乃是刘木先生生前的最后一作,掐丝点翠凤形冠、镂空衔珠舞蝶发簪、錾花芍药头花、撒金银花步摇一对以及琉璃玉珠耳坠一对。每一个作品细看,都是上上之品!」

在座的宾客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要拍下这套头面了,此时,珮儿忽然落下眉,语带感伤的说:「不过,刘木先生生前最遗憾的事,就是未帮这套头面寻到好人家。先生曾言:『此头面只配天上仙子。』但天仙何处寻?只应在人间!」

她佯装拭泪,「奴家想,约莫只有倾城倾国之姿,才可配得上此头面吧?起价,三千两银子。」

原本要竞价的女眷,听到价格,纷纷止住了手。

蔺兰漪眯着眼,看来第八件商品之后的价位,皆与前七件截然不同,可说,幽幻拍卖会的重点,都在下半场。

三千两银子,别说是百姓了,就算一般的贵族也不一定马上拿的出来。

会场内沉寂了半炷香的时间。

随后,淮北侯府的三小姐举了牌。

秦玉沁樱唇弯了弯,心里自然是有底气的,「三千五百两!」

跟在秦玉沁一旁的侍女惶恐的睁大了双眼,说话都不利索了,「三、三小姐,三千五百两银子已经超出老爷、夫人给您的预算了。」

「妳不懂,这是要拍给兰漪姐姐的礼物,自然要拿最好的!」秦玉沁坐直了身子,眼巴巴的看着要送给蔺兰漪的礼物赶快到自己身边。

珮儿心里早已笑开了花,这次的拍卖会她的业绩一定是最好的!

她拿着团扇,扇了几下,「淮北侯三小姐好大的手气!三千五百两一次!有没有客倌要继续加价啊?」

闻言,隔壁的宜和公主不甘示弱的跟着喊价,「四千两!」

秦玉沁瞪了她一眼,拍了桌子,「四千五百两!」

宜和公主也不甘示弱:「五千两!」

珮儿也没想到宜和公主也跟着一起竞价,「宜和公主生的美,此头面戴在您头上,能更好的衬托您的容貌。」

秦玉沁瞪着宜和公主,咬咬牙,语带不满,「宜和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用得着与臣女争一个头面吗?」

「本公主喜欢,为什么不能竞价了?倒是妳,见到本公主喜欢,还不赶紧收手!」宜和公主忿忿不平的说,她倒是真切的希望秦玉沁不要与她继续争。

五千两银子,就算是皇室也不能随便乱用的,要是被母妃知道她用五千两竞了一组头面,母妃怕不是要打死她。

但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头面,从珮儿一掀开的时候,看到它的第一眼,她就十分喜爱。

秦玉沁才不理会她,马上继续竞价,「五千五百两!」

宜和公主本来以为她应该会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知难而退,但她没有,反而还加了上去。

正当她准备再拿起牌子时,身后的嬷嬷按下她的手,「公主殿下。」

见嬷嬷这么做,她也不敢再继续竞价。

秦玉沁看她收手,心情顿时觉得美丽愉快,小声的说了句:「早这么做不究就好了。」

两个女人的纷争就是这么容易一触即发。

一边是得皇上重用的淮北侯府,一边是先帝的女儿宜和公主,在座的没有谁要去搅这趟纷争。

他们玩不起。

珮儿见战火被捻灭,自讨没趣的嗤笑了声,随即还是敬业的扬声:「五千五百两一次!五千五百两两次!五千五百两三次!恭喜淮北侯三小姐!」

秦玉沁拿到了头面,内心十分激动。

一旁的侍女倒是快昏了过去。

虽然是比预算多花了些,但她觉得父亲跟母亲知道是要送给兰漪姐姐的,应该就不会责备她了吧?

在她心里,兰漪姐姐是个很重要,也很特别的存在。 第六章 活仙草 坐在另一边的蔺兰漪虽然不知道秦玉沁拍头面的目的是什么,但看她笑的美滋滋的,她自己心里也跟着愉快。

小女孩是很好满足的。

邱伯的眼神看向宜和公主,感叹道,「宜和的那股娇气与直拗,像极了她母亲。」

「师傅,您认识宜和公主啊?」蔺兰漪不解的问。

他边喝着茶,边说:「宜和的母亲是愉太妃,愉太妃的身子本就弱,生了宜和之后更差了,先帝便派为师去帮愉太妃调养身子。」

蔺兰漪没想到自家师傅与愉太妃有这一层关系,点点头,「原来如此。」

邱伯接着说:「愉太妃虽然身子虚弱,但对人的时候,总是有一股不服输的傲气,宜和这点挺像她的,只是多了小女娃的脾性。」

先帝的孩子不多,只有七个皇子与四个公主,比历年来的帝王的子嗣数量都少。

皇子中,除了太子登上帝位,就只剩七皇子在世,但七皇子尚且年幼,不满十岁。

公主的话,有两位公主已到适合成亲的年纪,远赴南方和亲,宫中只剩下宜和公主以及尚在龆龀之年的六公主。

「对了,易清那个小伙子怎么样了?」邱伯淡淡的询问道。

蔺兰漪的睫毛颤了颤,敛下眼眸,淡然的笑着,「皇上他过的挺好的,颁下的政策也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百姓们都道他是最贤明的君王。」

邱伯满意的点头,「易清他啊,本就是一肚子雄心壮志之人,这些都是他想要完成的梦想。」他无奈的笑了声,「虽然先帝不善国政,又听信奸臣之言,但他的儿子却没有跟上他的步伐,而是另辟道路,将国家带向光明。」

她皱起眉头,眼底皆是怒意,「先帝连年征战不休,百姓民不聊生,除了皇上,没有一个皇子愿意休战,他们争夺皇位,陷害贤臣忠将,不愿忠心贯彻王佐之道,这样并非是好的手足,更不是好的臣子!」

邱伯没有接话,他自然知道蔺兰漪在说什么,先帝妒英才,又惧怕武将夺位,对他造成威胁的他早早就清除了,连同当年的大司马大将军。

蔺兰漪年幼丧父,对她父亲下手的还是曾经的一国之君,她兴许早就对这个国家失望了吧。

他不经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年大司马大将军战死沙场,丞相气急攻心,宁安公主思虑忧心,蔺家大公子请他到丞相府看诊。

那是邱伯第一次见到蔺兰漪,小小的姑娘,面对外人,眼神没有丝毫的怯懦,就连自己的父亲死于战场,也是一滴泪都没有流。

白诺软嫩的小手轻轻扯了他袖子,声音软软的,但目光异常的坚定,「我听大哥说,你是全京城最好的医者。」

邱伯见这样一个小女娃仰着头跟他说话,内心的柔软处使他放低身姿,语气温和的说:「是啊,怎么了吗?」

蔺兰漪眨眨双眼,思忖片刻,「那您愿意收我为徒吗?我什么都肯做!只要您愿意收我为徒。」

他闻言,摸摸她的头,「妳为何想习医?」

「父亲曾说,读书人、商人、武将都比不上一位仁心宽厚的医者,蔺家出了许多人才,但唯独未出过一位医者。」蔺兰漪说到这里,手更大力的撺紧他的衣袖,目光真诚,「我要当父亲说的,蔺家第一位医者。」

邱伯本以为,蔺兰漪说的是过家家的儿戏,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她每天都来太医院找他,他才知道,这个小女娃没有骗人。

年幼的她也没有说什么话,就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邱伯的动作,这么一做,就是十天半个月,他才答应她要教她医学。

蔺兰漪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没有两个月,她就将所有的药草都认识个遍。

有天夜晚,邱伯看着她认真看着医书的神色,问出了他一直以来的问题,「妳之前说,要当蔺家第一位医者,是认真的吗?」

她的双眸没有离开书本,只是慢慢悠悠的说了句,「父亲与母亲尝言,若为医者,当数邱伯。」

话音刚落,邱伯敛下双眸,「这样啊。」

没过几日,邱伯请辞,告老还乡。

他舍下了在宫中、在京城的一切地位,带着几个徒弟,跋山涉水的前往青峦山,开了杏春书院,在那里继续收着徒弟。

这都是往事了。

「师傅、师傅?」蔺兰漪拍了拍邱伯的肩。

邱伯回过神,「何事?」

她疑惑的看着邱伯,「您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连活仙草上来了都没注意到。」

他叹着气,随后一说,「没什么,就一些往事罢了。」

圆台上的小厮小心谨慎的端着活仙草,珮儿则向观众介绍,「活仙草盛名在外,想必各位客倌也有所耳闻。」

珮儿笑的愉悦,笑中带着一丝神秘感,「活仙草生长于南方的边境地区,数量稀少,一年的产量不过十株。活仙草顾名思义,连神仙也能救活,特别是对于心脏疾病,有着很好的疗效。奴家这边也只有两株,物以稀为贵,起价一千两银子一株!」

活仙草其实与一般的药材长得很像,唯一的不同是在活仙草的叶脉上。

叶脉的纹理是红色的,如同人的血管一般,红色遍布细细小小的叶脉纹路。

蔺兰漪是知道活仙草的,但她没有亲眼见过,活仙草只能生长于南方,那里的气候湿热多雨,不像她所在的京城干燥,这种药草需要有一定的湿度才能生存。

活仙草不好种植,生命力又弱,常常会因为暴雨就被淹死了,一年能活下来的就那么几株,但偏偏拿来做药,效果极好,这就使它的身价水涨船高。

不过,生命力弱却又能使人起死回生,蔺兰漪觉得这颇具讽刺意味的。

她侧过头,询问邱伯的意思,「师傅,这要拍吗?」

邱伯摇摇头,「不用,为师此趟的目的不是它。」

得到了师傅的指示,蔺兰漪就等着看其他人为了两株活仙草拼个你死我活了。

活仙草虽然治疗效果极佳,在治疗心疾的时候,能发挥很大的作用,但活仙草本身带有毒素。

这些毒素蔓延在叶脉之中,毒性不强,不过能在身体中存留很久,时间一长,毒性便会慢慢增大,但这事却很少人知道。

大多数的医者会在病人服下活仙草后,开许多解毒的药方,这些解毒药看似发挥作用,但实则只是短暂压制毒素,服用越多活仙草,中毒越深,许多人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是吃活仙草而死的。

其实珮儿也知道,但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他们一辈子也用不到几株,中毒就中毒了,为了活着,他们连以毒攻毒都愿意尝试,这区区毒素算什么?

「两千两!」

「四千!」

「五千两!」

竞价声此起彼落,就连许多还没喊价过的人也跟着一起喊,可见就是为了活仙草而来的。

价格很快就被哄抬上去了,顷刻之间,活仙草的价格已来到一万两银子。

「这些人真不识货。」冬词站在后方小声说。

蔺兰漪不予置评,若不懂医术,本来就对这些事不够了解。

珮儿看着价格很快就被打上去了,她开心的手舞足蹈,在台上转了几个圈。

「两万两银子!!」坐在看台左边的男子大声疾呼。

蔺兰漪闻声看了过去,是端国公世子。

端木平是端国公的小儿子,端国公老来得子,对这个小儿子甚是宠爱,他上面还有两个女儿,这两个女儿是双生子,为福佳格格与福良格格。

「世子殿下,两万两银子属实是有些过了。」一旁的小奴才劝阻道。

端木平没看他,哼了声,「你懂什么?这活仙草就这么几株,贵点合理。」语落,他忽然沈下声,「何况??这是要给母亲治病的。」

听闻端木平这么说,小太监也没敢再吱声,国公夫人已经患病许久了,就差这一味药了。

众人听活仙草的价格一下就被抬到了两万两,纷纷止住了手,两万两银子不是小钱,若真豁出去花,府邸会损失不少。

珮儿没想到端国公世子这一喊就是一万两加上去的,心底倒也是乐开了花,「哎呀!两万两一次!两万两两次!两万两三次!」

随后木槌一敲,「恭喜端国公世子!」

小厮将活仙草送到端木平手中,仅剩的一株活仙草的起价被喊到了五千两银子。

很多人都想得到活仙草,但难为起价太高,价格一路攀升,终于在一万七千两的时候被温太傅拍下来了。

活仙草可说是这次幽幻拍卖会的一大重点,接下来太傅府与端国公府应该会成为京城权贵巴结、阿谀奉承的对象。

闹哄哄的声音消停一阵子后,珮儿身边带着的小厮拿了一个笼子状的东西上来,倘若仔细发现,黑布下的东西似乎在隐隐动作。

蔺兰漪对这个黑布下的东西挺感兴趣的。

珮儿用团扇半遮面,带了一些神秘的氛围,「第十四件商品是来自国境最北端的玄寒群山,玄寒群山一年四季终年寒冷无比,成就了它独特的自然景观。」

话音刚落,珮儿轻手轻脚的掀开黑布,是一个笼子,里面有一只毛色雪白,冰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晶亮有神,眼底透出丝丝寒意,三根尾巴纤长,两只耳朵毛茸茸。

那是一只玄寒群山的白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