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鬼眼》 第1章 假眼 海城的夜入的早,初冬傍晚的气温也已经很低。

按理说,这个时间在郊外的棚户区里游荡,是非常不明智地。或许,一不小心就能被地上的暗冰摔个大马趴。

不过,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地上依然奔跑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

胖子穿着高档的呢子大衣,但脚下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大皮鞋已经被灰尘和泥土弄得黯然失色。他那稀疏的、稻草一样的头发被汗水浸透,又结成冰垂在他并不年轻的面庞上。

这使他看上去非常狼狈,并且也很好的说明了一件事,这并不是他应该来的地方。

可他却不得不来。

“到了…到了…”

胖子的脸色煞白,双颊却潮红一片,看上去有种病态的脆弱感。

他终于找到一处和自己记忆里一摸一样的低矮平房,然后非常、非常大力的在有些破败的木头大门上敲了三下。

门里似乎没人。

胖子的脸色更加惨白,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周爷爷!我的好三伯伯!您老就救救命吧!您老是活菩萨、真神仙!再不来可就真出人命了!”

可惜的是,胖子的喊叫并没有引来什么人的注意。

“爷爷!您老是小胖子我的亲爷爷!救救命吧!”

窒息一般的安静让胖子有些手足无措,他神经质的跪在地上砸着门,任由鼻涕和眼泪一把把的糊在坚硬的泥土上。

就在胖子快要绝望的时候,木头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个瘦削苍白的年轻人冷漠的出现在胖子的眼前。

他的五官非常立体,原本应该是十分英俊的。可恐怖的是他的右眼上镶嵌着一只不会转动的呆板无神的假眼,且一道长长的刀疤几乎斜着穿过了他的整张脸。

“爷爷!爷爷!”

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发疯似的扑上去抓住年轻人的裤腿。

“周爷爷、周三伯,您老救救我!”

年轻人眯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胖子,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胖子愣了有那么一秒钟。

接着,以和他体型完全不相符的敏捷程度瞬间从地上弹起来,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根中华,然后毕恭毕敬放在了年轻人的手指之间。

“我给三伯您老点上。”

“别,”年轻人哼一声,“叫我周执、周老三都行,受不起。”

说着,他接过胖子手中的打火机点燃香烟。

香烟产生的白色烟雾呈一条笔直的线,指向胖子身后的某个方向,然后又慢慢消失不见。

只是这个异象胖子并没有注意。

周执的目光注视着烟雾消散的地方,露出一个恶趣味的笑。

“跟了这么久,都不动手,嗯?”

胖子惊悚的看着周执,又哆哆嗦嗦的看了看自己的背后。

“我说三伯,您老这是…跟谁说?”

周执呲牙一笑,那只假眼突然不易察觉的冒出一抹红光。

“跟一个好朋友。”

胖子的脸毫无血丝,似乎随时都会晕倒。

“三伯,您老就别玩笑…”

周执不耐烦的摆摆手:“你的事不要担心,那东西成形还有一段时间,死不了。”

“别这样呀三伯,我的亲爸爸、亲爷爷,”胖子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那玩儿它吓人呀,人不死也得吓死。”

“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老…老大个,我的好伯伯,您老就去瞧瞧,就一眼?”

“老大个是多大个,好好说话。”

“有…有个大海碗那么大。”

“不可能,”周执摇摇头,“我上次开眼给你看,不是才枣那么大吗?”

“谁知道去,您老…就再看一眼?一小眼?造孽呀,这事儿怎么就让我给赶上了。”

胖子顿足捶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嗷嗷哭起来。

“今天是铁定不能看了,”周执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碧玉无事牌,“带着。”

“这…能救小胖我的命不?”

“那到是不能。”

周执狠狠抽了一口香烟,吐出一个眼圈。

“但你没命的时候,我能知道。”

说完,周执没再给胖子机会,转身进屋、关门。

冬天的傍晚,木门内也显得格外的阴暗诡异。

不大的堂屋里四周靠墙码放着整整齐齐的博古架,架子上有条不紊的摆放着一只只颜色不同的陶罐,每只罐子上用写着不明日期的封条封着。

在堂屋中央,是一张破旧的复古皮质老沙发。

沙发上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男人。他似乎是刻意让自己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长什么样子。

“你真的不管他?”白衣男人发出一声轻笑,“万秉中,海城富豪榜排名前十,寒冬腊月的亲自来这个垃圾堆一样的地方跪着求你。”

周执拿起博古架上一只没贴封条的红色陶罐,然后虚空抓了一把什么扔了进去。

“我管他?”他随意的把罐子丢在一边,“谁管我?妈的叭叭老半天不提钱,他可别跪,上来扔五百万,老子立刻过去。”

“呵,”白衣男人似乎觉得非常有趣,“不是说周执周三卦视金钱如粪土才住在这贫民窟里吗?”

“放什么罗圈屁,”周执愤愤不平地一屁股坐在沙发里,“这不等拆吗?”

“组织还是希望我能说服你,”白衣男人平和地说道,“尽管我觉得不会有一个比较令人满意的结果。”

“我的规矩,”周执少见的坐直了身体,直勾勾地盯着白衣男人,“不能破。懂吗?每天三卦,天王老子都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们想收编我。”

说着,他又愤慨的补充了一句:“还特么不想掏钱!”

“掏啊,”白衣男人气乐了,“大别野不行咱不是还有大平层吗?”

“那不行,”周执做了一个送客的粗鲁手势,“反正就是不行。”

白衣男人起身,绅士的欠了欠身:“那我们下次见。”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周执突然低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和刚才送给万秉中那枚一模一样的无事牌。

只是,这枚无事牌不再是碧绿无暇,而是变成了可怖的血红色。

“万秉中死了。” 第2章 诈死 十分钟后,周执终于妥协,坐上了白衣男人的车。

无事牌的异变让周执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明明看过了,万秉中少说能活到下个月,怎么就能突然死了?

他们要尽快赶到万秉中的家,不然死的恐怕不是万秉中一个。

只不过他可没打算领这个人情。

“咱可说好了啊,是你死乞白赖非得送我,可不是三伯买不起车又挤不上轻轨。”

周执嘟嘟囔囔的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白衣男人格调又精致的大金表。

“是的,说好了,”白衣男人笑笑,“不过你真的已经放弃去救万秉中了吗?他一死,不夸张地说,海城商界要大地震。”

“他死不死也不打紧,别坏了我的招牌。对了,你…那个谁,你叫什么来的?”

周执无所谓的看着白衣男人。

“白且。”

“白切?白切鸡?”

“且慢的且。”

万秉中的宅邸在城东边的滨江新区,和周执所处的老城区距离非常远,即使白且车开的飞快,也用了少说有一个半小时。再加上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又和门口的保安费了不少嘴皮子,按周执的话说,万秉中已经凉透了。

果然,万秉中的别墅门口警察急救来了一大堆,还有各种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

周执手里攥着那枚仿佛要渗出血来的无事牌,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怎么能呢?上次开眼明明就是个枣啊,刚才就算成了海碗,死也得到西瓜啊?”

“或许是你判断错了。”

白且站在一旁,冷静的掏出一个罗盘摆弄着。

“呸,”周执不服气的啐了一口,“你三伯永远不会错。”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阴气重的很。”

周执抿着嘴点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钟?我是你三伯。什么你三伯死五年了?我,周执!”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小伙子从远处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怎么地怎么地,三伯!您说您老人家还亲自来一趟,打个电话派车就行了嘛!”

“派车?你老板家都乱套了吧,还派车,灵车?”

周执不耐烦的摆摆手,就要往别墅里进。

“哎三伯,您老这似说哪儿的话?怎么就乱套了?”

周执指指别墅里哭天抢地和正好被抬出来蒙着白布的担架。

“这还不乱套?我说小钟,你这下家找的也太快。”

“这…”小钟迷茫的回头瞅了一眼,“这不是我老板家啊。”

在场每个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白且举着罗盘的手缓慢的垂了下来,眉毛挑的都要到天上去了。

“咳咳,嗯,那个那个…那个谁,这谁家,添什么乱!”

周执臊眉搭眼的咳嗽几声,假装对一个身姿曼妙的女记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是谁家?”

白且放下眉毛,温和的对小钟说。

“这位是?”

“我小弟,”周执含含糊糊的哼了几声,“行了,你老板到底有事没事?我给他的牌子呢?”

“老板在家,”小钟肯定的点点头,“不过这家的事…也有点,啧,确实是有点邪性。我的好三伯伯,这位先生,咱去家里说去?您老看,站在他家门口我这还有点冷飕飕的。”

周执和白且跟在小钟的身后,才走了几分钟,就到了一座更加阔气和体面的别墅门前。

小钟打了个电话,几乎就是一瞬间,一个身形硕大的胖子就从别墅里飞了出来。

他风风火火的扑在周执的身上,差点把周执撞趴下。

“我的好三伯,我就知道您老放心不下小胖子我!”

周执古怪的打量着万秉中,突然伸手扣住了他的脉门。

“怎么样?”

白且有些急迫的看着周执,表情似乎是想听到什么精彩的故事。

不过他并没有回答,而是又翻开万秉中的眼皮看了看,仿佛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

“前面死的那个人,是不是比你大一轮,辰时生日,左脸眼角的位置有个痣?还有,娶过三个老婆,没有儿子,三个女儿其中一个早夭,是不是?”

周执突然瞪大眼睛,语气急切而严厉,把万秉中和小钟吓了一跳。

“三伯…这到底是怎么的了?”

“换命了吗?”

白且轻声问,语气里夹杂着一丝畏惧和虔诚。

“你,”周执一把抓住万秉中的前襟,狠狠地说,“是不是又找了别人给你看阴胎!说!”

“没…没有的事儿!”

万秉中哆哆嗦嗦的胡乱抓着周执的手:“三伯,您老可不能冤枉我啊!从八月节开始闹那事儿,我就只求了您,这您是知道的,小钟,小钟也知道!”

“是是是,我作证,”小钟被吓得呆住了,赶忙回过神来掰开周执的手,“万老板真的只找了您一位!”

“或许是有人讨好他也说不一定,你先冷静一下。”

“换命?讨好?这玩意儿操作起来极难而且是要遭天谴的,拿这玩意儿讨好?活腻歪了三伯亲自给他来一刀!”

“猜测而已,”白且息事宁人的拍拍周执的肩膀,“还是看看地方再说吧。”

“妈的,”周执吐出一口浊气,拢了拢头发,“不好意思,莽撞了。走吧,先去你家看看。”

万秉中巴不得周执发话,急忙拉着小钟毕恭毕敬的请周执和白且两个人进门。

作为海城能顶半边天的企业家,万家的家装自然也是一顶一的豪华。而且明眼人一看就能瞧得出来,处处的摆件和家具位置都找人精心看过,简直就是室内风水设计的教科书。

只是,如今的万家透着一股子鬼气,开着空调也让人感觉冷森森的。

白且一进门就来了兴趣,拿着罗盘四处查看了起来,只有周执仍然眉头紧锁的站在大门口,吓得万秉中主仆二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你过来,”周执咬着牙,下了好大决心似的,“万秉中,老子还就不信了,今天就破一例,再给你看一眼!”

白且突然停住脚步,挑起眉毛:“你要今天开第四次鬼眼?” 第3章 破例,第四眼 “看,干嘛不看。”

周执赌气似的喘着粗气。

“不弄明白,老万死了我也不能瞑目。”

白且倒是笑笑没说话,眼看着万秉中欢天喜地、感激涕零的和小钟一起迎着周执上楼。

“您老能来这一趟可太好了,那东西…我是真害怕呀。”

“把我给你的无事牌拿出来。”

听到周执的话,万秉中面露难色。

“丢…丢了。”

“丢?”周执停下脚步,一只手闪电一般的扼住万秉中的脖子,“丢?”

“咳咳,您老听我解释、解释…咳咳…”

“好了,”白且上前一把挪开周执的手,“你们鬼眼门的都这么脾气暴躁吗?万老板,你说吧,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也不想啊,这不是赶上了,”万秉中心有余悸地和周执保持了一定距离,“真不是小胖子我不把它当宝贝,三伯您给的东西,是被人偷走了。”

周执狐疑的掏出无事牌,然后又掏出随身的一柄匕首迅速给万秉中的手指头来了一刀。

还没来得及惊叫,鲜血就滴滴答答的顺着万秉中的手流了下来。

“哎哟,三伯你…”

“闭嘴。”

周执小心的抹了一丝鲜血在无事牌上。

没有任何反应。

“和无事牌的联系也换了。”

“嗯,”周执点点头,表示同意白且的话,“冲着我来的,和老万无关。”

“您老意思是?”

周执还没说话,白且就抢先笑着说:“万老板,周先生今天是来解决您问题的,其他的就没必要知道了。”

“是是是…”万秉中摸了一把冷汗,“您这个圈子里的事,听多了都是病。”

“先去看看那个东西吧。”

白且看了看一脸阴沉的周执,示意万秉中接着带路。

万家的别墅确实大,几个人走了有一会儿才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前。

还没进去,就能听见里面一个中年女人“哎哟”“哎哟”的呻吟声。

那声音,就像是快要生孩子的产妇一样…只不过,这声音里多了几分凄厉和哀怨。

“三伯…”

万秉中轻声喊了一声,脸色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们不用进去,”周执摆摆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去给我准备大量的糯米,越多越好,今天就处理了这个东西。”

“好好好,我这就去。”

万秉中巴不得周执不让他进去,脸色总算缓了点,急忙拉着小钟准备糯米去了。

“你呢?白斩鸡?”

周执深吸了口气,回头看着白且。

“走吧,”白且平静的解开了呢子西装的口子,“见识见识开鬼眼。”

周执点点头,伸手推开房门。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白且还是被这个房间里的景象吓了一跳。

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浑身赤条条的被绑在一张欧式大床上。房间里的墙面上几乎是贴满了明黄色的朱砂符咒,除此之外,仅剩的空间也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桃木剑、铜钱剑等民间常用的驱邪物品。

不过,可怖的是那个赤裸着身体的女人…

她的肚皮微微隆起,上面竟然是一个阴森恐怖的婴儿鬼脸,那鬼脸的双眼留着血泪,嘴里的獠牙几乎立体的长了出来。

果然是有海碗那么大了。

而那女人的脸色蜡黄,完全没有一点点血色。她的嘴角不受控制的躺着口水,无意识的发出“嗬嗬”的怪叫。

周执和白且都和这女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从八月份到现在,能长这么大吗?”

白且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把什么东西惊醒。

周执摇了摇头:“上个礼拜来看还只是枣那么大,得开鬼眼才看得清楚阴胎的样貌。怪不得给万秉中吓得跪地上叫爷爷。”

“好做吗?”

“先看看。”

周执走近女人,仔细观察着。

这几步走的极慢,又轻,人好像是飘过来的一样。

那肚皮上的鬼脸似乎是察觉到有威胁,突然睁大了留着血泪的双眼,嘴巴大大的张口,好像在无声的恐吓。

“像八个月的,就快出来了。”

他突然回头看着白且:“白斩鸡,你们那,遇到的多吗?”

白且无奈的摇摇头,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

“是很稀罕的玩意儿,我个人觉得,是被人下了蛊。”

周执一边缓慢又仔细的脱掉外套,把白衬衣的袖子撸起来,一边轻声说道:“是阴胎,没有问题。但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原本想弄清楚原委再处理,看来已经来不及了。”

“阴胎的话,通过死人来吸收能量,对吗?”

“是。”

周执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必要说。

这东西现在这么大,显然死的不仅是外面那个被抬出来的。

一定是还有什么,被万秉中隐瞒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起来,安静的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连那女人都停止了呻吟,一张蜡黄蜡黄的脸、流着口水,死死的盯着两位不速之客。

“祖师爷在上,保佑鬼眼门第十四代传人周执,破例开鬼眼。”

轻声说了几句,周执猛地闭上双眼…

再睁开,那只假眼变成了鲜血一般的赤红色,而另一只正常的眼睛,则漆黑一片没有一点白色。

阴气迅速在周执身边凝结,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无声的说着什么话。

白且既敬畏又着迷的仔细看着,却根本就无法判断周执在说什么。

周执的嘴动的越来越快,床上的女人不时地发出几声极度痛苦的凄厉喊叫…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三伯,您老要的糯米来了!百十来斤!”

“噗!”

周执仿佛被什么重物撞到了胸口一般,喉咙里喷出一大口鲜血,人也向后飞了出去!

白且连忙上前一步接住周执。

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双眼紧闭,好像死了一样。

而床人的女人,却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大笑!

“周执,周执!”

白且大声呼喊着,却不见怀里的男人有一点动静。

惊悚的是,床上女人的眼神变得哀怨和锐利,哪还有刚才痛不欲生的样子?她缓缓地爬起来,狞笑着看着白且。

就在白且准备动手的时候,周执的假眼猛然变得血红!

“挨千刀的万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