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妨》 归来 “陛下倒也不必如此忌惮臣,臣可以答应您的要求。”

京城帝都,诡谲风云再起,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尚未察觉。

“你是谁家的公子,怎生得如此好看?”

春日的御花园群芳争艳,是皇子公主们最喜欢的地方。这日,苏晞不愿练字,偷偷从皇后的凤鸾宫里跑出来,跑到她最喜欢的假山后面躲懒,竟发现有个小少年正蹲在那。她悄悄靠近,却在看见少年的脸的时候忍不住出声。

小少年被突然出现的苏晞吓了一跳,都没来得及看清苏晞的脸,就向后跌去。

“哎!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苏晞连忙伸出手想去扶那小少年,见小少年自己站起来后,自我介绍道,“我叫苏晞,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我,不是,臣……见过公主。”男孩有点急,想要行礼却被苏晞抓住了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口头见礼。

苏晞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衣饰讲究的男孩,恍然大悟般开口:“我知道了!你是定国公家的世子哥哥对不对?母后今早说,定国公今日要带世子入宫拜见皇祖母的!”

“是。”男孩看着女孩明媚灿然的笑容,心情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会州公主府,苏晞躺在软榻上小憩,不自觉呢喃出声:“世子哥哥……”

会州,是帝嫡长女,华暄公主的封地。皇帝与皇后年少情深,华暄公主苏晞,作为皇上与皇后的独女,自幼受尽宠爱。一出生,皇上便以三千食邑封给公主,更是放言,要公主自己选婿。

皇子公主们接二连三夭折,只剩下皇后所出的一双儿女和养在皇后膝下的六皇子,皇帝更是将华暄公主当作了掌上明珠视若珍宝。

六年前,华暄公主因不敬君父惹得皇上大怒,此等大罪,本以为皇上定会重惩公主,却不想皇上力排众议,只是下令令公主出京至封地居住。更不由让人感慨公主所受宠爱之深。

“殿下,殿下?”华暄的贴身侍女染竹走了进来,轻声唤醒了她。

苏晞悠悠转醒,似是想到了方才那个梦,还未回神。低下头,轻笑了声,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思念:“六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入我的梦。”

“殿下……世子亦是不舍殿下的。世子对殿下情深义重,想来也不愿见您囿于过往。”染竹自幼跟在苏晞身边,最是了解她,此刻眸中都是对苏晞的心疼。虽知安慰只是徒劳,却还是忍不住出言相劝。

“本宫没事。”苏晞整理好情绪,抬眼看向染竹,“你此时来唤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晞有午睡的习惯,这件事她的心腹都知道,小憩时没人会来打扰。染竹是她身边最为得力之人,不会不知分寸。

“殿下,京城来人了……”染竹直接跪了下去。

听完染竹的话,苏晞起初沉默,走到窗边,在染竹看不见的地方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后来只是淡淡应了声,就让人下去了。月光下,苏晞身体单薄,仿佛藏着说不尽的孤独。染竹磕了个头,忍下种种思虑,出去了。

等到只剩苏晞自己一个人,她一把抓住窗沿,借此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苏晞慢慢转过身,无力地靠在墙上,泪水夺眶而出,用低哑的声音,唤了那个她已经六年没有叫过的称呼:“父皇……”

正和二十八年,煊朝帝王苏炼驾崩,谥曰文。太子苏昭继位,改元豫和。遵文帝遗旨:以谢氏家主定国公谢琛为摄政王辅政,迎华暄公主苏晞回京,尊为长公主。

从会州到京城,其实也不过是大半月的路程,苏晞却是走了整整一个月。她抵京之时,文帝的棺柩已入皇陵。

苏晞一进城,宫里的小皇帝就收到了消息,但是顾虑着一旁眼都不抬批折子的摄政王,只得强行按耐心里的激动。终于,听宫人来报:“启禀陛下,长公主已在殿外等候!”

“快请长公主进来!”听到苏晞到了,苏昭也顾不得谢琛的脸色了。

片刻后,苏晞在宫人的引领下,走进了御书房:“华暄见过陛下。”

苏晞首先向苏昭行了礼,得到允准后起身,看向谢琛“本宫可是来的不巧,可有打扰到陛下与摄政王处理政务?”

苏晞略带玩味地看着坐的四平八稳的谢琛。她容貌本就精致,凤眸斜挑,更是有种说不出的美。

被点到了,谢琛终于有了反应,起身拱手道:“臣谢琛,见过长公主。”

苏晞在打量谢琛,谢琛也在观察她。苏晞一袭素色长裙,未施粉黛,发间仅有一朵白色的小花以作点缀,发带垂落于青丝之间,全身上下唯一看起来有点价值的,怕就是腰间的玉珏了。

“摄政王不必多礼。”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暗暗交锋,谢琛知道苏晞在敲打他,不语。

谢琛是个有眼力见的,知道自己多余,已经见到了苏晞,便自觉告退,将空间留给了重逢的姐弟。

谢琛离开后,苏昭起身走向苏晞,原本开怀的笑,却在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苏晞,又突然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时,和收回去的手一起收了起来。

苏晞看着讪讪笑着的弟弟,心疼不已。

苏晞主动拉起苏昭的手,柔声道:“来让皇姐看看,我的昭儿都长这么大了。”

本就是在强装长大的苏昭听见这话,眼眶马上就红了。

“皇姐,你总算回来了。你在宫里陪陪我,好不好?你放心,摄政王平时都是在摄政王府处理政务的,今日是因为皇姐回京,才特意来了御书房,你不会在宫里见到他的。”

苏昭看出苏晞与谢琛之间的不对劲,特意强调。苏晞看着苏昭的样子,心软的一塌糊涂,哪里会不答应:“好。”

当然,苏晞也没有忽视那句,谢琛是因为她回京才特意来的御书房。

正如苏昭所说,谢琛除了朝会之外不会入宫,她在宫里住了几日,果然没再见过他。 奏折 正值夏日炎炎,到处都热的不行,唯有苏晞居住的长乐殿清凉怡人。

苏晞畏暑,幼时每逢夏日,皇后的凤鸾宫总是摆满了冰块的。后来皇后薨逝,文帝特意在凤鸾宫附近为她修筑了一座殿宇,赐名长乐供其居住。

长乐殿依托假山而建,殿外青松翠柏,遮蔽着亭阁,池馆水榭,藤萝绿竹点缀其间。殿内装潢精美,用材讲究不说,格局也是费劲了心思,夏日开窗四面对流通风。

苏昭没有后妃,宫中人本就不多,他又下令,内务府的冰块紧着苏晞,苏晞索性就让人搬了躺椅放在院中的树下,借着树荫,摆好茶水点心,还有一些冰镇水果,自己躺在那倚着头看话本。

苏晞兴致浓厚之时,染竹快步走了进来,她使了个眼色,身边侍候的宫女自觉退了下去,等到院中只剩下她和苏晞两个人,染竹才靠近,在苏晞耳边低语:“殿下,府上传来消息:三封拜帖至。望殿下早日归府。”

“呵。”苏晞喉中溢出一声笑,带着些许不屑:“他终于沉不住气了?浣竹入京了吗?”

“公主放心,一切皆在您预料之中。”

“既如此,本宫也该去看看陛下了。染竹……”

午后,苏晞用过膳,带着染竹去了御书房。

如今政务大都由摄政王代理,苏昭不必费太多心思,每日待在御书房,主要是是在跟太傅学习。苏晞并未让人通报,走到门口,见苏昭正襟危坐在听太傅讲述有关国家治理之道,便也没急着进去,靠着门框静静地听了一会。

苏晞试图透过小少年的样子,看清什么东西,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她离京那年,苏昭只有三岁。当时,宫中诸皇子先后中毒,性命垂危,太医院束手无策,皇子们连带着寄养宫中的宁王遗孤不治而亡。除了她和苏昭发现得早被救了回来,唯有外出的三、六皇子逃过一劫,却不料三皇子在返京途中突发急症暴毙,那是无人敢提的一桩大丑事。

先皇后早逝,苏晞离京,苏晞无法想象,年仅三岁的小太子孤身一人在宫里,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这六年的。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到底带给了他什么。

想着想着,没注意时间已过了很久。太傅的声音停下,与苏昭行礼告退后,走到门口发现苏晞在此,给他吓了一跳,可怜五十多岁的老大人还能想起来行礼。

“老臣陈英,拜见长公主。”

苏晞被这声拜见唤回了神,看向太傅,浅浅一笑:“太傅不必多礼,本宫进去看看陛下。”

陈英等到苏晞走进去才起身,慢慢悠悠走出御书房。

苏晞一进去,就看见苏昭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快皱成一团了,和方才认真听讲的样子截然不同,没忍住笑出了声,引得苏昭抬头看来。

“皇姐?”苏昭抬头时还在想是什么人这么不知分寸,看见苏晞的瞬间就什么想法都没了。

苏晞走到苏昭身边,看了眼他笔下的纸,一个字都没写,柔声问道:“是太傅留的课业太难了吗,怎么给我们昭儿为难成这样?”

“是我没用,皇姐当年那么聪明,还有……”

“昭儿!”苏昭的情绪有些低落,一时不察,竟是想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被苏晞厉声打断。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苏昭愧疚地低下了头。

苏晞看了苏昭的样子,也不忍心苛责,只得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出言安慰:“陛下怎么会没有用呢,只是你还太小,万事都要循序渐进,急不得。我在这陪着陛下做课业,好不好?”

苏晞当真就留下了,苏昭做课业,她就在一旁翻书看,苏昭有不解之处向她请教,她也会及时解答,不厌其烦。

半个时辰后,苏昭终于将课业做完,彼时苏晞正在翻看被放在书边的奏折。摄政王代理朝政,苏昭现在看的奏折,都是经谢琛批阅过的。

按理来说,苏晞作为长公主,本无权擅动奏折,但是此时御书房只要他们两个人,苏昭也不在意,也没那么多讲究。

苏晞翻了几本,无意间瞥到了一本不同寻常的,正想着拿起来,苏昭突然出声:“长姐,你今日怎么突然来看我了?”

苏晞默默记下了奏折上的字,而后苏昭走到她身边,苏晞便向他讲了自己的来意。片刻后,苏昭那双原本盛满了笑意的眸子黯淡了下去,他紧紧地抓着苏晞的袖子:“那,长姐再陪我两日,不,三日,好不好?”

“多大了?”苏晞看着弟弟渴求的眼神,也不忍拒绝。不过她此来本就是为了提前只会苏昭一声,并不急于眼前,便答应了。

“你登基也有些日子了,虽未亲政,也不可懈怠,不仅要重视学业,这些奏折,也不可忽视了。”苏晞借机拿起了那本奏折,翻看了一番,心中有了计较。

“政务如今有摄政王打理,他给太傅太师下了令,务必要从严教导。”苏昭对苏晞的动作没什么异议,只是认真回答了她的话。就像苏昭从未在她面前自称“朕”一样,苏昭对苏晞,总是不一样的。

“从严教导。”苏晞放下折子,想起那日与谢琛的初见,男子眉眼颇为冷峻,纵然容貌是一等一的出挑,也让人不太喜欢,“真是一点都不像呢。”

苏晞后半句话降了语调。苏昭并未听清:“皇姐说什么?”

“没什么。”苏晞为苏昭整理了一下衣襟,温和地说道,“你总是要亲政的,太傅教导得严厉些也无妨,只是你还小,再用功也不能苛待了自己的身体。”

“皇姐放心,我明白的。只是……”苏昭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有话不能和皇姐说吗?”看出苏昭的迟疑,苏晞问道。

“皇姐,你可会怪我,将先帝的丧礼处置得太快,没能让你亲自安灵?”苏昭还是问出了口,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许久。

“傻孩子。”苏晞轻笑,“我知道,尽快入葬皇陵是先帝的旨意,怎么会怪你。他,不想见我而已……”

苏晞看向窗外,苏昭却没有错过她眼中的失落。 入局 三日不过转眼,苏晞在宫中惬意,宫外却有人度日如年。

“殿下,人到了。”

苏晞出宫当日,有人就等不及了,趁着夜色登门。苏晞听着染竹的通报,嘴角上扬,眉间得意毫不掩饰:“将人带去偏厅等本宫。”

长公主府整体构造偏大气,风格较为简朴。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古香古色的建筑间一步一景,假山怪石,花坛盆景不失风雅。纵然是夜间,也难免让人心生好感。

可此时,年过不惑的男子独自坐在前厅之中,仿佛如坐针毡,心中只觉忧虑。

“本宫这公主府一向冷清,却不想竟能迎得焦相夙夜前来。”

苏晞晾了人一盏茶的时间,终于肯露面。

“老臣见过长公主。多年不见,长公主风采依旧。”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朝丞相,焦息拙。焦息拙恭敬地行了礼,心里筹措着后续用词。他明白,苏晞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此来,毕竟是为了合作。一连几日往长公主府递拜贴不得回应,本还担忧苏晞见都不愿见他,但既然她肯来相见,万事便总有商量的余地。隐隐有了几分底气,脑中思绪万千,竟忽视了苏晞没受他的礼,也没让他起来,而是径自坐下了。

等染竹上了茶,悠哉悠哉尝了一口,苏晞似是才想起来还有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大人未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免了焦息拙的礼。

“本宫与焦相之间,哪里还用得着惺惺作态,焦相有事直说吧。”苏晞品着茶,连眼神都懒得给焦息拙一个。

“殿下,臣此来,是有事相求。”到底有求于人,焦息拙纵然心中叫苦不迭,也只能忍着。

“哦?本宫不过是先帝的一个公主。竟不知自己有何等本事,竟能劳动贵为百官之首的焦相开口相求?”

冷夜无声,苏晞与焦息拙一坐一立,互相沉默着。良久,焦息拙似是认了输,双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递上:“臣既然来了,自然是做好了准备的。公主若是放不下那件事,臣可任凭殿下处置。可是殿下,如今摄政王大权独揽,在朝堂之上只手遮天,先帝无其他皇子可堪大任,您就真的能眼睁睁看着江山旁落吗?”

听了焦息拙这大义凛然之言,苏晞虽面上仍是平静无波,心中却是产生了嘲弄之意。先帝皇子都死的差不多了,除了最小的苏昭,就剩一个六皇子苏旭了。苏昭是个混不吝的,有龙阳之好便罢了,还为人所知。若非如此,焦息拙怎会求到她这先帝唯一的公主身上来。

虽如此想,苏晞也没绝了焦息拙的希望,她松了口:“本宫只看明日,诸卿能争取到什么地步了。”

苏晞接过金牌,抚摸了一下上面的纹路,淡淡开口:“先帝亲赐御令,焦相到比本宫,更在乎这苏氏江山。”

焦息拙已经无所谓苏晞说什么了,在他看来,只要此行目的达成,其他的都不重要,所以在苏晞提出要他来日答应一个要求之时,他几乎是一口应下。

焦息拙离开后,染竹进入偏厅,只见苏晞还在对着那块金牌愣神,颇有些忧心地开口:“殿下,您就直接与丞相撕破脸,当真无碍吗?”

苏晞冷笑,从椅子上起身,往外走去:“早在六年前,本宫就已经与他们所有人撕破脸了。你当真以为,他们不会对本宫有所防备吗?不过,那又有什么重要的。既然要拉本宫入局,自然不能由他们制定规则。”

随着金牌落地的声音响起,苏晞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只留下一句未尽之言:“也罢,竟是他成全了本宫。去做吧……”

染竹看着那块御令,心下叹息。她想,苏晞丢弃的,不只是一块金牌,或许还有那份最后的仁善之心。

翌日一早,苏晞正在用膳,听侍卫来报:丞相焦息拙率百官于金銮殿长跪不起,恳请长公主摄政,皇上与摄政王急召公主上殿。

此事的动静闹得极大,苏晞作为主人公尚未现身,街头巷尾早已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焦相一大早就进宫跪着了,到现在,已经跪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干政之理。”

“女子怎么了,长公主乐善好施,心怀百姓,怎么就不能干政?”

“害,什么自古以来,这位兄台可曾听说过,昔年太祖建国,立得第一位储君,就是位公主……”

听着公主为储君之事越传越广,最初提起此事之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中。

苏晞闭眼坐在马车中,听着百姓或褒或谤的言语,脸上喜怒莫辨。

华暄长公主在民间素有贤名,那是因为苏晞自幼便听母后讲述百姓求生之不易。懂事起,苏晞就月月从自己的份例中出钱,开设粥厂救济民生,建立义院收留无家可归之人,出资供幼儿上学堂,延请名医为困苦之人看病……如此种种,不仅是在京城,也没有在她离京就停止,京中之人,少有人没承过她的恩。

统治者若是不能保障民生,又有何颜面面对黎民;若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那个位置上是谁,哪有那么重要?说到底,百姓在乎的是如何生存。根本不会在乎那高堂之上是谁,时间一久,都一样。

“哎呦!殿下您可算来了!”金銮殿外,苏晞一下车就看见苏昭身边的主管大太监迎了上来。烈日不小,已经是一脸的汗,想来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有劳公公久等,实在是辛苦了。”苏晞受了大太监的礼,点头以作回应。

“呀,殿下这是折煞了奴才不是!奴才能在这等殿下,是奴才的福气,哪里担得起您这句辛苦。”

那太监是个人精,看着今天早上百官的架势,心里就都明白了。且不说苏晞摄政之事只怕已经板上钉钉,就算此事没成,单凭长公主的身份,又有抚养皇帝的功劳,巴结着总不会出错。

苏晞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朝堂,太监讨好地跟着。在金銮殿门开启的同时,铆足了劲喊:“长公主到!” 摄政 殿门大开,苏晞看清了里面的情景。苏昭端坐于龙椅之上,谢琛站在殿上,殿下乌泱泱跪满了人。少数几个没跪的,想来应该是谢琛的人。只不过,苏晞扫了一下,谢琛的人,少得堪称可怜。

谢琛从焦息拙跪请长公主摄政至今,一言未发。此刻,他也只是看着一袭素衣的苏晞,从容越过百官,走到大殿中央,走到他所站的殿阶高度,向苏昭行礼:“见过陛下。”

“臣等恭请长公主摄政!”

见到苏晞,跪着的大臣们更来劲了。苏昭有些局促,他自然是对苏晞摄政无所不满,但这件事终究还是要谢琛点头。

“摄政王,你为何始终默不作声?就算是不同意,也该有个态度吧。”焦息拙开口。

“丞相大人可要考虑清楚了,女子干政古未有之,今日各位大人在金銮殿胡闹,传出去,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谢琛尚未作答,一男子跳了出来。听了这般“义正言辞”的话。苏晞忍不住打量了他一下,不过是个从五品给事中,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不过看谢琛的脸色,想来,站着的几个,也不全是他的人啊。

“胡闹?耻笑?”苏晞当即要还回去,赶在焦息拙开口前出声,“敢问这位大人,你觉得。本宫摄政,是本宫会被耻笑,还是这满殿大臣会被耻笑,甚至是是我大煊会被天下人耻笑?”

不等那人回答,苏晞紧接着说:“以性别束缚女子,不过是因为你心中轻视女子。且不说昔年太祖曾立朝阳公主为储君,单论我朝,武有姜家小姐自幼长于军营,曾率军护我国疆土。文,本宫四岁启蒙,随诸皇子于太傅手下受教,七岁外祖为本宫延请大家教导。本宫十二岁所赋文章,君家少主亦自愧不如。十六岁,一篇时政论得天下学子赞誉。本宫虽非惊才绝艳,想来也是要比诸位强上一些的,没有半分逊色。”

少年时的苏晞,生为嫡长公主,又绝顶聪慧,受尽宠爱。文帝纵着她,任她不掩光芒。最初,苏晞以表兄贺闵羲的名义高谈阔论,但不过数月,就被人揭发了去。于是,华暄公主文采斐然的名声响彻京城。

“自然没有半分逊色。”苏晞的话掷地有声,堵的那人哑口无言,片刻安静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进来。

众人心思各异,向殿门口看去,那里正站着一位银发布衣的老者。独身一人,却在这皇权下有着不朽风骨。遥遥一拜,当即有人认出:“黎老先生!”

苏晞都惊了,她连忙给侍从里的染竹使了个眼色,后者领会,上前欲搀扶。那老者只是淡然一笑,拒绝了染竹伸过来的手,用他那有些许低哑的声音继续道:“老朽有幸,得贺老国公邀请,为长公主授过些立世之理。作为人师,老朽对长公主也算了解。在老朽看来,长公主当得不世之材,虽为女儿身,却不输任何一位皇子。再者,我黎鸿亲自教出来的弟子,凭什么不能与各位,争一争这朝堂是非!”

“蒙恩师不弃。”站在殿上的苏晞,恭敬地对黎鸿行了一个师徒之礼。华暄长公主不能在金銮殿失了皇家威严,但此刻,她只是黎鸿的弟子苏晞。

“黎老先生言重了,长公主既然当得不世之材,摄政又有何不可。”谢琛终于松口,苏晞看向他,心中觉得,他这人当真是不同寻常。也不知道是他早有预料还是接受能力太强,竟自始至终表情都没变过。

本以为此事要扯皮一段时间,谁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黎鸿。黎鸿曾任两朝帝师,先帝未出生时,便已经在给当时还是太子的武帝,也就是苏晞的皇祖父做太傅了,当时,苏晞的外祖贺老国公,还是武帝的伴读。后文帝继位,黎鸿致仕。后来黎鸿顾念与贺老国公的师徒之情,答应出山为苏晞授课,两人虽隔了几代人,竟出奇的相投,苏晞被收为关门弟子,还有当初京城才学过人的几个世家弟子。

黎鸿现身也是苏晞意料之外的事,她外祖贺老国公已经是一生清名,为天下学子追念,却仍是不及眼前之人,这种事,怎么会惊动他。不过到底,长公主摄政之事,尘埃落定。

“晞儿,怕是要下雨了,快些回去吧。”

朝会散后,苏晞亲自将黎鸿送出城,两人于城郊道别,她仍心存愧疚:“老师……”

黎鸿数年前就已离开京城,远遁江湖,是以绝不肯多留一日,他只是看着阴沉的天空,说道:“雨势虽不大,但连日的阴沉总是会苦了些人。晞儿,你还记得我辞别那年,与你说过什么吗?”

苏晞并未接话,她知道,黎鸿不需要她回答,果不其然,黎鸿继续道:“狂风骤起,会毁些东西,但也会将带来阴霾的黑云吹散,到时迎来光芒,可慢慢修补。”

黎鸿了解苏晞,知她一点就透,便言尽于此,回身上了车。

“学生定然全力以赴。”苏晞对着那车,深深一拜。

“晞儿,那年你十六岁,是整个京城最快意的姑娘,哪怕事到如今,为师也觉得,只有他配得上你,但是,斯人已逝,你要向前看。”

苏晞猛然抬眼,黎鸿却已经让人动身了。她知道,黎鸿这是放心不下她,特意多说的,她对不起黎鸿,让将近耄耋之年的老师奔波。

苏晞看着马车远去,怅惘不已。十六岁的她最快意,十七岁的她一无所有,今年,她二十三岁了……

一进城就下起了雨,苏晞屏退侍从,连染竹都没让跟着,也不撑伞,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染竹担心,但也不敢违抗苏晞的命令。

雨势不大,街上行人也不多,不知不觉间,苏晞发现自己竟走到了贺府。

六年前,贺老国公病逝,其孙贺闵羲亦埋骨沙场,只留下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于是,这大煊的开国世家,曾名极一时的国公府,在最辉煌之时骤然落下帷幕。

苏晞恍神之时,头顶的雨停住了,感受到身边之人熟悉的气息,她轻轻笑了下,目光还是怀念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府门:“你回来了。” 生病 “怎么样了?”

长公主府,太医拎着药箱跟着染竹从苏晞的卧房走了出来,门外的青年迫不及待上前询问。

染竹示意一旁的侍女将太医送走,而后回答:“君公子放心,殿下只是因为淋了雨发热,太医已经开了药了,修养几日便无碍。”

青年还欲说些什么,就听苏晞的声音传了出来:“凝舟,染竹。”两人立刻走了进去。

“晞儿!”看到试图从榻上强撑着坐起的苏晞,君凝舟当即上前按住了她,“你的高热还没退,逞什么强!几年不见,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了,还敢淋雨……”

许是因为许久没被人“教育”过了,君凝舟的喋喋不休听得苏晞一愣。她安分地躺了回去,眼睛还黏在君凝舟身上。六年离别,君公子仍是一派清风模样,墨发玉冠,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尚顾不得换,发尾滴落的水珠流入衣襟。

苏晞也没注意君凝舟到底说了些什么,就这样直勾勾盯着他,多久不曾见过此人狼狈的模样了,心下好笑,也就笑了出来。只是乐极生悲,竟止不住咳了起来。

君凝舟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得好脾气地将人扶起来,耐心地为她顺气:“好笑吗?”

“咳咳,我……”苏晞终于止住了咳,眸光闪烁,“得见故人,不胜欣喜。”

君凝舟笑了一下,摇摇头。

“昨日才在朝堂之上得了摄政之权,今日就病了,是当真病了?”摄政王府,下了朝会的谢琛坐在书房,听心腹禀报有关长公主抱病不出席朝会之事的缘由。谢琛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俊郎的五官上带了几分晦暗。

“回殿下,是真病了。据探子所说,长公主昨日送黎老先生出城时淋了雨,回去便发了热。”谢琛的贴身侍卫流空站在下方,“听说,还是君家少爷亲自送回去的。”

“哦?”谢琛有了几分兴趣,“如此说来,长公主与君家少爷当真是关系匪浅喽?不然,怎么刚回京,就去找……”

煊朝立国百年,当初跟随太祖皇帝打江山的有功之臣皆得了爵位成为世家。文有贺氏、君氏,武有谢氏、姜氏。贺家便是苏昭与苏晞的母族。

昔年,四大世家人才辈出,贺氏世子贺闵羲舍了科举之路参军,愣是把文臣世家改了道。君氏家主荫封照清侯,在朝中任吏部尚书,其独子君凝舟,六年前科举一举登第状元郎,本是佳话,却不想君凝舟执意辞封自请外放,给照清侯气够呛。姜氏一双儿女,一文一武,无不称赞。

谢琛是元定国公谢瑾之弟,因体弱难以适应京城气候,自幼养在江南老家。六年前,定国公马革裹尸,谢琛才入京继任谢氏家主。

无怪谢琛关注君凝舟,如今,贺氏唯剩贺闵羲当年留下的遗腹子;姜氏兵权被夺,唯有姜家从文的少爷在朝中苦苦支撑,能与谢氏相及的,也就剩君氏了。

“既然长公主殿下抱病,流空,去安排一下,本王明日亲自前往公主府探望。”

“是。”

流空离开后,谢琛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用手抚摸着上面的流云纹。

雨水减缓了酷暑带来的热意,苏晞的精神恢复了不少,忽然有了兴致,便让染竹在院中凉亭备好了茶点与书,安静赏景。

这座公主府,是苏晞离京前亲自督建的。每一处布局皆是她与那人研讨而来,纵观京城,也不会有更雅致的府邸了。只可惜,当年公主府修建完成,她没来得及住就去了会州,如今,无人再陪。

“殿下,摄政王到了。”

苏晞一早听说谢琛登门探病,便指了另一名心腹去引。男子一身玄色衣衫,不苟言笑,正是浣竹。

谢琛走进院落,入目是一副静景:白衣女子端坐于凉亭之中,手边的茶盏有热气袅袅升起。女子左手执卷,右手执棋,似是在与自己对弈。满园繁花中,静谧美好。此时的苏晞,全然不见日前在金銮殿舌战群儒的英气。

浣竹将谢琛引至亭边便离开了,苏晞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含笑看向来人。本想先让人就座,却不想在抬眼的瞬间,恍惚了下。

青年素色衣衫立于雨中,伞遮盖了谢琛的神情,雨模糊了苏晞的视线。那一瞬间,谢琛的身形恍如奇迹般与苏晞的记忆重合。

“殿下?”谢琛轻唤。

苏晞回神,笑了笑,示意谢琛坐,亲手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以作赔罪:“本宫一时间走神,摄政王莫要见怪。”

谢琛接过茶但没喝,而是盯着盏中漂着茶叶看似随意地问道:“在下好奇心颇重,不知能否有幸得知,殿下为何走神?是想起了什么事,还是,什么人?”

“呵,”苏晞低头,借饮茶掩去了目光,而后浅笑出声,“确是想起了一位故人,而且,本宫这位故人,与摄政王关系匪浅呢。”

苏晞放下茶盏,直视谢琛,眸中满是谢琛看不懂的东西:“本宫昔年与元定国公,也曾为友……御书房初见,便觉摄政王与他,十分相像。”

谢琛没有接话,苏晞也不继续。其实在她看来,谢琛与谢瑾不过是脸的轮廓相似。二人虽为双生子,但不同于谢瑾常年习武,谢琛体弱,身量比谢瑾瘦削不少。二十多岁的谢琛,看起来竟比少年时期的谢瑾还要单薄几分。

苏晞心里清楚谢琛与谢瑾的区别,她就是知道,若是那人还活着,或许不再是昔日坐在树上的明亮少年,但定然一如既往惊才绝艳。

“本是听说殿下病了特来探望,如今得见,想来殿下恢复得不错,臣就告辞了。”

谢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急着离开,明明说来试探苏晞的,自己却落得个落荒而逃的结果。

“摄政王!”谢琛转身之际,苏晞突然叫住了他,“他日有暇,本宫必然亲至拜祭元定国公。”

“恭候长公主。”

谢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倒是扰乱了苏晞的兴致。苏晞唤来浣竹,让他去寻了君凝舟。 棋局 不多时,君凝舟就出现在长公主府。君凝舟依着苏晞的意思,还带来了另外两个人。

凉亭中,君凝舟率先就座,而他带来的两个人,一大一小。蓝衣青年面若冠玉,温润儒雅,正蹲着身子低声安慰着身边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安儿不怕,安儿不是说过,最喜欢经常给你送东西的小姑姑了吗?”孩子不过五六岁的模样,长得精致,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男孩的手紧紧抓着青年的袖子,听了他说的话,才略带紧张地看向苏晞。

苏晞早就站了起来,看着青年安慰这个孩子,眼眶发红。在男孩看过来的时候,苏晞蹲下身,张开手臂,轻声呼唤:“安儿,到姑姑这来,好不好?”

看着苏晞期待的眼神,男孩看了一眼君凝舟,看到对方点头,才慢慢走过去。

苏晞看着男孩与贺闵羲如出一辙的容貌,心酸不已。她很想用力抱住这个孩子,又怕吓到他,只好克制着自己将人搂住。

这个孩子,就是贺闵羲的遗腹子,贺家现存的唯一血脉,贺乐安,这名字,还是苏晞取的。当年贺老国公离世,贺闵羲战死沙场,贺氏门庭冷落,只剩下贺闵羲出征前收的通房腹中这点血脉。

原本,贺氏作为国公府,就算不复从前,养大个孩子还是没问题的,只是有心人作祟,这孩子的母亲为了保护他,自尽身亡。贺家在文帝的默许下,人去楼空。

苏晞远在会州,力所不能及,她收到消息的时候,贺家只剩下这个孩子了,苏晞只得暗中托人将其保护起来。

“姑姑,你怎么哭了?”贺乐安伸出他的小手,替苏晞擦了眼泪,“姑姑不哭,安儿在。”

苏晞看着贺乐安,欣慰不已。她放开贺乐安,起身对着青年深深一拜:“执礼,你和阿纭对我贺氏有大恩,苏晞没齿难忘,来日结草衔环以报。”

青年赶忙上前扶起苏晞:“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青年,便是姜家大少爷,姜执礼。当年贺乐安无人可依,是他将其带回了姜家。

“闵羲与我乃是总角之交,安儿是他的血脉,我岂能坐视不理。何况安儿懂事,这些年有了他,阿纭才没颓废下去。”

姜诺纭,是姜执礼的妹妹,姜家大小姐。姜执礼从文,姜诺纭行伍,曾于边疆立下赫赫战功,掌管姜家大营。

姜诺纭与贺闵羲曾有婚约,但是贺闵羲战死,文帝曾有意为她许配别的人家,姜诺纭因抗旨被罢免了兵权与官职。她是个倔性子,死活不肯认错,前一天被罢官,第二天就宣布,要亲自抚养贺乐安,惹了不少人非议。

姜执礼与君凝舟此番只是来送贺乐安,为防引人注目,也没多留,只待了一个时辰就离开了。姜执礼离开前说,会将贺乐安的东西尽早送到公主府。

“姑姑,安儿是可以留在这吗?”送走两人,苏晞牵着贺乐安往回走,就听男孩问了这样一句话。

苏晞明白,姜执礼和姜诺纭对贺乐安再好,孩子心里还是会害怕,何况他那么小就经历了那么多。

“对,安儿可以留在姑姑这。”苏晞蹲下,替贺乐安整理了一下衣服,摸着他的脸,温柔地告诉他,“安儿是姑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以后有姑姑在,安儿再不必流离。安儿就像你的名字那样,喜乐平安,就可以了。”

姜执礼的动作很快,未及日落,贺乐安的东西都被送到了公主府。苏晞亲自看着人给贺乐安收拾了屋子,又害怕贺乐安突然搬到公主府不适应,陪着他入了睡才走。

是夜,苏晞在书房处理会州传来的消息,浣竹守在她身边,正当她欲拆开一封信,院外忽然传来了打斗之声。

浣竹马上戒备起来,得了苏晞的示意,立刻冲出门和府兵一起与刺客缠斗起来。

听着门外兵戈相交之声,苏晞将看完的密信放到了烛火之上。烛火已然晦暗,映得女子的面容有几分冰冷。

烧完信,苏晞起身,踱步到书架的一处。

门外,浣竹和家将稳稳占着上风。刺客人数不少,死伤过半,鲜血满地。剩下的小部分人被死死包围,退无可退之际,书房里一支箭破窗而出,将领头人穿喉而过。那人倒地的同时,浣竹带人动手,一个活口未留。

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浣竹回到书房,单膝跪在苏晞面前:“殿下,都解决了。”

“好。”苏晞面色平淡,“这里离安儿的房间虽远,也难免不会吵到他,本宫去看看安儿。”

苏晞放下的手里的盒子,将其封好,转身想出去,路过浣竹身边时,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有话就说。”

浣竹抱拳:“殿下,您当真觉得此事与摄政王无关吗?”

“呵。”苏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而后轻拍浣竹的肩膀,凑近他说道:“谢琛要是这么傻,本宫何必谋算这些。当然,动手的人,也是愚不可及。你啊,还是赶紧回去洗洗这一身的血吧。”

苏晞说完就离开了,留浣竹在原地无语凝噎。

长公主遇刺之事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谢琛作为摄政王,少不了被怀疑,但是有心之人也不会看不出蹊跷。

苏昭多次想出宫探望,都被谢琛以不合礼法之名拦了下来,气得苏昭红了脸,还是苏晞亲手写了封信让浣竹送进宫,才让小皇帝安分下来。

苏晞有意掩藏锋芒,借着被刺的事,在府中又躲了小半月。当然,明面上是在静养,暗中在筹谋什么,就不是外人所能知晓的了。

苏晞一连熬了几个大夜,连染竹都看不下去了。染竹在给苏晞送帖子的时候,还不忘给人带碗安神汤。

染竹敲开了苏晞卧房的门,里面烛光黯淡。月色朦胧中,女子披着外袍与自己对弈。

棋盘上,是与那日谢琛登门之时同样的棋局,苏晞手执棋子,反复摩擦,似在沉吟。

“殿下,端王府遣人送来请帖,邀您于三日后过府赴宴。”

染竹放下安神汤,呈上拜贴,苏晞将那枚棋子放回去,接过请帖看完,轻笑:“也好。既要下棋,合该先将棋子摸透才是。”

“染竹,本宫寻的那人,进京了吗?”

“回殿下,依您的吩咐,已经安排在城外的庄子里了。你是想?”

“送上门的机会,怎么能浪费呢?让她去准备吧”

染竹离开后,苏晞拿起方才那枚棋子,毫不犹豫地落下。 友人 三日后,苏晞带着染竹,准时到达了端王府。

端王苏瑞,是文帝最小的弟弟,昔年因围猎摔断一条腿,深得先帝怜惜,苏昭继位后,也是对其百般照拂。

端王喜欢热闹,府中经常设宴,但是顾念着并非人人都能参加每次宴会,所以也只有每年的第一场宴会是隆重的,都是由他亲自下帖,因此能得到邀请的人也是非富即贵。

苏晞出府之时便已得到君凝舟与姜执礼已到的消息,男女同席,她也不急着去寻,此刻她有更想见的人。

“可确定了,今日泠语与阿纭都会在?”苏晞轻声询问她身边的染竹。

“殿下放心。姜小姐是姜少爷亲自带来的,郡主此番,也是随大长公主而来。想来二位小姐现下已经见面了”染竹回答。

苏晞放下心,三言两语应付了端王府的侍女,去了后花园。

端王府没什么怡人的精致,只是胜在宽敞华贵。苏晞一进去,便开始不动声色地寻人,所幸那两人站在一处明显的地方,让苏晞没费多少力气。给染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心四周,苏晞独自去了二人所在的凉亭。

凉亭内的两名女子,身着淡蓝色窄袖交领长裙的,便是姜家大小姐,姜诺纭。姜诺纭没有刻意打扮,也没戴什么首饰,只是简单的一根簪子将墨发挽起束成马尾,看起来十分干练。

姜诺纭身边的女子,一袭鹅黄色长裙,不仅衣饰上坠着珍珠,头上的首饰也是以珍珠为主,淡雅恬静。此女子便是大长公主的独女,叶家郡主叶泠语。

姜诺纭与叶泠语都是苏晞的闺中密友,三人自幼相识,亲密无间。

昔年,世人四世家公子为总角之交,情谊深厚,少有人知华暄公主,泠语郡主与姜家小姐的姐妹情深。也正是因为如此,泠语郡主总被拿来与姜家小姐比较。

世人感叹泠语郡主能在发现所托非人之时果断和离的同时,还不忘议论姜家小姐未出阁便甘心为人抚养孩子。

见到苏晞,姜诺纭与叶泠语都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叶泠语看着苏晞,眼眶都红了,哽咽着说道:“晞儿,六年了,我们终于再见了。”

“六年不见,能再次重逢是好事,怎么还哭了。”苏晞拿出帕子,小心地给叶泠语擦眼泪。

“别说泠语了,连我都是十分感慨。”姜诺纭抓着叶泠语和苏晞的手,眼中都是眷恋。

六年未见,故人早已不复往昔,唯有情义不变。

三人坐下寒暄了一阵,话题不知怎的就跑到了苏晞摄政之事上。

“如今摄政王在朝堂之上,虽不得文臣支持,但他掌管虎符,终究还是一个大患。”苏晞早已知晓,苏炼驾崩前,单独留下苏昭与谢琛,就是当着苏昭的面将大营的虎符给了谢琛。

“阿纭……”苏晞看向姜诺纭。

煊国的兵力调动不同于并立的夏国,除皇帝手中与谢琛手中用来调动京城大营与天下兵马的组成一对的虎符外,谢家和姜家作为拥兵的武将世家,各有一枚世代相传的调兵虎符用以调动谢家军和姜家军。

谢家军在六年前与夏国交战之时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小部分人在解甲归田前,越过谢琛将谢家虎符封入了元定国公谢瑾的棺柩之中。而姜家虎符本已被姜帅传给了姜诺纭,却被文帝下旨收了回去。

“当年谢家衰微,其实就算虎符留给谢琛,先帝也未必会对他赶尽杀绝……”叶泠语叹息道。

“先帝忌惮世家已久,连我贺氏都被打压至此,若是将虎符留给谢琛,只怕他也活不到现在。”苏晞每每提及文帝,都是毫无感情地直言,似乎与那人已毫无父女之情。

“正因为谢琛被先帝亲手扶持起来,我姜家才能安然无恙至今。晞儿你放心,既然答应过你,我便是刀山火海,也绝不食言。”姜诺纭承诺。

“还有我呢。”叶泠语温柔地笑笑。

苏晞感动不已。世人浅薄,只知女子情深表象,如何能知背后深意。

传闻中姜家大小姐对贺氏世子用情至深,甚至甘心为其抚养孩子,却不知在贺闵羲答应收侍女为通房之时,姜诺纭便已经作废了二人之间的婚约。抚养贺乐安固然是出于情义,更多不过是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文帝早有清理世家之心,不然照清侯又岂能由着君凝舟的性子让他在外蹉跎六年。

谢家,贺家衰微,君家独子不堪大用,姜家便是仅剩的心头之患。姜诺纭作为姜家虎符的继承者,文帝绝不会放过她。所以姜诺纭才会甘受世人诟病来保全姜家,姜执礼才能在朝堂之上平步青云。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三人起身往宴会厅走,不成想出了事。

“武将封侯又如何?先帝重文轻武,连谢家、姜家那样的开国世家都走投无路不得不以文臣之身入朝,你不过是个以军功封侯的武将之女,也配和我们站在一起。”

“就是说,武将随便在战场上砍几个人头就能封侯,也不知有多金贵一样。”

路过花园角落的一处假山时,苏晞三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些话。三人交换眼神,姜诺纭脸色十分难看,苏晞更是生气,当即转身。

假山后,竟是几个官家小姐聚在一起欺负人。有个姑娘被几个侍女联合控制住,甚至还被堵上了嘴,强压下身子跪在地上,想来就是她们口中的武将之女了。

那姑娘倔强地不肯低头,眼睛因情绪激动已经瞳孔,努力挣扎着。

就在为首的女子下令要扒那姑娘的衣服的时候,苏晞喝道:“放肆!”

知道被撞见的几人一脸不屑的回头,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光速变脸,惊恐地跪了下去:“臣女等见过长公主!”

苏晞没让她们起身,示意染竹去将那姑娘扶起来,染竹和几个人赶忙上前。

那姑娘强撑着要给苏晞行礼,被苏晞阻止:“不必行礼了。染竹,你亲自去寻端王叔,让他派人进宫去寻太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