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庄缘》 第1章 周庄缘(一) 我约乐之吃饭,顺带给她从周庄带回来的纪念品。她谢过之后问我对周庄的印象,聊着聊着,成了她跟我讲她与周庄的故事。乐之说她总共去过两次周庄,一次在她心中浓墨重彩,一次在她心中蜻蜓点水。但不管是沁入细微的色彩,还是轻划水面的波痕,都深留在她记忆中。

故事虽没有惊心动魄,但也算是奇妙的缘分,我一时不知周庄令她如此钟爱的是水乡古韵,还是他们留给她的牵肠挂肚。

沈万三富甲天下,由他后人所建的沈厅自然是游客的必去之处。松茂堂内镌刻的蟒龙、麒麟、飞鹤宛若新成,凝结在每一细节处的富贵繁荣,经过几个世纪的变迁也没有磨灭。

乐之驻足凝望,与其他游客一样拿起相机拍下这里历经数百年风雨的精美绝伦。对乐之而言,沈厅还是她需要弥补的遗憾,她想告诉展成,她终于见到了沈厅,见到了他曾经跟她描述的“大家气派”。如此想着,相机取景框中的画面渐渐在乐之眼里失焦模糊。

“要帮你拍照吗?”直到一个男生的声音穿透了乐之的思绪,她才回过了神。他身形不胖不瘦,个头大约有180,一双眼睛虽不深邃却是明亮水灵,脸颊因为迎着太阳走来而泛着红晕。和她一样,他也是一个人,看他镜头对着自己所站之处,乐之意识到自己发呆影响到人家拍照了,忙退到一旁说:“不好意思,我不用,你拍吧。”他点头表示感谢。两人各自继续自己的旅程。

踏入沈厅,乐之惴惴不安,担心看着沈厅会想到走着展成曾经走过的路。不过,她太低估沈厅的魅力,这里青砖黛瓦围出的不仅是一座大宅,更是一个世界,里头的风范不理会外头的变迁,外头的烦扰改变不了里头的气度。沈厅有着沉淀数百年的底气,一种温柔而强大的底气,面对这样的底气,只能投入、沉浸。

尽管只是初夏,但午后的热浪已劲头十足,额头沁出的汗水让人觉得粘乎不爽。乐之平静地跨出沈厅大门,沿着门前的石板路径直往南湖秋月走去。当下的时节自是没有秋月,但那里的翠竹遮阳恰是此刻需要的。

乐之不赶时间,在树荫下懒懒地坐着,享受着迎面的微风送来凉意,看着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绿叶好不容易洒到地面,光影斑斑随风舞动,不一会那些不爽早没了影。她打开相机拍着夏日里满眼的绿意,这时边上又同时响起了快门声,她侧头一看还是他。

乐之不喜跟人打交道,正愁着如何应对,是微笑招呼?亦或干脆假装不认识?幸好他先开口,一句“又见面了”能让她轻松地以“好巧”回应。

“额……我……就是……就是前面从沈厅出来……”他吞吞吐吐说着,反倒让乐之觉得不好意思,虽然她压根不知道这份不好意思从何而来。

“要不你坐下慢慢说。”她微笑着说。

“好,谢谢。”他边擦着额头边在乐之边上的石凳坐下,说道,“我沈厅出来看见你走在前面,一路上头也不回直往这里来,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来周庄。当然,我不是故意跟着你,沈厅出来本就想着来这里凉一凉,碰巧就……”

“我的确是第二次来了。今天有点热,沈厅出来也就想来这里凉快一下。”

“哦,原来是这样。周庄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景色,是值得多来几次。”

“每个季节?看来你来过很多次了。”

“是啊,都记不清几次了,你一个人来玩?”

“嗯。”乐之本就这一个字回应,但又觉得冷淡了点便补充道,“我常一个人出来玩,一个人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这话当然是真心,面对一个陌生人,乐之不需要费心编织谎言。这话当然也是敷衍,面对一个陌生人,乐之怎么可能直接跟人家说是不堪重负来这里喘口气。

“那你倒也愿意来已经来过的地方。我身边的朋友都是来过就好了,还总笑话我来过这么多次又要来,现在来周庄都约不到伴了。”

“喜好不同么。我还蛮喜欢水乡古镇的。”

“我也是!”一讲起古镇他就来了劲,之前的吞吞吐吐全没了影,“特别喜欢周庄、同里。”

“又好巧,我也喜欢这两个地方。”乐之生性慢热,虽是自己喜欢的古镇,但仍平静地说,“也挺幸运的,江南几大古镇都集中在周边,想走就能走。”

乐之觉得歇得差不多了,起身准备去别处,他也恰巧起身。两人愣了一下,又都笑了。他说:“要不一起走?如果不介意的话。”

“好啊,那就一起吧。”乐之面对他发出同游的邀请欣然答应,本就为了放松才出来玩的,那为何还要思虑这么多,到夜色降临各自道别,谁还会记得一次偶然相遇时的聊天?

阳光洒在小河边的的翠柳上金光灿灿,乐之出神,诗人写下的诗句也许是过于浪漫了,却不会骗人,眼前不就是“河畔的金柳”么?

他们边拍照边闲逛在水畔,偶尔停下脚步互换相机看看各自拍下的周庄。不同的镜头下周庄各有不同,他在她镜头里看到了游船排靠在河边的静,她在他镜头里看到了游人穿梭在小巷间的动。她庆幸和他一起逛周庄,透过他的镜头她看到了周庄的另一面,他定格了她遗漏的美。

翻着翻着看到了沈厅的照片,他想起了当时乐之出神的样子便问道:“之前你在沈厅看得呆住了,是有什么特别吗?”

乐之摇了摇头,说:“上次来的时候沈厅正好在维修,没有开放。今天第一次去也说不上特别,只是……只是蛮喜欢的。”

“那你的第二次周庄之行还真必要。因为有沈厅,周庄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哦?气质?”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习俗礼仪,这些乐之自然都是听过的,可对“一个地方的气质”这个说法她有点好奇了,问:“是什么气质呢,?能说来听听吗?”

“好啊。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给人的感觉总是温婉的,好似小家碧玉,比如乌镇。因为有了沈厅这么一座大宅,周庄更像是大家闺秀……”

他说得投入,没注意到乐之已经震惊到停住了脚步。展成和她游了周庄后他们各自写了游记并交换互看,他们惊喜地发现无论是文风还是情感竟能融为一体,于是乐之动笔将他们写的游记合成了一篇,“乌镇好似小家碧玉,周庄像个大家闺秀”这句话就在那篇游记中。展成看了最终定稿的游记,笑着说:“我都分不清哪些是你写的,哪些是我写的。”展成和她都相信文如其人,那之后他们愈加相知相爱。

他滔滔不绝,好一会才意识到乐之没有回应,回头见她怔怔地站着不动,忙走回来问:“怎么不走了?”

乐之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对他说道:“你这话倒是挺新鲜的,贴切又还带着点有趣。”

他笑着摇头说:“不不,我可没那么深厚的文字功底能做说出的这话,是之前在网上一篇写周庄的游记中看到的。那篇游记的作者文笔真好,我对周庄没法说清楚的感觉,全被他们写出来了。我想他们肯定也很喜欢这里,要不然写不出那样的文字。”

“他们?”

“嗯,我记得署名有两个人。可惜,读完记住了里面的内容却没记住文章标题和作者名字,要不然可以搜出来给你看看。”

乐之掏出手机打开了自己的微博,翻到了两年前跟展成一起写下的周庄,把手机递给他,问:“你看看,是这篇吗?”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手机,神情交杂着吃惊、意外,最终又转为喜悦,说道:“原来是你?”

“我……我和我……前男友……一起写的。”

他静静地还给她手机,她默默地接过手机,两人相顾无言。

展成和乐之有很多相同的喜好,对江南水乡古镇的喜爱是其中之一。相识之前,他们早已各自多次去过古镇,同里、西塘、乌镇……他们各自游玩的经历时不时会出现在聊天中。

一次,展成说起自己最喜欢的是周庄,乐之跟着随口说:“周庄我没去过。”他立马睁大了眼睛说:“这可是江南古镇第一名。你居然没去过!”

“你一说我也挺意外的,还是得去一趟。”乐之说着拿起了手机。展成一看就知道她准备查周庄的旅行,笑着按住她的手说:“去周庄还要查什么,我带你去就好了,我连哪家店里的菜好吃都知道。”

展成迫不及待,紧接着的周末便带着乐之踏上了周庄的石板路。那时两年前的夏天,但有人能安排好一切,不用费心认路,只需要跟着去相遇一处处美好,炎热带来的烦恼也就不存在了。

“看,前面聚了很多人拍照,那就是陈逸飞画笔下的双桥。”

“别小看周庄博物馆,里面玉器的精美程度会惊艳你。”

“前面是古戏台,不过现在演出没有开始,等到时间了我们再来听戏。”可是乐之完全不懂戏,展成就说:“我也不懂戏的,但不重要,到时候听了自然就被带到戏中的世界。

一进周庄展成就说个不停,他急切地要带乐之看遍他心中排名第一的江南水乡。走到沈厅前,紧闭的大门上贴着因为维修而暂停开放的通告,乐之失望低落,展成拉着的手继续往前走,说:“没关系,下次再来。我们今天开车1个多小时也就到了,方便得很。”

“嗯……没开也没办法,”

“沈厅不会让你失望的,里面尽是大家气派。”

“真的?快说给我听听。”

“才不要嘞。这次全部都跟你说了,下次来的时候我就没话说了。”

乐之知道展成这是为了逗她开心,不让沈厅的遗憾影响她接下来游玩的心情。她看着他脸上洋溢着笑容闲走在古韵悠悠的周庄,张扬的青春为这里注入了活力,历经岁月的古镇也因此在她眼里灵动耀眼。之前去别的古镇她感受到的都是静谧,而在周庄她感受到了生机勃勃。

路过一家书店,乐之写了张明信片寄给展成。他闹着要看,她当即把明信片翻了过来,用他不给她讲沈厅的理由拒绝道:“现在看了,那收到的时候还看什么哦。”展成只能作罢。可那张明信片一直没有寄到,两人也没有谈及过那张不知飘落在何方的明信片,展成从来没有看到过上面的内容,那18个字也就成了乐之的专属回忆:世事定会烦扰继续,愿你我铺一条抚心小径。

后来沈厅恢复开放,正好乐之新家装修完成忙着收拾、搬家。搬入新居苏州却因新冠疫情管控了。后来展成想趁着乐之换工作的间隙圆一下她在周庄住一晚的梦,可又轮到他们所在的城市爆发疫情,他们的第二次周庄之旅迟迟没能成行。

等到两地的疫情终于都得到了控制,乐之怕拖着周庄之行又要生变,于是她马上买了门票。只可惜这时展成和乐之已经走散,她盼了许久,最终独自前往。 第2章 周庄缘(二) 入夏后的天气瞬息万变,太阳刚才还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这会雷声把乐之的思绪拉了回来。乌云吞没了石板上的光阴斑驳,老天似乎能感知乐之的心情,晴阴转换分毫不差。眼看好像要大雨,她说:“找个地方避一下吧,要不然可能要成落汤鸡。”

路过曾经那家书店,门口依旧挂着“营业中”的小木牌却大门紧闭,走进一看那小木牌上已经积了灰。乐之说:“上次来时,也遇到了下午的雷阵雨,我们就在这家店躲雨,里面的猫一点都不怕生,躺在椅子上懒懒地睡着,被撸恼了还会凶人。”她讲曾经,到此为止,至于那明信片,那一笔一划中的心意,只能永久地刻在她心底。

“时间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真的问题时间也解决不了。”他说。

乐之低头笑了笑,略带苦涩。她不太跟人倾诉心事,就算说了也不过是听些“时间能淡忘一切”之类的安慰,这些话她会入耳,但不会入心。今天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跟她说时间并不能解决一切,她并不觉得负能量,反倒是难得有个人触动了她的心。她说:“是啊,真心又怎么会忘得掉呢。”

“对不起,我好像让话题变得沉重了。不自觉就……”

“没事,如果看着这里的一切就会伤心,我又怎么会再来这里呢,这不是自己找难受么。这里也让我宽慰……”她顿住了,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跟他讲起了心里话。

“嗯?宽慰?”

“你看前面,摇橹声声、流水缓缓,都是曾经的样子。尽管有的店铺已经换了主人,周庄却还跟从前一样,时光和现实统统都败给了这里……”

“你……你害怕改变?”

“改变啊……嗯……”展成之后,他是第二个看到乐之这份害怕的人。她微微侧头看了看他,说,“遇到了太多的走了散了,虽然平时不会动不动就说这些,但对这些遗憾总还是会。可能跟我慢热的性格有关吧,很难接受一个人走进心里,既然好不容易接纳一个人了,自然百般珍惜。只不过……只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

“也不单全是你的性格吧。”他抬头看着天空,乌云遮住了他眼中谈起古镇时的星光,淡淡地说:“外向开朗的人,看着广交好友,但也可能是看着更多的人在身边来了又走。”

“也是。所以我说来这里挺宽慰的,起码这里还有东西是不变的,在这里不用担心下一个路口曾经熟悉的白墙黛瓦没有了,哪怕中间长久不见,再见面的时候依旧用初遇的模样迎接你。”她见他静静地听着,倒有点不知所措,笑道:“不好意思,讲得太文邹邹了哦。”

“没有没有。你这一说让我明白了件事。”

“哦?什么事?”

“我喜欢来这里,或许也是因为喜欢这里的不变。”

“那是我的荣幸了。”乐之说着低下了头,过去的种种缠绕在她心头,不禁轻叹一句:“还有啊,这里不会辜负我的用心。”不过这句话还是被他听到了,他诧异、怜惜眼前的人,她经历过什么竟让她不再期盼不相负。

“心虽长在人身体里,人却管不了,强求不来的。”他说道。

此时乐之的心思便不受控制,只顾自己想着:“这道理当然明白。我以心相待,在旁人看来是我的事、我的选择,其实也由不得我自己。如果遇到不该动心的人能让自己的感情说停就停,哪里还有那么多烦恼。至于别人如何待我,只怕也是如此。令我们困扰的并不是看不穿现实、想不通道理,而是明白这一切但心里头还是放不下。”

乐之努力掩盖展成留给她深入心底的伤痛,明明身边有个伴,她却完全没有顾及他。一时并肩站在同一廊下的他们处在了两个世界。

幸好暴雨恰巧而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把两个世界连接在一起。他说:“多亏提前躲了过来,要不然这么大的雨真招架不住。”

“嗯,希望这阵雨来也快去也快。我可不喜欢雨天在外面走,细雨都讨厌。”

“我以为女生会喜欢下雨的古镇……大概是那种带点浪漫的感觉。”

“女生、雨中古镇、浪漫……这算刻板印象?”她竟不过脑子跟他玩笑起来。

“这……是我讲得不太妥当了。”

“嘿,哪有。但我确实不觉得浪漫,还讨厌。下雨就湿哒哒的,现在又是夏天,飘在身上黏乎乎的。”

“也对。但是这样的雨天也有个好处,停下来能听到不同的古镇。上次来这里也遇到了阵雨,一瞬间就大到雨滴连成线,我在迷楼那躲雨,第一次听到雨声原来那么丰富,雨打上瓦檐、河面、船篷、石板桥,这些声音低沉清脆各不相同……”

乐之听他讲着古镇不同的声音,耳朵试着分辨雨中各种各样的声音,滴滴答答、噼噼啪啪、哔哔啵啵……她第一次听到了雨声中的高低起伏,各自成调却又共成一曲。

阵雨如愿很快过去,躲在周庄各处避雨的人陆续出来了,路上渐渐又热闹起来,他们也重新踏上石板路来到古戏台,不料又被一张因维护暂停开放的通知挡在了门外。乐之觉得在周庄不仅可以看到不变的景色,连经历都相似。

“诶呀,我来之前也没细看,不知道这里没开。”他说着。

“我也是。看沈厅开着就买票了。”

他们只能掉头,没走几步听见身后一男一女相互埋怨,责怪对方来之前怎么都不做好攻略,古戏台不开,大夏天白白到这里绕一圈。乐之默默地走到边上,放缓脚步故意等后面的人先走。他也默契地跟着她停在路边假装看着小河对岸。她想起那年夏天来周庄时同样到了沈厅门口才知道没开,展成和她却是另一幅样子。

“看着还是学生的样子。不过,也就青春的时候还能这样吵着却仍在一起。”等他们走远了,他说到道

“吵吵闹闹不也是一种幸福?连架都不吵才更可怕。”她心里是错杂的。有羡慕,正如他所说能吵吵闹闹还在一起;有遗憾,当初和展成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就走散了;有不确定,如果当时跟展成吵一架是不是反而一直走下来。跟展成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们从没吵架争执,身边的人都觉得他们就是注定该在一起,她也以为那是幸福。结果这样的不吵不闹一直延续到了分手。相恋时不吵,以为彼此懂得、理解。分手时不吵,因为她连分手的原因都不知道,根本不知从何吵起。

“念书时才会每一道题目都要解出一个标准答案。生活中多的是根本没有标准解法、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比如……如何漂亮地分手。不吵不闹很可怕,会留下一句再见都没有的遗憾。但鸡飞狗跳地分手也会遗憾,相恋一场都不能好好道别……她跟我分手时甚至跟我动手。”他的话同样满是过去的伤,好似她的话打开了他的记忆。她知道这同样是时间不能治愈的伤,何况是一个初识之人,于是只说了“冷暖自知”四个字。他无奈一笑微微点头。

水乡古镇处处是小桥贯通流水两岸,这让随意乱逛成了在这里游玩的一大享受,错过景点不用非得走回头路,玩一圈再垮桥回来就是了。穿错一座小桥也无所谓,走走便又有一座小桥穿回来,途中也许还能看到意外的风景。“就是因为这样,我这个路痴一个人来玩也不用导航。”她说。

“这倒是。你今天还没去过张厅吧,前面就是了,来都来了进去走走?”

虽然上次已经去过,但乐之仍点头说好。门槛之内的厅堂、院落、过道她都熟悉,但仍一一细看。这次不知何故,她对着餐桌、灶台驻足许久,说道:“上次没有特别留这里,看看从前的人间烟火,到也蛮有趣。”

“同样是生活日常,水乡的也比城市里的舒缓些。”

“是哦,如果可以巴不得隐居山林。但是就算辞职也不过是另找个地方上班,想要逃离现在的生活也得先有钱。还好还有这里的地方,能短暂地逃离下。你不是也去过同里吗?任兰生仕途失意返回同里,就造个退思园让自己能寄情园林山水,这是要羡煞多少人,可……得有钱啊。不过多亏这位任兰生,留给我们那么精美的退思园,在古镇上看到退思园别有韵味。”

“没想到你也有那么现实的一面。”他听乐之一本正经地讲得那么现实,噗呲一声笑了。

“难道说错什么了吗?”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没有。不是经常会看到《放弃百万年薪隐居山林》这样的文章么?以前确实羡慕向往,工作不顺意的时候就经常会想‘我不玩了、不干了,去山里或者农村住’,现在看这样的文章,连点都懒得点开看。就像你说的,先有钱再说。”

“嗯,活着不就那么点事么。”

“是哦,生活其实也简单,再怎么大户人家每日也都逃不过柴米油盐。外出约饭吃再香,多了也会腻,最终的日常都是在家下厨做饭。”

“你经常下厨?”

“也就会炒一些家常菜。”

“刚还说‘生活简单’,家常不就是最棒的了么?”他们俩都笑了,她的笑没有了礼节性的僵硬。他的笑多了份自在。

尽管是悠悠水乡,时间流逝却并没有变慢,他们看完以前的人间烟火出来已经是人间烟火的时间了,她开始想晚饭吃什么。她本就饭量小又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旅行对乐之而言,最大的难题就是吃饭。

这时候,他说:“我在想两个人一起吃可以多尝几个菜,要不一起吃晚饭吧,当然,如果你有别的安排也没关系。”

他的再次邀请再次解决了乐之的难题,她自是开心的,忙说道:“好啊,不过我一到夏天就喜欢清淡的。如果你喜欢万三蹄这样的大肉,我就不奉陪了。”她直言自己的偏好,免得坐到饭桌前口味合不到一起。

“夏天我也喜欢清淡的。”他笑着说道。

达成晚饭“协议”,他们临河而择,点了些毛豆咸菜小炒、清蒸鱼,边吃边看着夜灯初上,周庄也一点点变了模样。他刚要说话,恰有船娘哼着吴侬小调摇橹而过,他侧头静看小船缓缓向前,直到河面的涟漪平复。

“你刚想说什么?”乐之等他回头问道。

“哦,我想着这种时候跟完美就差了一杯小酒”。

乐之笑道:“小酌怡情,确实差了那一小口。”可是晚上他们都还得开车回家,举杯只能作罢。

乐之从不避讳酒在她生活中的重要性,晚上她会给自己倒杯红酒看部电影,或给自己一罐啤酒缓解一天的疲劳。但她也没把当下不能饮酒的遗憾看得很重,就当是自己跟周庄约好下次相见的理由,正如上次的沈厅。

饭后,热气终于散退。夏天的夜晚,月明星耀,乐之喜欢抬头看这样晴朗的夜空,那份广阔令她向往,她多希望所有的烦扰就这样奔向这片无垠中。她仰头说:“人的一生对这片星空而言短暂到连痕迹都不留下。可是对每个人而言,一生终究是慢又长。”

他看过一部电视剧,男主失去挚爱之后感概“余生慢如刀割”,这六个字令他一个大男人动容,这份爱太深了,这样的日子太绝望了。不过那终究只是在电视剧中的台词,电视看完动容也随之散去。可眼前真真切切有个人说人生慢又长,他心里可就不仅仅是转瞬即逝的动容了。

他说:“周庄大概是真有魔力,来到这里的人都被勾起感性柔软的部分。”他相信不管她在张厅说得话多现实,心里定是充满温柔,毕竟之前写出了那样的游记。

“嗯?”她一下子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刚刚说的话,像是散文。”

“散文?过奖了。也许就是你说的周庄的魔力吧,毕竟这里让那么多的文人、艺术家留恋。”

“正是他们的留恋,令周庄同时拥有了人间烟火、诗和远方。”

“你说的也像是散文。”她说转向他,借着月光看到了他脸上的羞涩。

“今天跟你一起玩,挺开心的。”

这话意味着要道别了。她一看时间,是该准备回家了,对他说:“我也挺开心的。”

“一个人出来玩是常有的事,邀请游人一起玩倒是第一次。这次你会写游记吗?”

“应该吧……总归是看到了沈厅。”

“好呢,期待哦。”

“总之,谢谢你。”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马上又转为微笑。他心里同样感谢着她。

在停车场,他们道别后各自回家。乐之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车开远,想着如此难得的一次旅行自己肯定会用文字记录下来。她又突然想到他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她们甚至不知道彼此叫什么,他要怎么看?

“对哦,之前给他看了上次的游记,他知道我的微博。”乐之轻松一笑发动汽车松开了刹车,也松开了压在她心头的重石,她不记得上次有这样的轻松是什么时候。

一天的时间匆匆而过,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亦是如此。只是风过水面终有痕,乐之的记忆里总会有这天,这与他是谁、他从哪来、他是不是会记得、他们是否还会联系都无关。

从乐之的口中我听到了另一个周庄,是乐之用“情语”讲述的周庄。我明白了告诉乐之我要去周庄时她忧愁又深情的眼神。我问她:“那后来呢?”乐之当然有写游记,这是她的习惯。与展成无关、与他无关、与周庄也无关。

有一天,乐之的游记中多了一条评论,写的是:“终于等到你的游记。”她知道是他,回复道:“是的,说好会写的。”他没有再回复乐之,乐之也没有再联系他。他终究只是偶然遇见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