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枪记》 第一章 战前动员 昌国国历68载,风起云涌,战鼓隆隆。

“听清楚了都给老子往前冲,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别以为缩在后面就能活命!”一名校尉,名不经传,却声如洪钟,对着铁甲御风战车中的士兵们怒吼。

每次冲锋之前,段虚乔总是身不由己地颤抖。

他曾吞下无数定心丹药,于昏睡中受军医之手诊治,本应心如止水,无惧无畏。

御风战车上的随军医官,曾探查段虚乔之脉象,又在段虚乔昏睡之际,问其许多荒唐之问题,最后却言,段虚乔之身体颤抖,非因恐惧,他身体无恙也。

医官言,便是赛狗场中待发之犬,亦会颤抖,人又何异?

段虚乔无言以对。毕竟,他非赛犬,他乃人也。

然而情况就是如此:每逢战事,段虚乔皆心惊胆战。

离行动尚有半时辰,段虚乔于天鲲号御风战车之突袭舱中集结,带队校尉检查其装备。

此校尉非段虚乔之正将,乃谭正平六品校尉于前次突袭中壮烈牺牲之后,今之校尉替补上位,乃七品副校尉,高步山排长,人送绰号“凉粉”。

此人乃太彦州凉洛地区之混血儿,身形矮小,肤色如墨,面庞似一个文官。

然段虚乔曾见其以一敌二,力挫狂徒,身手不凡。

那两人身高体壮,他得踮起脚尖才能抓住他们的脑袋,像砸西瓜一样把两颗脑袋撞在一起,随即向后一跃,免得被两个摔倒在地的家伙砸到。

总而言之,无战之时,他亦是和善之人。

然新兵不得直呼其绰号,唯经过一次战火洗礼者,方可如此称呼。

此时,他肩负重任,段虚乔身旁之人皆已自检装备,集结之后,代理副校尉又复检一遍。然“凉粉”仍要亲自查验。

他面沉如水,目光如电,细查每处。

忽地,他驻足于段虚乔身旁前之士兵,轻死死盯了对方片刻。

“退下!”

“但,大人,仅是微恙,医官言——”

“何来但是!”他断喝,“出战非医官之事——亦非尔事!你这小子浑身发热,目赤面红,无力之躯。战前无闲暇与尔闲谈。速退!”

生了病的陈庆年黯然离队,面露愤慨。

段虚乔亦感不妙。

自谭校尉上次突袭牺牲后,多人晋升,此次突袭,段虚乔乃第二分队副队长。

今其下有缺,难以补全,若真的遇险,求援无门。

此时“凉粉”不再检查。

他立于队前,目光如炬,扫视士兵,无奈摇头。

“一群小兔崽子!”他咆哮,“搞不好或许尔等皆命丧此次突袭。然后上头的将军们重起炉灶,再练新兵,铸就真正之士兵。然此非易事,瞧瞧最近一批新兵那副熊样。”

他挺胸昂首,高声喝道:“老子仅提醒你们,朝廷于尔等身上,耗费巨资,武器、装甲、弹药、装备、训练,乃至尔等多食之粮,合计至少十万。加之你们自身之价值,数目惊人。”

他目光如刀,逼视众人,“所以说,你们一定要活着归来。就算我们愿意丢弃你们,却不愿丢弃你们这一身价值不菲的华丽战衣。我也不望尔等中出什么英雄,将军亦不喜。尔等有命在身,飞赴战场,务必完成。竖耳听好撤退号,号一响,即刻按序至回收点。明白否?”

他又瞪视士兵一眼,气势如虹。 第二章 战斗的道士 “凉粉”的声音如同洪钟,传入大家的耳朵里。

“列位战友,你们当熟知此战之策。然则,有的兄弟在休息时,似乎将脑子也一并抛却九霄。故此,我再简述一遍。”凉粉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位士兵。

“你们将分成两道散兵线,突袭敌阵,两线之间相隔二里之遥。一旦着陆,即刻隐蔽,随后迅速检查同袍之方位与距离。此乃战前之预备,耗费十秒,尔后,你们需迅速攻击,摧毁眼前之一切目标,直至侧翼队员着陆。”

凉粉的目光落在段虚乔身上,他的声音更加严厉:“段虚乔,你作为左翼分队的副队长,你的侧翼再无自己人,你须更加小心。”

段虚乔闻言,心中一紧,不禁微微颤抖。

“一旦大家落地,立即将战线拉直,保持两线之间等距。放下心中之事,专心开始进攻。十二秒内,以单双数交替前进。副队长负责计数,指挥进攻。”

“凉粉”的目光再次投向段虚乔:“若你们能够准确无误地执行命令……虽然我对此表示怀疑……听到撤退信号后,两线开始会合,那时你们便可凯旋。可有问题否?”

众士兵们默然,无人提问。

“凉粉”高步山继续道:“再多说几句。此乃一次突袭,非全面战役。我们的目的,是展示火力,威慑敌军。我们的任务,是让敌人知晓,我们有能力摧毁他们的城镇,但我们并未这么做。不要抓捕俘虏,不得已时才开火。攻击目标必须彻底摧毁,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中有谁带着未用完的弹药归来。”

他看了看表,语气稍缓:“火鸾营的硬汉子们,拥有光荣的传统。谭校尉在牺牲前告诉我,他会时刻注视着你们,他希望你们的大名能够闪耀。”

凉粉的目光转向第一分队分队长秦典客都尉:“道长先生,给你五分钟。”

众侠士纷纷上前,跪在秦典客面前,无论信仰如何,无论和尚、居士还是经教徒,都希望在突袭前得到秦典客的祝福。

段虚乔曾经听说,以前的道长先生不参加战斗。

段虚乔始终不理解,这怎么可能?

换句话说,一个不身体力行参加战斗的道士怎么能保佑别人呢?

在如今的行伍里,在骁骑步兵团,所有人都要参与突袭,所有人都要战斗,不管是道士、厨子,还是老头子的文书。

段虚乔站在一旁,心中忐忑,他总是担心别人看出自己的紧张。

然而,当最后一个士兵祈祷结束站起来后,秦典客主动走到了他的面前,头盔紧挨着头盔,低声说道:“兄弟,这是你作为副队长的第一次突袭。”

“是的。”段虚乔回答,心中却想,他的职责与真正的副队长无异,何来“代理”之说。

就像“凉粉”实际上就是已经是一个正式的校尉一样。

“很简单,兄弟。别贪功。你知道你的任务,完成它,完成就行。别总想挣什么军功。”秦典客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平静与智慧。

“嗯,谢谢,道长。我不会的。”段虚乔心中稍安。

秦典客用一种段虚乔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念了几句,然后拍了拍段虚乔的肩膀,快步向他自己的分队奔去。

“立——正!”随着一声令下,所有士兵立刻站得整整齐齐。

“全员注意!”“凉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分队收到!”秦典客和其他士兵一起回应着。

“各分队——左右舷——准备突袭。”

“分队注意!进入发射筒!行动!”

等四班和五班的侠士上了发射筒,接着被送进发射管之后,段虚乔的发射筒才出现在左舷的轨道上。

段虚乔深吸一口气,爬了进去,心中默念着秦典客的话语,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第三章 弹射升空 每个士兵在关闭发射筒之前,都要亲自检查自己的兵器。

而“凉粉”校尉,便是这检查的最后一人。

他轻轻为段虚乔合上发射筒,轻声道:“莫要慌张,小老弟。只当这是一场平时的演练。”

随着发射筒缓缓闭合,段虚乔仿佛被隔绝于世,孤身一人面对未知的征途。

“只当这是一场演练。”“凉粉”高步山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段虚乔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但随即,他耳畔传来了“凉粉”的声音,穿透重重防护,如清风拂面。

“传令指挥车!火鸾营的硬汉们……准备就绪!”

“还有十七息,校尉大人!”扩音器中传来步战车车长大姐的女声,低沉而悦耳。

她称“凉粉”为校尉大人,段虚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忧伤。

火鸾营的谭校尉已逝,或许“凉粉”接下来真的可以正式提干……但这个排的小伙子们依旧是谭校尉口中的“火鸾营的硬汉”。

她又补充道:“愿武运之风,助你们一臂之力!”

“多谢车长!”“凉粉”代理校尉也大声回应。

“振作起来!还有五息。”

段虚乔被束缚得如同粽子一般,但此刻,他的颤抖却比平时还要严重。

在此之前,弹射步兵们坐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为了对抗加速度被捆成了个大粽子,只能勉强呼吸——不能打开头盔,而且你知道得很清楚,发射筒在发射管里,如果在他们将你弹出之前,御风战车被炸弹击中了,你连祈祷的时间都不会有。

弹射步兵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在那儿无助地死去。

黑暗中无尽的等待使你不安,让你颤抖——你会觉得他们已经把你忘了……你会以为御风战车已经原地驻扎,停止了运动,你很快就会死于无法动弹导致的窒息。

忽然,御风战车的刹车程序启动了,士兵们感觉像是被猛撞了一下。

段虚乔停止了颤抖。

段虚乔心中明白,一旦被弹出,那冲击力犹如八匹骏马同时起步,将他拽向天际,即便是女司机驾驭的战车,也难以减轻这股冲力。

然而,慕容梅战车指令长乃是此中高手,天鲲号战车制动后稳如泰山。

紧接着,段虚乔听到了她铿锵有力的命令。

“中心动力装置就绪……发射!”

随即,段虚乔感受到了“凉粉”和新的代理副校尉被弹出时的两股反作用力。

随即……“左右舷管……继续发射!”……剩余的士兵们也开始了他们的江湖之旅。

砰!段虚乔的发射筒颠簸着前进一个位置——砰!又前进一格,宛如古时攻城弩的弩箭被固定入发射槽。

这就是弹射士兵们的处境……只不过攻城弩换成了御风战车上的发射管,每一根射出的弩箭都是一个木质发射筒,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士兵和他所有的武器。

砰!——段虚乔以前参与行动已经习惯了三号位,这个位置弹出去较早。

而现在,段虚乔排在“丙”班的后面,三个班之后才会轮到他。

等待过程虽然漫长,但每2息就有一个发射筒被发射出去。

段虚乔试着数砰砰声——砰!十二。砰!十三。砰!十四,声音有点不一样,那是原本为陈庆年准备的空发射筒。

砰!——随后,当啷!——终于轮到段虚乔,他的发射筒被挤进发射管——随后,轰!与强力压缩机产生的冲击力相比,刚才女战车长的刹车制动变成了一次轻柔的抚摸。

随后,世界仿佛突然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压力,没有重力。

在黑暗中飘浮……自由落体,在200多丈高的上空,挣脱着地面的重力作用,飞速地落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战场。

但现在,段虚乔已不再颤抖。

最难熬的是之前的等待,一旦被弹出,你不会再感到痛苦——如果出现任何问题,发生速度之快,没等你察觉你就已经死了。

几乎与此同时,段虚乔感到发射筒在打转、摇摆,接着稳定下来,段虚乔全部的体重压在背上。

重力快速增加,等发射筒在稀薄的云层中达到终极速度时,段虚乔感受到的加速度已经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

满载的发射筒很重,它们穿过稀薄的云层时不会被空中的大风吹得过于偏离预定地点。

但是,降落过程中,同一个排的士兵肯定会离散,弹射之前预定的完美队形也会被打乱。

没有经验的战车驾驶员也能使得这一切变得更糟,粗糙的角度和弹射操作会使进攻队形分得太开,士兵们可能连赶回集合点接受回收都办不到,更不用说完成任务了。

弹射士兵只有在御风战车把他送到位的情况下才能战斗。

这么看来,熟练的战车驾驶员也和士兵们一样不可或缺。

此时,发射筒的降落伞“嗖”一声打开了。

过程不太均匀,因此段虚乔翻了几个筋斗。

很快,段虚乔又恢复了直线下坠。

接着,一阵震动之后,发射筒的壳体又颠簸起来。

现在的抖动更厉害,因为发射筒外壳崩裂出一圈带有弹力的防撞软层。

这是一个能帮助弹射士兵活着享用朝廷奖赏的保险措施。

降落伞和防撞软层不但能减缓发射筒坠落的速度,而且崩裂效应还能使目标区域的上空充满碎屑状的垃圾,因此在地面敌人的严密监视下,每个降落的士兵身边都有大量的干扰物,看不出空降士兵的具体位置,甚至都判断不出有几个人。

在这种干扰之下,地面的敌人无论是箭手还是枪手都无法准确瞄准目标,防御精准度大打折扣。

更精彩的是,弹射士兵弹出之后几秒钟,昌国的御风战车会扔下一批干扰炸弹。

干扰炸弹不会有降落伞,因此下降的速度比士兵要快。

这些干扰炸弹能提前落到士兵的下方,爆炸,发出强光,甚至能散发烟雾等等,帮助弹射士兵在落地之前就能一定程度净空降落区域。 第四章 作战开始 随着高度的逐渐下降,段虚乔感受到发射筒内的温度逐渐升高,仿佛置身于火炉之中,热气腾腾。

他开始凝神思考着陆的策略。

此时,他的肉身之外,除了那身坚固的液压浮屠甲,再无他物。

他仍旧被束缚于甲内,动弹不得。

段虚乔从额头前方的发射管内的高度计上,读到了即将接地的读数。

情况似乎比他预期的稍近了一些,尤其是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

发射管已经达到了速度的平衡,继续待在其中已无益处。

然而,从其表面的温度来看,落地还需片刻。

于是,段虚乔果断按下一个开关,将发射管抛离。

第一阵冲击割断了束缚他的所有带子;第二阵冲击使发射管裂成八瓣,四散飞去——段虚乔已置身户外,飞翔在真正的空气中!

在地面上的敌军眼中,要从空中飞舞的垃圾碎屑中辨认出段虚乔,无疑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更别提段虚乔的上方和下方的空中,还有成千上万的其他爆炸性碎片在胡乱飞舞。

昌国步兵的训练中,有一项便是让士兵在地面上用肉眼观测一次突袭,以了解突袭对守军的迷惑性。

这有助于缓解弹射步兵的紧张心理,因为在空中,他们会感到无处可逃,缺少防护,从而产生心里恐慌。

这种恐慌可能导致弹射步兵开伞过早,或是忘记开伞,最终扭伤脚踝,甚至脊柱或头颅。

在空中,段虚乔伸直身子,舒展了一下快要抽筋的肌肉,朝四周瞥了一眼。

随后,他弯下腰,头朝下,再次伸直身子,以燕式跳水的姿势仔细观察。

此时此刻,段虚乔身穿的多功能液压浮屠甲触发了翼装飞行机关,他在空中滑翔,宛如一只黑夜中的蝙蝠。

和计划的一样,地面上已经是黑夜,但偏光透视镜使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地形轮廓。

一条河流从对角线方向穿过城镇,正飞快地向段虚乔扑来,其温度比陆地高,在偏光透视镜上闪闪发光。

段虚乔不介意落在河的哪一边,只是不想掉入河中,以免减缓他的行动速度。他注意到在自己同一高度的右方出现了一道闪光,一定是地面敌军击毁了发射管的一块碎片。

段虚乔立刻调转方向,随着风向的力量横移,在向下飘浮了二十秒后收起了四肢。

他不想让自己的坠落速度与其他物体不同,再次引起敌人的注意。

段虚乔的策略似乎奏效了,他没有被来自地面的更多弹药击中。

在接近地面的上空,他调整姿势进入俯冲阶段。

很快,他发现自己正被带向河流,将从高度极低的上空掠过位于河边的平顶仓库。

段虚乔的最终目的地是降落在这个仓库的屋顶上。

着陆时,他只是轻微踉跄了两下。

着陆后,他立刻开始搜索高步山排长的位置,却发现自己降落在了河流的对岸,位置太靠北了。

段虚乔沿着屋顶向河流方向跳去,同时搜寻在侧翼的班长。

他偏离了预定目标超过一里地。

不过很快,他注意到另一个弹射步兵落在不远处。

段虚乔立刻用吹哨子的声音发出接头暗号,这种特制的哨子能模仿丛林中不同种类的鸟叫声,只有经过训练的昌国步兵才能听懂其中的含义。

对方也用哨子声回应了,正是自己队内的班长,绰号“铁钉”。

段虚乔向对方奔跑过去,喊道:“铁钉,注意队形!”他跳下屋顶,开始跨越河流。

“铁钉”的答复不出段虚乔所料——没说话,反而是用轻蔑的音调哼了一声。

段虚乔现在的代理职位副队长本应是“铁钉”的,但他情愿继续指挥自己的班,不愿接受段虚乔的命令。

瞬息之间,一声巨响,“轰隆”,段虚乔身后的仓库被炸上了天。

警觉的敌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刚才的爆炸显然来自对方投掷的霹雳火球。

段虚乔原本打算利用河对岸的建筑物作掩体,结果身体还跃在河流上空时,冲击波便击中了他。

液压浮屠甲的腿部液压装置让士兵们在奔跑时能一次越过七丈远的沟壑、河流或障碍。

正在跳跃的段虚乔差点大翻筋斗,落地时也几乎摔倒在地。

突然间,段虚乔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

在地面接触战时,最危险的事莫过于此。

“只当是一次演习。”“凉粉”曾告诫过段虚乔,就应当这样。

慢慢来,把事情做好,即使多花费一点点时间也不要紧。

在河对岸落地后,段虚乔又确认了“铁钉”的行动位置,再次发声命令他注意队形。

“铁钉”没有回答,但他已经开始这么做了,段虚乔也就不再追究。

只要“铁钉”能完成他的职责,段虚乔就可以忍受他的无礼和怠慢——至少目前还可以忍受。

但回到御风战车后,如果“凉粉”让段虚乔继续担任副队长,最终大家就非得找个安静地方来解决谁是上司的问题不可。

按照军衔去理论,尽管“铁钉”也是副都尉,但他现在受段虚乔指挥,在这种情况下,不能由着下级对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现在,段虚乔没有时间考虑这些。

刚才跃在河流上方时,他发现了一个理想的攻击目标:位于小山上的一大片建筑群,看样子像巨大的帐篷和木质结构混搭房屋,有可能是寺庙……甚至是座宫殿都说不定。

趁着其他人还没有发现,段虚乔打算把这些建筑物亲手干掉。

这些建筑虽然在士兵们预定开始扫荡范围之外几里地,但一般来说,在先扫荡后撤退的战术中有一个策略,就是把你的一半的火力都倾泻在目标作战区域之外。

这样敌人就会产生某种错觉,弄不清楚进攻方的具体目标到底是哪儿。

另外,你还得不断运动,迅速解决任何突发的问题。

毕竟,很多情况下防守的敌人在数量上总是占优势,突袭步兵们想活下来只有依靠出其不意、迅速行动。 第五章 尽情开火 段虚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第二度发令之际,他已将神弩装填完毕。

忽闻“凉粉”之声,自远处丛林传来。

“全军听令!交错行进,攻敌!”

段虚乔的上司,熊石辉都尉,亦高声呼应:“交错行进,单数之士,攻敌!”

此番号令,为段虚乔赢得了10息的闲暇。

段虚乔一跃而上,立于近处屋宇之巅,肩扛神弩,瞄准目标,一扣扳机,神箭呼啸而出。

段虚乔跃回地面,心中默数数息,“第二队,双数之士,攻敌!”

段虚乔亦随军冲锋,一跃而过,越过前方屋舍。

空中滞留之际,段虚乔以猛火油铳横扫临河之屋,木制之屋,恰似火种,若有幸,这房子里或藏有燃料,乃至火器弹药。

落地后,段虚乔再发神弩,两枚小型火焰箭,分射左右两侧之敌。

段虚乔未能目睹其破坏,因首枚神箭已引发连锁之爆炸。

果不其然,段虚乔所料,屋中确有易燃易爆之物。

爆炸之力,足以夷平山巅,将村中之敌,从各处据点掩体中驱赶而出。

更妙者,凡户外之人,若正对爆炸之方,皆将头晕目眩,双目昏花。

然爆炸之烈焰,不会使段虚乔目眩,其战友亦然。

众兵士面罩中掺杂特制之金属,目戴偏光透视之镜。

另外,士兵们受训有素,一遇不宜直视之方向,即刻转身避之,以液压浮屠甲抵御冲击。

段虚乔仅是轻眨数下,随即睁目,锁定前方一敌。

彼敌此时亦望向段虚乔。

敌手举枪欲射,恰在此时,“凉粉”又呼:“单数之士,前进!”

段虚乔无暇与之纠缠。

段虚乔抄起猛油火铳,对敌猛烈一喷。

此时段虚乔已落后预定之进距五百步。

段虚乔左手仍握火铳,烤熟前方之敌后,跃过其先前藏匿之屋。

猛火油铳,非但是纵火之利器,在狭室之内,亦是反步兵之利器——因为不必精准瞄准。

段虚乔心潮澎湃,不自觉跃得高远。

弹射步兵身着液压铠甲,总欲将跳跃之能发挥至极致——然此非良策!

如此会使士兵自身滞空时长达数秒,成一敌人的明显之靶。

正确的策略乃掠过所遇之屋,简单一跃而过,落地时务必隐蔽——切勿在一地停留过久,绝不可给敌细瞄之机。

总而言之,突袭作战的精髓在于无身处任何地方,都要保持不断移动。

此次段虚乔失策——在屋上耗费时多,未细观下屋。

段虚乔见自己正向一屋顶降落,非平顶也。

此屋顶,管木金架,杂陈如加工工坊或炼金之室。

屋顶无落脚之地。

更甚者,六七敌兵攀上。

这些延国人,身形魁梧,不及昌国弹射步兵之身高,装备亦远逊。

敌人未披金属盔甲,而是厚皮甲,面涂彩漆,遮面,发乱如野熊。

倘若白日观之,更显怪异。

然段虚乔宁与眼前的延国人战,也不愿与兴山部落萨满交锋——那些人与毒虫猛兽共处,令人毛骨悚然。

若这些敌人在爆炸箭爆炸之际至屋顶,此刻应双目失明,目不能视段虚乔,又或者不能视任何物体。

不过,段虚乔不敢确定,亦不愿纠缠。

此非此行之目的。

故段虚乔再跃,空中扫射,令敌手忙脚乱。

落地后,他立即再跃,口中呼:“第二小队,双数之士……前进!”随即猛冲,缩短差距。

每次腾空,段虚乔都要寻找值得以大威力爆炸箭摧毁之目标。

段虚乔尚有三枚大威力爆炸箭,自不愿带回集结之地。

上官曾经训示,大火力炸药之用,必求物有所值——此乃段虚乔生平第二次获准携此武器。

现段虚乔欲寻敌之粮仓。

一击命中,全定居点将不复居住,不杀一敌,即可驱之出城——此乃此次突袭之目的。

据段虚乔行动前所观之地图,粮仓应在上游三里。

然而段虚乔目不能及。

或因为跃之高度不足。

段虚乔欲跃更高,然秦典客曾诫,勿争功,一切依训练而行。

段虚乔未忘其言。

调整神弩至常规档,每次射击,发出威力较小之火焰爆炸箭。

滞空时,段虚乔随机选目标,同时寻粮仓或其他值得使用大威力爆炸箭之设施。

终见一大目标——或为粮仓,或他物,总之庞然大物。

段虚乔跃上附近最高之屋顶,瞄准,发射。

大威力爆炸箭呼啸而去。

跃回地面时,又闻“凉粉”之声。

“段虚乔!郭成云!两翼开始会合。”

段虚乔即刻回应,亦闻郭成云之确认信号。

他点亮盔甲上之萤石信号灯,使郭成云于黑夜中辨己位,又从对方信号知其方位与距离。

“第二小队,准备收拢!班长报告!”

四班长与五班长回应。

“遵命!”“铁钉”对段虚乔大喊,“队伍已开始收拢,汝等需速行。”

郭成云在黑暗中向段虚乔发出示意,右翼部队在段虚乔前方十五里。

段虚乔须加快步伐,否则就永难及时赶上。

自己身上尚有各式弹药,段虚乔须用尽之。

士兵以倒三角队列突袭,“凉粉”居底,段虚乔与郭成云各居顶端。

现须在集结点会合成圆……意即郭成云与段虚乔须行更远,同时给敌同等打击。

会合开始,交替前进已毕。

段虚乔无需再数,可全神贯注提速。

然即使加速行进,此刻也无初战之安全。

回顾方才之战,初时,众兵士占尽先机,未遭一击便安然着陆。

段虚乔心中暗忖,至少无人在降落之际受创。

再者,冲锋之际,兵士们的阵型能够让众人随意放箭,无需担忧伤及同袍,而敌军向我昌国兵士射击时,却易自相残杀,前提是倘若敌军能在漆黑之夜寻得目标,向昌军开火。

段虚乔虽非博弈之士,却深疑敌军之作战经验,未必有此能耐……能透过分析昌国兵士之先前行动,以预测其后之动向。

纵使无法预测昌军之动向,延国之敌军已开始反击,或有组织,或零星。

延国之敌军,非但铠甲落后昌国不止一筹,手中之火枪亦多为燧发之器,虽近年北延国军已大规模换装后发装填定装弹药之燧发火枪,提升了发射之效率,然与大昌国之重装神机营相比,实乃蚍蜉撼大树。

北延国之兵勇,素以武德充沛,作战勇猛,皆不畏生死,奋勇向前,为弥补枪械之不足,每人常多携霹雳火球、震天雷管等投掷炸药。

有两次爆炸几近击中段虚乔,爆炸之冲击波竟使身披液压浮屠甲之段虚乔亦磕牙。

又有一回,段虚乔被呛人之毒烟笼罩,发丝根根竖立,一时之间,段虚乔半身麻痹,宛如被击中麻筋,只此麻筋遍布全身。

若非液压浮屠甲感应跳跃之大腿动作,段虚乔自觉当时绝难逃出彼地。

有两次,段虚乔跃过屋宇,直落敌群之中——段虚乔即刻再跃,以猛火油铳向四周狂扫。

一路疾驰,段虚乔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己任之半程,约四里地,然一路上未造成像样之打击,仅作了些许小破坏。

上两次跳跃前,段虚乔之爆炸弩已空。

于是段虚乔不得不独停于一后院之地,往弩中装填枪爆弹。

段虚乔再观“铁钉”之位,见己与同班诸人相隔甚远,是时候处置自己携之最后两枚爆炸箭弹。

段虚乔又跃上附近最高之屋顶。

远方天际已现曙光,肉眼足以辨物。

段虚乔将头盔上之偏光透视镜翻起,固定于额上,以肉眼搜索远处四周,观身之后是否有值得摧毁之目标,任何目标皆可。

此刻,段虚乔无时间挑拣。

正前方远处地平线处有物,或为炮楼哨塔,甚或敌军指挥中心之营房。

几乎同一方向,仅半距之处有一大建筑,段虚乔不知其为何物,连猜亦猜不出来。

段虚乔仍令爆炸箭弹瞄准之。

“去吧,宝贝儿。”

嗖地一声,爆炸箭弹摇身飞去。

段虚乔装上最后一颗爆炸箭弹,紧接着送之于近处目标。

之后,段虚乔跃下。

跃下之际,脚下之建筑被直接击中。

当然,若为延国人所为,敌人觉得必以一建筑之毁换一昌国弹射兵士甚为划算,亦或有可能是段虚乔队友放焰火时过于随意。

无论如何,段虚乔不欲再于此地跳跃。

段虚乔决意走平路直接穿越余下之建筑,不再一跃而过。

故落地时,段虚乔自背后取下沉重之猛火油铳,将偏光透视镜又扣至眼前。

段虚乔以最大功率之火焰刀切割面前一堵墙。

部分墙体倒塌,段虚乔冲入。

眨眼间,段虚乔以更快之速退回。

段虚乔不知闯入何地。

是寺庙?延国人之郊外客栈?

甚至或是其防卫哨点?

段虚乔唯知那是一大屋,内里挤满延国人。

应该不是寺庙,因有敌人于段虚乔后退时向其开枪——子弹被液压浮屠甲弹开,冲击力震得段虚乔耳嗡嗡。

段虚乔感到被刺挠一下,但未受伤。

然此提醒段虚乔,离去时应先留下纪念。

段虚乔顺手拽下皮带上不知何物投之,只听其嗤嗤作响。

新兵集训时,长官们不断灌输经验:凭第一反应迅速行动,效果胜于思考数息后寻再最佳之法。

纯凭运气,段虚乔做对了。

此乃特制手雷炸弹,为此次任务发给兵士每人一个。

兵士们所得指示,一旦发现情况合适,即可使用。 第六章 一次意外的阵亡 段虚乔掷出手雷之际,耳畔响起的嗤嗤之声,乃是火药引信之倒计时警讯。

此物定能令敌胆寒,魂飞魄散。

或许其果真发挥了效用,至少令段虚乔自身亦受惊不小。

段虚乔未敢逗留,倾听手雷之倒数,即刻跃身而退,心中犹自思量,敌军这帮人是否能觅得门窗,及时逃出生天。

跃至高处,段虚乔瞥见郭成云盔甲上闪烁的萤石信号,降落之际,又见“铁钉”发出的闪光信号。

段虚乔自觉行动落后,心中急急如律令。

三分钟后,众兵士集结完毕。

郭成云位于段虚乔左翼,相隔半里之遥。

他向“凉粉”报上自己方位。

众兵士闻听“凉粉”之令,心中稍安,“凉粉”道:“集结已毕,回收信号尚未下达。徐徐前进,四处探查,勿惹是非。亦需留意身旁战友,勿使互相受累。至今为止,诸位皆表现不俗,切勿功亏一篑!各分队……集合!”

段虚乔观之,此战众兵士确是英勇。

此边境之延国城池,大半已陷于火海。

虽天色已明,然浓烟蔽日,使人难以辨识,很难说使用肉眼或透视镜视物,何者更为明晰。

熊石辉,分队长也,发令曰:“二分队,点名!”

副队长段虚乔应声而答:“第四、五、六班——点名报告!”

在分秒必争之际,全排集结之速,增倍于先前。

段虚乔聆听四班点名,同时检点所余弹药,并向一个角落里探出头来之延国人发枪射击。

昌国之弹射步兵,所用乃杠杆式手动连发步枪,虽射速胜敌,然准头稍逊

敌军逃遁,段虚乔亦退避。

“四处探查。”校尉如是吩咐。

四班点名忽中断,沉寂片刻,班长方反应过来,替病中缺位的陈庆年应答。

五班点名之声,如算盘珠般响起,段虚乔心中渐感欣慰……直至点名至“铁钉”班之四号兵士而止。

段虚乔问曰:“铁钉,四号狼炮何在?”

“铁钉”斥之:“噤声。”继呼:“六号,报告!”

庄志强应之:“六号!”继而七号。

“六班,狼炮邓伟峰失踪。”铁钉报告:“班长现出发寻人。”

段虚乔向熊石辉报告:“一人失踪,邓伟峰,六班。”

熊石辉问:“失踪抑或已死?”

段虚乔答:“不知。班长与副队长离队寻人。”

“段虚乔,命铁钉去寻。”然段虚乔似乎未听见,亦未应答。

他向“凉粉”报告,随后“凉粉”怒斥之声传来。

段虚乔这个决定并非为求立功奖章。

依章程,救人乃副队长之责。

副队长乃搜索者,也是最后登回收战车之人,换言之,是一可牺牲之人。

班长尚有其他职责。

段虚乔此刻更感自己乃一可丢弃的消耗品,且即将被消耗,因此时他听得战时最悦耳之声:回收信号。

回收战车将于此信号处等候众人。

信号装置乃一枚先于回收战车发射之蜂鸣霹雳箭,如钉般插入地面,发出如雁鸣之声。

三分钟后,回收战车将至。

士兵宜提前等候,毕竟城里的驿程车可是从不等人,并且当前这种局面下一趟车则永不会至。

然而,任何负责之指挥官,皆不可弃任何弹射步兵,不可于战友尚存生机时离去。

此事不可发生于火鸾营之硬汉,亦不可发生于机动步兵团之任何部门。

必须竭尽所能,救人。

段虚乔闻“凉粉”之令:“抬头,诸位!开始闭合回收编队。阻隔敌军。”

段虚乔欲朝信号弹方向奔去,心痒难耐。

然段虚乔最终还是反向跃去,缩短与“铁钉”之距,一路以剩余炸弹和子弹,对付一切阻拦之物。

“铁钉!见狼炮信号灯否?”段虚乔问。

“铁钉”答:“见矣。速归,这事你无能为力!”

“我已见你。狼炮何在?”

“前方四分之一里处。退下,我来,他乃是我的队员!”“铁钉”还是不怎么服气。

段虚乔未答,抄近路,欲至“铁钉”所言“狼炮”之位,与之会合。

到了之后,则见“铁钉”立于“狼炮”邓伟峰旁。

数具敌尸此刻正燃起烈火,余者则逃之夭夭。

段虚乔走上前道:“可将其自液压浮屠甲中拖出带走,马上回收战车将至。”

“不可拖,伤重矣。”

段虚乔仔细观之,知其所言不虚。

“狼炮”之液压浮屠甲竟被敌人的火弹击穿,血涌而出。

一时之间局面陷入困境。

好在一名卸掉各种武器和装备的伤员,轻于自身已用掉弹药重量多矣,不至于太沉。

“如何是好?”

“带上他。”铁钉冷声曰,“执其皮带左端。”他执右端,二人将邓伟峰提至直立。

“抓稳!我数一二三,预备跳——一——二!”二人一边一个夹持着邓伟峰同时跳跃。

很显然,跳的不远,配合欠佳。

一人扶之难立,伤员的液压浮屠甲太重。

二人分担则可前行。

就这样,“铁钉”负责发令,然后共同起跳,二人同步维持“狼炮”落地平衡。

两人又闻此刻回收信号依然停止,示回收战车已至信号弹位——段虚乔也肉眼见战车已停下不同,然却距二人很远。

远远听着代理副校尉发令:“按序上车!”

“凉粉”亦命:“听令行动!”

段虚乔二人至空旷地,见回收战车尾部竖立,也听到了上车警告。

全排围战车,成防御圈。

皆伏掩体后。

“凉粉”又呼:“按序上车——行动!”

段虚乔二人带着伤员仍十分遥远!

突然,见一人离开防卫圈,以液压浮屠甲之速,向二人奔来。

二人蹦跳间,“凉粉”来至眼前。

他用力抓住邓伟峰肩上已经空出来的爆炸弩支架,助二人抬人。

最后三次长距离跳跃,终于来到战车边上。。

余人皆已登上战车,步兵舱门仍然打开。

二人抬邓伟峰上车,再关闭舱门。

驾驶员大声尖叫,埋怨二人误时,如果错过返程,所有人皆将暴尸荒野。

“凉粉”并没有搭理对方。

二人放下邓伟峰,躺其侧。

回收战车启动,段虚乔闻“凉粉”自语:“皆上车矣,战车长女士。有人负伤,好歹皆上车矣!”

段虚乔须为慕容梅战车长辩:她是一个无出其右的驾驶员与指挥员。

回收战车与御风战车之对接及距离,都是经精确计算。

段虚乔不知其故,通常不可更对接点。

唯她可以做到。

她见回收战车启动太晚,遂退后,再加速,与士兵准确会合,拖回收舱入御风战车内。

凭肉眼感觉,这种操作根本无暇计算。

不过此次行动虽然惊险,终告一段落。

可是等到御风战车的军医大夫来检视邓伟峰的伤势,他已然死于回收途中。 第七章 少年郎的心愿 当年段虚乔还是个书生,未曾料想有朝一日会披上戎装。

更不曾想,竟会投身步兵之列!

若能时光倒流,段虚乔宁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尽皮鞭之苦,被父亲斥责至无地自容,成为家族之耻,也不愿在军中受此折磨。

记得在崇文馆学宫的最后一载,段虚乔曾向父亲提起,有意志愿参军。

那时候,段虚乔自思,每个少年在十八年华之际,心中难免泛起此等念头,而他的生日恰逢毕业之周。

固然,大多数人不过是想想而已,稍纵即逝,便去另寻他途:或求太学院之学,或觅一职以谋生,或另寻其他道路。

段虚乔亦自认会如此——若非他至交好友冯绍明决意参军。

在崇文馆学宫时,冯绍明与段虚乔形影不离:无事四处闲逛同赏佳人,一起到处勾搭名门闺秀,同入蹴鞠队,或是在冯家地下实验室共研各种危险之手工艺品。

段虚乔对冶金学与物像学知之甚少,却有一双稳如泰山之手,适于握枪。

冯绍明乃思虑深沉之大脑,段虚乔则为执行其令之手足。

这对兄弟在学生时代过得甚是愉快,只要二人相伴,无论何事皆感欢喜。

冯绍明家世不若段虚乔家富庶,然此非问题所在。

俩人关系好的就跟一个人,段虚乔之父曾以巨型战船模型赠之,作为十四岁生辰之礼,此模型既是段虚乔之所有,亦是冯绍明之共有;同样,冯家地下室实验室亦是二人共有之地。

当冯绍明告知段虚乔,崇文馆学宫毕业后不欲深造,而欲先行服役,段虚乔一愣。

他言之凿凿,认为此乃理所当然之事。

于是段虚乔亦告知冯绍明,自己亦将参军。

冯绍明怪异地瞥了他一眼。

“你父亲必不允。”

“哼,他有何法阻我?”的确,无论如何,段虚乔之父无权阻其子之选择。

此乃每个人一生中首个完全自主之抉择,当一男或女至十八岁生辰,便可志愿参军,无人能阻。

“届时你自然就知道了。”冯绍明转了话题。

随后,在家中,段虚乔向父亲提起此事。

小心翼翼,旁敲侧击。

段父放下手中报纸与烟卷,凝视段虚乔。

“儿子,你脑中何思出此毛病?”

段虚乔低声嘟囔,言无此意。

“是吗?听来你甚是糊涂。”他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早该料到。男儿至此阶段,难免如此。我犹记你初学步之模样,短暂可爱的婴儿时光转瞬即逝。”

段父感慨道。

“客观而言,有一阵子你曾为一小恶童。那时候砸了你母亲一古瓶,我信你是故意为之……然你当时年幼,不知其价值,故所受之惩,不过是轻打手心。我亦记你偷吸我之名贵烟卷,致使身体不适。你母与我故装作未见,你那晚根本就未食晚餐。”

段虚乔不解父亲何以提及往事。

“今日之前,我未与你言及过去这些事。我意在,男儿必须亲尝之后,方知成人之恶习不宜。而且至青春期后,我也见你开始渐觉女子之魅力——且美妙。”

他又叹了一口气,“此皆成长之常轨。最后阶段便是,青春期末,男儿一方面开始欲参军,披上神气之戎装。另一方面或自以为深爱某家小姐,一种前所未有之爱,爱之深切,非即刻成婚不可。或欲同时完成此二愿。”

他冷笑一声,“我昔时亦有此二愿,幸及时醒悟,未成傻瓜,毁我生活。”

“可是,父亲,我不会毁我生活。仅服役一期,非终身为军。”

“咱们摊开来说,好吗?听着,我来告知你应何为——何为你应该行之事。首先,咱家乃商贾世家,虽与官家交易,却从不与朝廷权贵过从甚密,专心经营己业,已逾百年。我不见有何理由可使你破此传统。我猜你学宫中那人影响了你的思想——他姓甚名谁?你知我所言之人。”

他指的是崇文馆教授历史哲学之师——自然亦是一个退伍老兵。

“司空长泉先生。”段虚乔道。

“哼,愚昧之名——正配其人。定是外族之人。将学校作秘密招兵站,定是违法。我想我将就此事写一封措词激烈之信。吾等百姓尚有此权。”

“可是,父亲,他并未如此做!他……”

段虚乔停住,不知如何解释。

司空长泉之态总是高高在上,令人厌恶,表现出一副书院中无人有资格报名参军之状。

段虚乔也不喜他。

“嗯,若言做了何事,他也只是打击我们的志气罢了。”

“哼,此乃激将法,你可知道如何领猪而行乎?唉,不言他了。你自知当何为。毕业后,先至行业最大之国字头万通商号学经商管理。之后,你亦可至太学院深造,结交官宦子弟,再四处游历,当面见见咱家之经销商与批发商,观他处如何营商。然后归家,开始工作。先从基层做起,如仓库保管之类,仅是走个过程……不久你便为主管。我已不年轻,你越早接过担子,于我越好。一旦你有能力、自愿时,你便是真正受人尊敬之少东家。好了,此计划听来如何?与你那浪费两年之计划比之如何?”

段虚乔无言。

段父所言,他皆已闻,段虚乔需思量。

段父起立,一手搭于段虚乔肩上。

“儿子,勿以为我不同情你,但观现实。若今有战,我首支持你,亦须根据战情调整咱家商号之生意。然今无战,谢天谢地,愿将来亦无。我大昌国今处和平之时,与他国关系亦佳。故此所谓‘参军服役’又有何意?仅是爱国之心,就这么简单。不过一无用之念,早已过时的观点,却仍寄生于百姓身上。此乃代价昂贵之浪费,使那些除此之外无工作之不入流人家,花百姓之钱服役两年,便能在日后社会生活中混饭。此乃你欲为之事乎?”

“冯绍明并非不入流之人家!”段虚乔抗议道。

“抱歉。是的,他是个好小伙……然也是被误导矣。”

段父皱眉,随即又笑。

“儿子,我本欲赠你一惊喜——一份毕业之礼。今我提前告知你,如此你可以更易忘却你那胡言乱语。我非担心你会何为。我信你之判断,虽你尚年轻。然你今有些想不开,知此礼可使你头脑更清。你能猜出是何物乎?”

“嗯,不知。” 第八章 美女要参军 段父微微一笑,道:“去东南物华天宝的通谷国海滨,旅行一次。”

段虚乔闻言,不禁目瞪口呆。

“天哪,父亲,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原想给你个惊喜,看来是成功了。我知你们这些年轻人好游历,虽然你们每次归来,收获总让我失望。但如今正是你出游的好时机——就你一人,我曾提过么?——目的是让你从现在的圈子中跳脱出来……因为一旦你在此地担起责任,即便在通谷国国都东潭城待上一周,你也会因为浪费时间而良心不安。”

他再次拾起钞报,道:“好了,不用,不必谢我。走开吧,让我把这钞报看完,今晚家中将有几位客人。谈些生意上的事。”

段虚乔默默退下。

段虚乔猜想,父亲或许认为此事已了结……段虚乔亦有同感。

去通谷国的海边旅行!只他一人!

段虚乔未曾对冯绍明提及此事,私下里,他觉得冯绍明会认为这是一种贿赂。

嗯,或许真是一种贿赂。

因此,段虚乔只告诉他,此事上父亲与他意见相左。

“是啊,”冯绍明答道,“我父亲也是同样的反应。但这是我的生活,我的选择。”

最后一节历史与哲学课上,段虚乔一直在思索冯绍明此言。

这门课与其他不同,每人必修,却无人不通过。

司空长泉先生似乎并不在意学生们是否听懂他的讲授。

他只是用他的左臂残肢指向学生,从不费心记学生之名,迅速提问。

然后辩论便开始。

但在最后一天,他似乎想探知崇文馆学生们究竟学到了什么。

一位女孩直言不讳地告诉他:“我母亲说,暴力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吗?”司空长泉先生冷冷地望着她,“我相信南越国的官老爷们会乐于接受此说。为何你母亲不告之他们?为何你不去告之他们?”

这二人此前已有争执。

但是,毕竟此课无人不及格,故无需讨好司空长泉先生。

她尖声道:“你取笑我!人尽皆知,南越国早已灭亡!”

“看来你并未真正理解。”他冷冷道,“若你真懂,难道不认为正是暴力决定了他们被消灭的命运吗?不过,我非针对你,我只是在嘲弄一种愚蠢至极的说法。我会一直这么做。任何坚持这错误——且道德低下——的历史观点,说什么‘暴力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人,我建议他们早早抛弃此观点。”

司空长泉停顿片刻,重重道出结论。

“在历史上,暴力,赤裸裸的暴力所解决的问题,远多于其他任何因素,任何与此相反的观点,是最糟糕的一厢情愿。忘记这基本真理的种族和国家,总是会为此付出生命与自由的代价。”

他叹了口气。

“又是一年,又是一个年级——对我来说,又是一次失败。一个人可以向孩子灌输知识,却无法教会他如何思考。”

突然,他将残肢指向段虚乔。

“你来说。一个士兵与一个平民的道德差异何在,若有差异的话?”

“说到差别,”段虚乔小心翼翼地答,“在于民与士的责任之别。一个士兵有责任保卫其主公、皇族之安全,必要时,他会以生命保卫之。平民则无此必然的责任。”

“与书上说法一模一样。”他嘲弄道,“但你真懂这些话之意吗?你信吗?”

“嗯,我不知,先生。”

“你当然不知!我怀疑你们中有人能在目前认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几个字!”他瞥了一眼怀表,“到此为止,所有课程都结束了。或许我们可在更愉快的场合下再次相见。下课!”

不久后便是毕业,三日后是段虚乔的生日,再过不足一周便是冯绍明的生日。

段虚乔仍未对冯绍明言明自己可能无意参军。

段虚乔相信好友已猜到自己不会,但二人毕竟没有把话说开。

此事甚是尴尬。

二人只是表面商定,于段虚乔生日后一日相见,同去征兵站。

踏上京都英烈祭祀坛之台阶,二人偶遇任语珊,一位崇文馆学宫同学,亦是位美丽女同学。

然任语珊非段虚乔之女孩,目前她不属于任何人。

她从不同某一个男孩长久交往,且以同等甜蜜——亦或冷漠——态度对待段虚乔与冯绍明二人。

但段虚乔对她颇为了解,她常来段家大宅子的泳池游泳,段家泳池之大,有蹴鞠场之广。

她常被邀请,实则是段母逼之。

段母言这小姑娘能给段虚乔带来“好影响”。

此言总算说对一次。

她见二人,停下等候,笑出两个酒窝。

“你们好,伙计们!”任语珊招呼道。

“你好。”段虚乔答道,“何风把你吹至此?”

“猜一猜。今日乃我生辰。”

“哦?生日快乐!”段虚乔未料任语珊生辰与自己如此相近。

“我来参军。”任语珊面露骄傲之色。

“啊……”段虚乔料冯绍明与自己同样惊讶。

但任语珊便是如此之人,她从不传闲话,亦不将自己的心里话告人。

“不骗人?”段虚乔兴奋地问。

“为何骗人?我欲成为御风战车驾驶员——至少朝此方向努力。”任语珊语气坚定。

“当然,若你欲成功,无事可挡你。”冯绍明迅速道。

他说得对,段虚乔亦知冯绍明言之凿凿。

任语珊生得小巧可爱,极健康,反应敏捷——观她在泳池跳水,你必觉此乃世上最易之事。

她算学亦佳。

段虚乔图形算学得“丙”,商业算学得“乙”。

任语珊却选修了崇文馆学宫所有算学课,且自学《算经大全》。

段虚乔从未思及她为何如此好学。

“我们……嗯,我,”冯绍明说,“亦来参军。”

“还有我,”段虚乔附和道,“我二人同往!”

哦不,其实段虚乔内心尚未决断。

他的嘴巴越过大脑帮助自己做了决定。

“哦,太妙了!”任语珊面露淡然之色。

“我也想一试御风战车驾驶员。”段虚乔又坚定地言。

她仍不笑。

任语珊诚恳答道:“哦,甚好!或许我们能在训练中碰到一起。”

“互相碰到一起?”冯绍明问,“好的驾驶员岂会如此?”

“别傻了,冯绍明。当然不是坐在车中互相碰到一起。如何,你亦欲为驾驶员?”

“我?”冯绍明答,“你知我者,拉货司机之活我做不来。我欲从事科学研究,若他们要我。我能专攻物像学。”

“‘拉货司机’!这话有点伤人,真愿他们派你至大荒极北之地,冻死你。不,反正我不会如此想——祝你好运!咱们进去吧,可好?” 第九章 苦口婆心的征兵都尉 征兵站位于大厅之中,一排栏杆之内。

一个都尉坐于其内,一张凳子上,身着华美而略显浮夸的制服,宛若马戏团中之小丑。

胸前挂满勋章,段虚乔难以辨认,右臂短了一截,其上衣特制,无右袖……若细观,可见其无腿。

然而,这位都尉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冯绍明道:“早安,我打算报名入伍。”

“我亦是。”段虚乔附和道。

都尉未予理会,尽管坐定,却仍能行一礼,道:“早安,姑娘。有何贵干?”

“我亦想要入伍。”任语珊言道。

都尉笑道:“好志气!请至二层甲字号房,见魏荣蓉少郎将,她将照料你。”

他上下打量任语珊,“想要为驾驶员乎?”

“若能,甚好。”任语珊答。

“观你之体貌,必为驾驶员之才。去吧,上楼见魏荣蓉夫人。”都尉侧头指向内室。

任语珊离去,向都尉致谢,又向二人道别。

此时,都尉将目光转向二人,示意上前,脸上的笑容已无踪影。

“好罢,”他说,“你等欲为何事?想当工兵乎?”

“非也。”段虚乔道,“我想作驾驶员。”

他凝视段虚乔片刻,目光移至一旁。“你呢?”

“我对技艺发明颇感兴趣。”冯绍明冷静言道,“尤以物像学为甚。我知道自己机会甚大。”

“若能通过考验,机会确实大。”都尉冷冷道,“若无所需之基础与技艺,你无分毫机会。听着,公子们,知朝廷为何遣我至此?”

段虚乔不解其意。

冯绍明问:“为何?”

“因朝廷实不关心你等是否入伍!因于某些人——甚多人——而言,此不过形式,服役几载,可得受爵权,可在领口绣名牌,自称退伍军人……无论是否见过战场。但若你等真欲服役,我也不能口头阻拦,不得不接纳,因朝廷宗法赋予你等此权益。”

残疾都尉稍作停顿,续道。

“宗法言,无论男女,皆有服役与为国效力之权。然实际上,除光荣之职业军人外,我等已难以为所有志愿者觅得合适之位。你等不可能皆成真军人,亦无需如此多,且志愿者中多数本非兵勇之料。你们可知如何成真正军人乎?”

“不知。”段虚乔坦承。

“众人多以为,只需双手双脚,外加愚笨之脑,便可上阵杀敌。此等货色,充作炮灰尚可,北方的延国大汗或亦满足于此等兵力,然我昌国之兵,必须为专家,技艺之精,于其他行当亦能成顶尖之才。”

残疾都尉边说边抬其高傲之下巴。

“故此……我等不启用任何愚者。因而,为驱散那些坚持服役、却缺必需技艺之人,我等不得不发明一系列肮脏、恶心、危险之职,令其服役未满便抱头鼠窜……至少令其余生铭记,能在昌国为民,实非易事,代价甚巨。”

残疾都尉又摇其头。

“如方才之姑娘,她欲为驾驶员,我倒是愿其能如愿;毕竟军中总是需优秀驾驶员,好驾驶员确实不足。可若她未能通过考核,或将派至南蛮之地。彼处除了一望无际,遮天蔽日之原始热带雨林外,她将一无所见。那双美目将变得布满红血丝,干上一阵繁重肮脏之劳作,其手指亦将布满老茧。”

段虚乔欲言又止,任语珊乃算学专家,至少能在绣衣司或斥候司等情报部门觅得分析员之职。

但都尉多言不止,段虚乔无从插口。

“故此老爷们才将我置于此,以吓尔等少年。观之。”他转椅,令二子见其无腿之状,“若你等不被派至灵墟山挖掘坑道,又或一无所长,竟成试验新毒之实验室之畜。若此等事皆未发生,尔等终成战士。”

残疾都尉目光忽而真诚。

“观我——尔等之后,或将如此下场——若非彻底尸骨无存,令你等父母收得‘非常抱歉’之死讯文书。当然,后者可能性更大,因至今,无论训练或实战,伤者不多,皆直接魂归西天。若你等彻底阵亡,将被投于棺中。我乃罕见之例外,我自觉已甚幸万分……虽你等或以为我这模样已倒霉至极。”

他稍停,又言,“故此,你等还是归家去罢。上太学亦可,后成发明家,或开铺子,随意皆可。服役非游园会,真正的军人生涯即使在和平年代亦艰苦危险,远非常人所能想。绝非度假,亦非浪漫之冒险。如何?有何打算?”

冯绍明道:“我仍欲入伍。”

“我亦然。”段虚乔附和。

“听好了,你等无权挑选服役之部种,此你等知否?”

冯绍明道:“不是听说我等可自行列志愿乎?”

“然也。此乃尔等整个服役期间所能作之最后选择。选调官将认真对待你之选择:首先他将检视近日有无地方需手脚麻利之擦窗工,若你之志愿正合此需,你便可尽情欢乐。即便勉强认你之选择刚好有所需求……或许那单位在东海之危崖边——总之,将测试你之技艺与基础。”

残疾都尉神色又恢复不屑。

“总言之,在二十次中确有一次,他不得不承认候选者条件皆满足,此后你得到你心愿的岗位……直至某日某一个有权之官老爷一纸调令将你派至完全不同之岗。然其余十九次选调官皆拒你,他以为你等只适合去西北方之草原边境实地测试生命保障装置。”

他若有所思,又言,“大西北之草原甚寒。且尚有一怪事,生命保障装置在那些地方常失灵。然我等不得不行真人实地检测,毕竟实验室之结果不提供所有可能之答案。”

“我有资格成物像学专家。”冯绍明坚定答,“若真有此职。”

“那么,你呢,公子?”

段虚乔犹豫——忽而段虚乔醒悟了,若不尝试,此生将自认一个平庸的凡夫俗子,仅富商之子,纨绔子弟罢了。

“我欲一试。”段虚乔言。

“好罢,不能说我未尽力劝你等。身份证带否?证件出示之。”

十分钟后,二人仍未宣誓入伍。

反而,至大楼顶层,被人以针头遍体扎戳,以荧光镜细察。

段虚乔一向认为体检便是如此,若无病,他们竭力找些病症出来。

若这些大夫努力最终败,你则通过考验。

段虚乔问眼前大夫,通不过体检者是何比例。

大夫似惊。“何不通过?我等从不淘汰谁;这是法律不许。”

“哦?我言下之意,抱歉,大夫,此体检有何意义?“ 第十章 宣誓入伍 “我的意思是……”体检大夫答道,同时弯腰以小锤轻敲段虚乔之膝,段虚乔踢之,然不甚重,“……此乃探查你之体格,以适何等职司。”

体检大夫挺直腰身。

“纵然你双目失明,坐轮椅而至,仍愚昧坚持入伍,亦必寻得一愚昧之位以应你之所求。唯有一事可使你遭淘汰:医官断言你智力不足,不能明白入伍誓词之意。”

“哦。嗯……医官,你入伍前已是医官吗?抑或彼时人家以为你适合当为医官,故送你入医学院?”

“我?”其人震惊,“这位公子,我观之有那般愚蠢吗?我乃一介平民,在国医馆任职。”

“失敬,先生,我以为你乃军医。”

“我非针对你,然唯如蚂蚁之微不足道者方适于军旅,此言是也。信我,我观诸多人出征,观诸多人归来——前提是若归来得。军旅于你等所为,我皆见之。所为何事牺牲生命?不过一群高官厚禄官宦之辈,从未出一钱之贡,亦不知如何明智用财。”

体检大夫边言边摇食指。

“若天下能令医者掌管朝廷……当然,言多必失,你或将疑我所言犯大逆之罪,无论言论自由与否。然,段公子,若你之智力足以自一数至十,趁未晚速退之。好罢,持此文件,回征兵都尉处——切记我言。”

段虚乔返至大厅。

冯绍明已在彼处。

都尉审视段虚乔之文件,面沉似水曰:“显然,你二人皆甚健壮——除尔等脑中充满无知之空洞外。稍候,我召证人至。”

摇铃数下,遂有二女至,一为老太婆,一为貌美之大姐。

都尉指段虚乔与冯绍明之体检单及身份证,正色曰:“我邀并请你等,各检视此文件,确证此二公子等为谁,且确此文件与立于此二位公子之关联。”

段虚乔很明白,于这些人而言,此乃乏味之日常业务。

二位女士检视每份文件,以特制印泥采二子之指纹。

貌美之女士戴一个珠宝匠用之小放大镜于眼睛,比对二子身份证上指纹与今新鲜之指纹,又比对其签名。

此番认真之势,以至于令段虚乔始开始疑虑己身是否仍为段虚乔。

都尉启口问曰:“据你等所察,文件与两位公子之关联,可许他们宣誓就职乎?你等之结论若何?”

“我等以为,”老太太答曰,“据每份由朝廷太医院与国医馆指派之医官签署之体检单,此二人精神状态足宣誓之需,两位无人受酒精、罂粟、大麻及其他药物之影响,亦未受催眠。”

“甚好。”都尉转向段虚乔与冯绍明,“现在,随我复诵——”

“我,达法定之年,依己意——”

“我,”二子复诵,“达法定之年,依己意——”

“未受强迫,允诺,或诱惑,在被明确告此宣誓之意与结果之后——”

“今加入大昌国皇家军,服役期不少于二年,且如有需,将相应延长,直至朝廷认可止。”

此节令段虚乔心中一惊。

段虚乔一直以为一服役期结束即二年,之前大家皆如是此言。

然现在一签文书,却是一生或皆陷其中。

“我誓将高举并捍卫大昌国朝廷宗法,对一切大昌国境内外之敌,保卫所有大昌国及相地百姓所拥宗法赋予之自由与权利,并完成我合法上司或权力机关所指派予我之任务,无论此任务在大昌国土或他域——”

“——服从大昌国皇家军枢密院太尉及一切职高于我之军官与相关人员之合法命令——”

“——并对任何职低于我之士兵作同样要求——”

“——及服役期荣退,或服役后转为退役军官时,余生应续行朝廷赋予之务,同享朝廷赋予之受爵权,除非因违法犯罪而被有权机关或衙门剥夺此荣。”

噫!

司空长泉先生早已于历史哲学课上为学子分析了此段职誓辞令,令学子逐句学之。

往日段虚乔未觉其长,直至如今其词语滚滚涌入脑海,如帝俊羲和之战车驰骋,沉重难阻。

但是,至少此誓言令段虚乔觉得自己非往日可吊儿郎当、无忧无虑之民。

段虚乔虽然不知未来自己将为何所道路,然深明自己亦非原来受诸多因素所保护之段虚乔矣。

“盘古神帝佑我。”众人毕誓,冯绍明双手合十置胸前,貌美之小姐姐亦如是。

而后又签名、摁手印,场中五人皆然。

旁边的速写画师为冯绍明与段虚乔各绘黑白身份证像,素描像即贴于文书。

都尉终抬头。

“已过午膳时矣。尔等可外出自寻店家用膳,二位公子。”

段虚乔咽唾沫。“呃,都尉大人?”

“言。”

“我能在此处告我父母乎?告诉家人我——我当前所发生之事?”

“放心,我尚未扣留你。”

“大人,你言下何意?”

“赐你24时辰之假,以作辞别之务。”冷笑,“可知不及时返之后果乎?”

“嗯,送军正司衙门处置?”

“无事,无事,只是在你档上有记,‘服役期未完’,且你不,不,绝不复有再入伍之机。”

都尉笑。

“赐你四十八时辰,此我所谓头脑冷静期,以排除那些无诚意、不该誓之公子哥。此不独为朝廷省财,亦为那些少年及其父母都省却烦恼,邻人亦无闲言。你若反悔,甚至无需告知你父母今天发生的事情。”

都尉推着轮椅离开桌子,“那么,后日正午见,若我尚能见你等。携带好你的全部私物。”

少年离家总是令人心碎。

知道了结果的段父初之大骂段虚乔,继不与语。

段母则终日卧床。

然段虚乔最终还是离去,比预计时间早一时,除段府大宅之厨子与清洁工外,无人目送段虚乔离行。

段虚乔站立都尉案前,欲敬礼,心想自己尚不知如何敬礼,遂罢。

都尉抬头。“此你档案,持往二楼甲字号室。那里的人将引你参试。记得敲门,入内。”

二日诸试后,段虚乔终明白自己不得为战车驾驶员矣。

考察人对段虚乔测评如下:空间位直觉不足……算学天分不足……算学基础不足……反应时合要求……视力佳……逻辑思力强……杂务理解尚可。

段虚乔心中所喜考察官写了最后几个评价,不然测试之初的结果让段虚乔已觉自己之力仅能掰着指头数数。

选调官令段虚乔次列自己的备选选项,后二日则段虚乔接受了之前各种未闻之诸奇特智力测试。

笔试和面试几乎同样让人抓狂。

然这些军官们喜欢搞这一套程序,段虚乔亦不得不试。 第十一章 最终还是步兵 段虚乔最用心的一件事,便是罗列自己的志愿。

战车部队的职位,除了驾驶员之外,他都一一摆在前头,无论是蒸汽动力舱的机械师,还是炊事班的伙夫。

段虚乔总觉得,无论是战车还是火箭部队,随便哪个职位都要比步兵来得强——他天生对那些冷冰冰的机械铁家伙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喜爱。

情报人员——间谍或者斥候,也是他所向往的。他们四处游荡,行踪不定,段虚乔想,这份工作必定充满了刺激与趣味。

再接下来,便是一长串的职位:攻城兵、侦察兵、长弓手、炮手,甚至还有心战威慑兵……虽然他对这个兵种不甚了了,但听来却颇有几分神秘感,还有后勤部队等等,其他还有十几个职位。

在清单的最后,段虚乔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写上了战狼部队和突击步兵。

他的清单上,绝无半个非战斗单位的名字。

若不能加入战斗部队,无论是被当作实验用的白鼠,还是被派到灵墟山的地下工事去当苦力,对他来说,都没什么两样——那些职位,在他看来,不过是为那些没脑子的傻子们准备的。

宣誓一周后,选调官朱信桦先生召见了段虚乔。

这位退休的少郎将,如今专职负责招兵买马。

他身着便装,却坚持让人称他为“先生”。

这人看起来不错,段虚乔似乎可以放下心中的包袱,与他畅所欲言。

朱信桦手里拿着段虚乔的志愿清单,所有的测试结果,还有一份段虚乔在崇文馆学宫的成绩单——这一点,让段虚乔颇为自豪。

在崇文馆里,他的表现一向不错。

他自认为还算是个优等生,却又不至于优秀到让人嫉妒。

没有一门课挂过科,只有一门选修课因为兴趣缺乏而作罢。

在学宫的社交活动中,段虚乔也算是个活跃分子:游泳队、龙舟队、长跑队,他都曾留下过自己的足迹。

更不提他还是年度文学竞赛的榜眼、青年委员会的主席,这些荣誉,都一一记录在他的成绩单上。

段虚乔走进去时,朱信桦抬起了头。

“坐吧,段虚乔。”他的目光在成绩单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轻轻放下。

“段公子,令尊莫非是大商号复广盛的东家,段旭春段老板?”朱信桦问道,脸上带着几分玩味。

“正是家父。”段虚乔答道。

“真是没想到,复广盛的少东家竟然会来投军,而且还让我给碰上了。”朱信桦看着段虚乔一脸迷惑,又补充道,“想当年,我也曾在复广盛混过口饭吃,那时候,我还在五金行里做过买卖。”

段虚乔听到这里,本想开口寒暄几句,却听到朱信桦继续说道:“只不过后来,我被辞退了。”他的双手一摊,脸上满是无奈。

段虚乔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也不知道当年段老板是怎么想的,说要搞什么人员优化。”朱信桦挠了挠头,“年过三十五的,都要被裁掉,我那时候干得正欢,结果莫名其妙地就被优化了。”

听到这里,段虚乔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心中暗叫不妙。

朱信桦看着段虚乔尴尬的样子,轻笑了一声,转而问道:“你喜欢狗吗?”

“嗯,是的,先生。”段虚乔答道。

“喜欢到什么程度?你的狗会在你的床上睡觉吗?顺便问一下,你的狗现在在哪儿?”

“现在我没有养狗。不过以前我养过——它不会在我的床上睡觉。你知道,家母不让狗进屋。”

“没有偷偷带它进屋过吗?”

段虚乔本想解释,他母亲若是下定决心,你若违抗,她不会大发雷霆,而是会表现出一副心灵受伤的样子。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没有,先生。”他简单地回答。

“你见过军队里的战狼吗?”朱信桦又问。

“见过一次,两年前在展览馆展出过一只。不过后来民间动物保护协会提出了抗议。”

“那我来跟你说说战狼突击小组的生活。战狼,可不是普通人家那种宠物犬。”

“我明白,它们毕竟是狼,是凶猛的野兽。”

“不错。狼,不是狗。战狼,更不是普通的野狼。它们是从野狼中经过人工挑选,形成的共生体。一条训练有素的战狼,其智慧是普通犬类的八倍,与人类孩童的智力不相上下。”

朱信桦皱了皱眉,“不过,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它必须有自己的共生体,也就是说,一种和谐相处的主仆关系……你太年轻了,还没结过婚,但至少你见过婚姻,你见过你父母的。你能想象自己嫁给一条战狼吗?”

“不,我想象不出。”段虚乔摇了摇头。

“在战狼突击小组中,战狼与主人之间的感情纽带,比大多数婚姻关系还要紧密,还要重要。如果主人阵亡,我们会立刻杀掉战狼。这是我们能给予那个可怜牲畜的最大帮助,一种仁慈的杀生。如果阵亡的是战狼……我们不能杀人,尽管这是最简单的处理方法。我们会限制这名士兵的活动,送他进疗养院,让他慢慢恢复。”

朱信桦拿起笔做了个记号,“我们不能把一个无法抗拒他母亲的命令,因而从不与狗同床的公子哥派往战狼突击部队。所以,让我们来考虑一下其他选择。”

原本在战狼突击队之上,段虚乔还填了不少志愿,但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被所有这些单位淘汰了,而战狼突击部队的岗位,也与他无缘了。

段虚乔震惊得几乎没能听清朱信桦接下来说的话。

朱信桦少郎将说话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仿佛在讲述的不是他自己的故事,而是一个早已逝去的陌生人的往事。

“我曾经是战狼突击部队的一员。当我的战狼在行动中死去,他们给我服用了一个多月的镇静药,随后把我调到了其他部门。段虚乔,你在崇文馆上了那么多课——说实话,你为什么不选一些对你职业生涯有用的课程呢?”

“先生?”段虚乔有些疑惑。

“太晚了,不说这些了。嗯……你的历史和哲学课老师倒是认为你还不错。”朱信桦说道。

“是吗?”段虚乔吃了一惊,“他怎么说的?”

朱信桦笑了笑,“他说你不笨,甚至非常聪明,善于思考,只是太无知了,知识面有限,受了环境的局限。对他来说,这算得上是个很高的评价。我认识他,我们是老朋友。”

段虚乔可不认为这是表扬。那个自大的倔老头子——

“再说,”朱信桦继续道,“一个戏剧赏析课得‘丙’的学生,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我想我们可以接受司空长泉先生的推荐。让我们看看能不能在步兵的行当中给你找个去处!”

从英烈祭祀坛走出来时,段虚乔心中有些失落,却也说不上不高兴。

至少,他现在已经是个战士了,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被派往何方,但至少他没有被人看作是又笨又无用的废物,而是一个有用的人才。 第十二章 永冻基地 “派遣至御风战车部队!”排在段虚乔前面几个位置的新兵,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快。

他的脸上洋溢着神采,两眼如电光一闪,扫过手中的任命书。

那张薄薄的麻纱纸,仿佛在诉说着命运的轻声细语,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我即将成为大昌国要塞级战车龙牙号上的初级兵器官,马上便要去大名府基地报到。”

他猛地走出队列,毫无军人的沉稳,却带着一股子少年的狂喜,笑声中带着几分天真。

“下一个,王梓岳。”负责文书工作的那位年长军士,脸上竭力装出一副厌倦的样子,眼中却流露出一丝高人一等的神色,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夹起一个袋子。

他在英烈祭祀坛武装部的这个岗位上,究竟已经度过了多少春秋?段虚乔心中暗想,有多少年轻入伍的新兵,在他们职业生涯的起点,被他那毫无生气的眼神所审视?

几百个?几千个?岁月流转,这些人终将变得如何?是否会变得一模一样,又或者是身着麒麟服军装,肩章在高高的衣领上闪耀着光芒,眼中闪烁着对军人生涯的憧憬?

王梓岳走出队列,沉稳地在文件上摁下手印,然后缓缓打开他的信封。

“是什么?”站在段虚乔前面的罗常金,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别让我们等得心焦,快看看是何等荣耀。”

“兵部的语言训练班。”王梓岳淡淡道,目光却依旧深邃。

其实王梓岳早已能流利地说昌国境域内的全部四种方言了。

“当学生还是教官?”段虚乔问道。

“学生。”王梓岳回答,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啊哈。一定是学习北方游牧民族的语言。学成之后,情报部门必会青睐于你。你必将踏上国土之外的征途。”段虚乔说。

“不一定。”王梓岳道,“他们也许会让我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整理文档、然后翻译,直到两眼昏花。”

不过,在场的人没有指出在情报部门工作的主要不利之处,那就是,很大可能性必定在绣衣司的总监林若海手下工作,那可是一个什么大事小情都记得的人。

不过,以王梓岳的级别,他也许还不会遇到尖刻的林若海。

“下一个,康鑫莱。”

康鑫莱是段虚乔遇见过的第二个积极得让人恼火的人。因此,当康鑫莱打开信封,激动得念不出他的任命时,段虚乔一点也不惊奇。

“绣衣司。安全和反暗杀高级课程进修班。”

“啊,看来是要去皇宫内卫部队。”罗常金打趣道。

“真是莫大的荣誉。”段虚乔说道,“我听闻林若海通常只从多次获得军功、有二十来年经验的人中间挑选他的学生。”

“也许皇帝陛下要林若海给他选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人,”罗常金说,“给皇宫增加点年轻的朝气。林若海身边的搞情报和间谍的人,一旦出现在公众场合就讨人厌。别跟我说你有幽默感,康鑫莱,照我看,只要你有一丁点幽默感就会不合格。”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段虚乔心想,康鑫莱不会有失去职位的危险。

“我真的要去见皇帝?”康鑫莱问道,两眼紧张地看着段虚乔和罗常金。

“也许每天都得看着他吃早饭,”罗常金说,“可怜的家伙。”

也不知道他是指康鑫莱还是皇帝陛下?肯定是皇帝陛下。

“你们这些有钱的上流社会公子哥应该了解他很多消息……话说皇帝陛下人怎么样?”罗常金眼里闪过一丝诡秘,没等诡秘变成恶作剧的闪光,段虚乔便打断了他。

“我可从来没见过皇帝陛下,但是听人说他很正直。你们会相处融洽的。”段虚乔随意地说道。

康鑫莱看上去稍稍放心了些,一边看着手中的委任状,一边慢慢地走开了。

“下一个是罗常金,”军士拖着长腔喊道,“然后是段虚乔。”

罗常金和段虚乔各自拿着自己的委任状,与另外两个同伴一道走出队列。

罗常金打开信封。“哈哈,我被派到瀚宁州的兵团都护府。告诉你们,派我去当武装司关林松镇远将军的副官。”他欠欠身子,把手中的委任状翻了过来,“实际上,明天就上任。”

“嗬。”被分配到战车的那个新兵说道,两脚还在轻轻跳动,“罗常金要当副官了。当心点,说不定某个官老爷会叫你坐到他大腿上呢。我听说,有些老太爷可是……”

罗常金不带恶意地向他比了一个粗鲁手势。“嫉妒。纯粹是嫉妒。到了大军区的都护府,我过的将是老百姓的日子。工作时间朝八晚五,在城里有自己的宅邸……告诉你,你工作的战车上可没有姑娘哦。”

罗常金的声音平和、愉快,但眼神出卖了他,没能完全掩饰他心中的失望。

其实罗常金也希望自己能分配到战车去。

所有人都有这个愿望。

段虚乔也一样。

先是执行战车勤务,最后,成为统帅,像许多有志青年一样。

但是现在,对于段虚乔来说,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犹豫了。

他用拇指捏住信封边缘,从容不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

一张麻纱纸,一把通行令牌,还有那短短的一段话。

他一眼就看完了,从容也随之消失。

他僵直地呆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从头看了一遍。

“怎么了,老兄?”罗常金越过段虚乔的肩头看过去。

“伙计,”段虚乔说道,嗓子哽了一下,“是我得了健忘症,还是我们这个年纪真的在学宫里学习过气象学?”

“应该学过吧。空间算学,植物学,”罗常金漫不经心地挠着痒痒,“地理学和物像学什么的……”

“不错,但是……可没有什么气象学!”段虚乔大声说。

“怎么?他们给你出了什么难题?”王梓岳问道,显然已经作好了准备,想根据实际情况表示祝贺或同情。

“我被派到铁苏勒卫基地担任首席司天官。铁苏勒卫基地在什么鬼地方?我听都没听说过!”段虚乔大声说。

坐在桌旁的军士突然抬起头来,嘴一咧,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我听说过,伙计。”他说,“在一个叫渤海半岛的地方,靠近北部边境。机动步兵的冬训基地。他们管它叫永冻营地。”

“永冻基地?”段虚乔说道。

罗常金一扬眉,又皱起眉头,看着段虚乔。

“步兵?你?好像不对头吧。你这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去当步兵?”

“步兵没什么不对头,只是这司天官……。”段虚乔轻声说道。

但是,即使是步兵里也有无数种他可以干的工作,比如副官,情报文书官,甚至是武备库里枪械保养官都没问题。

这很明显,对于学生兵来说,这是人人皆知的简单道理。

但是,极寒之地的前线营地?有人对他不公平,或者是弄错了。

他犹豫了很久,拳头紧紧攥着那张委任状,朝门口走去。 第十三章 父亲的老相识 罗常金斜倚在门框上,眉头微蹙,问:“你上哪去?”

“去见朱信桦少郎将。”段虚乔的声音平静,却掩不住内心的波涛。

罗常金抿起嘴,叹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预见了什么,轻声道:“噢?祝你好运。”

办公室内,一位军士坐在桌前,似乎在努力抑制着笑意,低头假装整理着文件。

段虚乔走进朱信桦少郎将的办公室,敬了个礼。

朱信桦少郎将半个身子倚在助理的办公桌上,目光在段虚乔身上一扫而过,又看了看手表,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啊,不到两分钟。我赌赢了。”

随即回了个礼,他的助理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银票,抽出一张5两银子的票子,无言地递给上司。

朱信桦少郎将性情平和,神情中却透着一股子警觉,非常警觉。

他不是实际掌管人事的头儿,那份行政工作由一位军阶更高的军官负责,但段虚乔已经意识到,朱信桦是最后拍板的人。

段虚乔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一定是一种公报私仇的行为。

这位朱信桦少郎将大人因为自己曾经被段虚乔的父亲从商行里开除而心怀不满,所以才会给段虚乔安排了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去处。

“大人,”段虚乔开口道,他把手中的委任状向前一伸,一脸失望的表情,“这是怎么回事?”

朱信桦两眼放光,将那张5两银子的银票塞进口袋,心里的高兴劲儿显然还没过:“你是要我把它念给你听吗,段公子?”

“大人,我想问……”段虚乔停了话头,顿了片刻,这才接着道,“关于我的任命,我有几个问题。”

“司天官,铁苏勒卫基地。”朱信桦少郎将说。

“那么……没有弄错。这么说?我拿的信封是对的?”

“如果委任状上是这么写的,你就没拿错。”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学任何气象学的东西,我都不知道天上为什么会下雨?”

“我明白。”少郎将寸步不让。

段虚乔停顿了一下,朱信桦把他的助理支走了,这就表明,这是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

“这是一种惩罚吗?”

“怎么这么说,段公子?”少郎将语气平和,“这完全是正常的差事。你希望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差事吗?我的工作就是把各职司对人员的需求与现有的候选人匹配起来。每一个需求都必须有人来填补。”

“我的成绩和履历完全可以胜任事务管理类的差事。”段虚乔尽力控制着自己不吼叫出来,“为什么让我跑到那种鸟不拉屎,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不错。”少郎将表示赞同。

“那为什么派我去?”段虚乔大声说道,他并不是有意要这么大声。

朱信桦叹了口气,挺直了身子:“因为我注意到你了,段虚乔,我仔细审查了你。你可能以为我是在报复你父亲曾经辞退我,但是我有些实话要跟你开诚布公的讲一讲。”

段虚乔点了点头。

“小子,你应该还不知道,就在这两天,你父亲段老板已经托了关系把人情送到我这里来了,我也接受了。虽然我知道你父亲不同意你参军,但是他还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照护着你。”朱信桦又转了转自己的竹笔。

“这……大人……”段虚乔刚想开口,朱信桦抬手打断了他。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既然阻止不了你参军,他自然希望你能有个光明的前程,我跟你讲,渤海半岛基地的这个安排对你来说就是个光明的前程!”朱信桦说得斩钉截铁。

段虚乔脸上的问号更大了,眉头皱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你需要真正的历练,这是司空长泉对你的评价,也代表我的看法,想要当将军,必须经历过真正的磨炼方可,而且还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能够让你的能力得到朝廷的认可。”朱信桦继续解释。

段虚乔没吭声。

“当然,你在某些方面表现很优秀,但也暴露了一些缺点。”朱信桦指了指他。

段虚乔耸了耸肩,“缺点?这方面司空长泉先生之前倒是没有跟我交流过。”

“也对。但是,你身上最严重的问题是……怎么说才准确呢?……是服从方面。你太喜欢跟比你地位高的人争执了。”

“不,我并不爱争执。”段虚乔气愤地说道,但马上就闭紧了嘴巴。

朱信桦脸上掠过一丝微笑,“看见了吗?你确实爱争执。另外,司空长泉还说你有一个令人讨厌的习惯,就是喜欢把你的上级或者前辈当作,呃……”

说到这里,他停住话头,显然又在搜寻合适的词。

“和我平等的人?”段虚乔斗胆说道。

“当作怎么说……无足轻重的人。”朱信桦毫不含糊地纠正道,“应该受你的意志驱策的工具人。你很会摆布别人,这是司空长泉的原话。他教了你三年的课,他发现你很善于鼓动团队。无论是不是由你负责,到头来,能够得到贯彻的似乎总是你的意见。”

“我真的……这么无礼吗,大人?”段虚乔心中一颤。

“恰恰相反。像你这样的背景,令人惊讶的是,倘若司空长泉所言不虚,你竟能把自己那一点点傲慢隐藏得那么好。比如在我面前,我一点都感受不出来。”朱信桦终于开始严肃起来。

“勇敢和不怕死并不是参军生涯的全部。在学宫,你使你的同伴们很欣赏你,这很好,因为在这里,在战场上,最受重视的也是头脑。司空长泉说崇文馆的先生们组织什么活动,总是第一个挑到你,但是在这里,年轻人个个出类拔萃,争强好胜。一贯如此。”

“明白,我要是平庸就不可能生存下来,大人!”段虚乔回答道。

朱信桦头一歪,“我同意。但是,有时候,你必须学会如何指挥那些跟你背景完全不一样,甚至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以及被他们指挥!”

段虚乔开始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了。

“这不是惩罚或者是报复,段公子,我这样考虑并不是开玩笑。而且我也告诉你,当年你父亲狠心裁撤掉我们整个分号的决定非常正确,从那之后没有俩月整个陶瓷五金件行业都遭遇了大萧条,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可能整个复广盛都要受拖累而倒闭。”说罢,朱信桦转身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所以……”段虚乔一时语塞。 第十四章 晋升步兵校将 “所以不管你信不信,我不记恨段老板。在这里,我的抉择不但决定着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新兵们的生命,而且也决定着我让他们负责的那些相关人员的生命。如果我的判断出现严重错误,把一个人派到他不适合的工作岗位上,或者大材小用,我不但会给他造成危害,也会危及他周围的人。”朱信桦放下手中的竹笔。

这话说得倒是很敞亮,段虚乔点了点头。

“刚才我说了,承你父亲的人情,我要给你安排一个能够弯道超车,快速晋升的去处,我跟你讲,再过六个月到八个月的时间,北方战车监造院就要完成超大型堡垒级战车的建造,那艘战车很快就将投入使用。”

段虚乔屏住呼吸。

“你明白了吧,”朱信桦点点头,“那是我大昌国建造的最新式、火力最强、最无坚不摧的战车。而且续航时间最长。它进入到战场,能够长驱直入一直运行,比我们以前送入前线的任何车辆运行的时间都要长。最重要的是,神武大帝号拥有前所未有的抗严寒能力,可想而知,这辆巨无霸战车将部署在什么方向,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军中人士都明白,渤海半岛的全面收复指日可待。”

段虚乔感到自己心跳加速。

“听着,”朱信桦向前倾过身子。段虚乔也条件反射似的向前倾了倾身子,“如果你能在一个严寒、寂寞的基层岗位上待六个月,不惹什么是非……更坦率地说,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有能力管理好永冻营地的话,我就承认你能处理好朝廷交给你的任何差事。我会支持你并且帮助你要求调入神武大帝号的请求。但是,如果你把事情弄砸了,我或者任何人都帮不了你的忙。成功或失败,全看你自己的了,段公子。”

成为战车技师,段虚乔心里想,我要成为战车技师。

“大人……那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我对你没有任何偏见,段虚乔公子。而且我刚才说了,我很敬佩你的父亲,作为人情的回报,我已经说服了兵部司的郎中大人直接给你一个九品校将的品衔,也好帮助你在铁苏勒卫开展工作。”朱信桦诚恳地说。

好吧,随你怎么说,大人。段虚乔心想。

“但是……搞气象工作?就我体力上的极限而言,我到那去服役没有问题,但我不能假装说我的体力没有极限。我也许会从山上摔下去,然后立刻完蛋……倒也省了大家的时间。”段虚乔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我始终认为,体力的极限是应当考虑的。”

“司天官是专业技术人员,伙计。”少郎将安慰他,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里已经有完善的气象设施了,没有人会把所有的工作都压在你头上,把你活活累死。我想不会有哪个军官愿意去对兵部解释你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突然冷淡下来,仿佛冬日里的寒风,“把它视为一段考验期吧,公子哥!”

看来,朱信桦确实对他没有偏见,只是在考验他。

段虚乔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好吧,就算为我之后的公子哥作个榜样吧。”

“看来你是真的明白,对吗?”朱信桦的眼神中有着猜测,也有着赞赏,他微微一笑,离开靠着的桌子,走向前,伸出手,“那好,祝你好运,段公子。另外,我要跟你讲,你父亲送来的一些山珍海味,我会随后通过官邮寄到铁苏勒卫去,他给我的银钞我虽然收下了,但我不能要,我也会把这些银钱寄送到松原州的银号里供你使用。”

段虚乔握握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谢谢,大人。”他把那一大堆旅行通行令牌一一理好,仿佛在整理着自己的命运。

“很好。顺便告诉你,你的前任将继续在那个岗位待几个星期,把情况向你交代清楚。”朱信桦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听到这话我真高兴,大人。”段虚乔真诚地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我们可不想把事情弄得一发不可收拾,段校将。”朱信桦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深意。

只不过想让你好好吃吃苦头,段虚乔心中暗道,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一丝微笑,“听到这话我同样高兴,大人。”

夜幕低垂,星辰点点,祭祀坛衙门的灯火渐渐熄灭,只余下那些动作迟缓的和即将上夜班的孤影。

段虚乔在空旷的大厅中踱步,却偶遇一位行色匆匆的身影,眼熟却难以辨认。

那人却一眼认出了段虚乔,轻快地招呼道:“晚上好!段公子,还未启程吗?”

段虚乔这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位,竟是那位主持征兵宣誓仪式的都尉。

此刻,段虚乔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

那都尉,平日里身着戎装,今日却换了一身平民的装扮,不仅行动自如,甚至四肢健全。

“晚上好,都尉。”段虚乔低声回应。

都尉似乎早已洞察了段虚乔的惊讶,他自嘲地一笑,道:“放松些,小伙子。下班后,我便不必再装扮那副恐怖的模样——如今我便是如此。你还未决定去向?”

“刚接到命令。”段虚乔答道。

“何去?”都尉问。

“机动步兵。”段虚乔简洁地回答。

都尉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伸出手来:“我的老本行!来,握个手,小伙子!他们定会将你磨练成真正的男子汉——或者逼你半途而废。或许两者兼得。”

“这选择如何?”段虚乔问。

“如何?”都尉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豪迈,“这位公子,这是唯一的选择。机动步兵,那才是真正的战士!其他人不过是按按机关,拨弄两下操纵杆,做些研究罢了。说白了,他们递给我们锯子,我们来干活。”

他又用力握了握段虚乔的手,道:“记得给我寄张明信片——‘侯都尉,京城英烈坛武装司’,便能送到我手中。祝你好运!”

说罢,都尉转身离去,步伐铿锵有力,头颅高昂,胸膛挺起。

段虚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侯都尉方才伸出的,是他以前不曾拥有的——他的右手。

那触感,与真正的血肉无异,握手时力道十足。

这种液压动力假肢,段虚乔虽有所闻,但真正接触,仍感到万分惊奇。

段虚乔回到新兵待分配期间暂时居住的旅馆。

新兵们尚未统一着装,白日里穿着不分兵种的连裤装,到了夜晚,则换上各自的便衣。

段虚乔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囊。

明日一早,他便要踏上征程,行李必须整理妥当。

朱信桦曾警告过他,除了家庭身份证明、素描相片和一件乐器之外,不要携带任何不必要的物品,当然,前提是段虚乔能演奏乐器。

冯绍明已于两日前出发,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技术职位。

段虚乔为他感到高兴,他不必再面对段虚乔曾经历过的无数选择。

美丽的任语珊也已出发,直接以副都尉的身份,她有望成为一名驾驶员,段虚乔相信她定能通过考核……

正当段虚乔整理行装之际,一位临时室友走了进来。

“拿到命令了?”室友问。

“是的。”段虚乔回答。

“去哪里?”室友又问。

“铁苏勒卫的机动步兵营。”段虚乔答道。

“那个鬼地方?哎呀,你这可怜的笨蛋!我真为你感到难过。”室友同情地说。

段虚乔挺直了身子,愤怒地反驳:“闭嘴!机动步兵是陆军中最优秀的部门——它才是真正的战士!你们这些家伙只不过给我们递上锯子——我们才是真正干活的人。”

室友笑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第十五章 开平府新兵营 在段虚乔踏上渤海半岛铁苏勒卫军营的征途之前,他与数千名新兵,在茫茫北方大草原上的开平府大营里,共同经受了一番艰苦的新兵洗礼。

首先,得提一提,那真是个营地,仅有的一座石砌建筑,孤独地矗立着,仿佛草原上的守望者,只为了存放军需设备。

士卒们在帐篷中饮食起居,却似在户外生活——如果那能被称作生活,至少当时的段虚乔并不苟同。

段虚乔习惯了京城温暖的气候,而这片草原的寒风,却让他错觉北极星就悬挂在营地的北边,且夜夜逼近。

毫无疑问,这气候让人觉得又一个冰河时代降临了。

但运动,能让人忘却寒冷,他们总有法子让人热血沸腾。

初来乍到,天尚未破晓,新兵们便被唤醒。

段虚乔因时差而辗转难眠,仿佛才刚合眼,便被惊醒。

夜半歌声,把人从梦中揪出,段虚乔难以置信,真有人能做出这等事。

但这些专门折磨人的教头们做到了。

某个藏身暗处的士兵,用喇叭高唱军歌,声震四野,足以唤醒沉睡的英灵。

紧接着,一个身披战袍的粗犷汉子,从连部大步流星走来,一路高喊:“起床!集合!立刻!”

当这喊声再次响起,段虚乔匆忙戴上帽子,却不慎被衣摆绊倒,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地上。

那汉子对段虚乔的窘态视若无睹,连步子都未曾停歇。

十分钟后,段虚乔与其他士兵,或高或矮,穿着参差不齐的装束,站在晨光初现的训练场上。

他们面前,是一位肩宽体阔、面若寒霜的军汉,他与士卒们穿着无异,却更显精神抖擞,仿佛刚从沉睡中苏醒的猛兽。

他咆哮着:“全连注意,立正!我是都尉阿克穆阿,你们的头儿。与我对话,先敬礼,称我‘大人’——对所有教头亦然。”

他手持一根粗大的藤杖,一挥而下,仿佛能劈开晨雾。

段虚乔记得,昨晚抵达时,也曾见过这根藤杖,当时他还以为会发到自己手中。

如今,他幼稚的想法已然变化。

“——我们这儿没有足够的军官来教你们。所以,我来训练你们。等等,是谁在吸鼻子?”

一片寂静——“谁在吸鼻子?”

“我。”一个声音响起。

“‘我’什么?”阿克穆阿厉声问。

“我吸了鼻子。”声音带着犹豫,“我吸了鼻子,大人!”

“为何!”阿克穆阿又问。

“因为……我觉得冷,大人。”一个小兵迟疑着回答。

“喔!”阿克穆阿走到那吸鼻子的士兵前,藤杖在他鼻尖下轻轻一挥,“报上名来。”

“陈庆年……大人。”

“陈庆年……”阿克穆阿玩味着这名字,仿佛它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晚上巡逻时,你也会因流鼻涕而吸鼻子吗?”

“我希望不会,大人。”

“我也希望不会。但你觉得冷。得想个办法。”他用棍子指向远方,“看到那军械库了吗?”

段虚乔望去,只见草原的尽头,孤零零的建筑若隐若现。

“离队。跑个来回。快跑!赵存宝!给他计时。”

“是,都尉大人。”一名教头迅速出列,追上陈庆年,用藤杖轻拍他的背脊。

阿克穆阿转身,面对着新兵们,他们依旧在寒风中颤抖着站立。

他的目光如刀,一个个扫过士卒们,满脸的不悦。

最后,他站在队前,摇着头,似自言自语,却又响彻云霄:“这种破事儿怎么老是落在我头上?”

他审视着眼前参差不齐的士卒们。

“你们这些未开化的野猴子——哦不,‘野猴子’太抬举你们了。你们不过是些有缺陷的狗崽子……一群挤在围栏里、胸部塌陷、挺着松垮大肚皮的乞丐。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可悲的妈妈的宝贝——你,对,就是你!收腹!抬头!我在对你说话!”

段虚乔下意识地收腹,尽管不确定是否在说他。

阿克穆阿滔滔不绝,他的咆哮让段虚乔渐渐忘却了寒冷。

他的言辞尖锐,却不带半分粗俗,除了在某些特殊场合。

但今晚,显然不是那种时候。

他细致入微地描绘着士卒们的种种不足,身体上的,智力上的,肤色上的,极尽侮辱之能事。

然而,段虚乔并未感到受辱。

他开始对阿克穆阿的言辞产生了兴趣。

若阿克穆阿能加入段虚乔在学宫的辩论小组,那将是何等景象。

终于,阿克穆阿停了下来,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我受不了了。”他苦笑着说,“得活动活动筋骨,发泄一下。我六岁时的玩具木头兵,都比你们强。好了!你们这些丛林虱子中,有没有自认为能打垮我的?有没有男人?说话!”

四下里一片寂静。

段虚乔沉默不语。

他确信,若真较量起来,阿克穆阿会轻易将他击败。

他听到队列的另一端传来一个声音:“我想我能……大人。”

阿克穆阿面露喜色:“好!站出来,让我看看你。”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他魁梧的身躯甚至超过了阿克穆阿,肩膀宽阔,气势逼人。

“报上名来,士兵。”

“腾克尔,大人——我体重两百一十斤,绝不是‘松垮垮大肚皮’。”

“你想怎么跟我较量?”

“大人,怎么找死你随意。我可不是吃素的。”

“很好,没有规则。准备好了就开始。”阿克穆阿将藤杖抛到一旁。

扑通一声,较量转瞬即逝。

大个子新兵坐在地上,右手紧握左腕,沉默不语。

阿克穆阿弯腰询问:“骨折了?”

“可能是……大人。”

“抱歉。你冲得太快了。知道司病坊在哪儿吗?算了——来人!带腾克尔去司病坊。”

他们转身要走,阿克穆阿轻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一个月后,我们再较量一次,我让你见识今日的招数。”

段虚乔觉得这种话不宜公开,但他们离他不过数尺之遥,每字每句都清晰入耳。

阿克穆阿踱步归来,声如洪钟:“好极了,看来我的队伍里至少还藏着一颗铁胆,我的心情也舒畅了些。还有谁?那就来一对吧。你们这群土鳖里,再钻出两个,与我过过招。有吗?”他的目光如电,将士卒们来回扫视了几遍。

“鼠辈,软骨头——哦,哦!是这样吗?那就站出来。”

队列中,两个肩并肩的士兵应声而出。

段虚乔猜想他们早已暗中商议,只是他们站在队列的高个儿那头,段虚乔未能耳闻。

阿克穆阿对他们露出一抹笑意:“报上名来,连你那老表的名字。”

“甲日干章。”

“什么?”

“甲日干章,大人。”他迅速向另一位新兵低语,恭敬地补充道,“他说不了几句标准的官话,大人。”

“叫惹古苏,大人。”第二个人接口道。

“无妨。许多人初来乍到时也说不出几句,我亦不例外。告诉惹古苏不必忧虑,他很快就会习惯的。他可明白我们将要做什么?”

“角瓦拉(少数民族语言表示明白)。”惹古苏点头应道。

与腾克尔的较量后,阿克穆阿已拾起他的藤杖。

他轻轻挥动,问道:“或许你们也想借一根这样的家伙?”

“对您太不公平了,大人。”甲日干章谨慎地回道,“如果您允许,我们宁愿空手。”

“随你们的便。嗯?以何规则?”阿克穆阿问。

“大人,三人混战,何来规则?”

“言之有理。那么,我们就定一条,若有人不慎将他人眼球挖出,战后必须归还。告诉你的老表,我已准备就绪。你们何时准备开打?”阿克穆阿随手将藤杖抛到一旁,有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大人,您真会开玩笑。我们岂会做出挖眼之举。”

“正合我意,我们不挖眼睛。”阿克穆阿含笑,挥手示意进攻。

随即,三人对峙,气氛一触即发,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即将到来的激战气息。 第十六章 多少都会点功夫 这一次,段虚乔确信自己将那一幕幕看得真切。

在随后几天的训练里,段虚乔亦渐渐掌握了那些招式。

然而在当时,他只觉得整个过程宛如一场精心编排的武术表演:两名战士分别向连长左右两侧扑去,绕至其两侧,尚未交手。

在这位置上,单独作战之人有四个基本选择,这些选择能有效地利用他的机动性和更高的协调性——毕竟,两人的协调性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一人。

阿克穆阿都尉后来说,一群人要比单独一个人来得弱,除非他们受过训练,配合默契。

这话不无道理。

例如,他可以佯攻其中一人,紧接着出其不意迅速攻击另一个,使之失去战斗力——比如打折他的膝盖骨,随后再对付头一个。

不过,这次他却让他们先进攻。

惹古苏率先向他扑来,想抓住他把他摔倒在地。

甲日干章则从上三路进攻,用脚使劲踹去。

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段虚乔认为接下来就是自己看到的格斗经过。

斗转星移、掌飞身旁,一对二的战斗开始了。

双方看上去都有着强壮的身体和迅捷的应变能力,气势逼人,让人不敢小觑。

其中一名攻击者猛然挥舞双臂,快速朝另外一名挥出了一拳,可谓力量十足。

惹古苏根本没能抓住他。

毕竟,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迅速躲避过攻击者的拳头,并狠狠地踢了对方的后腰。

阿克穆阿都尉迅速旋转身体面对他,同时一脚踢在甲日干章肚子上——随后惹古苏也飞了出去,阿克穆阿都尉顺势借力助他完成了这个冲刺动作。

惹古苏被踹飞了出去,身体摔在地上,无法再起身。

紧接着,没等惹古苏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甲日干章攻了过来。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两个人的拳脚攻防交错,不断地交换攻势,看上去分胜负的结果只是一线之间。

反复几个回合,两人的手忽然在空中相交。

两人同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被强力推搡到各自的边上,浑身的气势也开始变得衰弱。

双方对峙着,开始进行新一轮的准备和观察。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们连呼吸都变得轻微起来。

忽然,甲日干章的一滴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对方的气势有了短暂的停顿。

这个瞬间的不安宁,让防守者抓住了时机,阿克穆阿毫不犹豫出手了。

一个强有力的踢腿,死死地击中了对方的头部,少数民族小伙的身体倒在地上,再也不起身。

场面恢复了平静,空气里弥漫着打斗的气息,仿佛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却同时延续了好久。

这种气氛仿佛可以持续好久,却也随时可以被打破。

整个过程中,段虚乔最拿得准的就是:战斗持续时间只有一两分钟,两个少数民族的小子就安静地躺在那儿,头对着脚,脚对着头。

阿克穆阿站在他们身旁,脸不红气不喘。

“来人,”他说,“不,刚才的助教已经走了,对吗?你们来!拿个水桶来,把他们浇醒。谁拿了我的教鞭?”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醒了过来,浑身湿漉漉的回到队列中。

阿克穆阿的目光扫过士卒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还有人愿意上前一试吗?若是没有,我们便开始仰卧起坐练习。”

段虚乔心中暗想,应是无人再敢挑战,他相信阿克穆阿也是这般认为。

然而,在队列中矮个子的左端,一位身材精悍的小伙子站了出来,步履坚定地走到中间。

阿克穆阿打量着他,问道:“就你一人?或是想邀一同伴共战?”

“我一人足矣,大人。”小伙子语带自信。

“依你。报上名来。”

“夏侯健,大人。”他的声音清朗有力。

听到这个名字,阿克穆阿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与夏侯上郎将有何关联?”

“身为他的儿子,我深感荣幸,大人。”夏侯健昂首挺胸,神色不卑不亢。

“夏侯上郎将之子,好极了!”阿克穆阿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你已是五品上将?”

“尚未,大人。刚刚荣升五品。”夏侯健的回答中透露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我期待见证你的成长。夏侯健,我们今日是依比赛规则,还是先让军医官在此候命?”阿克穆阿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请大人定夺。但若我有幸选择,依比赛规则更显谨慎。”夏侯健的回答不急不躁,却隐隐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

“你的意思我已明了。”阿克穆阿将教鞭随意抛在一旁,两人相隔数步,相互鞠躬,以示尊重。

接着,他们半蹲着,如两只蓄势待发的公鸡,开始转圈,双手试探,寻找战机。

突然间,两人碰撞在一起——夏侯健身形一晃,似乎要倒地,而阿克穆阿则借势飞身而出。

但他并未如众人所想那般重重落地,而是就地一滚,待夏侯健站定,阿克穆阿也已稳住身形,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好!很好!”阿克穆阿的叫好声中满是激赏。

“谢大人夸奖。”夏侯健微微一笑,两人随即再次交手。

段虚乔本以为阿克穆阿会再次被击飞,却见他滑步而入,拳脚交错,一时间难分高下。

终于,动作慢了下来,阿克穆阿以一记擒拿手将夏侯健制住,胜负已分。

夏侯健轻拍地面,示意认输,阿克穆阿立刻放开了他。

两人再次互相鞠躬,夏侯健问道:“再来一次,如何,大人?”

“今日事已多,改日再战,为了荣誉。”阿克穆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或许你该知道,我曾受你父亲指点。”

“我已猜到,大人。那我们改日再战。”夏侯健的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阿克穆阿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归队,士兵。全连注意!”

随后的二十分钟,士卒们在阿克穆阿的带领下完成了早操,段虚乔感到从刺骨的寒冷到汗流浃背的燥热,仿佛只在一瞬之间。

阿克穆阿领操,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口令清晰有力。

段虚乔注意到,即便是收操时,阿克穆阿的衣衫依旧整齐,呼吸平稳,不似其他士卒那般喘息。

从那天起,阿克穆阿再未领过操,早餐前也未再出现在士卒们面前,军衔之特权,可见一斑。

但那日早晨,确实是他领着士卒们完成了早操。

早操结束后,士卒们疲惫不堪,阿克穆阿带领他们小跑回帐篷,一路上高声催促:“快点!跑起来!别拖后腿!”

在开平府大营,无论去往何处,士卒们总是一路小跑。

腾克尔已在营帐中,手腕上了石膏,只露出几根手指。

段虚乔听他说道:“不过是小伤,我早已习惯。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好看。”

段虚乔心中却不以为然。

夏侯健或许有那机会,但腾克尔,这位草原上的大个子,胜算渺茫。

他的实力与阿克穆阿相比,差距显而易见,但他自己却似乎并未察觉。

初见阿克穆阿时,段虚乔并不喜欢他,但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这位都尉颇具个性。

早餐颇为丰盛,一日三餐皆是如此。

京城学宫中的二流子们惯于在饭桌上捉弄他人,而在这里,却没有这样的事。

无人干涉士卒们的吃相,这成了一天中唯一不会受到他人指使的时光。

早餐的菜品与段虚乔家中所吃大相径庭,若他的母亲见到这些百姓的烹饪方式,定会花容失色,逃回房间。

然而,食物热气腾腾,分量十足,若不挑剔,味道也还算可口。

段虚乔的食量是过去的四倍,他用加了糖和奶的热茶水将食物一一送入腹中。

他的胃口之大,仿佛能吞下整只海豚,连扒皮的功夫都等不及。

士卒们刚开始用餐,陈庆年和赵存宝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们在阿克穆阿的餐桌前稍作停留,随后陈庆年颓然坐到了段虚乔身旁的空位上。

他看上去精疲力尽,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段虚乔问道:“来点热茶水如何?”

陈庆年摇头。

“你最好吃些东西。”段虚乔坚持,“来点炒鸡蛋,容易消化。”

“吃不下。”陈庆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无力感,“那个混帐,那个混帐王八蛋。”他开始用一种单调而毫无起伏的声音诅咒阿克穆阿,“我只是请求他允许我不吃早饭,想回帐篷躺一会儿。赵存宝不答应,说我必须去见连长。所以我去了,告诉他我病了。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脸,数了数我的脉搏,然后告诉我看病时间是巳时初,不让我回帐篷。NND,那只老鼠!我总有一天要让他付出代价。”

尽管如此,段虚乔还是往他碗里舀了些鸡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水。

令人欣慰的是,陈庆年开始吃了起来。

士卒们大多还在用餐时,阿克穆阿起身离开,临走前在士卒们身旁停了一会儿。

“陈庆年。”

“嗯?到,大人。”

“巳时初到了,去看大夫。”

陈庆年的腮帮子上的肌肉扭曲了。

他缓缓回答:“我不需要吃药,大人。我会撑过去的。”

“巳时初已到,去罢,这是命令。”阿克穆阿说完便离开了。

陈庆年又开始了他那单调的咒骂。

终于,他停了下来,咬了一口鸡蛋,大声说起了别的。“我实在忍不住,真想见见是哪个老娘生出了这么一个东西,我只想见上她一面,这就够了。那家伙有老娘吗?”

这不过是个修辞性反问,但有人回答了。

在桌子另一头,一位副校将教头坐在那里,他已用餐完毕,正在抽烟,剔牙。

显然,他听到了士卒们的谈话。“陈庆年——”

“嗯——大人?”

“你是想知道都尉们的事吗?”教头问道。

“嗯……我听着呢!”陈庆年回答。

“他们都没有娘。”教头喷了口烟,淡淡说道,“只要问问受过训的新兵就知道了。他们都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铁石心肠。” 第十七章 睡眠不足 七日后,营地的士卒们失去了他们的行军床,这成了他们一次壮举的契机:将床折叠,背负四里之遥,置于仓库之中。

到了那时,床之有无已无关紧要。

大地比床更暖,更柔软,尤其是夜半紧急集合号响起,士卒们滚爬而出,操练时,那由地面构成的眠床,温暖而柔软,令人依依不舍。

夜间的集合,每周约莫三四次,但操练一毕,段虚乔便能倒头大睡。

他学会了在任何时刻、任何场合入眠,坐可睡,立亦能睡,行军之时,亦能安然入梦。

段虚乔甚至能在立正之姿下,睡过整个早晨点名,聆听教头的训话,却不被其高声吵醒,还能即刻响亮回应点名。

在开平府大营,段虚乔悟出了一个重大的发现:幸福,不过是充足的睡眠而已。

简单如此,别无他求。

忧郁的富者需安眠药方能入睡,机动步兵则不然。

给士兵一个沙坑,允许他安睡其中,他便能像虫儿钻入苹果般,幸福地沉睡。

理论上,每晚士卒们有四个时辰的睡眠,晚饭后还有一个时辰的自由。

然而实际上,他们的睡眠常被紧急集合、夜间站岗、野外拉练,以及高阶军衔者的命令所干扰。

新兵的傍晚,若未被班务或小过失带来的额外勤务破坏,便用于擦鞋、洗衣、理发,或助人理发。

士卒中有人理发技艺非凡,但在军中,剃个利落的短发,人人皆能,更别提人事、装备和阿克穆阿都尉所带来的无尽杂务。

例如,在早晨点名时,士卒们学会了以“洗毕“应答,表明自昨日点名后至少沐浴一次。

有人或许会撒谎,段虚乔亦曾如此,但连队中至少有人被抓现行,证明其久未沐浴,随后被同班战士以硬毛刷蘸洗地板液刷洗,一个副校将教头在旁观之,时而提出颇有见地的建议。

若晚饭后无更急之事,你可写信、闲逛、闲聊,讨论都尉的种种精神与道德问题。

当然,最痛快的话题仍是谈论男性的最爱——女性。

年轻的士卒们已开始相信世上无女人,她们不过是士卒们的幻想。

士卒们的连队曾有少年言在团部见过女孩,众人皆以为其为骗子,骗死人不偿命。

自然,大家亦可打麻将。

段虚乔曾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学得,最好不要随意胡牌。

自那以后,他再未摸牌。

或者,若真有二十分钟属于自己,你可选择睡眠。

这是梦寐以求的选择。

士卒们总是缺觉。

提及这些,有人或许认为新兵营训练过于严苛,实则不然。

这种感觉是错误的。训练被有意设计得尽可能艰苦。

每个新兵都认为这一切毫无必要,纯粹是折磨取乐,是精心计算的虐待,是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愚蠢把戏。实则不然。

这些新兵训练的设计是如此精心、智慧、高效,不可能只是为了满足变态的残忍。

段虚乔承认,或许有些教头从折磨他人中得到乐趣,但他对此并不确定。

他明白,兵部官员在选择教头时,精心剔除了那些喜欢恃强凌弱之人。

他们寻找的是有技巧、有奉献精神的工匠,这些工匠的手艺表现在能为新兵创造出尽可能艰苦的环境。

一般来说,喜欢恃强凌弱的人都是蠢材,会将个人情感带入训练,初时为乐,不久乐趣消失,他们便会垮掉。

但教头中仍可能存在喜欢恃强凌弱之人。

训练的近期目标是淘汰,将那些太柔弱、太孩子气、永远不可能成为机动步兵的人赶出队伍。

这种做法达到了目的,他们差点将段虚乔赶了出去。

头两周,士卒们的连队人数就缩编为一个排。

一些人离开时未带不良记录,若愿意,可在其他非战斗单位完成服役。

还有一些人因行为不良、表现不佳或身体不适被强制退伍。

通常你不知某人为何离开,除非你在他离开时刚好碰到他,而他又主动向你透露信息。

有些人受够了,大声嚷嚷着退了伍,永远放弃了获得受爵权的机会。

还有一些人,尤其是年纪大的,无论怎么努力,体力上都达不到训练要求。

段虚乔记得他们中的一位,名叫鲁家山的大哥,肯定已有三十五岁。

他们用担架抬走他时,他还在高喊这不公平——还有他会回来的。

这让人觉得有些悲哀,因为士卒们喜欢鲁家山,他也的确努力了。

士卒们扭头不看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以为他因身体不适被退伍,成了普通百姓。

只有段虚乔在很久以后又见到了他。

他拒绝退伍,成了一艘运兵御风战车上的初期炊事员。

他还记得段虚乔,想与段虚乔回忆往事,因为自己与段虚乔这位机动步兵同在新兵营服过役而倍感骄傲。

鲁家山觉得自己比普通战车士兵要强一点。

他可能是的。但最重要的,不是给部队减肥,节省朝廷训练经费,不把钱浪费在注定要遭淘汰的新兵身上。

整个新兵训练的最主要的目的是使每个机动步兵在坐进发射筒准备突袭之前,已经尽可能作好了准备,作到合格、坚定、有纪律、有技能。

但是,把新兵营搞得这么惨,有这个必要吗?

对这个问题,段虚乔只能说:下一次他不得不突袭作战时,他希望自己的战友是从开平府大营或与它相当严厉的营地毕业的。

否则的话,他拒绝坐进发射筒。

但当时,段虚乔却认为上面的话纯属花言巧语,是恶毒的谎言。

各种小事都要被用来整人。

士卒们到那儿一星期之后,领了一套点名时穿的栗色晨服,用来补充他们穿着的军便服。

段虚乔拿着自己的衣服走进发衣服的小棚,向后勤都尉抱怨。

对方只是管后勤的,看上去态度挺和蔼,段虚乔便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百姓。

当时段虚乔尚不知如何通过一枚勋标窥探人心,否则他断不敢向那人吐露半句怨言。

“都尉,这件衣服宽得能装下两头牛。我的连长说它穿在我身上,活像一顶大帐篷。”

他只是瞥了一眼那衣服,连碰都未碰。“哦?是吗?”

“是的,我想要一件合身的。”段虚乔轻声说。

他依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让我来教你点人生的道理,小伙子。在咱们陆军里,衣服只有两种尺寸:要么太大,要么太小。”

“但我的连长——”

“你的连长或许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但这些话对我毫无意义。”那管衣服的人打断他。

“那我该怎么办呢?”段虚乔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助。

“哦,你这是在求我指点迷津。我这儿还有些新物资,刚刚到货。嗯……让我告诉你,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这儿有根针,我甚至能给你一些线。剪刀?用不着,一把刮胡刀足矣。现在,就在你屁股的位置把衣服收紧,肩膀那儿留着,说不定哪天你会感激我。”那管衣服的军官嘴角挂着一抹戏谑。

自然,阿克穆阿都尉对段虚乔那拙劣的缝纫手艺只有两句评语:“你应该做得更漂亮些。罚你两个小时勤务。”

于是,下次列队时,段虚乔的表现果然有了长足的进步。 第十八章 司天官 三周的新兵锤炼之后,段虚乔终于踏上了前往铁苏勒卫营地的征途。

他的最后一程,是乘坐一艘庞大的硬式气囊飞艇,飞艇内,一位神情懒散的后备机师,与数千斤货物相伴。

在这漫长的旅途中,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对气象知识的钻研之中。

然而,由于在最后两个上货站的耽搁,飞行计划出现了偏差,使得整个旅程比预期耗费了更多的时间。

当飞艇轰鸣着降落在铁苏勒卫基地,段虚乔惊喜地发现,自己所学到的知识比预期还要丰富。

随着货舱门缓缓开启,一缕淡淡的阳光从天际洒落。

盛夏的微风,也不过比冰点高出五度而已。

首先映入段虚乔眼帘的,是一群身着黑色大衣、手持装卸设备的士兵,而他们的指挥官,是一位神情疲惫的副校将,似乎并没有人是专门为迎接这位新来的司天官而派来的。

段虚乔耸了耸肩,向他们走去。

几个士兵看着他从飞艇舷梯上走下来,用昌国北方一种难以听懂的方言低声议论。

那是一种源自东北关中的少数民族方言,经过无数世纪的隔离,已经变得迥异。

旅途的疲惫,加上那些士兵脸上的熟悉表情,让段虚乔决定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只当自己听不懂他们的话。

“你们看,那人是个孩子吗?”一个旁观者说道。

“我知道他们要给我们派一些娃娃军官来,但这个人比娃娃还小。”另一个旁观者讥讽地附和。

段虚乔尽力不去理会那些议论者。

他们越来越相信段虚乔听不懂他们的悄悄话,于是将说话的音量从耳语提高到了正常音量。

“那家伙穿着军装干什么?”一个人明知故问。

“也许他是我们的新吉祥物!”另一个人取笑说。

段虚乔非常明白,以前生活在京城,他始终受到父亲财富和社会地位的庇护,但许多人没有他这种幸运,有时候便会遭遇一些不测。

当然,社会地位、军阶品衔,这些东西还是有用的。

段虚乔决心利用这一切,来保护自己免遭厄运。

他将身上的大衣向后一甩,露出了九品校将品衔的军官肩章。

“你好,伙计。我接到任命,要向基地司天官封子铠都尉报到。我应该去哪儿找他?”

段虚乔等待着副校将两脚立正,向他敬礼。但是,这个敬礼来得很慢,因为那副校将仍在瞪大眼睛看着他。

最后,他终于明白过来,段虚乔也许真的是名军官。

他迟迟疑疑,终于敬了一个礼。

“对不起,呃,你说什么,大人?”

段虚乔毫无表情地还礼,用平淡的口气重复了一遍。

“哦,封子铠都尉,是的。他通常躲起来……我是说,他通常在他自己的议事堂。就在衙署大楼里。”

副校将手一抬,指着停车场边上一排半掩埋在地下的仓库后面,那儿有一幢两层楼的砖木混合房屋,离这里大约一里地,“你不会找不到的,那是基地最高的房子。”

段虚乔还注意到那幢房子的屋顶上伸出许多金属的竖状物,这也是很明显的标志。

很好!

现在,他是否应该把行李交给这些笨蛋,希望它们最终能够送到他的目的地,不论这个目的地是哪里?或是动用一下作为军官的权力吩咐他们叫一个装卸工来运送他的行李?

最后,他决定自己背着行李步行过去。

“谢谢你,副校将。”他朝着副校将指的方向走去。

那段距离实地走起来比看上去更远,但是,他谨慎地没有中途歇脚,直到转过第一个仓库。

基地看上去几乎荒无人烟。

当然是这样,这里的主要人员只有每年冬天来受训的两批步兵。

至于现在,这儿只有常驻人员。

段虚乔敢肯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利用这短暂的夏季喘息时机休长假。

段虚乔气喘吁吁地来到衙署大楼,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本来应该有一个荧光指示牌,显示议事堂分布图,但却没有。

贴在记事板上的一张手写纸条说明,荧光指示牌坏了。

段虚乔沿着第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过道走去,向右拐了个弯,一路寻找着有人的议事堂,任何一间有人的议事堂都行。

大多数门关着,但没有上锁,里面的灯都灭了。

一个门上贴着“总账房室”标记的议事堂里有一个穿黑制服的人,衣领上别着红色的都尉领章。

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上面满是长长的一栏栏数据的表格,嘴里轻声咒骂着。

“气象议事堂,在哪里?”段虚乔在门口问道。

“二楼。”都尉朝上面指了指,连身也没转,身子向前趴得更低了,嘴里又开始骂起来。

段虚乔踮着脚尖走开了,没再打扰他。

段虚乔终于在二楼找到了那间议事堂,紧闭的门上贴着字迹褪色的标志。

他在门外停顿片刻,放下行李,将大衣折起放在行李上,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十四个时辰的旅行把他原本整洁的衣服弄得皱巴巴的。

不过,他还是使自己的绿色军常服和半高统靴子保持着清洁,没有沾上任何食物污秽、泥土或其他脏东西。

他把帽子弄扁,别在腰带上。

他跨越了半个昌国,花了将近一个月的工夫,这才迎来了这个时刻。

稚嫩的富家少年已成过去,为的就是为这令人振奋的一刻做好准备。

现在,他终于要与真实的上级,他的第一个真实的指挥官面对面了。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尤其是他这种情况。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清新都纳入胸膛,然后,他轻敲了门扉。

屋内,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古井中的回响,模糊而遥远。

“请进?“

段虚乔推门而入,步伐坚定,如同行走在无人的荒野。

屋内,算盘、齿轮机械计算器、蒸汽动力科研仪器沿墙而立,一股热浪扑面,宛若夏日的烈阳,将他逼退了数步。

空气炙热,光线昏暗,只有仪器上的微光在闪烁,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段虚乔感觉到左侧有异动,转身敬礼,大声道:“段虚乔校将受命前来报到,大人。“

然而,他抬头望去,却未见人影,只有下方传来的细微动静。

一个四十来岁,满脸胡茬,只着一件圆领汗衫的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机械控制台,抬头朝段虚乔一笑,举起半满的酒瓶,咕哝道:“敬礼,这位公子。我们干杯……“

话音未落,他便缓缓倒下,沉入了梦乡。

段虚乔凝视着他,心中泛起层层波澜。

那人开始打起呼噜,如同远处的雷鸣,连绵不绝。

段虚乔调低了热气,脱下上衣,轻轻地为封子铠都尉盖上一条毯子,然后沉思了半个时辰,仔细地检视了他的新领地。

无疑,他需要有人指点,如何管理这个议事堂。

散乱的地形图纸,空气湿度、温度数据,似乎都来自岛上的气象测量装置。

段虚乔犹豫了片刻,看着地上那个沉睡的躯体,最后,他自作主张,翻看封子铠的抽屉和机械台上的文档。

他发现了一些情况,感到这里的人事状况,是可以理解的。

封子铠似乎已在这里工作了十数载,再过几周便要退役。

他的晋升,已是遥远的往事,至于调动,更是远古的历史。

他是渤海半岛上过去十五年里唯一的司天官。

这可怜的人,在段虚乔还是个孩童时,就被困在这冰封的北方半岛上。

段虚乔心中一颤,难以想象封子铠的酗酒习惯,是因还是果。

他决定,只要封子铠第二天能够清醒,告诉他工作程序,就足够了。

如果他不能清醒,段虚乔也有办法,迫使他清醒,只为了了解气象侦测设备的技术情况。

这之后,封子铠可以继续沉睡,直到被抬上离岛的飞艇,与段虚乔无关。

思考了封子铠的命运后,段虚乔穿上衣服,将行装放到书案后,开始在议事堂里搜寻。

在营地指挥体系的某个环节,一定有一个清醒的人,在做着实际工作。

或许,这地方是由副校将们管理的?

段虚乔心想,他的下一个任务,就是找到并控制那个效率最高的副校将。

在楼下的门厅,一个人朝他走来,起初只是一个剪影,随着步伐的加快,渐渐看出这是个身体结实的高个子,身穿宽松的衣裤,目光锐利。

他刚刚完成长跑,或许还做了数百个俯卧撑。

那人头发铁灰,目光如电,看起来是个脾气暴躁的操练副校将。

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段虚乔,先是惊讶,然后皱起了眉头。

段虚乔站立不动,头往后一仰,同样严厉地回望。

那人似乎完全无视段虚乔的领章。

段虚乔大为光火,厉声道:“所有人都在告假吗?到底有没有人管理这个动物园?“

那人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仿佛打火石打出了火花。

这凌厉的眼光,在段虚乔心中点燃了一丝警惕。

然而,那位基地总兵指挥使,脸上没有半点幽默感,冷哼一声,怒目圆睁,大声吼道:“我在管理,校将伙计。“

和营地最高指挥官尴尬的碰面后,段虚乔终于找到了通往新宿舍的路,而此时,浓雾正从远处的大海上滚滚而来,将一切都淹没在朦胧的冰沫中。

段虚乔心中一沉,感到这是个不祥的征兆。

哦,天啊,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冬季。 第十九章 都尉封子铠 翌日清晨,段虚乔掐算着早班将至,便踏足封子铠的议事堂。

出乎意料,他发现都尉已然苏醒,神清气爽,一身戎装,只是面色如纸,呼吸沉重,蜷缩着身躯,眯着眼凝视着机械计算器“咯嗒咔嗒”打印出来的气象数据图。

“早安,大人。”段虚乔轻声问候,声音中带着一丝怜悯,随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嗯?”封子铠抬头,习惯性地回礼,“阁下何人,啊……这么年轻的校将?”

“特来接替您的班,大人。难道无人告知您我将至?”段虚乔问道。

“哦,确有此事!”封子铠精神一振,“甚好,请进。”

段虚乔已在屋内,只得微微一笑,“我本欲亲自迎接你的,”封子铠续道,“阁下却早到了。不过,阁下似乎轻车熟路。”

“我昨日已至,大人。”段虚乔道。

“哦。那阁下应前来找我报到。”封子铠揉了揉眼。

“我昨天已来过,大人。”段虚乔又说。

“哦。”封子铠眯起眼,忧郁地望着段虚乔,“果真?”

“您昨日承诺,今日上午将全面给我介绍议事堂的技术操作程序,大人。”段虚乔趁机补充。

“哦,”封子铠眨巴着眼,“好……好,好……”

他脸上的忧郁稍显舒缓,“那么,呃……”封子铠揉了揉脸,环顾四周。

或许他心里想来想去认为昨日已与段虚乔寒暄过,便开始按顺序介绍沿墙的设备。

他介绍得极为认真。

每台设备都有一个女子的名字,阿香、阿珍、小玉……封子铠谈及他的设备,宛如它们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

除此之外,他谈论工作时似乎条理清晰,只是偶尔离题,显得有些天马行空,每当此时,便陷入宿醉的沉默。

段虚乔以相关问题巧妙引导,回归气象主题,并做着笔记。

在议事堂昏昏沉沉地转了一圈后,封子铠终于在设备下发现了操作程序的说明卡片。

他用角落橱柜里的功夫茶台煮上热茶,然后带段虚乔上楼顶,参观数据采集中心。

封子铠随意检查着仪表、数据采集机和样本。

随着上午工作的进展,封子铠的头痛似乎愈发剧烈。

封子铠倚在数据工作站的栏杆上,眯着眼望向远方。

他的目光在每个磁罗经机上停留,段虚乔恭敬地跟随。

当然,封子铠那种沉思的表现或许只是他想呕吐的前兆。

这天上午,阳光明媚,太阳已升起……午夜过后一个时辰,段虚乔提醒自己。

他们刚刚度过了一年中最短的夜晚。

在这个制高点上,段虚乔饶有兴致地俯瞰铁苏勒卫基地和远处的平坦地形。

渤海半岛地形如三角漏斗,宽约八十里,长约两百里,离其他陆地约五百里。

基地和半岛大部可以用“高低不平”和“褐色”形容。

附近的建筑,包括段虚乔所住的军官营房,多是地下挖掘,上面覆盖草皮。

此地无人去费心种植作物。

整个半岛的自然环境保持着原始的昌国生态,只有个别地方因开发或滥采留下疤痕。

冬季训练的营房覆盖着草皮,现却空无一人。

泥泞的水沟伸向射击场、障碍跑道、实弹训练区。

南面,大海波涛汹涌,太阳光芒显得黯淡。

北面,天际线划出冻原和死火山群的边界。

段虚乔接受进一步军官训练的黑风山,位于昌国北方,无疑雪多,地形险峻,空气却清新。

但在此,即使盛夏,海潮湿气仍侵透他衣衫,刺痛旧伤。

封子铠依旧倚栏,察觉段虚乔动作,转头望他。

“告诉我,这位公子,你是复广盛商号家族的亲戚?见你名字于委任状,我便怀疑,毕竟你来自京城。”

“复广盛东家段旭春,乃家父。”段虚乔简洁回答。

“天啊!”封子铠眨巴眼,直起身,又撑臂于栏,“天啊!”他重复,惊奇地咬唇,眼中闪着好奇,“段老爷,他是个怎样的人物?”

段虚乔无奈。

段旭春,昌国近半世纪民间大富豪中的翘楚,矿业和材料领域的征服者,国家财政危机中的商业英雄,皇室信赖的财政大臣,二十年来,复广盛贡献了大昌国制造行业产值的十分之一。

“他关心昌国,是个爱国商人。”段虚乔终于开口,场面因沉默而尴尬。“他……难以模仿和复制。”

“我想是的。”封子铠叹气,或许宿醉未醒,“可是你为何不继承父业?”

“非因我是段旭春之子便必须经商。”段虚乔不耐,“我内心的选择召唤我投军入伍,无论何地,我服从安排。”

封子铠困惑耸肩。

段虚乔不知其困惑针对自己,还是兵部选调官的异常行为。

“好了。”封子铠咕哝,离栏,“今日无失温警报。”

“无什么警报?”

封子铠打哈欠,在一个报告册子上记录天气和预报,“失温。无人告你失温是何意嘛?”

“未有过……”

“兵部的人应早告知你,很重要。也很危险,就是失温。”

段虚乔疑惑,怀疑封子铠这么说是否戏弄他。

封子铠再次倚靠在栏杆上,随手一指,“瞧见那些绳索了吗?系在门上,将一座座房屋串连。那便是预防失温之策。狂风来袭,你需紧握绳索,免得被卷走。若力不从心,切记不可张臂。我见过不少人因此折断手腕。应蜷身翻滚,方能自保。”

“失温究竟是何含义,大人?”段虚乔追问。

“狂风。突如其来。我曾亲历此风,风速骤增至每时辰240里,气温在七分钟内由十度骤降至零下二十度。持续时间或长或短,从十分钟至两天不等。几乎总是自西北而至。一旦此风起,沿海测控站会提前二十分钟预警。我们便敲响警钟。即是说,你若遇此风,绝不可无防冻服,否则,必须在十五分钟内找到地堡。训练场四周,地堡众多。”封子铠随手一指。

他神色肃穆,语气郑重,“警钟一响,你便要拼命寻找避风之所。我等凡夫俗子,若被卷入大海,永无生还之望。”

“明白了。”段虚乔答道,心中却暗自决定,一有机会便要查探基地的气象记录,以辨真伪。

他探头望向封子铠的气象报告簿,“你方才记录的数字,从何而来?”

封子铠惊讶地望着手中的簿子,“呃……这些数字,自然准确无误。”

“我非质疑其准确性。”段虚乔耐心道,“我只是好奇,这些数字是如何得出。如此,明日我便可尝试,趁你尚在,若有差池,还可指正。”

封子铠空着的那只手随意一挥,显得有些失望,“呃……” 第二十章 极地狐出行 “这些数字,莫非是阁下随意编造的?”段虚乔带着一丝怀疑问道。

“非也!”封子铠答道,“编造之事,我连想都未曾想过。这只是……是天气的气息,我想。”言罢,他深深吸了口气,示范起来。

段虚乔皱了皱鼻子,试探性地嗅了嗅。

冷空气,海水的咸味,海岸的黏土气息,潮湿,霉变,还有旁边那些闪烁转动的仪器散发出的热气。

鼻尖所捕捉的信息,却无法揭示当前的气温、气压和湿度,更遑论未来十个时辰的预报。

段虚乔用拇指指向那些气象数据,“这里有能复制你所做的一切的嗅觉仪器吗?”

封子铠看上去颇为尴尬,仿佛五脏六腑因酒精而移位。

“抱歉,段虚乔校将。我们自然有标准的仪器和机械计算器做出的预报。但老实说,我已多年未用它们了。它们其实并不准确。”

段虚乔瞪大眼睛看着封子铠,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封子铠并未撒谎,不是在开玩笑,也非捏造事实。

他是凭借十五年的潜意识经验,在执行这些深奥细致的任务。

那是段虚乔无法复制的经验。

当天晚些时候,段虚乔坦言要自己熟悉整个系统。

同时,他悄悄地在基地的气象档案中核对了封子铠那些惊人之语。

封子铠关于失温的描述,并非戏言。

更糟糕的是,他在机械式齿轮差分计算器预报的准确性上,也非虚言。

机械设备预报当地气象的准确性为八成,一周预报降至七成。

而封子铠与他那神奇的鼻子所作的预报,准确性高达九成六,一周预报仅降至九成四。

这意味着,若封子铠离去,这岛屿的天气预报准确性将下降一成或两成。

营地的人必将察觉这种变化。

永冻营地司天官的责任,显然比段虚乔最初认识的要重大得多。

对居住在此的人来说,气象预报的失误,可能带来致命后果。

看来,封子铠要把段虚乔一人留在岛上,托付六千军人,还要他用鼻子嗅出大风?

第五天,正当段虚乔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印象过于苛刻时,封子铠又犯了老毛病。

第六天,段虚乔在气象议事堂里等了一个时辰,等待封子铠和他的鼻子来开始当天的工作。

到了第七天,他只好从机械式齿轮差分计算器标准预报系统中读取数据,作为当天的气象预报,然后去寻找封子铠。

最终,在军官营房里找到了他。

封子铠仍躺在床上,烂醉如泥,鼾声震天,散发着刺鼻的烈酒气味,令段虚乔不禁一颤。

无论怎样摇晃、捅刺、呼喊,都无法唤醒他。

封子铠更深地埋进被褥,呼出更多恶臭,呻吟着。

段虚乔遗憾地放弃了粗暴的念头,决定独自继续工作。

再说,很快他也的确得独自工作了。

段虚乔快步走向停车场。

昨日,封子铠按计划带他巡视了最靠近基地的五个仪器司天站。

今日的计划,是巡视偏远的六个司天站。

在渤海半岛,例行外出的交通工具是一种名为“极地狐”的蒸汽液压动力车辆,能适应各种地形。

这种车辆底盘极低,紧贴地面,能在冻原上飞驰而不被失温大风卷走。

段虚乔已知,基地的人最厌恶之事,莫过于到冰冷大海中打捞丢失的机械雪橇或畜力雪橇。

和铁苏勒卫基地的大多数建筑一样,停车场也是一个半掩的地堡,只是规模更大。

段虚乔唤出了昨日签发车辆给他和封子铠的副校将。

他叫什么来着?周应东。

还有帮他将车子从地下车库开至出口的技术员,看上去也颇为眼熟。

高个子,黑制服,黑发……基地里八成的人都是这般模样。

直到那人开口,浓重的口音才让段虚乔想起他是谁……就是段虚乔抵达那日在货栈场低声议论他的人之一。

段虚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显露出任何激动。

他仔细检查了车辆的设备清单,方才签字。

这是封子铠教他的。

任何时候,所有“极地狐”都必须配备全套防冻设备。

段虚乔一一检查设备,周应东站在一旁,带着轻蔑之色。

是的,自己动作是慢,段虚乔心中恼火。

毕竟他是新手。

只有慢慢来,他才能逐渐熟练。

一步一个脚印。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因为不熟悉带来的羞怯。

早先的痛苦经历告诉他,羞怯是最危险的心态。

集中精力工作,不必在意旁人目光。

总会有人注视着你,或许永远都会有。

段虚乔展开地图,铺在车盖上,向副校将展示计划路线。

按封子铠所言,这也是一种安全标准操作。

周应东咕哝着表示赞同,脸上露出一丝厌烦,却未足以让段虚乔察觉。

那个名叫崔广印的技术员,身穿黑制服,从段虚乔肩上望去,噘嘴说道,“噢,校将大人。”

他对“大人”二字的强调带着讥讽,“你要前往壬字号司天站?”

“正是,有何指教?”段虚乔答道。

“你务必将车辆停在气象站下方的凹陷处,勿置于风中。”一只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你会找到的这个地点的。如此,车辆定能重新启动。”

“这些引擎的蒸汽机适应野外各种情况,”段虚乔说,“怎会无法启动?”

周应东眼中闪过光芒,随即又变得晦暗不明。“是的,但若遇失温大风,你总不希望车辆被吹走吧!”

“我觉得这些车辆颇重,不会被吹走。”

“呃,不是吹走,但它们曾被吹翻过。”崔广印低声说。

“哦。多谢提醒。”段虚乔点头。

周应东副校将轻咳一声。

崔广印高兴地朝驾车离去的段虚乔挥手。

段虚乔的下巴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平息心中怒火,驾车离开基地,驶向旷野。

他加大油门,将车速提升至令人满意,飞快穿越褐色的欧洲蕨灌木丛。

难道今后每到新岗位,都会如此?

或许吧,他痛苦地想,同时再次加大油门。

他在请求参与这场人间游戏时便知,这将是游戏的一部分。

今日天气还算宜人,阳光也算明媚。

段虚乔抵达岛屿东岸的己字号司天站时,心情颇为愉快。

换个角度想,独自工作也是乐事。

无旁人在侧,可以从容不迫地了解情况。

他工作细致,检查燃料装置,清空采样器,查看设备有无腐蚀、损坏或连接松动。

即便工具不小心掉落,也无人评头论足。

随着紧张情绪消散,他出错减少,不再抽搐。

工作完成后,他伸个懒腰,轻吸一口潮湿空气,沉醉于尚不适应的孤独之乐。

他甚至沿海岸漫步几分钟,观察海水冲上岸的海洋小生物的复杂结构。

辛字号司天站的一个采样器损坏,一个湿度计破碎。

更换仪器后,他发现行程安排的预计时间过于乐观。

离开辛字号司天站时,太阳已西斜。

抵达北海岸、冻原与岩石交错的壬字号司天站时,天色几近昏暗。 第二十一章 夜宿荒原 段虚乔,这位孤独的探险者,用萤石灯照亮了地图,确认了癸字号司天站的位置——它竟隐藏在冰川覆盖的火山之上。

夜色如墨,他不愿在此时踏上寻路的征程。

他宁愿静候三个时辰,让黎明的曙光引领他前行。

四周寂静无声,段虚乔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将“极地狐”后备厢中的金属装备都找出来把玩了一遍。

在风平浪静的此刻,演练比当暴风骤雨来了的时候临时抱佛脚更为适宜。

他搭建起的帐篷,对一个旅行者而言,宛如一座宏伟的宫殿。

冬日将至,他必须用积雪筑起帐篷周边的屏障,抵御严寒的侵袭。

司天站矗立在坚硬的岩石之上,段虚乔将车停于地图上事先标注的数百米外的低洼之地,帐篷则安置在下风处,以策安全。

他沉思片刻,权衡帐篷与车辆的重量,决定采取更为谨慎的措施。

一根短链,将帐篷与车辆紧紧相连,他这才安心地步入帐篷之内。

帐篷内,设备精良,供暖管悬挂于顶,一开开关,热气如春日暖阳,温暖了他疲惫的身躯。

食物亦是上乘之作,金属拉片轻触,便将托盘上的蔬菜米饭加热至恰到好处。

他以水果粉调制出一杯清新的饮料,品味间,仿佛能感受到自然的馈赠。

餐后,他将一切收拾妥当,坐在舒适的垫子上,准备沉浸在意诚伯夫人推荐的那本社会风俗小说之中,让心灵在文字的海洋里遨游,忘却尘世的纷扰。

然而,就在他沉醉于书页间,时间悄然流逝,他甚至未曾察觉自己已沉沉睡去。

段虚乔猛然惊醒,四周一片漆黑,唯有供暖管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恐慌,但随即自嘲,此地跟上学的时候相比,无考试之忧,无迟到之虞。

他瞥了一眼手表,指针闪耀着,告知他天应已亮。

然而,突然之间,帐篷的活动墙却向内压迫,空间骤减,地面也起了皱。

段虚乔用指尖轻触冰冷的帐篷布,它缓缓后退,留下深深的凹痕。

究竟发生了什么?段虚乔感到头痛欲裂,喉咙紧缩,空气变得沉闷而潮湿。

他感到迷失方向,仿佛地面在倾斜,而事实上,地面真的倾斜了。

段虚乔惊恐地发现,自己竟陷入了流沙之中,这里恰恰是周应东和崔广印这两个狡猾的家伙事先告诉他的地方。

又是一次陷害!

他躺在那里,与缺氧引发的恐慌搏斗,尽量放慢呼吸,加快思考。

段虚乔现在身陷地下,整个人被流沙吞噬。

他必须尽快挣脱,否则将窒息而亡。

段虚乔在帐篷中摸索,寻找可以作为探棍的物品。

他想到了那根长长的带刀口的管子,本可用于冰川采集冰块,此刻却放在了车里。

段虚乔根据地面的角度估计,车子下沉了约两米半,位于他目前方位的西侧。

他设法解开连接帐篷和车子的链条,希望帐篷能够浮起。

然而时间紧迫,他感到胸口愈发沉闷。

他必须迅速行动,否则将命丧于此。

段虚乔在憋闷的空气中挖掘,几乎晕厥。

他用帐篷里的支撑杆弯成弧形,使劲挖掘。

段虚乔发现帐篷门的上端,将手指伸入门扣,支撑杆伸了过去。

他担心泥土会涌入,但只有稀疏的泥土慢慢漏入。

段虚乔用支撑杆向上探,碰到了硬物,支撑杆从手中滑落。

他挖通了吗?他来回挖掘,但黏土仍旧封住了出口。

也许,帐篷顶部与可以呼吸的空间之间,只比他自己的身高矮了一点点。

段虚乔关掉供暖管,将其放入胸前口袋。

黑暗中的恐惧让他发抖,缺氧让他的大脑变得不清醒。

他解开靴扣和皮带扣,拉开帐篷门拉链,开始疯狂地挖掘。

段虚乔挤过帐篷门,吸了最后一口气,使劲向上顶去。

当他的头露出地面,他感到空气的清新,吐出嘴里的泥块和碎草根。

但眼睛和鼻子里的污物难以清理。

段虚乔用力伸出双手,想像青蛙一样横着挣脱出来。

寒冷使他手足无措,泥土在他两腿旁合拢,使他浑身麻木。

他的脚趾踩在帐篷顶上,帐篷下沉,他向上爬了一寸。

那是段虚乔用尽最后一点力量的推力。

现在,他必须往上拉。

段虚乔双手抓住蕨草,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冰冷的空气吹过他的颈部,他最后一次徒劳地扭动两腿。

就在他筋疲力尽即将晕厥之际,一双强有力的大手从上方抓住了他,将他从陷阱中拉出。

段虚乔的双腿顺势滑出了靴子和裤子,屁股露了出来。

他身子一滚,面朝阴沉旋转的天空,张开四肢躺在那儿,希望在变化莫测的地面上获得最大的支撑面积。

段虚乔的制服和贴身的长内衣浸透了泥浆,靴子、裤子和一只保暖袜都不翼而飞。

恍惚之间,被冻晕过去之前,他仿佛听到旁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这小子是谁?”

另一个声音回答:“看样子像是个士兵。”

寒风如刀。

不知过了几刻,段虚乔在昏迷中缓缓醒来,只觉四周火光跳跃,暖意融融。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皮垫上,身旁围着三个陌生的身影。

“你醒了。”一个声音沙哑而温和,如同老酒一般醇厚。

段虚乔转头望去,只见火光映照下,三张风尘仆仆的面孔正关切地注视着他。

他们身着粗布猎装,腰间各佩短火枪,背上则背着长火枪,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羁的野性。

“是你们救了我?”段虚乔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没错,我们正好路过,见你陷入险境,便将你救出。”其中一人答道,他名叫范家兴,是这三人中的领头人。

“我是彭春林,这位是马东海。”另外两人也自我介绍,声音中带着一股子豪爽。

段虚乔心中感激,他知道若非这三人,自己恐怕早已命丧荒野。

他掀开盖在身上皮草大衣和毛毯,发现自己只穿着贴身保暖内衣,外裤和鞋子早已经留在泥沼坑里。

“小伙子,这里有几件保暖的衣裤,你可以拿走穿,不用客气。”彭春林豪爽地笑道。

段虚乔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他环顾四周,只见火堆旁摆放着一些简陋的狩猎工具和几件破旧的保暖衣物。

火光摇曳,烈风带着荒原的寒意。

三名猎户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段虚乔身上,范家兴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小伙子,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孤身一人,陷入这荒原泥沼之中?”

段虚乔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些荒原上的汉子,最看重的是真诚与勇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正色道:“在下段虚乔,不久前,我才来到铁苏勒卫营地,担任基地的司天官。” 第二十二章 火枪镖客 彭春林和马东海闻言,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铁苏勒卫营地的司天官,在这遥远的荒原,那可是如雷贯耳。

“据我们所知,这里的司天官是封子铠老封啊!”马东海疑惑地问道。

“是的,我是兵部派过来接替他的,封子铠都尉到了退伍年龄了。”说话间,段虚乔感觉好多了,慢慢坐了起来,“你们也认识封子铠都尉?”

“哈哈哈,那当然认识,我们可是酒友啊!”彭春林笑道,“老封时不时会到村里或者镇子上去买酒买肉,我们经常碰到过,后来他还跟我们一起上山打猎,这么一来二去就成了老朋友了。”

原来如此,这封子铠能整日喝的酩酊大醉看来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了。

“我算知道封都尉的酒量从何而来了,这几日我一直跟着他熟悉基地的气象工作,听他的讲解和指教,我这是第一次自己出外勤,来修理各处的小型司天站,没成想遇上了危险。”段虚乔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说原来是老封的徒弟了,真是失敬。怪不得你一个人跑到司天站的附近。”范家兴抱拳道,眼中闪过一丝敬意,“那你又怎会陷入泥沼之中?”

段虚乔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是我自己的失误。对这荒原的环境了解不足,一时大意,便陷入了困境。”

三名猎户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荒原之上,危机四伏,即便是他们这些常年在此狩猎的人,也需时刻保持警惕。

正当他们交谈间,一阵细微的响动打破了夜的宁静。

范家兴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他侧耳倾听,仿佛能捕捉到雾气弥漫中的每一丝异动。

“有东西靠近。”他低声警告,手中的火枪已经悄然上膛。

段虚乔和其他两人立刻警觉起来,他们知道荒原的陌生环境里,往往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突然,一道黑影从暗处窜出,直扑火堆而来。

那是一头凶猛的野猪,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范家兴的动作快如闪电,他几乎没有瞄准,便扣动了扳机。

火枪轰鸣,子弹破空而去,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野猪的要害。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重重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范家兴收起火枪,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枪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枪法!”段虚乔赞叹道,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射击。

“多年的走镖生涯和荒原上自给自足的生活,教会了我们如何生存。”范家兴淡淡地说,他的目光再次扫视四周,确保没有其他潜伏的危险。

彭春林和马东海也松了口气,当然,他们刚才也早已经拔出枪来,倘若范家兴一击不中,二人可以迅速补枪。

四人再次围坐在火堆旁,继续他们的话题。

而那头野猪,成为了他们今日的额外收获,很快,烤肉的香气在荒原上飘散,带来了一丝温暖和生机。

“敢问三位大哥一向都是一起出来打猎么?”段虚乔问,“方才听范大哥的意思,三位以前是镖局的镖师?”

“是啊,只不过我们不是一个镖局的,都是各自来了这里才认识的,因为经历相似,意气相投,这才经常一起消磨时光。算得上是结义兄弟吧!荒原镖客,这便是我们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号。”范家兴似乎看穿了段虚乔的心思,“这些年,我们厌倦了江湖纷争,便回到了这片荒原,过上了狩猎种田的平静生活。”

段虚乔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三人更多了几分敬意。

他知道,能够在这片荒原上生存下来的人,身后和胆魄都必有过人之处。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段虚乔诚恳地说,“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开口。”

彭春林哈哈一笑,“我们倒是真有一事相求。我们的车辆液压管路坏了,若你能帮忙修理,那可就帮了大忙了。”

段虚乔微微一笑,他这些日子在部队里学了不少机械知识,自己说不定还真能帮上忙。

火光映照下,段虚乔走近那辆静静停靠的蒸汽机雪地车。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车辆的每一寸细节。

猎户们的车辆,虽然形制与军中的车辆不同,外表粗犷,但内里却透露出精心维护的痕迹。

“液压管路损坏,通常是因为密封不良或管路磨损。”段虚乔沉声道,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机械的深刻理解。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车辆底部的液压系统。

很快,他的手指触摸到了一处异常——一根液压管路的接头处,油渍斑斑,显然是油液泄漏的迹象。

“问题在这里。”段虚乔指着那处泄漏的管路,向三名猎户解释,“液压油从这里泄漏,导致系统压力不足,车辆无法正常行驶。”

范家兴三人围了过来,他们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敬佩。

他们虽然擅长狩猎,但对于这些复杂的动力机械,却知之甚少。

段虚乔利用猎户们行囊里的一些零部件制作出一套简易的维修工具,这些都是他在部队里学习时所准备的。

他熟练地拧开接头,检查密封圈是否损坏。

果不其然,密封圈已经磨损严重,无法再承担密封的任务。

“需要更换密封圈。”段虚乔说,他的目光在车辆周围扫视,寻找可以替代的材料。

彭春林从自己的背包中拿出一块厚实的皮革,递给段虚乔:“这块皮革或许可以用得上。”

段虚乔接过皮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用手中的工具,巧妙地将皮革裁剪成合适的形状,然后安装在液压管路的接头处。

他的手法熟练而精准,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他在部队里学到的严谨与细致

重新拧紧接头后,段虚乔站起身,示意猎户们可以启动车辆试试。

马东海跳上车,发动蒸汽引擎,液压系统重新运转起来,这一次,再没有压力油液泄漏的迹象。

“成了!”马东海兴奋地喊道,他从车上跳下,用力拍了拍段虚乔的肩膀,“小伙子,你的手艺真是神了!”

段虚乔微微一笑,谦虚着说:“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与诸位大哥的枪法和狩猎本事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了。”他知道,在这荒原之上,无论是枪法还是手艺,都是生存的重要技能。

三名猎户相视一笑,他们都感觉得出来,这位年轻的兵士,不仅有着英气逼人的作风,更有着不输给他们的勇敢与智慧。

在这荒原的苍茫大地上,他们与段虚乔之间的友谊,已经悄然生根发芽。

火光下,段虚乔动手修理,手法熟练,不一会儿便将车辆修好。

随后,三人驾车,将段虚乔送回铁苏勒卫营地。

车轮滚滚,蒸汽的白雾和燃煤的黑烟交错着飘向空中,火把摇曳,四人一路谈笑风生,不知不觉已到了营地附近二里地之外。

“我们就送到这里吧。”范家兴停下车辆,神色有些凝重,“我们打猎所获各种野物都有,因此有时候难免会触犯朝廷律法,与军队打交道,非我们所愿。最好敬而远之。”

段虚乔理解地点了点头,“在下明白。今日之事,我段虚乔铭记在心。”

他从怀中掏出所有的银钞银票,递给三人,“这些银两,虽不多,但希望能助你们购置一些更好的装备。”

三名猎户相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们知道,这些银两对段虚乔这么年轻的士兵俸禄而言,亦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段老弟,大礼不言谢。”彭春林沉声道,“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荒原附近的村镇上找我们。”

四人在雾色中挥手告别,段虚乔独自踏上归途,心中却暖意融融。

他还没有意识到,在这荒原之上,他已拥有了三位真正的朋友。 第二十三章 巢险公国调查团 渤海半岛,东部高山峡谷无人区,距离铁苏勒卫营地二里有余。

薄雾如波浪般漫过云雾林:柔和、灰蒙、透着微光。

晨光初照,太阳渐暖,驱散了夜的寒气,雾气变得愈发明亮。

然而峡谷之中,依旧笼罩着一层凉爽、无声的昏暗,仿佛黎明前的微光被巧妙地隐藏。

都节官苏羽婵,目光如电,扫了一眼她的团队植物学家,调整了一下生物收集设备的带子,让它更贴合她那气喘吁吁的身躯。

她轻轻拂去铜发上的露珠,那一绺被雾气浸湿的发丝,从眼前掠过,她不耐烦地整理着颈后的扣环。

荆棘灌木,茂密得仿佛是寒带落叶松森林的守护者,标志着森林区域的边界。

峡谷中的溪水,溅起的水花在晨风中舞动,驱散了黑色高地上最后一丝雾气。

它们连绵不绝,一座座山峰升起,直至那座中央的灰色巨峰,山顶覆盖着耀眼的冰晶。

阳光洒在浅蓝的天空,为金色的草、小花和银色植物的草丛带来了生机,宛如大自然精心点缀的粉状花边。

两位探险者被寂静所包围,他们出神地凝视着上方的山峰。

植物学家,副都尉杜雀铭,转身向苏羽婵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然后跪在一丛银色灌木旁。

苏羽婵漫步至最近的高地,想要一览他们身后的全景。

缓坡上,斑驳的森林愈发茂密。

数百丈之下,云海如白色波涛,延伸至地平线。

西方远处,群山旁的小山丘刚刚穿越了上升气流,山顶的云雾开始凝结。

苏羽婵从幻想中惊醒,她希望自己能在平原上,目睹那从天而降的新奇之水。

“张小天究竟在烧什么,发出这样的焦糊味?”她低声自语。

一股油黑色的烟柱从山坡升起,被微风搅动,变得稀薄,最终消散。

这黑烟显然是从他们的大本营发出的。

她专注地观察着这柱黑烟。

一声遥远的哀嚎,转瞬间变为嚎叫,划破了寂静。

他们的荒原雪地车从山脊后猛冲而出,轰鸣着穿过峡谷,留下一串白烟。

“我们的蒸汽车怎么开走了!”杜雀铭喊道,他的注意力转向远方。

苏羽婵朝着山下大声呼喊,但唯一的回答是山谷的回声。

她再次呼喊,结果依旧。

杜雀铭副都尉焦急地在她身旁徘徊。

“收拾好你的东西,我们要马上回营地。”她命令道,“加速奔跑。”

他们气喘吁吁地朝下一个山脊跑去,然后一头扎进了森林。

在这个海拔高度的细长髯树,经常倒下,缠绕在一起。

当人们向山上爬坡时,这些百年老树如同狂野的抽象艺术;下山时,这些老树根则成了危险的障碍。

苏羽婵心中闪过无数可能的灾难,一个比一个离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心中焦急,却努力抑制住恐慌。

他们滑下最后一片树林,第一眼看到了被选为他们主要营地的空地。

苏羽婵惊呆了。

现实超越了想象。

烟雾从五个粗糙的黑色土堆中升起,这些土堆曾是一圈整齐的帐篷。

一架损坏的蒸汽雪地车停在峡谷对面,留下了一道燃烧的伤疤。

被砸碎的设备散落各处。

他们费劲搭建的卫生设施就在山坡下……是的,连厕所都被烧了。

“老天爷啊!”副都尉杜雀铭喘着气,像个梦游者似的向前走去。

苏羽婵抓住了他。

“趴下,掩护我!”她命令道,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向寂静的废墟。

营地周围的草被践踏和搅动。

她震惊的头脑努力解释这场袭击的肇事者。

是未被发现的原住民?

不,除了火药武器和炸弹没有什么能熔化他们帐篷的结构。

难道是其他敌国的小股部队或者是间谍分子?

苏羽婵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在原地打转,她在垃圾堆中寻找线索。

她在峡谷中间的高草丛中找到了一具尸体。

一具身穿东巢险城风貌调查团宽松的棕褐色工作服的尸体伸直了,四肢歪斜,仿佛在跑向森林的掩体时被击中。

苏羽婵屏住呼吸,痛苦地向前进行尸体辨认。

她轻轻地把他翻过来。

这是一向勤勉认真的都尉张小天。

他的眼睛呆滞、不动,带着一丝担忧,仿佛仍是他精神的一面镜子。

她替他合上了眼睛。

苏羽婵搜寻他的死因。

没有血,没有烧伤,没有骨折——她长长的白手指探了探他的头皮。

他头发下的皮肤起了水泡,这是电击武器的迹象。

这说明是专业人士所为,因为就连纵横天下的大昌国军队的士卒们也接触不到这种先进的兵器。

她把张小天的头抱在膝上一会儿,无助地抚摸着他熟悉的面容,就像一个失明的女人。

现在没时间哀悼了。

她回到已经焦黑的环形地面前,双手和膝盖着地,开始在混乱中寻找剩余的生存设备。

她发现的扭曲的木料和金属块证明,攻击者的毁灭政策执行相当彻底。

许多贵重设备似乎都不见了。

草丛中有沙沙声。

她啪的一声把手持火铳对准目标,然后呆住了。

杜雀铭副都尉紧绷的脸穿过稻草色的植被。

“是我,不要开枪。”他用一种窒息的声音喊道,那是一种耳语。

“你吓我一跳,你为什么不待在原地?”她嘘声回答,“算了,帮我找一个能联系到别人的步话机。趴下,敌人随时都可能回来。”

“你说谁?这是谁干的?”

“多种可能,任你挑选——山贼、武装游击队、走私黑帮,可以是任何一种。而且张小天死了。凶器是非常罕见的电击武器。”

苏羽婵爬到标本帐篷的土堆上,仔细观察它的隆起。

“把那边的杆子递给我。”她低声说道。

她试探性地戳了戳最可能的隆起处。

帐篷已经停止冒烟,但热浪仍然从帐篷里升起,像家里夏天的太阳一样打在她的脸上。

受折磨的织物像烧焦的纸一样剥落了。

她把杆子挂在一个半熔化的柜子上,拖到了远离火堆的地方。

最下面的抽屉没有熔化,但是严重变形,当她用衬衫下摆裹住手拉的时候,发现它被紧紧地卡住了。

又找了几分钟,发现了一些可疑的锤子和凿子的替代品:一片扁平的金属碎片和一个沉重的金属块,她悲伤地认出这曾经是一个精致而非常昂贵的风向记录器。

借助这些简单的杠杆工具和杜雀铭的蛮力,他们像短火枪射击一样声音很大猛地拉开了抽屉,这让他们都吓了一跳。

一个像手提皮箱那么大的一个萤石波段电台步话机出现在他们眼前。

“真是中头奖了!”杜雀铭说。

“让我们把它带到峡谷那边去试一试。”苏羽婵说,“我的皮肤被热炭烧得难受。赶紧去寻找掩体,现在任何上坡的敌人都能看见我们。”

他们仍然蹲伏着,迅速越过张小天的尸体寻找掩护。

当他们匆匆走过尸体时,杜雀铭盯着它,浑身不自在,内心生气不已。

“不管是谁干的,都要为此付出代价。”他默默说道。 第二十四章 队长苏羽婵 苏羽婵轻轻摇了摇头,秀发随风轻舞。

他们跪在蕨类植物丛生的矮树丛中,尝试着用萤石波段台发出求救的呼叫。

这台老旧的机器发出吱吱啦啦的声响,仿佛带着一丝悲伤,只有在轻敲和摇晃下,才会勉强吐出半个音频信号。

终于,她找到了正确的频率,开始向四周发出呼唤。

“苏羽婵都节官呼叫女娲神号调查团。请确认。”经过一段令人窒息的等待,静电的干扰中传来了微弱的回答。

“我是都尉罗金超。队长,你安然无恙吗?”

苏羽婵感到呼吸重新顺畅:“目前尚好。你们情况如何?究竟发生了什么?”

铁青阳博士的声音透过波段传来,他也是调查队的高级军官。

“我们原本在安营扎寨,突然一支昌国的军事巡逻队包围了营地,要求我们无条件投降。他们声称这里是他们的敏感军事管辖区。接着,他们中的某个好战分子突然开火,一切就此失控。双方混战成一团。”

铁青阳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运的是我们用信号弹扰乱了他们的视线,其余的人成功逃入车辆。现在我们正被一辆昌国的山地战车追击,我们在山中与它捉迷藏,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记住,我们的对话可能被他们收听到。”苏羽婵严肃地提醒。

铁青阳博士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的确如此,他们仍然通过波段台要求我们投降。你知道他们有没有抓到张小天?”

“杜雀铭和我在一起。其他人都安全吗?”苏羽婵问道。

“除了张小天其他人都在。”

“张小天已经死了。”苏羽婵的声音沉重。

一阵静电的爆裂声中,罗金超的咒骂声若隐若现。

“罗金超,你来指挥调查车。”苏羽婵打断了他,“仔细听着,那些焦躁的大头兵们不可信,重复一遍,不可信。绝不要交出调查车。”

苏羽婵的语气坚决如铁。

“我们的火力无法与昌国战车抗衡。你的武器、装甲和人员都远远不足,但你至少有对方两倍的行动速度。所以,离开敌人的视线,躲藏起来。如果必要,一路撤退回巢险城基地,但不要带着队伍冒险。明白了吗?”

“我们不能丢下你,队长!”

“胡说!除非你能彻底甩掉昌国巡逻队的追击,否则你决不能为了接两个人而重返险境。如果我们被捕,通过政治途径让我们回家的机会,比通过一些鲁莽的营救行动要好得多。但前提是你要回家去求助,这一点非常清楚吗?回答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明白。”他不情愿地回答,“但是队长……你真的认为你能躲避那些疯狂的追兵多久?他们最终肯定会找到你,他们的望远镜看得很远。”

“能躲多久就躲多久。至于你们……赶紧离开!”其实,她偶尔也会想象自己的队伍没有她也能运作。

她想,一定要阻止罗金超扮演英雄。毕竟,昌国人不是业余的山贼。

“我们的队伍里有十几条人命在你手中。你可以数数。十几个比二多得多。记住它,好吗?苏羽婵结束通话。”

“队长……祝你好运。罗金超结束通话。”

苏羽婵靠在树干上,凝视着波段台步话机。

“真是怪事。我们和昌国人本是盟国。”

杜雀铭副都尉哼了一声:“说奇怪,那可真是轻描淡写了。”

“对了,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

突然,斑驳的树荫下一个动作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开始站起来,手也伸向了自己的火铳。

但真正的攻击来自远方的山间,一枚震天弹呼啸着飞了过来。

杜雀铭突然跃到前面,不顾一切地将苏羽婵推到身后。

她听到了火药炸开的爆裂声,紧接着她向后摔进了沟谷,手中的火铳和步话机也飞了出去。

世界在她周围疯狂旋转,她的头部撞上了什么,发出令人恶心的破裂声,然后黑暗将她吞噬。

森林的霉味贴在苏羽婵的脸颊上。

潮湿的泥土气息刺激着她的鼻孔。

她深呼吸,空气充满了她的嘴和肺,然后腐烂的气味绞紧了她的胃。

苏羽婵把脸从泥泞中转开。

疼痛在她的头上呈放射状扩散开来。

她含糊地呻吟着。

苏羽婵强迫自己的眼睛聚焦,在她头部右侧不远处,有一对沉重的黑色靴子陷在泥里,外面套着绿色和灰色斑点的迷彩裤。

苏羽婵忍住了疲惫的呜咽。

她轻轻地把头仰在黑色的淤泥中,小心翼翼地侧身,以便更好地观察眼前的昌国军官。

她的枪呢?!

苏羽婵盯着那只夺了她的配枪的手。

她的眼睛焦急地寻找对方身上还有什么武器。

军官的腰带上挂着一些装备,但他身上看起来没有挂载短火枪或者长火枪的枪袋。

他比她高不了多少,但看起来结实而有力。

乱糟糟的黑发配上冷酷的灰色眼睛……事实上,按照昌国部队的标准,他的整个外表都是不修边幅的。

他的服装也几乎和她自己的一样皱巴巴、泥泞不堪,还沾有植物汁液,他的右颧骨上有一块未加工的挫伤。

看来他也过了糟糕的一天,她茫然地想。

然后,眼前闪闪发光的黑色漩涡扩大,再次淹没了她。

当她的视力再次恢复时,那对靴子已经不见了……不,他还是就在那儿,舒适地坐在一根木头上。

她试图把注意力从自己叛逆的腹部转移到别的事物上,但她的胃部在痛苦的狂奔中占据了上风。

苏羽婵开始呕吐。

当她呕吐时,这位敌人校将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但仍然坐着。

她爬了几米,来到峡谷底部的小溪边,在冰冷的水中洗了洗嘴和脸。

感觉相对更好,她坐起来,嘶哑地说,“你想怎么样?”

这位年轻的军官出于礼貌点了点头。

“我是段虚乔校将,在昌国铁苏勒卫军营当值。请表明你的身份。”段虚乔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也有些迟疑。

“我是都节官苏羽婵。东巢险公国风貌调查团。我们是一个科研团体,”她指责地强调,“非战斗人员。”

“真的吗?”他干巴巴地说,“你的队伍呢?”

苏羽婵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这话说的,袭击我们的时候你难道不在那里吗?我当时在山上,协助我的团队植物学家。”她突然意识到了这件迫切的事情,“你看到我的植物学家……我的副都尉了吗?刚才我们遭到轰击时,他帮我挡住了爆炸弹的冲击把我推进了沟谷里……”

他抬头看了看峡谷的边缘,她掉下去的地方……那是多久以前?

“他是一个棕色头发的男孩吗?”

她的心因难受的期待而下沉。“是的。”

“你现在帮不了他什么。”

“那是谋杀!他全身上下也只有一个信号枪!”她的眼睛盯着昌国军人,怒火中烧,“为什么我的人会受到攻击?”

他若有所思地轻拍着把玩从苏羽婵身上缴获的火铳。

“这要问你自己呀!你的探险队……”他小心翼翼地说,“按理说应该被拘留,然后通过和平外交的方式解决这件事。毕竟你们侵犯了昌国的境内。当然,我并非方才抓捕你们的巡逻队成员,我只是躲起来看到了发生的事情,当时在你们营地的人挺多,应该是发生了一些口角。”

段虚乔停顿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只不过我突然被不知名的雷击击中背部。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营地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原来如此。”苦涩的胆汁使她的嘴发酸,“即便如此,你们的人也不应该对我们动武,我们巢险城平襄公和昌国皇帝是同盟,昌国是我们的庇护国,更不用说我们这次任务还是受你们昌国朝廷的协助委托……”

“协助委托什么?”段虚乔见苏羽婵突然停住了,就追问道。

“委托……”苏羽婵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这涉及两国官方高级机密,我不能告诉你。” 第二十五章 你不会是个逃兵吧 “国家机密?哼,我看不过是你编造的幌子。”段虚乔冷笑道,“巢险城与昌国结盟,那是天下皆知,只不过你们却暗中越境,行那间谍之事……还有,我实在不解,为何你们这些所谓的格物科学之士,要披上与士兵无异的战袍。”

段虚乔嘲笑说。

“你们这兵服除了能戳穿你的谎言,更不能代表你比那些喜欢野餐的童子军训练得更好。至于你衣服上显示的级别除了俸禄级别还代表什么,那我就不清楚了。”

“我们皆是地质之学者,非雇佣之杀手。”她声色俱厉,“至于我的‘童子军’,你们的士兵连其踪迹都难以觅得。”

他眉头紧锁,似有心事。

苏羽婵突然闭口不言。哦,妙极,她心中暗忖,他尚未动手,自己却已泄露了天机。

“他们确实未寻得你的人。”段虚乔沉吟着,目光投向小溪上游,那里通讯步话机被炸毁的废墟,白烟袅袅升起。

“你的队员通报逃遁之时,你又下达了何等命令?”他问。

“我令他们发挥主动。”她含糊其辞,眼中闪烁着白烟中的灵光。

他轻哼一声:“你给巢险城的人下达了不以身犯险之令。至少,你的命令定会得到遵从。”

“嘿,你这小子,我自然知晓我的人为何离我而去……但你,为何你的人离你而去?你方才言非昌国巡逻队之人,又怎会孤身出现在这荒郊野外?”她坐直了身子,“莫非……你乃昌国逃兵?”

她察觉到这番话触动了段虚乔,他手中的火铳不自觉地转了回来,对准了她。

但他只是淡淡地说:“你休得胡言……我乃昌国基地主管气象之军官,独自执行任务,实乃平常之事。况且,此乃我之事,与你无关。你可有其他波段台之工具?”

“怎么?你欲将我羁押回营,以领赏金?”苏羽婵目光如刀,“我绝不从你,即便你杀我,我亦不随你而去。”

段虚乔噗嗤一笑:“领赏?将一个无武装之平民带回领赏,非我之所愿。苏队长,我愿护送你返回你的地盘。”

听段虚乔如此说,苏羽婵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我无其他装置,你们已毁我一切设备。”

“无妨。”段虚乔沉声道,“我知晓何处可再寻得。你能行否?”

“我不确定。”她站起身,手捂额头,强忍剧痛。

“此乃轻微脑震荡,起来吧,行走对你有益。”段虚乔语气冷漠。

“有多远?”她喘息着问。

“五十余里。”他答。

她再次跪倒:“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如若是我独行,山间半日足矣。我想你需时更久,作为地质学家,或别的什么角色。”

“我乃地貌制图师。”她答。

“原来你是绘图之人,倒是更加像是个暗探了,你请起。”他伸手扶她,她感到他手的热度透过厚重的衣袖。

她身体冷而僵硬。

段虚乔坚定地推她向山沟上方。

“你这少年观之亦非看起来那般严肃。”她言,“话说,你将如何处置我这一被迫行军之囚?你不怕我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用石头砸你的头?”

“我愿赌一赌运气。”他笑,露出嘲讽之色。

他们攀至山沟之巅。

苏羽婵倚树喘息,羡慕地看着段虚乔,他攀爬至此,竟无一丝喘息。

“在我未葬我手下之尸前,我绝不离去。”苏羽婵坚决地说。

段虚乔似被激怒:“你此举徒劳浪费时间,你不怕巡逻队再来捉你?”

“我不愿将他们如兽尸般遗弃。你的昌国暴徒或许擅长杀戮,却无人能死得如士兵般英勇。”苏羽婵言辞坚决。

段虚乔凝视她片刻,面无表情,然后耸肩:“好吧!”

苏羽婵沿峡谷一侧前行。

“我以为尸体在此。”她迷惑地说,“你动过他否?”

“未动,然其伤势,必死无疑。不可能爬得很远。”段虚乔无奈道。

“爬得远?你原本言其已死!”苏羽婵惊呼。

“伤势如此之重,他自是无生还之望。然而,他尚存一丝意识。”

苏羽婵沿小山丘破碎植被之迹而行,段虚乔默然跟随。

“杜雀铭!”她奔向那蜷于灌木蕨丛中的身影。

她跪于杜雀铭身旁,他僵硬转身,伸懒腰,全身颤抖,嘴唇咧开,露出怪异之色。

她快速思考,随即明白所见何物。

她从口袋中抽出手帕,折好,塞入其牙间。

杜雀铭嘴因痉挛而咬破流血。

三分钟后,他叹气,全身无力。

她痛苦地呼出一口气,焦急审视。

杜雀铭睁眼,似将注意力集中于她脸。

他徒劳抓她臂,发出声音,全是呻吟与嘟囔。

她温柔抚摸其头,擦去血沫,试图平息其本能。

杜雀铭终安静。

她转向段虚乔,愤怒与痛苦泪水模糊视线。

“他未死!你这骗子!只是受伤。他需大夫之救助。”

“你太不现实,苏羽婵队长。人无法从那般爆炸伤中恢复。”

“那又如何?你从外看不出你们的杀人武器造成的伤害。他尚能视、听、感……你不能为己方便,将其贬为尸体!”

段虚乔皱眉,不知作何应答。

“若你愿意,”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可解脱其痛苦。我有锋利之刀,若快用,几乎无痛割喉。我可借你刀,你可用之。”

“你何出此言!你真无情?他是个人,他还没死呢!”苏羽婵大声抗议。

“非我无情,只是提建议,未逼你。”段虚乔挠头。

她站立,坚定望段虚乔:“你身为昌国人,尔等的生存环境真如身处食人族中。”

两人陷入长沉默。

杜雀铭呻吟打破沉默。

段虚乔稍动:“那你打算如何?”

她疲惫揉太阳穴,胃中起伏,双腿颤抖。

“你欲往何处?”她最后问。

“我知一个气象司天站,近两国边境,极隐蔽。内有通讯设备、武器、食物。”

“有医疗用品否?”

“有。”他不情愿承认。

“好吧!”苏羽婵无选择,“我愿合作,助你,但前提是绝不让你捉我之队员,而且我要带副都尉杜雀铭与我们同行。”

“不可能。他甚至不能行走。”段虚乔很诧异。

“我想他能,若有人助。”苏羽婵说道。

他困惑恼怒:“若我拒你?”

“那你要么离我们而去,要么杀我们。”她把目光从他的刀上移开,抬起下巴,等待着段虚乔的回应。 第二十六章 挖掘坟墓 “我自然不会无故取你们性命。”段虚乔淡淡道。

苏羽婵听他口中的“你们”二字,心中稍安。

显然,在这个年轻的俘获者眼中,失去神智的杜雀铭,又变回了一个可以接受的正常人。

她轻跪下来,试图扶起杜雀铭,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段虚乔不会决定以打晕她然后杀掉她的同袍,直接结束这场争论。

“甚好!”段虚乔妥协,投来一瞥奇异的目光,“带他同来。但我们必须速行。”

她勉强将副都尉扶起,杜雀铭的手臂沉重地搭在她的肩上,她带着他蹒跚而行。

杜雀铭似乎能听见声音,却无法从言语的杂音中辨识出真意。

“你瞧!”她绝望地为杜雀铭辩解,“他尚能行走。只是需人相助。”

他们来到了林中空地边缘,阳光在空地上划出长长的黑色阴影,宛如一张斑斓的虎皮。

段虚乔驻足。

“若我独行,”他说,“只需就近寻一司天站补给即可。但有你们二人,我们不得不冒险在你们废弃的营地中觅食。你可在我四处探查时,为你的手下安葬

苏羽婵颔首:“确需觅食。我得先照料杜雀铭。”

段虚乔挥手示意,然后向那废弃的营地行去。

苏羽婵在女用帐篷的废墟中翻找,只寻得一些烧了一半的铺盖卷,却无衣物、药品,甚至连提水或烧水的水桶也无。

她终于将副都尉哄至泉水边,在冰冷的水中尽可能地为他清洗伤口和衣物,用铺盖卷擦干,为他穿上汗衫和工装,再用另一卷裹住他。

杜雀铭颤抖着呻吟,却未拒绝她的临时照料。

段虚乔则发现了两盒口粮,标签虽被烧毁,却几乎无损。

苏羽婵撕开一银色小袋,加入泉水,发现是大豆加燕麦饼。

“此乃天幸,”她自评,“杜雀铭定能食之。另一盒中又是何物?”

段虚乔正在进行他自己的尝试。

他往袋中加水,挤压混合,然后嗅之。

“我实不甚确定,”他说,递给她,“其味甚怪。莫非受污?”

这是一种白色的糊状物,带着刺鼻的香味。

“无妨!”苏羽婵向他保证,“此乃人造酸奶大拌菜。”

她坐回去,审视着菜单。

“至少其热量甚高,”她自勉,“我等恰恰需热量。我想你的多用腰带中无勺子吧?”

段虚乔从腰带上取下一物,递给她,未发一言。

却是几个小器具折叠成一,包括一柄勺子。

“多谢!”苏羽婵惊喜,仿佛满足她的愿望是魔术师的戏法。

段虚乔耸肩,走开,继续在渐浓的黑暗中寻觅。

她开始喂杜雀铭食之。

杜雀铭似极饿,却无法自食。

段虚乔回到泉水边:“我发现了此物。”

他递给她一把小型地质学家的铲子,约一米长,用以挖掘土壤样本。

“就其用途而言,此铲甚拙,但我尚未寻得更佳之器。”段虚乔说。

“用以挖张小天之墓,”苏羽婵说,握着它,“此铲足矣。”

她带杜雀铭至一个草木茂盛之地,让他安顿。

她思忖森林中的蕨类或能为他提供遮掩,决定之后再采。

她在张小天倒下之处,标出墓之大小,开始以小铲乱砍草皮。

草皮硬实,她不久便气喘吁吁。

天色渐暗,段虚乔现于她前。

“我发现了萤石棒。”他打开一棒,粗如腊肠,放于墓旁,发出诡异却明亮的蓝绿光芒。

她拼命挖土,段虚乔挑剔地看着。

她厌恶他的审视,更用力地挖掘。

走开,她心里想,好让自己安静地埋葬她的朋友。

她开始变得局促不安,她花的时间太长了……她一边想一边更加努力地挖掘。

“如此挖掘,我们得留至下周。”段虚乔说。

若她够快,她想,能否一铲击中段虚乔?一次足矣……

“去与你的植物学家坐一起罢。”他伸手。

苏羽婵终于明白,段虚乔愿助她挖掘。

“哦……”她放弃手中工具。

段虚乔拔刀,割开草根,以铲挖掘,效率远胜于她。

“你们可知此地周遭有何野物?”段虚乔问,挖间,“此坑需挖多深?”

“我亦不知要挖多深,”苏羽婵答,“我们队伍至此仅两日。此乃复杂之原生态森林,飞禽走兽应皆有。”

“嗯?”段虚乔疑惑。

“我首席动物学家罗金超发现食草兽被杀,尸体几被他兽食尽。又在猎中,瞥见他称之绒毛蟹之生物。”

“其大几何?”段虚乔好奇。

“彼未言。若类蟹,应不大……或如君之手大。”

“行吧,此坑三尺足矣。”他短铲有力地磕,继续挖掘。

萤石棒下,他脸上映出厚重下巴、直鼻、浓眉之影。

“帐篷旁有杆,”她提议,“可将萤石灯悬空,铺照君前。”

“可以,那会很有帮助。”

她回帐篷,在寒光外寻得晨间丢下之杆。

回墓地,以草茎将灯系于杆,直立固定,扩光线范围。

她又思采蕨类为杜雀铭之保温遮掩,于是转身向森林,忽停。

“你闻何声?”她问段虚乔。

“何声?”他亦开始喘粗气。

段虚乔停下,立于坑中,与她共听。

“似乎有速奔之声,自森林中来。”苏羽婵着急说道。

他等片刻,摇头,随后继续挖掘。

“萤石棒有几何?”苏羽婵问。

“六个。”段虚乔回答。

太少了,她不愿意同时浪费两棒。

于是苏羽婵欲取眼前棒带走,问段虚乔是否介意黑暗中挖,忽而又闻林中之声,更清晰。

“外有可疑之物。”她说。

“或许吧,”段虚乔说,“问题是……”

突然之间,三个多足生物一起冲向这片荧光墓地。

苏羽婵瞥了一眼这些快速低矮的身体,太多毛茸茸的黑色腿,四只珠子般的黑眼睛镶嵌在无颈的脸上,锋利的黄色喙发出噼啪声和嘶嘶声。。

每只体大如猪。

段虚乔立即做出反应,用工兵铲前端的刀刃准确地拍打在了距离最近的生物的脸上。

第二只多足生物猛扑过张小天的尸体,深深地咬进尸体一只胳膊的肉和布里,试图把尸体从光亮处拖进黑暗里。

苏羽婵抓住她的木杆,全速跳过敌人的身上,在多足生物的眼睛之间给予一个沉重的打击。

敌人的喙把棒子的一端折断了。

对方发出嘶嘶声,在她面前退缩。

这时,段虚乔拿出了他的战刀。

他大力攻击第三个,同时大喊大叫,用他沉重的靴子又刺又踢。

当敌人的利爪划过段虚乔的腿时,血溅了出来,但是他用他的刀猛击了一下,使得这个生物尖叫着和它的同伴一起回到了森林的黑暗遮掩之中。 第二十七章 我叫你毛头小子怎么啦 段虚乔稍作喘息,从枪套中翻出苏羽婵的火铳,部件滑脱卡住,令他不禁低声咒骂。

“原来这就是毛绒螃蟹,真是让人啼笑皆非,”苏羽婵喘着粗气,恨恨道:“罗金超,你这小子,待我逮到你,定要让你尝尝我的厉害。”她的声音尖锐,直冲云霄,牙关紧咬。

段虚乔在草丛中擦去刀刃上的血迹,将其归入鞘中,沉声道:“我看这坟墓至少得两米深,或许还要更深。”

苏羽婵轻叹一声,表示认同,将手中已经变短的杆子放回原位。

“你的腿伤如何?”苏羽婵关切地问。

“我能应对。你还是多关心你的副都尉。”段虚乔的目光转向杜雀铭。

杜雀铭在瞌睡中被喧闹声吵醒,又试图爬走。

苏羽婵尽力安抚,却不得不面对他又一次的癫痫发作,最终他沉沉睡去。

段虚乔用腰带上的小型急救包简单处理了伤口,继续挖掘,只是动作稍显缓慢。

到了齐肩深的地方,段虚乔让苏羽婵用空的植物标本盒作为吊桶,将泥土从坟墓里拖出。

午夜将近,他从黑暗的坑中喊道:“这应是最后一挖了。”段虚乔随即爬出,喘息着,呼吸渐渐恢复。

他浑身沾满泥土,在夜风中汗流浃背,雾气自峡谷和泉水中缓缓升起。

两人合力将张小天的尸体拖至墓边,段虚乔犹豫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实际的建议:“你想要他的衣服扒下来给你的副都尉穿吗?”

苏羽婵强忍心中的不适,将张小天的制服脱下,为杜雀铭披上,然后将尸体缓缓推入墓中。

尸体重重落地,苏羽婵从他口袋中取出手帕,跳入墓中,轻放在张小天脸上,这是对逝者的最后尊重。

段虚乔伸手拉她起来,两人迅速将泥土铲回,夯实土地。

“你想举行什么悼念仪式吗?”段虚乔轻声问。

苏羽婵摇摇头,却在墓旁跪下,默默祈祷,悲伤的感觉如羽毛般飞向虚空。

段虚乔静静等待,直到她站起身来:“太晚了,刚才的毒物袭击给了我们不在黑暗中磕磕绊绊行路的好理由。不妨在此休息至天亮,我守第一班。话说,你还想用石头砸我的头吗?”

“目前没有。”苏羽婵真诚地说。

段虚乔带着萤石棒在林中空地周围巡逻,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

苏羽婵躺在杜雀铭身边,星光透过薄雾闪烁,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空虚,能量、意志、欲望,如流沙般消逝。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杜雀铭,将自己的思绪从绝望中抽离。

清晨的灰雾中,他们带着微薄的战利品下山。

苏羽婵牵着杜雀铭的手,帮助他避免跌倒,他紧紧抓住她,避开段虚乔的目光。

他们越往下走,森林越显茂密,树木越高大。

段虚乔用刀在灌木丛中砍出一条道路,随后他们来到了河床。

阳光如飞溅的水晶,透过葱郁的树冠,点亮了苔藓上那火红的绿,它们宛如天鹅绒般柔软,隆起在古老的树干上。

小溪闪着银光,河床上的石头,被阳光照耀,宛若撒落一地的青铜币。

他们掬起溪水解渴,坐在岩石上,静看那些微小的浮游生物,在瀑布飞溅的水花中欢快地跳跃。

段虚乔闭上眼,背靠古树,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却依旧坚持着。

苏羽婵的目光在他身上徘徊,她能感受到他那股子硬撑的坚毅。

她心中微动,对这个年轻的军官充满了好奇。

他虽然年轻,却有着军人的威严,那是一种生硬而故作姿态的职业精神,似乎还带着几分稚嫩和不熟练。

“喂,伙计。你家是哪里的?”苏羽婵轻声问道,打破了沉默。

“我来自大昌国的京都城。”段虚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京都城?”苏羽婵惊讶,“那为何来这穷山恶水之地投军?以你的家世,留在京城不是更好?”

“我自愿来的,有何不可?”段虚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愠怒,“你呢?你又是哪里人?”他反问。

“我自然是巢险城的人。”苏羽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骄傲。

段虚乔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巢险城,我曾去过,那里的风土人情确实与众不同。”

“你去过巢险城?”苏羽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来你家颇有资产,竟能支持你经历此番远行。”

“家父曾经出资在巢险城兴建了一座市舶司货站,用于东北特产和中土器具通商贸易。”段虚乔淡淡地说。

苏羽婵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知道你是谁了,段虚乔,是不是复广盛家族?你莫非是那个名满天下的段氏家族人士?”

段虚乔点了点头,“家父正是段旭春。”

苏羽婵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这毛头小子,竟然是段大老板的儿子,为何会来这苦寒之地?你就算参军也应该分配留在京城吧!去给什么将军、司马尚书这些大官当个扈从秘书呀!”苏羽婵脸上又透出一副吃瓜的表情,“该不会你是犯了什么军规法纪?被贬斥到这里的?”

“什么毛头小子,你说谁呢!”段旭春又恼怒了,“谁犯军规了,我没有,我才入伍一个月时间,兵部就是先把我派到基层连队来锻炼锻炼,你个书呆子懂什么……”

“是是,我是书呆子,我不懂,我叫你毛头小子怎么啦!看你这模样,我自是比你年长几岁,你该叫我声姐姐才是……”

段虚乔听了站起身作出要打人的姿态。

“行行行,谁拿刀谁有理,我不叫你毛头小子就是了。”苏羽婵笑着安抚他。

段虚乔盯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姐姐,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回想以前在京都城读书的岁月,对付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们在他手中哪个不是游刃有余,轻易拿下。

而这位队长姐姐,看样子不是个善茬,两人的对话中,段虚乔的不自信和拘谨显露无疑,仿佛在这个女子面前,他才是被捕获的猎物。

“喂,段虚乔,你为什么决定送我们回边境?你就不怕我们真的是暗探或者是斥候,偷偷搜集军事机密?”苏羽婵突然问道。

“我相信你们确实是一群考实格物学家,至于你们是不是真的接受了我昌国朝廷的委托,那也不重要,反正我们是盟国,你们的平襄公向皇帝陛下称臣纳贡,我作为昌国人这点气量还是有的,”段虚乔的声音平静,“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件事里真的有什么误会,你们最好还是通过官方的外交渠道去搞清楚。”

“啊哈,我明白了,你也不信任昌国巡逻队的人,是不是?”苏羽婵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开了花,“昨天你说自己被不知名的电击击中背部,你是不是觉得这里面的事情有蹊跷?”

他锐利地瞥了她一眼。

“有可能,”他慢慢地说,“我们埋葬你的那个死去的手下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不是我身穿了一件厚厚的布甲内衬,而且身上还携带了一些其他的物体阻挡,我可能就跟你那个不幸的手下一个结局,而不仅仅是被电晕了。”

“所以你怀疑你被电击也是那一批巡逻队的人下的手?”苏羽婵问。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段虚乔点点头。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把你认错人了?”

“不知道,我想不出来。”段虚乔又摇了摇头。

“所以我对你们昌国人的评价还是有点道理,你们昌国的官场上下果然是弱肉强食,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苏羽婵愤愤说道。

“你这话说的,官场庙堂之上不都是如此嘛!”

“那当然不是了,我们巢险城就不一样,君臣一体,民众一心,从来没有你们昌国朝廷那些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事情。”苏羽婵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哟呵,你一个调查队的书呆子又能知道你们官场里的事情了。”段虚乔讥笑她。

“那是自然了,我可是……”苏羽婵话刚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不再开腔。

两人沉默了一阵,段虚乔又开口:“你认为你的队伍现在在哪里?”

此话一出,戒心像闸门一样落在苏羽婵愉快的心情上。

“我想这取决于你们的追兵在哪里。”

段虚乔耸耸肩,站了起来:“那么确实我们不应该浪费更多的时间来猜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