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巷》 第一章 前尘 小巷清幽,细雨迷蒙,雨中人,你在等谁。

梅雨季节,铭巷的人们已经习惯了雨中伫立的女子,每每下雨,巷口保准出现那个身影——身着青衫,手持素色油纸伞,三千青丝木簪半挽,柔顺地披在肩上,眉若远山,眼如秋水,无悲无喜,兀自伫立。往来居民见着,面露悲悯,一致认为:唉,又是个可怜人啊。但铭巷最不缺的,便是可怜人。

秦婉桉敛眉,思考着冥伯话语的真实性。“该是这些时日了……这老头,总不能诓我吧,我可算他唯一的传人。”面前水洼溅起的泥点打湿裙摆,秦婉桉的脑中浮起了老头乐呵的模样:“桉儿,你那姐姐寿元将近,所幸一生算得美满,不用入这糟心地方。你呀,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也可去巷口守着,姐妹二人见最后一面罢。”秦婉桉抬头,望向迷雾笼罩的京城,琼楼玉宇只余了顶尖,秦府的牌匾倒能看个大概。这雾可真把烟学了个十成十来,秦婉桉想着。恍恍神,虽说铭巷时间并不流动,可她对秦府的印象,还停留在她死前的那些日子呢。

约三十年前,锣鼓喧天,红绸满地,大喜。秦府上下忙碌,是难得的欢庆。十六岁秦婉桉坐在主位,头疼地望着眼前哭闹的新娘子。“我不嫁!我怎么能留你一人……事情定有转机,我不信父亲是那样的人!”秦珉不顾众人劝阻闯进主殿,身为家族大小姐她不能置身事外,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妹妹独自面对悲剧。秦婉桉揉揉眉心,挥手令人把秦珉拉下去。“姐姐,恨我罢。只要你能活着便好。”。

吉时一到,秦珉便被按着拜了堂,红妆抬了十里长街,满京皆知秦大小姐嫁作了赵家妇,那长长的嫁妆,是秦家最后的家财,是暂作家主的秦婉桉与尚在狱中的秦家主对亲人的最后祝愿。

十天后,秦大人被斩首,当晚,秦二小姐携家眷自焚,大火连天,昭示秦家忠心不平。天家抄家入狱的旨意硬生生被截在了宫道上。秦大小姐被门外官兵拦下,任凭肝肠寸断也只得了一句“赵夫人,请回。”。她那精明的妹妹,安排好了一切,她为所有人铺好了路,带着不愿背负冤名的姨娘们以死明志。秦府女主人早早去了,只留下了两位小姐,府中姨娘俱是秦将军收养府中的边境孤女,她们的家人为秦将军送命,将军不会寒了战士的心。只待到了年纪便放出府去,不想秦将军功高震主,落了个谋逆的无端罪名,今上一句话便断了全家人的生路。秦婉桉作为府中最冷静的孩子迅速挑起大梁,将慌神姐姐的婚事提前操办。“出了这门,便不再是秦家人了,姐姐,你要好好活。”至于姨娘们,婉桉本想遣散出府,在罪责被彻底扣下前将她们摘出秦家。不料这群纤弱的女子齐齐跪在她面前,誓与秦家共存亡。

烈焰中,秦婉桉与姨娘们围坐,说笑着讨论着晚饭的滋味。“唉,早知道就把张姨留一会,再做顿饭了。”王姨娘唏嘘,一旁的张姨娘笑着拍她:“怎的,是我做的饭菜不甚合你胃口么?”两人嬉闹引得众人一阵发笑。府中下人早早打发出府,此刻房中只有往日秦府的主子们。秦婉桉看着眼前的热闹,视线渐渐模糊。这样死去啊,还真是折磨……

须臾,她在一处山路边醒来。这便死去了?秦婉桉平静地起身,抖去身上尘土,看着无损的衣裙,暗叹地府办事周到。看向路的前方,是自己熟悉的京城。秦婉桉兜兜转转,竟没见着一个人。她讷讷立在秦府门前,看着紧闭的大门,一时心中泛起悲凉。

“嘿,姑娘。”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询问。秦婉桉回头,一位老伯拄着杖看她。“跟我来罢。”拐过几条陌生的小径,老伯领着秦婉桉来了一处她从未见过的巷子,巷口没有牌匾,里头却是熙攘。老伯敲敲拐柱,向着秦婉桉咳了一声,煞有介事地介绍道:“想比你也听说过,这儿,就是那听尽世间不平事的——铭巷!”?话落,老伯微微抬起脸,等待着面前女娃的崇拜。

“噗……”细细的一声嗤笑,老伯愤愤睁眼,“嘿,你这孩子,怎生得这般无礼?”秦婉桉迅速收去脸上笑意,“非也,老伯伯,你方才说,这处便是大名鼎鼎的铭巷了?”说到这个,老伯当场给秦婉桉表演了个“变脸”,吹胡子瞪眼的老者脸上不由得升起一股自豪。“正式介绍一下,我乃铭巷引路人冥伯,你也可唤我,师父。”

秦婉桉在心中思量,这可是民间鬼故事的最佳搭档,夜里令小儿止啼的铭巷诶,来都来了,既回不去,不如闯个痛快。

“成,师父,带路带路。”“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有你这般吆喝师父的么……”

这是秦婉桉离开人世的第一天也是她第一天的新生。 第二章 您有一份新订单 “啪,啪,啪,”一阵脚步声传来,秦婉桉抬头一看,四位年近五十的女人走来。只有一人带了伞,余下三人只好堪堪用手挡了头,匆匆向前奔走。秦婉桉细细瞧着,很快认出了撑着伞的姐姐,中年的秦珉依旧仪态端庄,一举一动皆能看出当年秦大小姐的风采。“阿姐!”秦婉桉顾不得礼数仪态,急走上前拉住了秦珉的袖子。秦珉瞪大眼,不可置信了一瞬,随后紧紧回抱住了妹妹。“桉儿?你怎在此处?当年你……算了算了,既我二人相见,不若与姐姐同行罢。”秦珉断断续续说着,嗓音不知觉变得哽咽,又湿了眼眶。她的桉儿,当时才十四岁,还没看过这世间繁华,怎就这般命苦……思及此,秦珉不禁落泪。

秦婉桉绕开话题,拍拍姐姐,问道:“秦家可昭雪?”秦珉拭去眼角的泪,重重叹气,“未曾。”秦婉桉早有预料似的点点头。帝王亲自扣下的罪名,怎会这么容易撤去。秦珉还是想拉着秦婉桉离开,却见妹妹的眼中带着坚决与丝丝笑意。“阿姐,你走罢。我得留下来,我会看到昭雪。”

在这天,或说铭巷杳杳的一截时光中,秦婉桉告别了最后的亲人。她想,她最终走到了很孤单的地步。可是,不若如此,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幽幽水幕又一次遮住了她的视线,属于姐姐的脚步声渐渐被掩去了。她努力瞧着,直到连最后一丝与尘世的关联也隐匿在淅沥沥的的跳珠中。

秦婉桉往外迈了几步,沿着众生轮回之道回望,再次端详起了铭巷。巷口端得是个清幽,似有若无地笼着层薄雾,巷内是不见尽头的长街,两旁商铺屋舍交错,依稀可见人影声响,比着这见不到活人的盛京,倒多了几分烟火气。

袖中小巧的铃铛突兀地发出“钉铛铛”的声响,一阵阵热意灼烧着秦婉桉的手腕。“嘶。”秦婉桉一惊,忙安抚似的抬手摇了摇,热意稍稍退却,铃声不停,“叮,您有一条新的死了么订单,请及时接单。”

秦婉桉默默抬头,尴尬得不知作何发言。“什么时候能把这东西关掉……”

抱怨归抱怨,不顾铭巷中人或同情,或满含希冀的目光,理理裙摆,秦婉桉还是重新踏上阔别已久的繁锦大街。最热闹的京城大街,在秦婉桉的眼中也因不见一人,不,魂,而显得空旷非常。她沿街缓缓走着,看到那些昔日热闹无比的茶楼酒肆难得的少了欢呼笑闹声,偌大京城仿佛只剩了她一人与水滴溅落的声响相和。“这可真算是件苦差事。”秦婉桉郁闷地想“老头也不在,他就这么放心我自己出任务?”若不是引魂铃的强烈反应,她才不想雨天在这空荡荡的大街上瞎晃悠。

“叮——”铃声就是在这时打破了寂静的,秦婉桉掩下不该有的愤慨,朝着声源处走去。

那是座古朴却不失格调的小院,院门轻轻掩着,门头上挂着的淡蓝铃铛显得有几分突兀。秦婉桉抬手,那与她袖中如出一辙的铃铛便飞向了她的掌心,随后化作清烟散了。往前走近,门匾上“福寿康宁”四个金字闪着耀眼的华光。“咦,竟还是个功德人家。”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叮,已到达任务地点。”聒噪响了一路的铃声此刻终于静了下来,发出一声愉快的清响。

推门而入,不大的院中央卧着一架秋千,四周花团簇拥,秋千上定定倚着一位鬓发花白的老人。老太太半阖着眼,和着生世戏班子的节拍点起了手。岁月没有带走她的风华与淡然,反在她的笑颜间败下阵来。秦婉桉隐匿身形,来到阳间。老太太静静倚着秋千,子孙侍奉身后,面前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经世隔年,她仍躺在繁花中央的秋千上。纱裙曳地,掩住零落花叶。手中书页泛黄,古韵也失了些情调。合眼追忆,任凭轻风将她的发丝缠绕,在梦境的入口,她似乎又听见了清亮的笛声,那场她没看完的戏,好像也在朦胧中得了个悲苦结局。这不好,这不好。她想着。几声叹息闪过,她知道,又是一出别离戏码。她看到多年前的少年郎鲜衣怒马,在长街上对她展了笑颜。“除了你,谁来陪我看完这悲喜无定局的戏。”

可惜阳世已经无人回答。风掀起银白发丝,带着老太太最后的执念飘向了秦婉桉。秦婉桉扶住老者,陪她听完了最后一场戏。老者目光专注而恳切,似乎期待某人的到来。直到戏末,她哀叹一声,热闹也随之散了,两人回到了空旷的铭巷口。老太太偏头张望,倚仗伫立良久,目光悠悠。许是来到阴阳交界的缘故,空中的雨幕又飘了起来,秦婉桉回忆了一遍术法,以十分潇洒的姿态伸出手,一把白伞凭空出现被撑在了老太太头顶。过了片刻,老者转身,已无悲戚之色,接过伞来,叹了句:“这雨真不讲理,”朝秦婉桉招了招手,笑吟吟宛如秦家和蔼的长辈:“姑娘,我已经不在世上了吧。”秦婉桉面上淡淡:“老夫人,铭巷引路人,奉命接您来此。”“哟,铭巷吗,”老太太乐了,“真有这样的地方?”秦婉桉不语,忍住想与老太太搭话的冲动,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您一看便知。”开玩笑,要是再在外头毫无形象地侃大山,地府那群鬼差还不得像上回那样取笑铭巷许久,这可是她第二次出任务。正想着,两只鬼差押着不知哪来的罪魂走来。“嘿秦大人,今儿没聊上呢?”果然,又来了。秦婉桉面无表情转身,跟着老太太走进雾中。地府之魂,还是一样讨厌。

“任务已完成,奖励功德值五点,另——师父的馈赠:京城地图一张。”秦婉桉有些诧异,上次任务可没这待遇。“肯定是冥伯念我早出晚归不辞辛苦,自己却在屋里睡大觉,良心发现了吧。”想着,秦婉桉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