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之矛》 永昼时代(一) 我没见过黑夜,星星和月亮,我生活在光明之中,但我对太阳的印象很模糊。

因为在晚上,天上会有九个太阳。

我出生在永昼时代的开始,一个让所有人引以为傲的时代开始。我没有见过所谓的日出和黄昏。在每一天中,半天是一个太阳,半天是九个太阳。壮观的时候能看到十个太阳。

这归功于人类的“商伯计划”,在地球—太阳L1点靠近地球这边,有一个空间站,名为“普罗米修斯一号”,空间站携带着三十六个透镜列阵,透镜由一种特殊的液体和纳米材料制成,由纳米材料的收缩控制透镜的焦距和镜面大小,以及调控成凸凹面镜。

液体提供了透光性,电流流经镜面使其平整,在空间站其他设备的支持下抵挡太阳风和宇宙射线。这使得透镜可以长期使用。

透镜列阵主要有两种形式,“花状”和“漏斗状”。“花状”下镜片可以分散开来来干很多事情,发点,照明,运营太空农场。而“漏斗状”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庞大的太阳能来集中发点。他们被称为“阿波罗的心脏”,“阿波罗的心脏”多数时候为“花状”,与地球同步运行,将聚合的太阳光送到地球附近,地球附近也有三十六个透镜列阵,九个用来照亮地球,其余的用来发电或者娱乐活动,以及必要时,给冬季增温。

“商伯计划”的建设用了四十二年,几乎动用了全球的力量,作为戴森球的初级试验品,她被誉为登月以来最伟大的丰碑。其旨在为人类驱散黑暗和寒冷,为人类带来温暖和光明,让冰川时代止步。

人们平时叫她“透镜”,这是我爷爷的成就。

“自古以来,人们对太阳都有崇敬和向往之意。太阳,给人们带来温暖,食物和光明。比如说,华夏流传的夸父追日就是其浓墨重彩的一笔……”

孩提时期的一堂语文课,老师讲的眉飞色舞,课堂上确是昏昏沉沉,我也无心听讲。其一,太阳于我们而言,或者说跟我同年在永昼时代伊始降生的人来说,太阳无非是个大圆盘子,而这个大圆盘子天上有十个。

尽管我们知道那是个还有五十亿年就会烧干的大火球,但我们是无法理解譬如阿波罗驾车,九龙拉太阳,普罗米修斯盗火这类神话的,对于在光明下养尊处优的我们来说,我们不知道黑暗是什么,自然对光明没有什么憧憬或者说了解。

“同学,认真听讲。”老师敲敲我的桌子,“我们这节课可能枯燥,深奥,但我希望大家可以更好的了解到我们的世界,因为如果没有太阳,什么都将不复存在,我们生活在光明的时代,我们更要知道光明的本源。”

其二我心不在焉的原因,是我的爷爷去世了,我昨天才看到了他的骨殖。

“说点题外话,我们要感谢一位伟大的人物,因为他,我们不再感受到恐惧。你们没有经历过,老师是经历过的。”

我们面面相觑,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老师……

我的爷爷是十年前的功臣,十年后的罪人。

社会舆论已经发酵了好几年,而教材还是没变的,老师说这话的时候也有些不自然。稍顿片刻,她继续说:“当然,我们不必再提起他。”

“他们为我们驱散了寒冷,带走了黑夜……所以,我们失去了黑夜……是这样吗?老师?”我说。

“黑夜究竟是什么样子?”

“老师老师,星星是什么样子的?”

“老师,月亮真的会给我们指路吗?”

“老师……”

教室里叽叽喳喳地乱开了。

老师叫住我们,然后郑重地宣布:“孩子们,我们去看看黑夜吧!”

光明没有错,但被光明遮住了眼睛,人们便失去了仰望星空的自由。

永昼时代(二) 永昼时代出现了子夜线,在我三岁的时候,商伯计划董事会决定当澳洲进入黑夜时,调控透镜,使其西部沙漠地区空出一部分不被照射。

在这里,人们有了体验黄昏和黑夜的权利以及仰望星空的自由。

我的妈妈是永昼时代以前的人,可能是比较怀旧吧,在我七岁那年,她去了一次子夜线,回来的时候哭了三天三夜。

我自然是无法理解她当时红肿的眼瞳。

一个班的孩子,都在一只观光船上。我们在澳洲北部海面,即将进入子夜线。

周围的景色是那么祥和,跟其他地方都一样,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不要直视太阳,必要的话戴上护目镜。”老师提醒大家,她低头看了一下表,然后招呼我们说:“快到了,孩子们,快到了,还有几十分钟路程。”

她转头看向我们行驶的方向,又略有些担忧地说:“大家如果有压力的话,就先进船舱吧。”

我顿时感到一阵急促的不安,我望向天空,那太阳正在极速地下坠,老师,同学,还有游艇都由深变浅,再变,只剩下像是铅笔勾勒的速写般的图景,他们两眼空洞地看着我。

紧接着,我看不到我的手,我的身子,我的脚,一切都像是被橡皮擦擦去一般,变成了一张白纸。

这难道,是看不见的感觉吗?

我感到一阵猛烈的眩晕,似乎将要倒下去,但又没有摔倒地上,什么东西把我托了起来。

接着,我的手,我的身子,我的脚,被勾勒出线条又染上颜色,天空的蓝铺天盖地地钻入我的眼睛。我定睛一看。

是太阳,有十个太阳,他们正缓慢地向海平面移去。我歪过头,是一个女孩子焦急的脸。

“他醒啦!”她惊讶地叫起来。

“你的反应也太大了,还没有看到黑夜呢。”老师接着安慰我说,“不必担心,黑夜是很美的。”

还有差不多二十几分钟,我单独向老师说了刚才所见。问了一句:“看不见是这种样子吗?”

“当然不是,你应该是受到刺激了,虽然说透镜照亮了全地球,像你这样一点黑还没见过的确实挺少。”

“至于真正的黑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老师很努力稳住了脸上的笑意,“跟你看到的差不多,但还是有本质区别的,不过,在刚才那段时间里,你想到了什么?”

上是白色,下是白色,左右都是,空荡荡的,无穷无尽,左右转动跟原地踏步一样,意识不到自身的存在,走也不是,跑也不是,这是什么?这还能是什么?

“死……死亡?”

“为什么?”她吃惊地问,眼睛都直了。

“因为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看不见……”她看起来若有所思,用手抵住额头。

我隐隐约约听到她低估了一句。“哪方面的?”

老师很快起身,恢复了微笑,对大家说道:“我们回船舱吧,快要迎接黑夜了。”

离目的地还有十分钟,老师为我们放了一段录像。

“这段视频现在社会上是禁播的,你们回去以后不要乱说话。”

这是一个黑色的屏幕,在屏幕的中央,映射着九分四十秒。

“因为我们在城市里,所以很难见到这种场景,”老师说:“在永昼时代,黑暗是很忌讳的。”

黑色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攒动,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九分一十秒。

“女士们先生们,新时代倒计时的钟声已经敲响,虽然现在是深夜,但是我们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数十年前,我们伟大的先辈发现我们的星球即将迎来大降温,而我们没有坐以待毙,自然,利用核能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但是为了戴森球计划,“商伯计划”应运而生,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事。”

“作为计划的提出者和策划者,我郑重地宣布我们这个计划取得的前所未有的辉煌成就——永昼,这不仅为人类驱散了寒冷,赶走了冰川时代的侵袭,更是带走了令世世代代人类恐惧的黑夜。”

“我们将要迎来绝对的光明,远古时期,神明恩赐于我们火,今日,我们亲自取火。让我们一起迎接新时代!”

这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但其雄浑厚重并不怎么显老,而且铿锵有力。

屏幕上只剩下了数字的跳动。其他的地方黑乎乎的像是一滩墨水,没有地方传出声音了,一切沉寂地跟死了一样。老师并没有调整播放倍数,也没有快进,窗边的海浪,随着荧幕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我和其他孩子一样,等着归零的时刻。

在最后三秒,我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生怕错过——“耳”状的三变成了“鹅”状的二,“棍”状的一……

只见整个会场突然明亮了起来,我这才看到这是一个会场,阶梯式的观众席上坐满了人,他们穿着整齐的制服,在中央,屏幕上的数字归了零。下面的一位老人张开双臂,他微笑着,闭着眼睛,安然地享受着人类自己点亮的一把火。

他面对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他前方的讲台上有一束鲜花,以及一个标志——一两枝橄榄拖着一个球。

“永昼万岁!”

人群沸腾了,他们挥舞着双臂,像是要跳起来。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孩子们,你们看到了什么?”老师问道。

“他们,在发疯?”一个男孩犹豫不决地回答。

老师想了一会儿,“对,他们在发疯。”

永昼时代(三) “到了,孩子们。”

突然,恐惧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我感到呼吸急促和心跳加速。我看向周围的同学,他们都涨红了脸,纷纷表示不想出去。

舱内挂着灯(灯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老师之前偷偷地把窗户关上了,所以舱内并没有亮度的变化,没想到这么快就到目的地了。外面已经是黑夜了,而船舱里面还是亮的。

“不用怕,黑夜又不会咬人,不要害怕,就看一眼,好吗?”老师说着,便向舱门走去,我们一阵人往后缩了缩,“我给你们做个示范,其实它一点都不可怕。”

可能是早已料到我们现在的恐惧心理在启程前老师特意在舱门处加封了一道门,她在打开第一扇门走进去后便将其关上,让我们看不到第二扇门外的景物。

过了两秒钟,舱内的电脑响起来老师的声音,“快来看,孩子们,看天上的月亮,弯弯的,像我们的船!”纵使这声音很轻快,但还是拂不走我们心中的压抑,黑夜有什么好的呢?

过了两分钟,“我来!”只见一个小胖子自告奋勇地站上前去,但是他忘记了关第一扇门,在开第二扇门之后,他如一座冰雕般伫立不动了。

外面很可怕!

我们一行人全都蜷缩到角落,想一直闭上眼睛,我一直以为黑夜和戴上眼罩或者闭上眼睛是不同的,没有见过黑夜,旁人的课本上的描述于我都是虚言。

直到这次当我走出去时,我才明白。

好奇心驱使着我把眼睛打开。一只手拉住了小胖子并且牵着他往前走,他的腿一直在打颤,他的身子一直在发抖,他的腿抬起,放下,好像并没有走动,但他的身躯渐小让我不得不承认他在往前走,让我不得不看见他身上那黑糊糊的世界。

老师和小胖子站在那黑色的世界中央,除了被灯光照亮的船体和背影,什么都没有——都是黑色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在过了一个小时之后(这是之后老师告诉我们的),我们排着队走出了船舱,我第一次看见没有太阳的天空,有些诧异。

每一步都很缓慢,我扶着舱体,不然好像有些站不稳,其他的孩子片刻后便适应差不多了,但我的行为和内心却一直在抗争。

我的腿和脚像是被抽出了骨头般软弱无力。

当我走出舱门,差点瘫坐在地上,其他的孩子很关切地看着我。我喘着气,感到心脏在猛烈跳动,像一口洪钟在体内震荡,每一根血管和神经都在不安地颤动着……我扶着船舱坐了下来……

首先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寒冷,似乎不是皮肤刺激的,而是心在感触,这种寒意,冬天下雪也不过如此。这种冷是钻心刺骨的。

天空不再深邃,天是黑的水是黑的,云是黑的。有一个船型的月亮在天上,海浪闪着白色。没有太阳,月光是柔和的不刺眼。

有星星,第一次看见星星,好多,好密,好亮,一闪一闪。我的身体逐渐放松——在这和谐的气氛中。

“孩子们,你们想到了什么?”老师见我们都融入其中了,问道。

“我想去看看!”我率先回答。

我们回去之后就换老师了,不知道为什么。在多年后,我浏览着网上的论坛,看见了那位老师发的

帖子。时间,就在我十岁那年。

十年前,地球上没有了星星。

后来,生态总是混乱透镜不断调整来适应一个新的模式。

后来,迫于社会压力,开放了子夜线。

而今天,我们新时代的孩子害怕夜晚,害怕一切。人类之所以有如此辉煌的文明,是因为有一只猿猴仰望了星空。“你”知道吗?从十年前开始,从古到今,千千万万年来,万万千千的科学家都要谴责我们,永昼不过是表面上温暖的童话,实际上是一个赤裸裸的坟墓。

不是黑夜使我们看不见,是光墓让我们看不见。我们的时间充满了阳光,什么都看不见。

救救文明吧,太阳的神话和月亮的史诗将要抹去。

救救地球吧,无数的生灵苦不堪言。

救救孩子吧,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摇摇晃晃的永州时代要被击垮了。

我十三岁那年忽然听到门铃,我和妈妈跑去开门,只见是两个工人,领着几个维修机器人还有一堆灯管。看见他们豆大的汗珠,显然是跑了很多家了。

“国家说先用这个过渡您看看装在哪里?”

工人在安装灯管的时候,对我说:“这孩子去过子夜线吗?要是还没去就赶紧去一下吧!天不会再亮啦!怕适应不了!”

子夜线越阔越大……

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淹没罢了……

碎星时代(一) 命运的流星从我身边划过,我无动于衷,它们坠向我身后的水晶球。

“现在是碎星时代第十六年,你二十九岁了呀!”我漫不经心地从舷窗往外面开去,此时一个娇小的身影投在了上面。

但这并不影响,我专注于我的星空——我背对着太阳,背对着地球,背对着透镜,眼前只有一片星海。

“你经历过那永恒的白昼呀!我五六岁的时候就没有了以前的印象超级浅!”舷窗上的影子越来越大。

我并没有搭话,而是掉出舱内的AI,问道:“汇报一下第一季度的营收情况。”

舷窗上飘来一阵阵字幕,刚好把那影子遮了去,“第一季度共燃放“烟花”九次,击碎小行星37273颗,营业额为十亿亿美元……”

那个影子跳过来,突然一个灵活的转身,双手按住我的办公椅,待飞扬的短发散下后,我看见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我。

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但我只专注于星空。

她挡住了我的星空,我变得无所适从,总不能推开她吧!?那优美的线条像是一笔顺滑的墨汁,一碰就乱了……况且,我怎么能随便碰人家呢!?

“小艾,帮帮我,你可以把她挪开的吧,我相信你。”我无助地看向天花板来避开那双明亮的眼睛。

天花板上出现了一行字,同时舱内响起一段女声:“很抱歉,我不能满足您的请求,我无权干涉工作人员之间的非危险性行为。”

在数次脚往前蹬想后退无果后,我只能妥协了。

“说吧,小星,你要干什么。”

“诶!我问你,你是不是缺爱啊,这么冷漠,本姑娘和你做同事这么久了,你就只会往外面看。”

“我家人都走的早……额呃呃,差不多就这样吧……”

“没人养你啊,那你爸妈咋回事。”

“出事故了,不见了。”我平静地回答。

“你怎么长大的啊!”

“自力更生。”

小星沉默了,她松开双手,问道:“你天天久往外面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我沉思良久,起身环顾四周,张开双臂,“这一切,都是我爷爷酿成的。”

她吃了一惊,呆滞地望着我,不可思议地说:“那个疯老爷子?你不怕有人窃听?现在可是正愁没有替罪羊呢!”

我一脸轻松地坐下。“这里信息已屏蔽。”小艾说道。

“小艾会帮我的,不用担心,我知道那下面是个什么情况,唉,难熬哦,要不是那年和妈妈分开,自个儿去当了孤儿,真说不准。”

“现在我也真的是万幸,来到这个离地球远一点的地方,看我的星星……”

她一脸错愕地单愣着,我并不想多言。“都说了,没事了吧。”

“你……共事这么久,居然瞒我这么多。那个老爷子要不是死的早……噢,你要是被逮住,怎么估计都要被扣个帽子,现在是有些群众脑袋奇奇怪怪的……”

“话说,你为什么来这里啊。”小星问。

“离星星近一点,我想去看看。”

“那就好好工作吧,至少目前我们离星星相当近了,相比其他人来说。”

我突然想到一个事情,问道:“你觉得那引燃“烟花”的光线像什么?”

这个问题存于我心中许久了。

她扭头看了看地球这边的星空,那里只有几个光点,那便是透镜的一部分。“不知道。”她直率的回答。

“你不觉得那像是一尊巨神扔出的长枪?快!准!狠!还能……击碎星星!”

她转身思考,那清秀的短发挨着肩,娇小的身姿,莫不是一道风景。

她好像凝固住了,如一尊的雕像,就那么立着。

“不管怎样。”她转过身来,我这一次看着她的脸——既然说出秘密了,那就这样吧,是吸引我的类型。

但我更好奇她想说什么。

“那老爷子……”还是那么直率,“不,你爷爷是个有创意的人。”

她伸出拳,“让我们用宙斯之矛画出最美的烟花图案吧,来!碰拳!”

宙斯之矛,这名字真好,我站起来,透过舷窗,似乎看到了将用宙斯之矛击垮的太阳的大环。

只是细小轻微的“嘭”的一声,一股暖流冲进我的心脏,融化了那最寒冷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