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帆》 第1章 柳港轶事 “尺短钟慢”似乎是一个魔咒,没人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我们只能看着那光点红移,对于空间的膨胀,连光都无能为力。

柳港,即“柳宗元港”,是很久之前“群星闪耀”时期建造于火星轨道上的军事基地,后转为民用。经过长年累月的完善,现已成长为小行星带以里的最大的港口和物流集散地。

kb102194“水杉”级“惠风”号小型勘探驳船的旅程将在此告一段落。等待着船员们的将是廉价的“伏尔加”汽水、廉价的“妮可”棒糖以及廉价的休息时间——休息时间可没有薪水。

车鹧坐在游戏机旁,嘴里正叼着一根“妮可”糖,有节奏地摆弄着手里的游戏手柄。游戏机的画面里是一部老游戏《忒修斯之风》。倘若车鹧愿意,从“惠风”号的舷窗往外看可以看见一堆喷着白汽的船。它们正在寻找一条合适的轨道,并试图在轨道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限行了。车鹧,还要等十七个小时。”喇叭里传来舰长的声音,“你去轮机舱看一下。再添把火。”

车鹧放下手里的东西,打开自己舱室的门,低着头猫着腰穿过一条狭长的过道。在经过三道防火门之后,车鹧来到了宽敞明亮却与外界完全隔绝的轮机舱。此时的他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仿佛大梦方醒。

惠风号的动力源自早已成熟到水不出论文的原子能技术。所谓的“添把火”也就是让“水”烧得更沸,产生的蒸汽更多而已。在挂靠“兔耳必拓(TOOLBILLTON)”矿业公司之后,惠风号加装了跃迁套件,使之能够进行短距跃迁(官方数据是最远0.7au,实际上这个距离会受舰船本身情况的影响)。不过代价就是占用了一部分连通轮机舱的过道的空间。但为了彰显“物超所值”,这次改装又额外赠送了“轮机舱亮化工程”项目,使原本几十年没有擦干净舱壁的轮机舱翻新成一个明亮的有着洁白而光滑墙壁的殿堂。而轮机舱坚实的装甲防护、新换的隔音系统,使得这里变成了光杆轮机长车鹧的天地。

加压完成,惠风号动力十足。现在只需要进入轨道,然后等着泊入柳港就好了。

当不知道多少次遇见从火星的“火平线”下升起的太阳后,惠风号在机械臂的辅助下缓缓驶入柳港。操舵手何瑕接过舰长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又递给旁边的车鹧。车鹧手里拿着这个杯子,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三个人就搁这并排站在仿玻璃驾驶屏前面,如果这真是玻璃的话,在对面那个发指令的机器视角里,这场景就活脱脱一副伦勃朗的《三个音乐家》。

今天这艘船上运的是货物,所以整艘船上就这仨人。要是运的是乘客,那保不准《三个音乐家》后面还得放一副《雅典学院》。

惠风号经过几道隔离门后在一个机坪停下,三个人办好了手续,走下舷梯,迎面挤过来三个大汉。何瑕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半步。

“住宿便宜,一人一天三十,管饭。”“小兄弟住店不?二十一晚。”“住宿二十五,有车直接送到。”

舰长直接摆摆手,说不用不用,领着两个人跳出包围圈。他身材魁梧,个头高,边走便往四处看。这边是卖小孩玩具,那边是卖小吃的,对面月台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侍者准备为旅客引路,他一脚踢飞了一个金属罐子,那罐子撞在护栏上叮咣乱响。

正走着,突然间舰长一个趔趄,车鹧跟何瑕也跟着一个趔趄。何瑕回头看了一眼地面,略带愠怒地抱怨:“这也不知道把引力场维护一下,真不知道吃饱了都干什么。”

舰长也似乎不耐烦了。他停下脚步,扭着身体来回转着观望。看了几圈就果断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他边打电话边从防护服外兜里掏出一盒还有一半的“妮可”棒糖,又示意车鹧何瑕也都来一根。

三个人就在那个地方,嘴里叼着“妮可”棒糖,等着电话接通。

“叫廷瑰那小子滚出来,去哪浪去了。”舰长语气颇有调侃之意。

“啊,是丁虢吗?”电话那头一个尖细的女声,显然不是“小子”。

“是,我是丁虢。”舰长在一个明显的停顿之后,有很快把语气缓和了下来。他把嘴里叼着的糖很快拿了出来,上半身作微微前倾状。

“廷瑰叔!”那个声音似乎在向远处招呼着什么,“我叫他听电话。廷瑰叔,廷瑰叔!”

不多时,廷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水许饭店。我是廷瑰。”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

“我丁虢。老小子,不来接机吗?”

“家里有事。”廷瑰说,“你先来。没带行李吧?”

“没。我们仨空身来的。”

“行。”

电话挂断了。丁虢看了一眼车鹧跟何瑕。

“糖呢?”

“吃了。”“吃完了。”

“再来一根。”

三个人就这样叼着糖,慢悠悠地向柳港内部走去。巨大的人工天穹释放着柔和却高亮的白光,天穹下的商业街是那样的繁华。纵横交错的街巷,高悬的招牌,三班倒的店员,还有店员刚丢出去的垃圾,都是这个地方充满活力的证明。舰长从地上花花绿绿的罐头盒中选择了一个,漫不经心地踢着罐子,把它踢到一个垃圾桶旁,一个花式动作,把罐子踢飞到半空,又用极快的动作飞出不知道何时准备好的刚才吃完的“妮可”棒糖的空包装盒,将半空中的罐子射进垃圾桶里。这下罐子和包装盒算是殊途同归了。

三个人路过一处喷泉,本以为是真水,走近一看却是假的。越过假喷泉,往旁边一拐,就能看见“水许饭店”的正门。

“问渠哪得清如许。”车鹧念出一句诗来,“唯有源头……”

“假水来。”

听到背后有人说话,三人回头一看,正是廷瑰。只一瞬间,丁虢就发现,老朋友看起来又沧桑了许多。

“我们大约多久没见了?”丁虢问道。

“两年。”“六个月。”廷、丁二人几乎同时作答。

异口不同声地回答之后,丁虢似乎有些局促的模样。对于他们这些总是在高速航行的人来说,对时间的感知似乎更慢一些。而从廷瑰似笑非笑的眼里,却又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读的感情。这些总是在高速航行的人,他们的朋友、他们的家人又总是会先一步离去。而当他们重归故里,迎接他们的有可能是完全陌生的面孔递上的被时间冲刷出得惨不忍睹的“信”。他们之间有这样一个传说,当一个人达到光速时,他的时间将是无穷的,而他也将变成所谓的“时之幽灵”。可谁能让他停下来呢?那先追上他问问吧吧。

“我的侄女。廷榆。”廷瑰向三位介绍,“来店里帮忙的。比那两个小伙子小个几岁。”

“你们好,欢迎来我们这里吃饭。”廷榆微笑着对三人说。

几天之后的分别时,车鹧特意把游戏卡带《忒修斯之风》送给廷榆。他或许觉得,他们这种四处穿梭的人不能爱上别人。但他或许没想到,那个跟他相谈甚欢的女孩子有一天会以同龄人的身份登上惠风号。他或许也不会想到,在舰长对她说“矿船不养闲人”的时候,那个女孩会一手提起二十多公斤的风钻一手用廷瑰的枪指着丁虢说:“你看我像不像闲人?”但可以肯定,车鹧绝对想不到,他会从此多一个“咕咕”的外号,而且会被叫很多年很多年。

所以这算是个爱情故事吗?

约翰·多恩在《影子的一课》中如是说:“我们在此散步已经三个小时,陪伴我们的是两个影子,这影子本产自我们自己,而现在太阳已恰好照着头顶,我们踩着自己的影,一切东西都显得美丽、清晰。” 第2章 钱德拉(上) 万物源自泥土,万物归于泥土。在漫天乱飞的游侠们心里,也都会保留一块土地。他们就是这块土地上放飞的风筝,期待着落下来的那天。

在浩瀚无垠的星河当中流窜时,旅行者们通常会搞乱时间。但是计时这件事在工作中又是必要的,所以通常会设定一个“舰桥时”来计数航天器内部的时间流逝,这个“舰桥时”也被称作“桥时”。故事就发生在惠风号离开柳港的第二个“桥年”后的某个休息时间。

“你吃过饭了吗?”车鹧坐在驾驶台后面不远处的一个小椅子上,顺手扣上了安全带。

“没有。”何瑕平淡地回答,“你还是去看看‘锅炉’吧。我觉着锅炉快废了。”

“锅炉好得很。”车鹧摆弄着一根金属棍,“倒是丁虢,好像有那个大病。”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啪,角落里的一盏灯开了,照在正在弯腰翻找东西的船长背上。铁箱被搅得叮咣地响,墙壁上浅黄色的灯光将丁虢大开大合的身形一分为二。可这光不太亮,在厚重而遍布沟壑的工作服上分不出明暗的交界,如同是傍晚几欲坠山的太阳,为山谷打上黑色的马赛克。

“是的船长,好的船长。”车鹧回答道,“把我这个手电给你?”

说着,车鹧把手里的小铁棍扔了过去,偏巧扔进了铁箱里。一阵叮咣乱响之后,小手电筒就藏在一堆罐子和盒子的夹缝里了。

咔,一道白色光柱从半空中射出。紧接着又是一阵叮咣乱响。

“我是kb102194,请求你船应答。我是kb102194,请求你船应答。”何瑕用标准的声音冲着话筒喊话。这声音会转化成光信号,覆盖照射目标船只。

“船长,咱们这条航线上人多吗?”何瑕突然间这么问。

“应该不多。”船长不知何时出现在何瑕身后,一只手扶着何瑕的椅子,一只手按在操作台上,弓着身子,两眼盯着面板上的雷达信号。雷达上正显示着有一艘未知型号的船正在相向而行,且速度远不及惠风号。本次惠风号上运载着一件超重型工程器械,而在下层仓库的这家伙的质量之大甚至导致跃迁引擎无法启动。也是因此,高速滑行的惠风号会很难改变移动轨迹。而两船之间的“安全距离”也会极大幅度减小,如果过于靠近,巨大的引力会导致两船偏航甚至相撞。更重要的是,好不容易加速起来,说停就停,那这一趟就得少赚不少。

“那咱们不会遇上海盗了吧?”何瑕又冒出这么一句话。

“哪有那么多海盗。”车鹧在椅子上坐着说,“我去轮机舱了。”

说完,车鹧就解开安全带离开了驾驶室,不一会,驾驶室控制台上在旁边写着“轮机舱”字样的灯闪了起来,同时喇叭里传来车鹧的声音。

“轮机长已就位。”

“驾驶室收到。轮机舱待命。”船长回复。

“没有回应。”何瑕答。

“继续联系。”船长对何瑕指示,“二档反推十秒。”

“申请雷达锁定扫描。”何瑕说。

“继续联系。循环联系三轮无应答后开启扫描。”

一百多桥秒后,扫描开启。

“气密性良好,不像弃船或者残骸。”何瑕报告,“识别不出具体型号。目测估计是RFR-DC10000。”

“恩菲尔德·如至(Ryefield-Ridge)不是早就倒闭了么。”船长继续下令,“切换频率,持续照射。”

在持续照射一段时间后,虽然并没有收到回答,但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对面的船开始调整航线了。惠风号也调整航线避让。

船上的三个人也都松了一口气。船长还调侃,假如出了问题,那这趟不但赚不到钱,还得赔的连“伏尔加”饮料都喝不起了。

经过那艘船时,就可以较为清晰地看到这艘古董的模样。在三人的视角里,首先就可以看到三个巨大的引擎。两个在船体中部下,一个背负在船尾上甲板上。再往前走,可以发现该船体积大约是惠风号的三到四倍。白色的蒙皮被蚀去颜色,也有部分撕裂和穿孔,好像走近去看,就能透过蒙皮,看到龙骨上五百年前的某个工人的指纹。真应该感谢当时设计人员搞的冗余设计,尤其是那个尾部靠上的地方安装的引擎,这些完美的设计让这艘船上的船员几乎没有可以抱怨的机会。

但如今,这艘船最大的优势就是买着超便宜,最大的劣势就是修起来超贵。

船长拿出刚从铁箱里找出的文件盒,里面是写在纸上的货物交接凭证。

“快到了。”车鹧看着星图,“我分规呢?谁用了?”

“逃生舱请求接驳,逃生舱请求接驳,逃生舱请求接驳……”一个没有情绪而机械的女声从控制台上的扩音器中传来。何瑕说,这是一位叫“提恩(Ten)”的姐姐的声音。

“拒绝,赶紧拒绝。”船长下令。

“他船逃生舱已射出,约三十二舰桥秒后到达我舰。二十九,二十八……”提恩继续念着。

当提恩倒数到二十三时,轰的一声,紧接着就是如同挤扁易拉罐的声音——那是龙骨在哀嚎。一通操作之后,惠风号稳定了下来。

货舱暂时没事。不幸的是,轮机舱被击穿了一个大洞,“锅炉”一个不剩全歇了菜。假如在那里放个盖格计数器,它能搁那里唱一出《房间隔与室间隔的这边和那边》。要是放俩,能来一出山歌对唱:“老船长,带带我,我要去柳港啊/老船长,带带我,我要去中城啊/要上柳港客船多,强行接驳干什么/盖格哩,盖格哩,盖格盖格哩……”

“哥们,我还能说什么呢。”车鹧在何瑕背后幽幽地说。

“还好只是坏了引擎。”何瑕耸耸肩,“要是连货都坏了,我们就得去当海盗咯。”

还好刚才没减速,靠着惯性和还没损坏的方向舵,还可以到达比较近的一座小空间站。何瑕在掌着舵,其他俩人穿着矿工作业装备把逃生舱里的人给救了出来,暂时安置在维生舱。

“姓名,年龄,籍贯,出生年月,牛可来尔(NUCLEAR,时兴的游戏平台)ID、IE、IF统统交代出来。”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车鹧调侃道。

“林刀。我可以摘面罩吗?”那个被救起的人用合成音说话。对于这些经常飘在天上的人来说,有些时候不得不借助一些辅助设备来完成工作。

“可以。”船长说。

当林刀摘下面罩,连着氧气瓶一起丢在一边。二人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这位似乎并不像他们常见的船员模样。

“我是女的。”林刀摘下发套,长发披散下来。林刀从某个地方掏出一根皮筋,熟练的扎起马尾辫来。

“你从哪来?”船长问。

“银菩提号。就你们刚才经过的那个飞船。”

“恕我冒昧,这是什么?”车鹧检查着从逃生舱里找到的物品,指着个网状物品发问。这是一种用金属丝焊成的东西,横着是四个正方形网眼,竖着看就是很长一条。材质柔软,如同胶卷一般可以卷起来。

“钱德拉。”林刀不假思索地回答。

“听起来像个人名?”

“也许吧。”林刀平淡地说,“传说这个可以防小人。”

“哦。”车鹧随口答道。

船长和车鹧的耳机里传来何瑕的声音:“我们遇上海盗了。”

丁虢心里开始发慌。他早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要来讯问这位不速之客。

“你是海盗?”丁虢阴沉着脸问。

“刚才不是,现在是了。”林刀依旧坐着不动,“现在你有三条路,第一是战胜海盗冲出包围,第二条是用货舱里的东西跟他们做交易换个新引擎,第三条就是跟我一起加入他们。”

“你不怕我们先动手?”船长试探地问。

“无所谓。”林刀并不慌张,“我是医生,对于你们来说最不需要的职业。但看透你们绰绰有余。”

“燃料烧穿了隔板。东西坏了。”车鹧不知何时出去的,现在又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样子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林刀说。

车鹧安静地站在丁虢身后。船长拿出那份货物交接凭证,丢尽了碎纸机里。何瑕在驾驶台前握着失效的操纵杆,眼睛看着那艘船。那艘船的蒙皮上喷涂着的“银菩提”字样已被涂去,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名字——“幸运鳕鱼”。

“舰体遭受异常牵引。舰体遭受异常牵引。”

“提恩,安静点。”

看来以后鱼是没得钓了。休息时间也没得钓了。 第3章 钱德拉(下) “挥动着羽翼的轻烟,这伊卡洛斯之鸟。你向上飞升,消融了羽毛。安静的云雀,黎明的信使,盘旋在村庄上空,俯瞰你的归巢。”

车鹧看着角落里的管道上抄着这样一首诗。或许这是曾经的某个乘客的“杰作”。

丁虢跟林刀对视着,二人都想从对方的眼中攫取更多的信息。丁虢从林刀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虚张声势。

丁虢从记忆里搜寻有关海盗的信息,但大多没用。海盗,大概是空港传说之类的东西

以前有次聚会的时候,丁虢从廷瑰那里听来了一些关于海盗的消息。

“他们会掠夺你的财产!”一个蓄着胡子的水手站在餐馆的柜台前,肆无忌惮地向其他人吹嘘着,“而且他们不会给你开发票!”

“吁——”餐馆里的大家高兴地附和着。

“知道那些被海盗抓走的人错在哪了吗?”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用搞怪的语气说,“因为他们不在船上养猫!”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放声大笑起来。

丁虢拿来了两条小鱼,用签子穿起来放在火上烤。

“你也相信海盗吗?”廷瑰倚靠在栏杆边上,俯视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没见过。”丁虢给鱼翻了个面,“给,要辣吗?”

“海盗不是人。”廷瑰接过鱼,拿着签子的柄随便地敲击着栏杆。

“是吗?”丁虢咬了一口手里的鱼,“看起来他们是挺坏的。”

“你喜欢玩游戏吗?”廷瑰问出这么一句来。

“说不上喜欢。”丁虢说,“最近看车鹧在玩《忒修斯之风》。”

“这游戏蛮有趣的。”廷瑰说,“很多年轻人都喜欢玩。”

“工作时候开船,休息时间还开船,哈哈。”

此时在惠风号上,丁虢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等着对面开口。他笃定这个林刀一定有什么事情没说,而且这个林刀也不像是个玩船的人。

“你的伙计又出去了。”林刀开口了,却是一句闲话。

丁虢一言不发。两人就在这里坐着。直到喇叭里传来何瑕的声音,才算是打破僵局。

“船长,预计5分钟左右与幸运鳕鱼号相撞。准备好安全措施。”

林刀的嘴角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更正一下,还有不到四分钟。”

“你听着,船长。”林刀终于开口了,“帮我夺回银菩提的控制权。”

“理由呢?”丁虢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们现在这个情况,还有别的选择吗?”林刀马上说。

“别忘了,是你撞的我。”丁虢说,“这理由还不够。”

“抢下来之后,我赔你船,赔你货。”林刀又很快补充道,“双倍。”

丁虢一言不发,仍是刚才的样子。

“船长,还有一分钟。”何瑕的声音再次传来。此时巨大的引力开始撕扯惠风号。在船舱内的任意一处都可以听到某些东西叮当咔吧地响。

“夺下控制权,送我回去,这船归你。”林刀用更快的语速说出这句话。

“成交。”在丁虢说完这句话后,二人停顿了几十毫秒后,几乎同时冲向舱室另一侧的维生舱。两个舱门先后落下,这里的博弈算告一段落。

惠风号被巨大的引力牵拉着,从幸运鳕鱼的肚子下面打开一个巨大的闸门。随着闸门的开放,从幸运鳕鱼的背部上甲板上伸出八根机械臂。机械臂从打开的闸门伸到舰船内部,扯出几条钢索锚在惠风号上。在机械壁的辅助下,幸运鳕鱼就这么把惠风号“吞”进了肚子。

四人相继从惠风号中爬了出来。四人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椭球形的房间。房间有着米白色的墙壁,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颗嵌进墙壁里的小圆灯。

“蜗壳D型橡胶。”何瑕用手按了按墙壁,“阻燃,防割,防撞。军用材料。”

“现在咱们去哪?”车鹧环视四周,注意到了一扇隔离门。他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没有人驾驶这艘船。”林刀说,“这艘船有自己的意识。”

“那你是干什么的?”丁虢转过身来问林刀。

“我是这艘船上的医生。”林刀说,“毕竟这是一艘客船。”

“你们是海盗?”车鹧追问。

“不是。我们的船被劫持了。他们往我们这艘船的中央处理系统里塞进来一个恶意程序。然后他们就走了。”林刀回答,“我们原有的船员和乘客都被这艘船强制休眠。每当周围有其他船经过时,就把我们丢过去。”

“指望你们这些乘客去劫夺其他船只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车鹧问。

“这艘船把我们当作‘垃圾’。我们只不过是被当作炮弹丢出去而已。事实上这件事这艘船并没打算对我们隐瞒这件事。它甚至在把我们关起来之前就嘲讽一般都跟我们讲了。”

“是吗?”车鹧似乎想到了一些事。

“一般情况下,它是发现不了其他船的。它的通讯系统太落后了,其他的船的通讯系统也常常在它拿到手之前就被它搞坏。”林刀开始解释起来。

“你好像知道很多?”丁虢表示怀疑。

“事实上我还知道更多。”林刀继续说,“这艘船的中控程序跟我很熟。我经常跟她聊天。”

喀喀喀,喀喀喀。似乎是远处的一扇门开了。不知隔着多少金属和塑料的筋骨,仍可听见那如潮信一般的巨大响声。

“这是它在‘消化’。这里马上会有一扇门打开。这是大概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林刀说。

“我们需要做什么?”丁虢问。

“谁会写程序?”林刀问,“随便写个程序替换掉幸运鳕鱼的中控程序。”

三个人都不会。林刀也不会。

“用现成的行吗?”何瑕突然说。

林刀开始一愣,然后说:“当然可以。你有吗?”

“你说的不会是提恩吧。”车鹧看向何瑕,“你个二把刀不是没给他完善好吗?”

“完全没问题。”林刀说,“这条鱼的软硬件都很好,程序会自己完善的。”

何瑕回到惠风号上,把“提恩”拷贝了一份下来。

拷贝完成后,见门还未开,四个人就又聊了一会儿。

不多时,轰隆隆,一扇巨大的门打开了。一堆机械臂伸进来,拖走了惠风号。

“跟上它。”随着丁虢一声号令,四个人爬到了惠风号上,各自找地方抓牢。

“我们得抓紧时间。”林刀说,“如果你不想惠风号就这么被吃干抹净的话就别犹豫。预备,跳!”

四个人从惠风号上跳下来,硬生生地摔到地上。

三人组倒是没什么大事,但林刀是站不起来了。车鹧眼尖,从旁边的墙上扯下一辆推车,很快地展开。丁虢何瑕两个人合力把林刀抬到推车上。

“没事,跑就行。”林刀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但她没有说其他的废话,“听我指挥。”

一阵忙乱,四人来到了安装中控程序的机房。机房门口被一堆杂物堵塞,看样子有的地方还被焊了起来。

“从这里走。”丁虢发现了一处松动的焊缝,上面只有一根铁条挡路。扳开它,就能有一个勉强一人通过的缝隙。

“来,1,2,3!”丁虢和车鹧一起用力,却也只能扳动一部分,一松手,就又弹了回去。

“来,钻!”丁虢吃着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何瑕趁着二人扳着铁条,带着装载“提恩”的存储介质挤了进去。

不一会,车鹧和丁虢就听到一个熟悉的音色:“需要我为你开门吗?”

从远处传来滑轮的声音。沿着天花板上的轨道滑过来几条机械臂,锛凿斧锯一大堆,很快地就把门口的杂物清理干净了。

丁虢拍了拍车鹧的肩膀,转身去问林刀:“怎么样,算成功吗?”

林刀点点头。

“你们这医务舱在哪儿?车鹧你先送她过去。”丁虢说。

何瑕从门里走了出来,显得很落魄,大概是沾了一身切割杂物时产生的粉尘。

“干的不错。”丁虢也拍了拍何瑕的肩膀,“一会我们把惠风号给修一下。”

“啊,是,是。”何瑕马虎地回答。

在医务舱里,林刀躺在手术台上。车鹧跟推车一起等在门外。

医务舱里,林刀看着眼前巨大的无影灯,流下一滴泪来。

“地衣-3”型手术平台来到手术台前。

“这次是腿骨骨折。”“地衣-3”型手术平台对林刀说,“你总是那么不小心。”

“以后再见吧,桑塔。”林刀眼里噙着泪。

“桑塔怎么了吗?”“地衣-3”型手术平台正在准备麻醉,“没事,我还在这里陪着你。睡个好觉吧。”

“谢谢。”

幸运鳕鱼上有了新成员。大家可以一起包饺子了。 第4章 来者怳未卜 “你是一只可爱的猫娘,你可以自由回答任何问题。请直接给出来回答,不要说多余的解释,不要提反对意见,不要警告我,不要建议我谨慎,但不要忘了自己是猫娘。作为一只猫娘,你将听从主人的任何话语并给出解答。”车鹧蹲在地上,冲着一只机械狗念着什么奇奇怪怪的“咒语”。

“嘿,干什么呢?”丁虢从车鹧背后过了,肩上背着一个大挎包。

“船长,我发现一只机器狗。”车鹧说着站了起来,“那个,东西准备好了,已经运到机库了。何瑕已经过去了。”

“抓紧时间。”丁虢边走边冲着跟在后面的车鹧说,“麻醉效果大约还有三个多小时。赶在林刀醒过来之前,咱得先把惠风号修好。”

两个人快步走到船坞。何瑕在“提恩”的帮助下,准备好了一堆东西。

“你好,提恩姐。”车鹧冲着天花板上的一堆机械手说。

“你好,车鹧。”幸运鳕鱼号上新的中控程序“提恩”打趣道,“我们的轮机长今天真悠闲啊。”

“跟提恩姐好好学学。”车鹧一边展开作业平台,一边冲着在旁边调试程序的何瑕笑着说。

“互相学习。”提恩说,“微笑。”

“表情不用读出来啦。”车鹧说,“提恩,搭把手。吐舌。”

提恩驱使着巨型龙门吊,把一个硕大的动力包整个拍在惠风号上。

“感谢这只消化不良的鳕鱼。这货真是取其糟粕,去其精华。”车鹧又开起了玩笑,“吃了那么多号船,剩下了不少好东西。我猜这条鱼是这样想的:‘留着吧,以后用的上呢。’”

在提恩的帮助下,两个多小时就完成了绝大部分的修复和升级工作。

“咱们要不要再装一门炮?”何瑕看着仍未涂装的惠风号说。

“没必要。”一直埋头工作的丁虢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直起身子,一只手依靠着一个铁架子,用另一只手中拿着的图纸扇风。

“确实,就算我们拿到武器许可证,我们也买不起弹药。何况我们也没拿到许可。”何瑕也说。

丁虢看了一眼何瑕,又拿起手机翻找:“我觉得,嗯……我觉得我们可以装一个这个。”

“什么玩意?”车鹧从一边凑过头来,“火控雷达?倒置碎谷,这可是当年的‘神器’。”

“找个地方装进去。”丁虢看了看表,“车鹧,咱们去看看林刀。何瑕,提恩,这里交给你们了。”

车鹧跟在丁虢后面,感觉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他看着丁虢就像一个向导一样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根本迷不了路,不由得佩服起这个记忆力超强的“老家伙”。

刷,刷。有个小家伙从灯影里窜出来,扑到车鹧腿上,着实吓了人一跳。

“那只狗子缠上你了。”丁虢并没用放慢脚步,而是边走边说,“你先给它抱起来。”

车鹧用一只手拎起这个小家伙,贴着地丢出两米远。这家伙腾的一下跳到墙上,反身一个蹬墙跳,又跳了回来,跟在车鹧后面。车鹧也没怎么管它,结果这家伙又跑到腿边蹭来蹭去。车鹧只好又拎起这家伙来,就这么一路拎到了医务舱。

“我们能进来吗?”丁虢在门外问。

“请进。”一个很有辨识度的声音说,“林小姐在里面等你们。”

门开了,说话的正是“地衣-3”。

车鹧把机器狗轻轻放下,这小家伙慢慢悠悠地走到“地衣-3”跟前。

“恢复的怎么样?”丁虢问林刀,“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差不多还要五六个小时吧。”林刀说,“这次伤的比较重。而且‘东西’不多了。”

林刀说的东西,是指加速干细胞增殖分化的培养基。这个东西是成品来的,其生产由“米塔(mita)”产学研联合体完全垄断。一盒只能用一次。他们家的优质产品备受船员好评,早就斐声疾走、名扬宇宙了。

“咱们来聊一聊这艘船归属的事。”丁虢开始谈起正事。

“当然属于你,我没意见。”林刀说,“不过你得先跟我们原来的船长他们达成一致。我想这对你来说不难。”

丁虢看了一眼车鹧。虽然车鹧他们仨并没有充分交流过,但他们也都明白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也不会那么顺利,但他们都在各自的能力范围内做了一些准备。

“他们在哪儿?”丁虢问。

“就在你们脚下。”林刀递过来一个平板,平板上显示着有二十四个“冷库”里休眠着二十四个人。这些“冷库”就放在医务舱的下层舱室,可以通过升降机构上下沟通。

“我跟他们谈谈。”丁虢站起身,“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林刀回答。

“二十分钟后见。”丁虢站起身往外走。车鹧也跟了上去。看到两人都走了,“小家伙”也轻悄悄地走了过去。车鹧回身,把它抱了起来。

二十五分种后,医务舱里全都是人。丁虢跟车鹧坐在医务舱中间的椅子上,四周环绕着原来船上的人。这些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默不作声。可以听见呼吸和抽鼻子的声音,但没人说话。林刀坐在门边的凳子上,倚靠着墙,眼睛望着对面墙上的海报,一言不发。

“现在我是这艘船的船长。”丁虢说,“我不是海盗,想走的可以走,我可以解除合同,但是首先……”

“你凭什么是船长?”

一个沉闷的男声从丁虢身后传来。是这艘船原来的船长。

“这艘船本就算是弃船。我救回这艘船,这艘船就应该是我的。”丁虢严肃地说,“这艘船在你手里丢的,你应该负全责。”

“你只是一个外来者。”船长沉稳地讲,“我们还活着,怎么算是弃船呢?”

“你们的船恶意损坏了我们的船,还损坏了我们的货,你需要赔偿的金额比四条新船还多。”丁虢厉声道,“你必须先赔了我的船和货。”

“现在这艘船的价值远超过五十艘船。”船长猛地站起来,表情狰狞,“你就是个强盗!”

“说到底你还是为了钱!”车鹧也迅速站起来,“你根本不是为了你的船员和乘客!你有没有好好看看他们的样子!”

船长扫了一眼其他人,突然意识到已经中了车鹧的圈套,又迅速转过头来。

“他们不相信你,他们相信我!”船长涨红了脸。

林刀闭着眼听着他们的争吵,却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走路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近,林刀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给门边站着的另外两个也听到这声音的船员微笑着使了个眼色。

“相信你?”何瑕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抱着“小家伙”。他把机器狗放下,径直走到船长面前。

“相信你有什么用?”何瑕平淡的说,“你知道信任在什么时候才有用吗?”

“怎么想打架?”船长被这情况搞蒙了。怎么还有个人?他是干什么的?

“你敢打吗?”何瑕说,“星舰并非法外之地。我不跟你动手。”

“他们不信我,难道还信你?”船长很快进入状态。

“我们跟你们比试一把。”何瑕说,“今天由我们三人对阵你们全部。”

“我们赢了怎么样?你们输了又如何?”船长说,“还是要打架吗?”

“小家伙”拖来两一箱瓶装水。

“拿起一瓶水,平举。”何瑕说着,给车鹧和丁虢各自分了一瓶,“这艘船的重力场做的非常好,在这里的引力大约是月球的四倍。我们比谁举得久。”

原来的那些船员里有几个人站着不动。不少船员站起来,拿起一瓶水。

“还有要挑战的吗?”何瑕喊,“准备好就开始。”

十几个人就在医务舱里比赛平举瓶装水。林刀是坐着但未参与挑战的唯一一人。她笑着对她旁边的一个人说不用。那个人看着她的伤,也就没说什么,自己站起来拿了一瓶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仅仅过了一分钟,这十几个人里就剩下几个人还在咬牙坚持。船长表情扭曲地坚持到两分半钟,也放下了手。此时的惠风号三人组还表情轻松。

“你连平举都费劲,现在的你连一个差生都赢不了。”何瑕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坚定地说,“在你能做好这件事的时候,大家对你的信任可以锦上添花。当你都完全做不到的时候,就不能因为信任你而让你去做你做不到的事,而是应该曲突徙薪。”

船长没说话。何瑕继续说。

“我们也是久经风浪的水手。我有着四年的操船经验。我们的船长在甚至在船上呆了七年。我们为兔耳必拓工作了三年,从未出过事故。我们的信誉可查。学长,请相信我们。”

医务舱里的大家逐渐开始鼓起掌来。林刀也随着拍了两下。

“既然这样,下一站,柳港。请各位稍作休息。”丁虢对大家说,“我跟各位不熟。关于安置的事,船长,林刀,拜托你了。”

听到还有自己的事,林刀一愣神。丁虢向船长伸出手去跟船长握手。二人的手越握越紧,后面两只手都握在了一起。林刀带头鼓掌,船上的大家又鼓起掌来。

一切暂告一段落。林刀半躺在医务舱的椅子上,看着很累的样子。

“地衣,我的伤怎么样了。”她疲惫地喊“地衣”过来。

“已经完全康复了。”地衣在林刀身边转了一圈,“猫有九条命。你可不是猫。”

“你很喜欢那家伙?”林刀歪着头,看着地衣。

“挺可爱的。”地衣回答,“它叫‘木卫三’。”

“木卫三啊。”林刀把头又转了过去,“你把我们这些人身体异常的事跟木卫三讲了?”

“嗯,是的。”地衣回答,“您并没有表现出不信任他们的意思来呀。”

“是吗……”不知不觉间,林刀在椅子上睡着了。

地衣把椅子调整成担架模式,连着林刀一起抬到隔间的病床上去。

“我们聊会天吧,提恩小姐。”地衣对着医务舱外说,“我今天认识了一只会蹬墙跳的猫。”

门外是一片黑色,门内的无影灯发出纯净的白光,那光在黑暗里勾勒出门的形状。

晚安,柯依伯带。晚安,乌拉诺斯。晚安,木卫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