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借江湖三两风》 少年与钟声 圣熙二十六年。

黄昏里,大毅王朝的深宫大院内,一片金琉碧瓦之上。

隐约站有两人。

两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做出如此逾越之举,宫内侍卫却无一现身,好似全然不知一般,实属世所罕见。

金顶之上的两人,一老一少,高一些的老人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裘衣,拢了拢宽大袍领,老人稍稍仰起头,眯着眼看向落日,语气平静,缓缓道:“先生,明儿天气如何。”

老人身旁那位少年,一头白发披肩,身着一身样式古怪的单薄道袍,听到身旁老人言语,少年打了个道门稽首,“陛下,变天了,记得多添衣。”

老人眼神浑浊,默默看向远处,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那被自己踩在脚下二十六年之久的广袤江山。

沉默半晌,老人蓦然叹道:“岁月不饶人,是变天了。”

少年咧嘴一笑,“陛下还在,就乱不了。”

老人嗯了一声,“回吧。”

离着大毅京城不远的一座秋迟城内。

一座寻常酒肆,同样有那一老一少。

“师傅,你别仗着年纪大就占我便宜,你那些花花手段,我如今门儿清,只是看你年纪大了,才不跟你计较罢了。”

酒桌对面的老人夹了一筷子竹笋肉塞入嘴中,闻言使劲点头,含糊不清的说道:“是极是极。”

等到老人将口中的肉菜一并咽下肚中,这才笑着说道:“你小子终于是长大些了,都知道让着我这个老头子了,不容易。”

桌那面的少年双臂环胸,闻言偏过头,也不搭话。

两人身前只有一盘竹笋炒肉,和一碟酒铺掌柜半卖半送的花生米,和一小壶小城本土的千秋酒。

酒名足够诱人,只是辛辣苦涩,寻常外乡人都不会太过喜欢,有些难以下咽。

只是在这江湖人来往居多的歇脚小城,也足够用,加上价格公道,还算卖得不错。

老人抬起酒碗,喝光了最后一口酒,抹了抹嘴,啧啧道:“小子,就你这性子,跟着我还行,以后出了门,在外边行走,是会吃亏的。”说着老人将剩下的半碟竹笋肉和那碗就没怎么动过的白米饭往少年身前送了送。

少年冷哼一声,却还是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先是老人在吃,少年在看。

而今反了过来,如此行径,是师徒俩的默契使然。

少年是怕老人不够吃,所以从小吃饭都会尽量细嚼慢咽,等老人吃饱了再把剩的一扫而空。

老人默默坐在桌前,一如既往耐心等着少年吃完。

吃饱喝足,付过了饭钱,师徒俩就又囊中羞涩两手空空了。

出了酒铺门,两人走在街上,也没什么目的地可言,就是像以往下山一样,瞎逛逛。

一路上,多是老人在说话,“小俞呐,有没有想过下山走走。”

“没有,”少年几乎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

老人呵呵笑着,“别急嘛,年纪轻轻的,跟我一个糟老头子守着那屁股大的地方干嘛?少年郎不就是要多行走行走江湖,见见世面?”

少年偏过头,看了看自己师傅。

老人同样注视着自己徒弟,见老人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少年便有些红了眼眶,就连语气都小了很多,“老头子,你不会是觉得我长大了,养不起我了,想赶我走?”

老人神色如常,心中却是暗骂起来,都哪跟哪?你小子什么时候长了这种心眼了?要是让那些认识自己的听到这话,说自己养不起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老子这张老脸往哪搁?

见少年眼眶泛红,老人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安慰道:“师傅不会如此想,更不会如此做,只是想让你下山历练历练,多看看外面的江湖和世道,不说什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什么东西都一样,只有见多了,心里才有底。”

俞姓少年停下脚步,神色认真,问道:“真的?”

老人抚了一把胡须,“当然,师傅什么时候骗过你?”

本来还神色认真的少年听到这话,心里又打起了鼓,不骗我?老头子你拍着胸脯问问自己的良心,从小到大,你说过多少大话?

什么世间的事都是小事,再大也大不过贫道的道法。

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次问起师傅,那什么事是大事?

老人的回答也很简单明了。

“等什么时候师傅穿上道袍下山,都还解决不了的事,就是一等一的大事。”

你听听,这不是大话是什么?

老人也不管身旁的少年如何想,伸手进袖中认真的掏了半天,这才摸出几粒碎银子,递到少年手中,“小俞呐,你先去找个地方落脚,师傅要去办件事,一会就回来。”

少年俞乡接过碎银子,小心翼翼将两人最后的家底给收起来,这才抬头,看向老头子,“你不会就这么丢下我不管,走了就不回来吧?”

老人朝着他一瞪眼,“师傅我再混蛋,也不会干那种事吧?”

少年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这才放下心来,揣着银子转过身向前走着,嘴上却不饶人,“难说。”

老人独自站在并不热闹的大街上,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笑着暗骂了一句混小子,都不问问自己怎么找他就这么走了?

等到俞乡走远,老人原本温和的神色忽然冷了下来,也不见周围有什么人,老人只是冷冷道:“出来吧,我要见你家主子。”

老人话刚落下,结尾的巷子里走出一个全身罩在黑衣下的人影,那人现身后,先是对着老人毕恭毕敬单膝跪下,恭敬道:“大人已经在等您了。”

身影有些消瘦的老人这才摆了摆手,“带路。”

秋池城南边,有条象篆街,是一片富人商贾的府邸所在,平日里城中那些百姓都不会到这地方来。

象篆街上又以徐府最为奢靡华贵,听闻主人是位在京中做生意的富家老爷,仗着有个在朝中做大官的亲戚,买卖做得极大,只是平日里都是在京中落脚,所以府中除了几个老人家眷和丫鬟外,便没几个人了。

此时的象篆街徐府大门外,夜色深沉,有个白衣中年男子双手拢袖,站在门前。

支开了自己徒弟的老人跟在那个黑衣男人身后,弯弯绕绕一大圈,这才来到徐府大门外。

将人带到,那黑衣男子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朝着大门处稍稍躬身,随后就退后而走,很快便隐入夜色里。

老人在府邸之外停住脚步,抬头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男人一身朴领稠服,站在阶上,同样低头与老人对视。

两人好似相熟多年,各自相视点头,老人抬脚走上台阶,只是平淡道:“找到合适的落脚处了?”

男子只是轻轻点头。

不等主家招呼,老人便犹自向前,径直步入府中,毫不顾忌这是别人家的院子,脚步轻快,走在前边。

身后男子也不在意,只是默默跟在身后。

就连秋迟城的城主都不曾知晓一桩密事,这栋徐府的主人,其实并非徐姓,而是于。

有人当官求财,有人为权,更是有那么几个及第清流者,是真心实意为了大毅的江山,为了大毅王朝的万万百姓,仅此而已。

而眼前那个一身白衣默默坠在老人身后的中年男子,好像什么都不为,只是为了做官而已。

但此人的权柄之大,城府之深,声威之巨!

在大毅王朝中除了龙椅上那位,朝中无二!

不为什么,只因为正是此人,是圣熙皇帝从小玩到大的玩伴,是圣熙四年凭借一己之力平定六王之乱的最大功臣,是大毅与大隋两大王朝交恶二十余年的始作俑者,更是大毅王朝权倾朝野的宰辅。

姓于名讳!

前边那个邋遢老头却对身后之人的身份毫不在意,闲庭信步。

走在府中,老人双手负后,只是轻声喊了句,“小芋头啊。”

身后那个万军阵前都面不改色的男子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突然脚步一顿,好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般,转瞬间就红了眼。

大毅皇城内。

老皇帝和那个白发少年并肩行着,两人好像并无君臣之分,两人身后的寺人太监和宫女们也早都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之处,更不会有人去别处乱嚼舌根。

少年突然皱了皱眉,喊了声陛下后就又欲言又止。

老皇帝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淡笑摇头,“不必太过计较,未必是坏事。”

最后少年在皇帝住处之外的宫道上停步,对着老皇帝微微躬身,“陛下保重。”

老皇帝嗯了一声,转过身子,朝着身后摆了摆手,就又朝着那座自己入主了二十六年之久的圣心宫走去。

将死之人,垂垂老矣,就像风中烛,雨里灯。

钟声将至,来势汹汹,任谁都休要略过不提。 闹市起风波 次日的清晨,俞乡从床上睁眼,抬起手揉了揉眼,这才驱散了些困意。

转过头,不出意料的,自己那个师傅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自己住处,此时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

老人有睡懒觉的习惯,在自己徒弟从孩子变成少年之后更是如此,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会起床。

俞乡也早就习惯了老头子的懒性子,这么多年都是自己在早期负责两人的早饭,不过这毕竟不是自家山上道观,总不能烧火做饭,索性便起床洗了把脸,摸了摸自己的衣袋,好在自己找的这家客栈掌柜做买卖有良心,只收了自己八个铜板的房钱,如今自己还剩下不少碎银子,出门买点吃的倒是不成问题。

俞乡从小便不知道自己身世跟脚,只知道自己是孤儿一个,无爹无娘的,连是哪里人氏都还不清楚,听老头子说的,自己是他一次下山途中顺手捡的,没想到随便养养就活了。

听着是不太顺耳,但俞乡心里清楚得很,老头子对自己的关切喜欢,独一份。

俞乡从小跟着老头子,两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在还算饿不着肚子,在山上也经常是野菜就着白粥,只要能填饱肚子,俞乡从来不奢求其他。

尤记得从小的时候起,师傅便会时常带自己下山游历,一是带自己见见世面,二是师傅也是道家人,顺便游方,反正在哪都是随便填饱肚子,他倒也无所谓,记得每次下山,师傅都会离开自己一会,说是见见老朋友,但他心里其实清楚得紧,老头子那哪是去见老朋友,那是拉着老脸去跟朋友借钱接济两人去了,只是抹不开面,所以才不带上自己。

因为老头子好像每次出门回来,兜里都会比走之前沉许多。

虽说叫老头子师傅,但他却不是道门中人,至今也没个正经谱牒身份,这件事,他不是没问过老头子,老头子每次都只是阴阳怪气的问他,“你是那块料?”

出了客栈门,向着秋迟城繁闹的市集那边走去。

心里想着老头子反正一时半会还不醒,自己也不急,索性就决定到处走走逛逛。

正走着,熙攘人潮的另一头,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和骚乱声。

“让开让开,快走开,别挡道!”一声娇斥传来。

俞乡抬头望去,只见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一白衣遮面女子高坐马背,手持一根细软长鞭,正在挥舞着驱赶人群。

俞乡皱了皱眉,知道又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千金在横行乡里,想到这里,俞乡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想起了某个侠义心肠的家伙。

真是怀念啊,也不知道那家伙如今怎么样了,有没有练就出他曾吹牛时所说的绝世武功。

正说着,那一骑已来到身前,俞乡来不及多想,微微侧身避过。

紧跟着,最先前那骑之后又有一骑,马背上是一个年轻公子哥,速度倒是不太快,仅是慢慢跟在后边。

年轻公子身后又有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缓缓行来。

俞乡抬眼看去,先是看了看已经疾驰而过的两骑,这才稍稍宽心,只因那最先一骑,虽说骄横了些,但好在手中马鞭并未伤及人群,只是少女好似觉得这样子才威风罢了,只是拿在手中挥扬,没真正落在过路百姓的身上。

街道之上,那辆马车慢慢悠悠,也不急着追赶前边两人,就这么行在街道之上。

马车两侧则各有两人,皆是官制朴服,俞乡虽然没行走过多少江湖,见过多少世面,但还是能看出那四人的不凡之处。

四人皆是步伐一致,行走在嘈杂的街道上,无形中给人一种沉重之感。

此时的街面,经由方才那少女的跋扈之举,早已经议论四起。

此时,俞乡就听到了身旁一男子的声音,“刚刚过去的,是不是城主大人家的少主?”

那男子旁边一位环抱宽刃长刀的中年轻轻点头,“好像真是。”

最开始出声的男子眼神流转,压低了些声音,“要真是的话,那少女的身份,恐怕更不简单啊。”

环保长刀的汉子冷哼一声,“不简单又怎么样,还不是仗着家里边作威作福,我赵端行走江湖,最看不起这类人。”

俞乡倒是没觉得如何,并不觉得这么说有道理,但也找不出哪有错。

汉子声音不大,但就在此时,俞乡还是察觉到,马车一侧的那四个侍从模样的男子中的一人,忽然脚步一顿,转头看了汉子一眼,意味深长。

那叫赵端的汉子明显也不是个吃瘪的主,狠狠瞪了回去,好像在说就是说你们,怎样?

那个侍从转过头去,好像不再计较,只是那汉子和身旁的同行男子仅在一瞬间,如临大敌!

俞乡知道些江湖上的武学大家,有那气机一说,都是从某个家伙口中得知的,却苦于一直都没机会亲眼得见,不过今日今时,终于见到了。

只见那个侍从根本没回头,只是对着汉子轻轻屈指一弹,站在汉子周身没多远的俞乡蓦然之间只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耸立了起来,不自觉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一刻,就听那汉子闷哼一声,倒退足足七八步之远!直到撞到了身后的店铺才停下身形。

口中渗出一丝血迹。

面对那个突然出手的侍从,汉子明显不敌,却也没漏怯,吐出一口血水,伸手擦了擦嘴角血迹,狠狠盯着那个侍从。

“好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

刚刚那个突兀出手的侍从转头对着马车恭敬点头,“是。”

马车渐行渐远,街道上的熙攘人声便越来越小。

等到马车走远,最先开口的男子才快步上前,询问道:“赵老哥,没事吧?”

赵端摇了摇头,“不打紧,对方没下死手。”

那个年轻些的男子闻言皱起眉头,“赵大哥的实力不弱的,怎么这么轻易就落败了?”

赵端叹息一声,有些无奈神色,“对方身份极为不简单啊,那个出手的人,至少是个四品高手。”

“其实他一出手我就知道我会输了,只是强撑着脸面而已,输人不输阵,总不能求饶吧。”

年轻男子见他还能开玩笑,就知道他真的没事,这才有了些笑意,“行了行了赵大哥,祸从口出,咱们往后注意点就是。”

赵端闻言瞥了他一眼,突然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笑骂道:“注意个屁,老子偏要说,我就不信了,每次都这么倒霉,有多少四品高手给我遇上?”

被踢了一脚的男子也不气恼,只是突然沉默下来,四品高手啊,在这秋迟城,能有几个?

说不定城主府那边有上那么一两个,却肯定不会以侍从身份现身,由此可见那辆马车的不凡之处,更能理解为何城主的公子都会甘愿默默跟在那为首的少女身后。

犹豫了一下,男子还是说道:“赵大哥,看来是京城那边来人了,咱们还是别去触这个霉头的好。”

这次汉子倒是没反驳,点了点头,“能有什么眉头触,我赵端又不是傻子,打不过还去找死?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何况对方已经留手了,这在江湖上也就勉强算是切磋落败而已,算不上结仇。”

男子笑了起来,“这就好。”

两人这才注意到俞乡这个小家伙,一直在看着自己。

赵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就是一个寻常市井人家的孩子,说不定还是穷苦出身,因为他看得出来,对方应该没半点武学傍身,一身气劲却是十足,这种人,要么是练家子,要么是常年干体力活,日积月累攒下来的。

见对方看向自己,俞乡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尴尬的笑了笑。

那年轻男子也转过头来,对着俞乡笑了笑,“小兄弟,有事?”

俞乡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路过而已。”

经过刚刚的一场并不惊心动魄的“打斗”,街上行人的目光多多少少都在向着这边看来,吃了败仗的赵端就是再脸皮厚,也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连忙拉起身旁男子的胳膊,就要离开。

年轻男子被扯着离去,等到走了几步后回过头,“小兄弟,我叫柳君卿,并州人士,后会有期。”

赵端听到他这话抹了一把脸,心中暗骂自己这个好兄弟不长脑子,哪有人吃了瘪丢了脸还自报名号的?

俞乡也觉得有趣,笑着对着那年轻男子轻轻挥手作别。

本就熙攘的市集,经由这么一闹,就更是热络了起来。

有人看热闹,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添油加醋,恨不得说自己见了一场宗师间的生死搏杀。

市井便是如此,一件件小事大事,都是给平淡生活里加的酱醋茶。 首辅帝师 逛了一圈,其实没什么想要买也买不起的俞乡手里提着两个本地特色的烙饼,慢慢悠悠向着客栈返回。

秋迟城本就不算太大,少年本来也不急于返回,便有了绕路的想法。

兜兜转转的,就走到了一条看起来很是恢弘富贵的街道,只是行人不多,道路两旁都是些树起朱红大门的高门大户。

少年心中不免感叹,要是今后有钱了,一定要带老头子离开那个鸟不拉屎的破道观,倒是不敢想这么奢贵的大宅院,只要能寻个安静的小镇,要是还能在镇上安家,那就极好了。

走着走着,少年就在一处看起来要更华贵一些的府宅前见到了“熟人。”

是早些时候在街道上见到的那群人。

只是那个遮面少女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那个稍微落后一些跟在后边的公子哥,此时那个公子哥正蹲在街边,百无聊赖的拨弄着脚下石子,两匹高大骏马已经马背空空,栓在一旁。

那辆马车倒是还停在街道上,车旁四位侍卫模样的男子也安静站在一旁,只是车上的主人不知道是进了宅子,还是依然坐在车上,反正俞乡是看不见里边情形。

俞乡慢慢停下步子,想起先前在闹市之中的一场无端冲突,心里便有些打退堂鼓。

那个公子哥好像注意到这边来人,抬起头看了一眼,也没太在意,很快就再次低下头去。

那几位侍卫则是直接无视了少年的存在,先前出手的时候,因为离得近,那个出手的侍卫应该是见过俞乡的,只是此时的侍卫男子恐怕不会在意少年的出现。

也许在人家心里,莫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少年,就算是今日那个抱着长刀的江湖武人找上门,又何妨?

想要寻仇?求死不成?

俞乡仅是停留了瞬息时间,没敢再多看,自然也没继续往前,而是拎着手里的烙饼,转过身子,向着来时的路再次折返回去。

少年的出现,离开,就像漫漫秋日的一片落枫,惊不起半点风浪,无人在意。

此刻那座高悬“徐府”的大宅院之中。

离着正厅不远,就在那片院落中,有个白衣少女,早已摘下了脸上幕纱,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庞,竟是个看起来仅仅十七八的少女。

少女身形曼妙,身材更是出落有致,大美女一个。

只是少女此时的脸色可不好看,面色低沉至极,站在原地,狠狠盯着眼前那座主厅中的中年男人。

“行了,别闹了。”

男人的声音从房中传出,少女面色更是阴沉。

“于首辅,婸薇这么大老远跑来,可不仅是想要听到这个答案。”

房中那个有客上门却连门都懒得出的中年男子,便是昨夜被俞乡称作小芋头之人,当朝首辅,于讳。

能用这种跟于讳说话的,不是没有,但是很少,当然,这里边又分作两种人,一种是能说,一种是敢说。

少女咬了咬牙,既然来了,总不能这样回去,狠了狠心,开口说道:“于首辅,婸薇斗胆,提醒您一句,大毅毕竟姓楚,可不是姓于。”

原本气态娴淡的男子听到这句话,竟是不自觉笑了起来,终于站起身,走到门前,却也仅是止步门前。

于讳倚在门旁,看着院中少女,笑着说道:“那确实是臣下失职,公主要是觉得不解气,可以先行回京,去跟你父皇告状。”

“于讳就在这等着,等着陛下的圣谕,若是陛下大度赐死臣下,公主也好随着圣旨一起前来,正好去刑场之上捡起臣下这颗头颅。”

白衣于讳语气平静,淡淡道:“于讳为官三十载,朝中对我有怨言的,越来越少,但怨气肯定是愈攒愈多的,只是不敢说出口而已,公主若是能亲手将我的脑袋提回京城,都不用敲锣打鼓,肯定声威大胜,到时都不用百里迢迢跑到这求人,想做什么岂不是一句话而已?”

说话之人平静如水,虽然是在谈论自己人头落地,却没半点情绪波动。

而院中听着的少女早已经额头渗出汗水,双拳紧握,后背都有些凉意。

想要砍于讳的脑袋?谁敢想?又有谁敢做?

虽然于讳坐上首辅之位后便惹得朝中众臣心生怨怼,但是对于这个不过而立之年便破格高居首辅之位的“年轻人”,却是没有任何人胆敢想要让他死。

或者说此前有过一个,差不多二十年来,也仅有这么一个。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

不过是一场并不惊心动魄的刺杀而已,两位武道宗师在于讳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截杀,不知何人出手,竟是被轻松化解,没折腾出半点风波。

只是这事还是传到了那位的耳中,短短两天时间便被揪出了幕后之人。

那人同样身居高位,甚至是高得不能再高。

更是大毅皇室,楚姓之人,是龙椅上那位的亲弟弟,割据一方的藩王。

而今的利王封地,早已被皇帝重新收入大毅直隶疆土,利王被一道密诏赐死之后,他的儿孙更是连先帝亲口允诺的世袭罔替都没得到,虽说没被利王殃及池鱼,但也都被贬为庶民,流放边疆苦地。

如何能不紧张?

楚婸薇紧紧握拳,不仅仅是恼怒于对方的羞辱,也在怕,自然是怕自己那个向来宠溺自己的皇帝知道此事而责罚,也怕因为自己的草率举动,将眼前这位位极人臣权柄滔天的于首辅给逼急,让己方本还有一线希望的谋划彻底付诸东流,打了水漂。

见那个皇帝最为宠溺的小公主半晌没有动静,于讳偏着头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打了个哈欠,难得的有了多说几句的兴致,“小公主,你是个聪明人,在陛下的几位儿女之中,我其实要更喜欢你一些。”

顿了一下,于讳继续说道:“只是可惜了,你不是男儿身。”

楚婸薇全身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你不该来的。”

少女有些懵懂的仰起头,看向那个慵懒靠在门框上的家伙。

“你信不信,从你出京那一刻起,陛下就已经知道了此事,甚至连你什么时候到此地,会找谁帮忙,所为何事,结果如何,都已经一清二楚了,你信是不信?”

“你太小看陛下,也小看了于讳。”

“你的性子沉稳,说到底,是个脑子灵光的,又不是要往高处更上一步,只说当个安乐公主,其实很够用了,但想做别的事,就是些无稽的小聪明了。”

“倒也不笨,先是跑了一趟城主府,搬出自己的公主身份,再拿出一份伪造的密诏,以势压人,让那个本就退出朝殿的城主不得不出面为你带路。”

“之后更是刻意选了闹市前来,动静不小,为的就是让我于讳提早知道你的到来,试探我的态度。”

少女欲言又止,之前十数年,他对于这位人人避之不及的于首辅,敬意居多,怕是半点都没有的,因为在她心中,什么大毅立皇帝?什么大毅无二臣?不过是自家的一个特别能干的臣子而已。

但是此刻!

她是真的有些怕了,低下头,有些怯怯喏喏,甚至不敢再次抬头与阶上之人对视。

于讳缓缓走出门,慢慢走下台阶,来到她的身旁,看着并不比自己矮多少的少女,抬起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回去吧,陛下那边我会去说,你就当没来过此地,更没见过什么大毅首辅。”

楚婸薇心绪乱做一团,早已被吓得浑浑噩噩的,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只是令她始料不及的是,身侧那个白衣瘟神居然破天荒跟在自己身侧,也没因为先前的得势而逾越了身份,更没因为双方身份有别就主动落自己一头,而是不急不缓,刚好与自己平齐,主动相送。

出了宅院,于讳停步,并未出门,而是只探出半个身子,就此停住。

楚婸薇转过身,看着被门掩住半个身子的白衣男子,彻底服气,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竟是恭敬施了个万福。

于讳作揖回礼。

出了徐府,楚婸薇脚步虚浮,走向停在街尾的那辆马车。

烈日当头,马车恰好停在路边一颗梧桐树下。

那位城主的独子公子哥见正主终于现身,连忙扔下石子起身,快步上前,却是被少女摆了摆手,将他斥了回去。

他倒也不会自找没趣,摊了摊手,一个人走到两匹马旁,解开缰绳,握在手中。

那具马车前,树荫下,少女抬起头,用手微微挡住双眼,炙热阳光透过茂密树叶间隙,照在少女面门上。

深吸一口气,少女终于转过身,抬脚上了马车。

车上有个老人,始终闭眼,细细看去,竟是个和尚,正在禅坐。

少女在车上一侧的软座之上落座,本就紧绷的神经终于释放,小声抽泣起来。

老和尚睁眼,慈眉善目,笑看向已经哭成泪人的她,笑道:“知道怕了?”

听到老和尚这好似幸灾乐祸的言语,少女的抽泣声就又更大了一些。

老和尚也不急,慢慢等着她哭够。

过了半晌,少女这才抬手用衣袖直接擦了擦脸上泪痕,揉了揉有些红肿的眼睛,小声道:“左善世,连你也不行吗?”

很明显,少女虽说怕了,但事关重大,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老和尚轻轻摇头,“没用的,有几人可以让首辅大人亲自相送的?”

见少女还是不解,老和尚只得笑着解释道:“他怎么会不知道我也来了,其实来之前我就知道结果,并且也跟你说了,只是丫头你自己不服气而已。”

“他送你,是臣礼,也是表态,两者兼有而已。”

“他之所以送到门前,就是在告诉我,我们已经见过面了,而没出门,就是答案。”

“也是在跟我说,可以回了。”

少女默然。

忽然有些颓废。

要是眼前的和尚都不行,她就再想不到有谁还能在这件事上帮自己了。

世人只知宫中有个老和尚,不涉政事爱打秋风,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仅仅官居六品掌管一国僧侣的僧录司左善世,还是学子监少师,更是鲜为人知的两朝帝师! 官身若坦言 客栈内,愈乡提着烙饼返回。

老人已经起床,正坐在桌旁,怔怔出神。

身为道门人的老人素来下山都不会道袍加身,非不能,实不愿。

原因也很简单,只是不想历代江湖和庙堂惶惶恐之罢了。

真人年岁不知几何,也许连他自己都没个具体准数,只记得曾今尚且年轻之时,也曾数次下山,也曾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江湖人或庙堂公们启衅,结果不言而喻,老人还活着就是答案了。

今日的老真人不知为何,竟是破天荒的有些心绪烦躁,要知道这种感觉,从他不问世事起,已经不知多少年不曾出现了。

尤然记得昨夜,在那座徐府之中,那个现如今身居庙堂极高位置的小芋头,就曾郑重其事的问过自己,“当真舍得?”

饶是向来雷厉风行的老真人,也是沉默许久,最终轻轻点头。

不舍又怎样?

教人不利,留人不住。

世事多如此,教人无可奈何。

老人已经打定主意,等到愈乡那小家伙返回,就送他离开,去那庙堂,远离江湖。

从此本无师徒名分的老少二人,山上山下,就要不同路了。

老人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闭上眼,身体微微向后躺去,原本空无一物的背后,竟是隐隐凭空浮现一虚舟,任凭老人倚靠。

早已不知年岁几何的老真人忽然想起年少一事,那时的老道还是个刚刚上山的孩童。

突然想起那玄极山上,曾有一株喜泛的春桃,每次雨后都会有个少年郎蹲在树下,冒着偶尔滴落的雨露,仰头数着树上桃花,要是还有几只南归鸟雀,则人不敢动,心魄更动也。

在秋迟城向南的官家驿道上,那辆马车缓缓前行,四位仆从侍卫也已经以步换马,骑行在马车一侧。

车内,楚婸薇这位最得皇帝恩宠的大毅小公主正安静坐着,虽说于讳对她有承诺,会亲自跟陛下求情,但由不得她不后怕,毕竟她所行之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值不值当的,还很难说。

身侧老僧从入定中回神,看了一眼那个眼眶微红,天见尤怜的少女,微微叹息一声。

“公主,贫僧有句话,无论您信或不信,爱听或是不爱听,恐怕都得说。”

被皇帝亲自前往礼部赐下“夏安公主”名号的少女回过头,正襟危坐,“善世大人请说。”

老人撇过头,掀起车帘一角,怔怔看向窗外,语气平静,“公主与二殿下是同胞同母的亲兄妹,替二陛下多行走于公卿之间,想要让陛下多看二殿下两眼,以求一个废嫡立次,本是无过,无可厚非。”

“但是公主有没有想过,为何太子殿下能够安坐储位二十年而不为?”

楚婸薇抹了一把脸,“子凭母贵而已,做太子但求无过而不争,如何承大统?”

老和尚轻轻摇头,“公主太小看自己那个大哥了。”

“老衲虽然早已远离朝堂不再过问,但对于太子殿下的种种事迹,还是有些耳闻,不怕有过,就怕做到事事无过。”

“公主大可以细想自己的几位兄长,除了太子之外,其余几人,孰能无过?”

“就说二殿下,自然是极好,也算深得恩宠,战功硕硕,但只说无过一事,不及长兄多矣。”

“公主可曾想过?太子殿下二十余年,想要事事巨细,不做错任何一件事,何止是难?”

少女挽了挽低垂发丝,欲言又止。

“其余几位皇子,我都见过,有褒有贬,但恕老衲直言,几位皇子之中,只有太子最像陛下。”

官道平坦,道路并无半点颠簸。

马车之上老僧安坐,少女却有胸口起伏。

少女眉眼微颦,脸颊挂有清澈泪珠。

生在帝王家,由不得人不多想想。

就好像圣熙四年,本是手足的兄弟九人,一人高坐龙椅,俯瞰江山。

却足足有六位共谋举兵,妄图将他扯下那把龙椅,取而代之。

最终反目成仇的兄弟之中,年幼时何曾少了同枕而眠的温馨之情?

若非当时仅是兵部尚书的于讳力挽狂澜,只身涉险前往北疆,不知如何劝住了那位,如今的大毅皇帝,是谁还尚未可知。

那位重兵在握的奉王,为何没有一起举兵造反,至今仍然让人琢磨不透。

要知道那位被皇帝亲自赐死的利王,与奉王可是同胞兄弟。

两人亲如手足,在利王被赐死之后,奉王却仅是在那北疆之地为自己的弟弟立了一块并不算丰伟的孤碑。

只说两省六部,除了于讳所在的兵部之外,其余几部在皇帝下诏之前就都曾联袂上书,请陛下切勿赐死利王,只须剥爵扯藩即可,否则一旦奉王起兵,大毅中原十一州,都难逃一蹄之祸。

没有人知道当时的皇帝是怎么想的,身为那场牵动朝野祸事的主人公于讳,依旧我行我素,在兵部兢兢业业,深居简出,各行其事。

好像一场差点要了他性命的朝争暗斗,他只是个局外人。

直到一年之后的六王之乱,沉寂了一年之久的兵部尚书于阎王才重新回到世人眼中,自此之后的大毅庙堂,用某位老先生的话来说,除了那么几个位高权重的中流砥柱外,暮气沉沉,就好像已知天命的垂暮老人,毫无生气可言,如此庙堂,好处自然是有,就比如那边的南云国,还有为祸北边百年之久的大隋,对于这么一座大毅庙堂,恨是恨得牙痒痒,却也同样暗笑不已。

就你们这样,被一个于姓之人压了这么多年,等到老皇帝驾崩,姓于的家伙也跟着死了,后世的为官之人,还有几个能挺起脊梁?

说归说,但只说大隋那边,二十年来,没少吃于讳的苦头。

为人臣子,做到如此境地,是好是坏,不得而知。

曾有一位撑起中书省数十年后退居幕后的老人就曾当面直言不讳问过那位首辅大人,“你如此作为,想过身后事,为自己子孙考虑过吗?”

还记得那时的于讳就站在皇宫之外的一处廊道拐角处,双手拢袖,古井无波的答道:“生前不谋身后名,于讳尚且如此,作为我于讳的儿子,他看不透,是他没本事。”

老人气的面红耳赤,破口大骂于讳不配为人。

于讳平淡道:“只要配得上脚下这座毅安城,对得起自己这个首辅位,就足够了。”

夜幕里。

皇宫内。

那座皇帝所居的圣心宫外。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已经在此跪了数个时辰。

这位享誉朝野的文坛宗师士林领袖早已跪得站不起身子,现如今已经跪没跪样,坐没坐相,瘫软在地。

宫里几位资历极老的宦官们看得有些于心不忍,上前想要将老人搀扶而起。

一一被老人给老人给骂了回去,“让开,别拉我。”

“没陛下的圣谕你们都敢来搀我扶我,有这点胆,怎么不一个个进去,帮我,帮大毅江山百姓,劝劝陛下。”向来极有养气功夫的老人此时丝毫不顾及颜面,说到最后,已经是鼻涕眼泪一大把,几近哀嚎道:“先帝啊,老臣无能,没能顾好您托付下的江山,现如今老了老了,就连舍命见一见陛下,说几句杀头也无妨的肺腑之言都是做不到,林坦之万死难辞其咎,没脸下去见您啊。”

那些红袍巨宦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都是无可奈何。

几个胆子小点的宫女,甚至已经吓得哭出了声。

能在这种地方当差的,虽说没个显赫身份傍身,但对于眼前这位自先帝时起便位高权重的老人,谁不认识?

老人哭骂了半天,那座圣心宫内依旧没半点回应,除了屋中偶尔摇曳的烛火之外,再没半点动静。

老人也许是哭累了,索性也不跪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径直抬起衣袖,从脸上一抹而过,也不顾是眼泪鼻涕还是口水,反正统统收入袖中。

“我向来对沙场兵事七窍通了六窍,剩余一窍不通,对于朝堂之事,不敢说有多了然于心,但凡事大致好坏,还不至于老眼昏花看不清楚。”

“我林坦之,二十岁入士,将一辈子都献给了大毅王朝,不说当官如何,只说凭着一身书生意气,承蒙先帝错爱,兢兢业业,也算小有功劳,不敢居功自傲,但这条本就属于大毅的命,今日,给了又何妨?”

老人颤颤巍巍起身,好像强行提起一口心气,擦干脸上泪水,老人竭力站直身子,好像在等那独属于读书人的风骨,等到腿肚子不再打颤,这才重新仰头看向那座圣心殿,老人拍了拍自己灰尘扑扑的长袍大褂,认认真真整理好自己衣冠。

几个宦官你看我,我看你,眉眼流转,都有些胆颤。

老人眯起眼,直盯盯看着圣心宫,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话已至此,不敢驳了先帝厚爱,那就别怪老臣倚老卖老了。”

几位宦官如临大敌,整条皇宫廊道,落针可闻。

只见那老人蓦然间大声道:“楚正岚,你出来,活了五十余年,坐了二十几年龙椅,我看你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太子无能,拖之不废,怎么?你就要留这样一个儿子坐镇大毅江山?让这么一个无为便是功的软弱天子克承大统?”

“有意思吗?不过是和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女子生出的私生子而已,就让你连这江山都不要了?”

说到最后,老人已经顾不上什么皇家颜面,就连深埋宫中数十年的秘密也给抖了出来。

老人越说越激动,浑身颤抖。

就在老人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那座一直大门紧闭的圣心宫大门,终于开了。

老人眯眼看去,却不是那位皇帝陛下现身,而是一个年轻模样的青衫读书人,缓缓推开房门,站在大门处。

等到老人看清来人的模样,情绪便又激动了几分,高高举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个年轻书生,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