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嶙甲》 第一章 麒麟现世 弘业三十七年,春。

麒麟现于陇郊,会猎,帝亲策。

——

茫茫草原,万兽奔腾。

大批人马交错奔走,驱赶着一片兽群,人群结阵有序,慢慢形成包围,将兽群困在圈内。

包围圈外,诸多兵卒搬运工具,就地挖土,辅以木板石块,临时堆建出一处高台,以供大人物们登高眺远。

华贵的宝车由六匹骏马拖拽,正领着一大票车马驶来,天子驾六,毫无疑问,为首这辆马车只能是弘业帝的车架。

车辆停稳,随行的车马分流散开,贵人们纷纷下车,吩咐各自的随侍开始布置营帐,独留六驾宝车没有动静。

弘业帝年纪大了,身份也贵重,乘车出行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要防着不能吹风,需等营台周边布置好卸风的帷幕之后,才会走出车架露面。

布置帷幕不算什么麻烦,搭营的兵士们也相当熟练,就是内侍省的太监左挑右拣表现得极为苛刻。

不是他们故意挑事,实在是为自身着想,毕竟弘业帝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陪着出远门的近侍有一个算一个都要陪殉。

再三检查过关之后,一个精神奕奕的长髯汉披着一身华彩明黄从马车里蹦下地来,除了头发印着几缕花白,完全看不出老态。

仔细算一算,这个当了三十七年皇帝的弘业帝,其实才刚过六十四岁,哪怕是虚岁,也够不上古稀。

换个地方,说不定连退休都排不上号!

“麒麟在何处?”

走上高台,顾不上搭理那帮子行礼的赤紫青绿各色官袍,看着那茫茫一片的兽群,弘业帝扯开嗓子问了起来。

有了解情况的便站出来回答道:“尚在兽群之中,麒麟非凡,所到之处,山野百兽莫不拜随,争相为其掩护,一路追逐,兽群已然过万。”

弘业帝闻言,顿时皱眉:“怎有这么多,军士可够用?”

“请陛下宽心,早在出行之前便调了沿途驻军待用,绰绰有余。”

“如此便好。”

弘业帝满意的点着头,又望向兽群:“如今是什么情况?”

“回陛下,大军已将兽群围住,只要花些时间,便能从中找出麒麟。”

听到这个回答,弘业帝面露不愉:“上万兽群,这样一个个找过去要找到什么时候?谁来想个快捷的法子,朕今日便要见到麒麟。”

在场都是才俊,更有甚者早就做好了各种预案和准备,立刻就有人抢着出声:“可以分割兽群,小群十数,大群百数,着令兵士自主辨认凡兽,只留珍奇异兽,如此麒麟必无躲藏之处。”

“这个法子好,遣人去做。”

弘业帝拍掌,当即选定,众人也纷纷鼓掌欢庆。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只见包围圈在调度下打开了个口子,放进去数十队锐甲骑士和持矛甲兵。

骑士们做冲锋状在前开路,大量持矛甲兵在后列队,只待骑兵们撕开兽群之后,再由甲兵分而围之。

数十队分拆兽群的兵士中,有一支尤为突出,冲在最前。

为首者一身硬甲,左持旗右端枪,不用缰绳也能稳立马背,呼和声震若雷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其一入围,立刻策马冲闯起来,领着骑兵们左右穿插,像是一把菜刀,将规模上万的兽群如切菜一样,一刀刀划拉成小块,但有阻路的野兽,尽数被一枪挑飞。

“竟有如此勇力,那人是谁?”

弘业帝开口,遥指那刚刚挑飞了一头野牛的骑士,纵使是皇帝,也难免会为这种骇人的场面而动容。

那可是一头成年野牛,居然单手持枪就给挑飞了出去,好似挑飞一只鸡。

这么猛的角色,怕是比麒麟还少见!

皇帝巡猎,哪怕是马掌下的一块蹄铁也都要有详细来历,更何况是军前领兵之人。

很快便有人上前来报:“回陛下,那是齐王第六子,长广郡王。”

“哦,老六家的小六,这孩子我记得,是那个拔羊儿,原来竟长得这么大了,端得是勇武非凡。”

弘业帝夸赞着孙子,但语气却不怎么热情,眼神都冷了下来,话题也就此结束。

在场有人不明就里,好在这次盛会,大半个朝堂都聚集在了此处,消息极为灵通,左右去问,不出三五步就会有人知道点什么。

当场,更是有人小声解释起所谓“拔羊儿”的称呼由来。

却是一桩往事,长广郡王高登,两岁时,跑到府外玩耍,恰逢街市有人以斗羊为搏,一只羊冲偏了方向,撞开了栅栏,直冲冲朝着长广郡王而去。

事发突然,侍从们都没赶得及过去搭救,羊已经冲到面前。

街市拿来赌斗的羊,当然不会是什么小羊弱羊,高速冲击之下,哪怕是成年人都不一定扛得住,可却被两岁大的高登伸手抵住,摆手摔翻,然后倒拖而行,当天便腌制入味烤成了串。

可谓是天生神力了!

“据说,那斗羊搏戏的老板,此后每年都要以数十头精心饲养的肥羊赔罪,这才熄了齐王府的追责。”

“一个羊倌,能搭上王府的关系,区区几十头羊算什么,关键还在长广郡王身上,哪怕只有一根头发的损伤,也绝不是赔羊就能了事的场面,看来传言属实,长广郡王真有神力啊。”

“还需什么传言,你刚刚没看到那头野牛吗,都飞起来了。”

“何止是神力,据说这位长广郡王出生时满屋红光,四眼八臂,端得是神异非凡。”

“四眼八臂?看长广郡王的模样,正常得很,哪有什么四眼八臂的说法。”

“这可是齐王府上自己传出来的,据说是当时接生的稳婆亲眼所见。”

“稳婆接生,受血污所激,胡言乱语罢了,再加上长广郡王自幼便显露特异,街市上当然会以讹传讹,岂不闻三人成虎之说。”

“......”

闲言越聊越远,弘业帝听不到的地方更是离谱,已有人扯到长广郡王的父辈身上,言语间不断提到“齐王、秦王、晋王”“太子、储君、继位”。

诸多字眼不止是吓人,都能够要命了。

偏偏话题越是危险,官员们聊的越是热切,有甚者更是派别鲜明,各自聚在一起,互相之间气氛也紧张起来。

至于话题一开始的主角,那位天生神力,还伴有异相的长广郡王,早就被人遗忘,只能闷头扎在兽群之中,无聊的挑飞一头又一头野兽。 第二章 高登 风吹幡动,马踏飞沙。

兽群中,精锐甲骑的作用逐渐起效,诺大的兽群被切割成诸多小群,一头头凡兽或被击杀,或被放走,只留下各种珍奇异兽。

看着场下兵员支绌,弘业帝近侧一位紫衣官员不禁抚须:“军容肃穆,兵将良杰,陛下此番出猎,合该带上各国使节,让他们见见我大离的风采,也能震慑不臣。”

弘业帝闻言,却是摇头:“麒麟事重,彰军显威有的是时间去做,若让那些外人随行,提前摸清了麒麟的踪迹,指不定就有人坏我大事。”

他摆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目光投向那拽着一头巨象长鼻正在拔河的身影,凛声向一旁的内侍问道:“搞清楚了吗,长广这小子怎么在此,齐王的手又是什么时候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了。”

内侍表情有些扭捏,似乎是要说的话让他纠结:“陛下,长广郡王与齐王之事,或许另有蹊跷。”

“蹊跷?”弘业帝皱起了眉,“仔细说。”

......

高登从马背上跳下来,一脚蹬开巨象的尸体,又一拳捶塌迎面撞来的犀牛。

回头一看,身后的甲兵终于赶到,交错的长枪划拉着把惊慌的兽群分开,再转过头往前看,兽影已显稀疏,俨然是被他杀穿了。

马儿绕了一圈后又跑回到身边,高登没有上马,忠马难得,都喘的快吐血了还这么殷切,他可舍不得再骑了。

欣慰的揉了揉马头,然后扯开马嚼子,放它自己去找地方休息。

四下望了望,目光遥遥锁住了远处的高台,又低头蹭了蹭鞋底的泥,一屁股坐在倒地的犀牛身上。

不多时,有数骑从兵堆里退了出来,纷纷来到高登背后下马,其中身材最为魁梧的那个按膝蹲下,好奇的往高登面朝的方向看了看,忍不住问道:“六郎,你在看什么?”

“不是我在看什么?”

高登揭开面甲,露出年轻得有些稚嫩的面庞,流风吹动嘴边的绒须,一缕发丝从鬓旁垂下。

他抬起手,指向高台的位置:“是皇帝在看我。”

“皇帝?”

顺着手指的方向,高台之上依稀能够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

“还真有人,但是隔这么远,谁知道皇帝老子能不能看到。”

“我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高登语气肯定,魁梧汉也没有质疑,好似真的相信他能听到相隔数百米之外的声音。

魁梧汉沉默了几息,又兴高采烈的开口:“这么说来,六郎的计划成功了,皇帝老子注意到你了。”

“远算不上成功,他只是疑惑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或许过了今天,他就会忘了我,毕竟他的儿孙,实在是太多了,说是百子千孙都不为过。”

“不会吧,他哪个儿子能比得过六郎,哪个孙子能做到像六郎这样,把大象犀牛当鸡仔一般摆弄。”

魁梧汉说着话,站起身踢了踢犀牛厚重的铠壳,满面不解之色。

“六郎要是生在草原,只怕十二部都要把你当祖神供起来,大离的皇帝真没眼光。”

高登失笑,这个蛮族出身的伙头兵身材看似高大魁梧,但勇力其实一般,若非烧烤的手艺出色,加上蛮族特有的直性子符合自己的脾气,恐怕早就因为出言不逊被处理了。

“乌鲁奴,你要清楚,大离与草原不同,光有勇力,很多人都不会真心服气,就好比你们蛮族的祭司,难道是光靠打斗,选出最能打那个吗?”

高登有心指点,特意留出一个反问,准备引导这个叫乌鲁奴的蛮族自己思考,可谁知这傻大个居然点起了头,张口应是。

“可不就是最能打的吗,但也不止如此,想当上祭司还需独自狩猎白狮子,爬上雪山之顶捉鹰,在冬季穿越荒原,不带任何东西活过三个月。”

高登闻言一哑,怎么感觉蛮族的祭司选拔有点生猛啊,怪不得人数那么稀少。

不过......

他摇了摇头,再怎么生猛也都尽是些凡人,远比不上自己。

高登,弘业帝之孙,齐王第六子,出生自带异象,获封长广郡王。

与同时代的兄弟们那些梦龙、坠日、紫气、红光一类的异象不同,高登清楚的知道,自己出生时的四眼八臂,并不是稳婆的胡言乱语,也不是齐王府的神秘色彩宣传,而是确有其事,真实发生。

四眼八臂,即四眼、四手、四脚,前生今世两具身体本来早已紧密融合,却在出生的第一口呼吸时显露本相。

只一刹那,随后异象尽皆隐没。

齐王第六子,生下来就是个怪胎!

除了心知肚明的高登自己本人,接生的稳婆是唯一的目击者。

稳婆当然守不住这个秘密,更没人让她保密,但无论她向谁述说,都不会有人相信。

齐王自然也是不信的。

如果自己的儿子真的是个怪胎,那他会亲手将其淹死,但如果自己的儿子生的很正常,却有人坚定不移的说他是怪胎,那——

齐王当然不会生气。

他没有惩罚稳婆,也没有制止稳婆的疯言疯语。

甚至,他还有意放任流言,操控流言的方向,把流言调整成为具有神秘色彩的政治赋能,为争夺储位增添助力。

怪胎,成了异象。

齐王一时风头无两,只可惜,很快,其他诸王便迅速跟进,纷纷生下了具备各种“异象”的子嗣。

异象实在是太多了,有甚者已经打开眼界,开始为王子们赋予更上一层的伟力。

捉猫拿鱼,这可是降龙伏虎。

摔跤磕头,那就是头角峥嵘。

......

从齐王府开头,那几年的时政风闻总结起来,稍加润色一下就能写成多部神话演义。

有了诸多大能的珠玉在前,高登两岁扯翻一头羊的战绩,都让人不得不担忧齐王府的创作水平。

一头羊算什么,哪怕是窜出来一条蛟龙,不也应该是手拿把掐的吗?

高登没有掐过蛟龙,但两三丈的鳄鱼确实没什么难度,渤海里的鲨鲸也算不上挑战。

于是,在听说了麒麟现世的传言,又正巧和齐王府里的一些人闹出了点小矛盾后,高登一气之下,便自己扛着马跑去禁军,以良家子的身份入伍,然后来到了陇郊大草原上。

第三章 小矛盾 “殴打世子嫡兄,忤逆王妃嫡母,不服管教自出其门,府中阻拦者吐血,持棍棒者断手,用刀兵者手脚俱断。”

营帐之内,听完内侍调查到的消息,即使是弘业帝也不由得露出诧异的神情。

“好大的脾性,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个拔羊儿都太过混账了,翅膀长硬也只是飞走,唯有他还要回头顶撞那么一角。”

弘业帝话音一停,重新看向内侍:“那么,他们兄弟阋墙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为了羊。”内侍低头应答。

“又是羊?”

内侍详细解释:“因为一桩旧事,街市上一直有羊倌献羊,名义上是献给长广郡王的,但实际上由齐王府代收了,十几年来一贯如此,直到前不久,长广郡王提出要自己接手这批羊,王妃没同意,齐王世子也说了几句不中听的,然后......”

“就为这么一件小事?”

终于轮到弘业帝哑言了。

几十头羊而已。

但一年几十头羊确实也不少了。

对于有母族支持,有亲王爵位等着承袭的世子来说,为几十头羊挨一顿打,太不值了。

可对于旁室庶出,空有郡王爵名,封地没有落实,连领年俸都要由齐王府这个中间商过手的长广郡王来说,为了一年几十头羊——

弘业帝仍旧觉得不值!

脑海中不由闪过那个单手就能挑飞野牛的身影,又有了些释然。

无论是谁身具这份勇力,别说是几十头羊,就算只有一根羊毛,也不会容许有人来碰。

“那桩旧事......”

弘业帝捋着胡须,低声似喃,忽然调转话头,厉声道:“齐王府发生这么大的事,朕居然到现在才知道,内侍省已这般没用了吗?”

被点到的内侍闻言,早已吓得跪下,不敢请罪,不敢求饶,更不敢推诿,只一心详述:“齐王封锁了消息,又放了假消息,一边招纳医者入府,一边营造其他消息搅乱耳目,长广郡王出走也未曾报告过宗正寺,只说是小孩打架伤了皮相,要固居不出,陛下不许宗室参军,诸王也一直恪守,若不是这次长广郡王自己招摇,上下都还只当他是洛阳城郊良家子。”

弘业帝听过了这些,也不继续追究,只是背着手,似有似无的点着头,一句句慢慢自甄道:“假消息,真消息,老六一贯爱用这些手段,不过他也确实该封锁消息,别人家都是兄友弟恭,就他家里出事,教子无方,不靖不宁,连带朕也跟着丢脸,齐王世子马上就到加冠的年龄了,不仅不懂仁爱,还跑去欺负庶出的兄弟,活该被打。”

说着,他换了个手势,皱眉托首,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几步,又走到胡床前闭眼坐下,半晌之后才睁开,朝着跪在地上的内侍开口问道:“那拔羊儿勇力不俗,齐王世子最后伤势如何了,治好还是没治好。”

内侍忙答:“说是断了肋骨,肩胛也有裂,收了许多老药,貌似要熬制接续筋骨的秘方,应该能够治好。”

“呵,能治好。”

弘业帝忽然冷笑起来,“这么说,混账小子还挺有分寸,其他人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偏偏放过了祸首,若是狠狠心,也来个断手断脚,最后就是接上了骨头,恐怕也难再作妖了,你说,他是故意的,还是没想到。”

内侍不敢接话,只把头埋低,脸几乎是贴在了地上,深宫磨砺,他本能的察觉到了弘业帝的情绪并未因这句冷笑而迸发,反倒是积存得更深。

齐王世子若是真断了手脚,今后何止是作妖啊,依照当下大离的规范,天生或意外致使的断臂瘸腿、容貌残毁,哪怕是出身嫡长,承袭爵位的资格也要排到最后,唯有战场负伤之人能够例外。

而兄弟打架致残,说出去比纵马摔伤还要丢人,高登当时要是真打断了世子的腿,反倒没有如今那么多的后顾之忧了。

“朕问你话,怎么不答,既是你去调查了长广这个混账小子,朕便要听你说你的看法。”

营帐里就两个人,弘业帝一点没给跪地内侍躲藏的机会。

内侍发着抖,但还是果断开口:“奴,奴婢觉得,长广郡王或许有恨,但心里也一定有对兄长的亲谊,许是不忍。”

“不忍?不蠢。”弘业帝莫名笑了起来,“哈哈哈,不蠢好啊,就怕是个蠢货,那朕也显得像个蠢货了。”

深吸一口气,感慨到此为止,齐王府内部的斗争,或许比普通人家的宅斗复杂一些,但无论其中纠葛,都远不如大离的储位之争来得精彩。

弘业帝登基三十七年从未确立过东宫归属,几十个儿子为此争得头破血流,无论什么样的剧本,他都见识过了。

非要说的话,卡住儿子们的上进之心,用太子之位吊着他们蛊斗,大离宗室的这股内斗之风,还是由他弘业帝自己亲手促就的。

潮起潮落,碎石乱滩,唯有大日横绝,小鱼小虾们早就曝干,哪怕几头强壮的蛟龙,一样需要缩进水里泡着,躲避灼热的阳光。

唯一遗憾的是,这颗太阳现在老了,常常会闭上眼换成光芒更柔和也更黯淡的月亮,这让蛟龙们有了更多的换气时间,甚至生出了上岸的心思。

从一开始,弘业帝就没把齐王府里的小故事当成小事,他一直是从提防齐王的角度去看待的。

长广郡王和齐王世子的矛盾,从结果就能看出齐王的态度,可如今,齐王世子伤而未废,长广郡王离家出走,也未获罪。

齐王的态度......模糊了!

皇帝,远不是随心所欲的发号施令就够了,需要思考的事情很多,需要面对的挑战更多。

当了三十七年的皇帝,他早已习惯了这些,但作为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他却一天比一天更能感受到身体和精神的疲惫。

所以,弘业帝重新走出了营帐,先是搓了搓胡子,又借着吸气的动作挺直了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更无人敢将目光直接投在他的脸上。

齐王的那些事情其实无所谓。

若有人当了三十七年的皇帝,那一定有更多的人比皇帝自己更加习惯这个皇帝。

习惯的力量很可怕,弘业帝一直都明确的知道这点,他也从来不曾为来自儿子们的挑战烦心过。

那牵扯他心神的,真正重要的,唯一需要担心的事,永远都只和他自己相关。

麒麟,凤毛麟角,绝世奇珍,能延寿。 第四章 乌鲁奴 “你们几个搭手,务必把象牙和犀角完整的拆出来,听说洛阳城里一堆人等着犀轴卷的圣旨封爵呢,特别是左右万骑卫的两个大将军也在排队,我要是想在禁军里混,这份人情卖出去,起码换个千骑尉。”

高登安抚着爱马,亲自拴着马嚼,差使着仅有的几个手下干粗活。

包括乌鲁奴在内,高登目前的班子一共有五个员工,都是他从禁军废弃人才市场里精挑细选捡出来的卧龙凤雏。

当初这批废弃人才数量还不少,全是禁军淘换下来的残次品,虽然大部分都回家种田去了,但还是有不少人无家可归,积年累月,数量也不少了。

这批人平均年龄三十往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军功授田不知所踪,再加上日常花销无度,既没有存款也没有背景,找不到关系也找不到去处。

整天就沿着禁军驻扎的重镇和要道,在警戒线外瞎晃悠,刷刷步数捡捡垃圾,实在闲得没事又肚子饿了,就商量着去干点偷鸡摸狗,或者偷猎御林的勾当。

一般情况下,这样的民间团伙,俗称流匪。

而且这帮人还都受过军事训练,懂配合,有默契,具备集群战斗的素养,属于流匪中的精锐。

要是换个什么鸡鸭鹅城之类的偏远小县城,有这么一帮人,说不定还真能成就一番祸害。

可惜,这帮人在京畿地区混。

所谓天子行在,重兵在侧,这群从禁军淘汰出来的废弃人才,能更清楚知道禁军的战力。

所以他们很低调,甚至还相约立誓,互相监督,互相规劝,互相保密,从不敢沾惹什么大案重案,生怕哪天就被不知道从哪来的一纸调令给清剿了。

当然,也不是说他们就一定胆小怕事,必要的小奸小恶他们还是会作的,就比如最近的一次——

他们拦路打劫了同样闲得没事,到处乱逛找禁军据点的长广郡王。

说实话,当高登隔着几百米看到一群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禁军武士服,用着叮铃哐啷半废制式武器,堵在京畿干道附近,聊天中透露出想要劫道的打算时。

有那么一瞬间,高登对大离国祚的真实性都产生了质疑。

好在,他很快就从这群人的对话中了解到他们虽然都是被禁军扫地出门的残次品。

同时,也怪这群人聊天时自我吹嘘得过于离谱,令高登在放心的同时,还生出了收编他们的心思。

于是,高登放下抗在肩上的马,装成一个年轻狂妄的独行游侠,主动走进了包围圈。

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高登成功入伙了这个精英流匪团体,并担任了新首领。

作为首领,高登的权力是无限的,他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把那些年纪过大的,身材羸弱的,手脚不干净的,手脚不健全的,对自己出手的,躺地上的,埋地里的,不顺眼的......统统翦除出了队伍。

说实在的,这些要求并不苛刻,但是经过一轮筛选,最后能够留下来的只剩下了五个。

到此为止了,不能再挑剔了,当惯了王府少爷的高登已经忍耐了好几天没人伺候,连马都得自己亲自照顾的生活了。

当高登询问这五个人的简历,打算藉此分派职责时,没成想,居然还发现了乌鲁奴这个蛮族出身的异类。

说起来,这家伙的运势也怪得离谱,本身是一个蛮族小部落首领的儿子,不说大富大贵吧,那也是牛羊成群了。

但当他刚出生没多久,他爹就带上部落跟着大部落南下打草谷,草谷还没打到,自家的牛羊就被那些大部落嘎嘎一顿炫。

眼瞅着家底马上就要见底,乌鲁奴的老爹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当了炮灰,理智和疯狂同时发作——

他,投降了,主动归附了大离。

就这样,刚断奶的乌鲁奴,被他爹带到洛阳给弘业帝朝贡献礼,谁知前脚迈进洛阳城门,后脚就收到消息,他留在草原的部落被其他大型部落给团灭了。

这下好了,彻底回不去了。

不过光杆司令多少也算是个司令,再加上乌鲁奴的老爹还懂一些草原舞蹈,朝贡时候舞一跳,人一跪,哭兮兮的把各路蛮族部落一通骂,逗得当时还不算老的弘业帝很是大方的赐了官,赏了钱,还给刚断奶的乌鲁奴荫了禁军的职。

就这样,乌鲁奴这个出身草原的蛮族崽子,摇身一变,成了地地道道的京官二代。

可惜好景不长,年轻的乌鲁奴刚到能混上禁军的饷粮岁数,他爹就因为学艺不精,没日没夜绞尽脑汁的编曲练舞,从而竭尽了心神,很是遗憾的随部落而去。

没过多久,失去了背景的乌鲁奴自己也因为不甚出彩而被下放到伙头营。

或许是出身草原,又或许是家学渊博,到了伙头营的乌鲁奴,反而如鱼得水,很快就凭一手出色的烧烤本领和酿奶酒的技术混得风生水起。

还是同样的好景不长,刚混得有点起色的乌鲁奴,就在做菜偷吃的时候被一名司仓参军撞见,然后又因为嘴贱惹怒了长期吃烧烤导致上火的司仓参军,结果不仅讨了一顿毒打,还被赶出了禁军。

硬要说,乌鲁奴可能是这伙废军流匪里家资最富的那个,他虽然孑身一人,但却还有一套弘业帝赏赐给他爹的洛阳房产,之所以跟着这帮废军流匪混,主要是记恨那个打自己的司仓参军,一直徘徊在禁军驻点附近,重点盯梢那名司仓参军。

同样,又是因为伙头兵出身,他在围攻高登时并没有冲在第一线,结果不仅保全了性命,还因为厨师技能和偷吃养出来的唬人蛮族体格,被高登提拔成班子里唯一的队长,统领另外四个比他更水的水货。

虽然说是水货,但五个人毕竟也是禁军出身,刀枪棍棒都受过训练,弓马骑术不算精通,也远比普通人好。

于是,在高登的授意下,乌鲁奴不得不心疼的变卖了那套洛阳房产,给五个人都凑了一套骑兵装备。

所谓福兮祸所依,乌鲁奴的古怪运势和经历也给了高登灵感,弘业帝严禁宗室子弟参与军权,他原本还不知道怎么加入禁军呢,听了乌鲁奴的故事,立马来了灵感。

第二天,高登就领着五人扛着马,冲进了禁军驻地,闹腾得几乎炸营之后,把那名司仓参军抓出来,让乌鲁奴回揍了一顿。

逼着那名司仓参军解释清楚原委,早就被高登的武力值吓得走不动路的禁军将领也算有点眼光。

在了解到这只是私人恩怨,高登又只是一名“良家子”后,果断做主恢复了乌鲁奴等五人的军籍,同时更殷切的向高登递出了橄榄枝。

高登会拒绝吗?

他甚至直接担任了新空出来的司仓参军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