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我的事》 第一章 她的家庭 2020年,秋;星期四,晴。

这天,我若有所思地站在天台,缓慢地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一阵阴凉又清新的微风正抚摸着我的脸,我缓缓地吐出烟;烟被风裹挟着带走了,我却莫名感到一瞬间的愉悦。我想,是那风触动了我的心,我的脑里逐渐浮现她的号码。

天空雾霭朦胧,让人觉得闷得慌。我本是想出来外面透透气的,结果反而透不过气来。我放空地望着那天,彷佛天空有什么魔力吸引着我眼睛的注意——不是的,其实我是在那朦胧中看到了她的模样。她还是和当年那般的纯粹;长长的头发,会笑的眼睛,标致的脸蛋,迷人的微笑。

“还是忘不了她,你个没用的狗东西。”我不禁冷笑,喃喃地责备着自己。

十年过去了,各种密码过后就忘,唯独她的号码像烙在我的心里一般,时不时就会跳出来。这次,我决定放纵自己一回,就这一回。

我回到房间,用她的名字和她的号码在所有社交软件上找寻着她的一切痕迹;这些年她的生活似乎非常的多姿多彩,往来于不同的灯红酒绿、娱乐场所,身边的朋友不停的更替。她还是当年那般模样,甚至更精致、更好看了;唯独不同的是,她有男朋友了,不......更准确的说是她的老公。

从她社交账号的头像能判断出她已结婚多年,她的孩子也已是上学的年纪;而当我点开她记录日常的视频,才发现她其实有一对女儿,两个女儿年龄相仿,似乎是双胞胎。

我的内心有些震惊,有些遗憾,有些冷漠,有些愤怒,又有些不甘。“是我先遇到你的,为什么在你身边的却不是我。”我责备着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

“这车好像也不是什么好车。寸头,我当年不也是寸头吗?有点胖阿!身高好像也没我高吧?她怎么就选择了他呢?难道是因为他是富二代?......长得也说不上帅阿!”

我就这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她跟他的合照放大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点点细节都不放过,每一处我都放大到出现像素点。我想,我已经疯了吧?或许我是因为兴奋的?因为我发现他长像普通?或许我只是因为无聊?

“不要再自己欺骗自己了,你个失败的垃圾。你不就是因为在意才在这里翻着照片吗?不要再说什么只是因为无聊了,你不就是为了找寻着她的一切信息吗?你不就是对她念念不忘吗?你不就是放不下她吗?即使她已经结婚了,甚至是小孩都那么大了。”我的内心对着自己一通剜心嘲讽,回过神来才发现眼泪早已布满了手机屏幕。

这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落下来的,我早已记不清了。或许是在翻到头像的那一刻,或许是在骂完自己的那一刻?然而,在哪一刻已不再重要,我甚至不想承认我落过泪。

我的手像是中了诅咒,它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不停的翻着有关她的一切;我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我的内心让我试着联系她,我的大脑竟然默许了。也许,并不是我的大脑默许了,而是“我”默许了。这其实是这些年情绪积压的大爆发——也是这次的默许,让我们双方都走向了失控。

从她的日常记录中,她的一对女儿是那么的可爱,又精灵又搞怪,和她一样的性格;但五官长得却不怎么像,不过轮廓是像她的。其实,像不像并不影响她们的可爱,我多希望这是我和她的爱情结晶,但事与愿违,我也只有羡慕的份。

不知怎的,大脑忽然思绪跳跃,我又陷入了另一个纠结中。我如果试着与她取得联系,我该伪装成何种身份呢?

“会不会被她识破呢?该怎么跟她聊天呢?我这样做合适吗?”此刻,我像个神经病,内心与我的大脑又夹缠不清的在大乱斗,我只感到头痛烦躁。

我把社交账号敏感信息全部更改了个遍,然后添加她为好友。我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名快递员,心在七上八下地跳动着,我着急地等待着;上次心跳这么快,还是在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

遗憾的是,这次的添加并没有被同意。这次的“爱情大冒险”就这样短暂的草草收场。

我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我又陷入了迷惘。就在此时,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个重要的讯息,若即若离的讯息,就在嘴边了,又说不出来。

“等一下,”我对自己说,“刚才视频好像有定位,她好像就在这座城市。”

我重新打开了她的社交账号,我的手在发颤——兴奋、紧张、害怕、急切,各种状态交织在一起,使得我的手不受控制的抖着。我疯狂的翻着她的社交媒体相册,翻到近期一个生活视频,的确有定位,而且与我同个城市,甚至离我还不远。

然而,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就是因为这个发现,导致后面一连串的事情的发生,这让我极度愧疚、后悔。至今,我也搞不清楚她的自杀究竟有没有我的原因;如果有,我的原因又占多大的份量;但不管怎样,我必须要说,我至始至终都是爱她的,我至始至终也是恨她的。 第二章 女同事 我坐在窗户边上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透过薄纱的窗帘照在我的脸上,这还是上午时分。我抿了口冰镇威士忌,我喜欢它的冰让我清醒,而它的酒精又让我迷糊;点上一支烟,打开手机,翻出在她小区门口拍的照片,对着照片我陷入了沉思。我不停地回忆着这次拍照片时的感受,这是我第一次站在她家楼下,也是我第二次离她这么近。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的生活基本上是三点一线。我在这座城市里找了一份娱乐城主管的工作,手底下管理着十来个员工,薪水勉强够我在这座城市糊口,既不能暴富又饿不死。除了上班,我另一个任务就是到她的小区附近徘徊。我想看看她,看看她的老公,看看她的家庭,最重要的是摸清楚她一家的活动,为后面的碰面提供一些基础。我基本上就是在小区的外围先逛上一圈,然后就到马路对面的咖啡店点上一杯咖啡;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点上一支烟;就这样一直看着,一坐就是一整个晚上,直到小区所有楼层都熄灯才回家。

我在娱乐城上班期间,认识了成丽。成丽给我的感觉是一个既热情,却又让人觉得疏远的女人。她表面上好像漠视一切,但却又乐意与我玩在一起。她让我觉得很有趣的是,她走路时的背影像一只企鹅。其实,她是有男朋友的,按理说我们俩应该不会有太多交集;但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我们就是这样默契地玩到一起,就连我也道不清说不明。我们俩没事就喜欢聚在一起抽烟,慢慢的,这变成我俩地日常活动,也无意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她路过只需打个两根手指放到嘴边的手势,我就会到消防通道与她汇合,然后就“干一支”。

到这里,一切似乎都还在正常的轨道上,但不知何时开始,周边的人的人对我俩的这种默契有了一些异样的眼光。虽然,他们在尽量的克制自己不要表露出来,但我天性敏感,总是能察觉到那些异样眼光的瞬间。很显然,他们已经开始逐渐认为我俩都踩过了朋友、同事的界限,最重要的一点是,成丽有男朋友已是公开的事实。

2020年,冬;星期二,晴。

消防通道已不约而同的成为我俩的“秘密基地”,这天中午是娱乐城的空闲时段,我实在感到一些无聊,人也昏昏欲睡;我跑到成丽的部门,跟她打了个手势,她向我点了一下头,然后我就先去到“秘密基地”。

这个“秘密基地”左边一道防火门,前边两道防火门,后边一道防火门,四周都是铺着瓷砖,既干净整洁,又基本不会有外人进来。我进去之后都是靠着墙席地而坐,地上放着一个还有半瓶饮料的瓶子,这就是我们的“烟灰缸”,我把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成丽的到来。

听到后边的消防们“咯吱”一声,我知道她来了。她一如往常般的带着微笑,但却一言不发,只坐我对面,接过我递的烟和打火机。

她点上烟,深吸了一口,眼神有些惘然地看着我;我偷偷瞟了她几眼,察觉到她今天情绪有些不同,在纠结要不要打破僵局。

最终,感性战胜了理性,我故意开口调侃道:“你怎么怪怪的?咋了?火星撞地球了?”

她漠然地抽了口烟,一边摇头,回说:“没有阿。”

“肯定有事,说吧,把我当外人是吧?”我故意把嘴里的烟往她脸上吹,接着说,“瞎子都能看出你有心事。”

她双眼迷离的看着“烟灰缸”说:“活着好累,不想活了,真想快点死掉算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类似于单声道,短暂而单调。

“为什么呀?”我有些疑惑的反问道。平时开朗、有趣的她,说出这样的话让我疑惑极了,为了攻破她的心里防线,我接着说:

“你说呀!我就是天使派来拯救你的。”

“我男朋友——”她说完,撅着嘴朝着天花板吐着烟,“呼——”

“怎么了?他惹你不高兴了?不会是家暴你了吧?”我以为是情侣间的小吵小闹,故意胡说八道一通。

“是我打了他,打了他十几个巴掌。”成丽说,说完脸上又露出了往常的的微笑,但又给人似笑非笑的感觉。

“什么?”我不禁地惊呼,她的话着实让我有些错愕。我开始有些许慌张,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的脸,感觉到刚才的调侃不合时宜,于是抽了口烟缓解尴尬,接着问道:“真的假的阿?你为啥打他?他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与她来往这么久,我不觉得开朗、有趣的她会动手打人。这完全颠覆了我之前对她的认识,所以我急切想知道其中的原委;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这样一个可爱的女人失去理智而动手打人。

“他出轨了。”说完继续抽着她手里的烟,没有看我。

“不是,你们感情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会呢?”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聊下去,又怕说错话,所以有一茬没一茬地问着。见她没有说话,我又接着问:“你怎么知道他出轨了?被你抓包了嘛?”

“没有。昨天晚上发现他竟然有另外一个手机,我就顺便打开微信看了看,发现他和好几个女生在暧昧。前几天还跟我说他公司派他出差,原来是去找他以前的小学妹去了,而且俩人还睡了。”成丽面无表情地说。

我只感觉到她说话的时候异常的冷静,情绪似乎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感受不到任何愤怒;我想,也许她的愤怒随着昨晚的十几巴掌都发泄出去了吧?也许她自己也已不知该如何反应了吧?

“那他应该没还手打你吧?”我有些担心地问。如果她被打了,我又不知该如何帮她。

“没有,他不敢,他昨晚收拾衣服走了。”说完掐灭了烟头,抬头看着我笑了。

此刻的我不知为何,觉得她充满了魅力,那种无法言说的魅力,是糅合了性感、可爱、洒脱的魅力,我看着她也笑了。

忽地,对讲机传来嘈杂催促的声。

我掐灭了烟头,说:“走吧。”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说:“等会还来。”这次的声音终于和往常一样了,脸上的微笑也变得和往常相同了。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还是觉得像一只企鹅在走路。

这次短暂的聊天,让我的心说不出来的难受。 第三章 蹲守 大楼对面的法国梧桐又长出绿叶来了,果子还很稚嫩。天空晴朗,云朵在蓝天的背景下犹如海豚,它们是自由的。我站在天台上,仰着头欣赏这景致,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棉柔的微风;它是暧昧的,或者说它很暧昧。我依旧抽着我的烟,我依旧看着那烟被暧昧的风裹挟着走,不过不同的是,已不再有秋天那般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2021年,春初;星期一,小雨。

路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行人,也许是因为下雨导致路面湿哒哒的缘故,人们都不愿上街吧!空气比往常更加清新,至少没有汽车尾气形成的那种窒息感。街道在各式各样的广告牌和灯光的照射下显得五彩缤纷;被雨水浸湿的路面反射出的五彩缤纷的街道,让人产生一种赛博朋克的错觉。

我依旧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窥视着,试图在小区门口的人群中找到她,但半年过去依旧没任何进展。我依然抽着我的烟,喝着我的咖啡。也许是清新空气的作用下,我竟逐渐进入了迷离、放空的状态。

回想起来,我已太久没有这般的松弛感了。每天在娱乐城应付着各式各样的奇葩人群,解决各式各样的突发状况,让我逐渐感到心烦气躁。

“你这样对得起你的女儿吗?你对得起我吗?”马路对面的小区门口传来一阵争吵声。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叫嚷声传到我耳边,把我从放空状态的海洋中拉回了现实世界。

我睁开半眯着的眼睛,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一时没找到这对男女的具体位置。忽然,食指和中指感到一阵疼痛,烫得我的手一甩,低头一看,是烧穿心的烟蒂。

“操——”我有些囧的对着空气骂了一声。

这一烫直接给我烫清醒,我眼睛立马锁定了那对男女的位置;在小区右边停着一辆SUV,那对男女正在车前拉扯着。

当我还来不及细想,只见那并不高的男人抬起脚对着那微卷长发的女人的肚子就是一脚;那女的疼得直捂肚子蹲在车前哭着,那男的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上了楼。

门岗的保安鄙视地看着那男的,似乎想做些什么,但又放弃了。

正当我在纠结要不要过去的时候,只见那长发女人慢慢地站起来了,但还是半弯着身子。刚才那一脚可使了不少的力气,站不直也正常,我估计不养个几天是站不直的了。

女人哭的极度伤心,用恸哭来形容也不过分;听得我难受极了,也许是我那该死的超敏感的同理心在作祟。

我本想过去搀扶她,但我又怕惹麻烦被人留下印象,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我就一直站在咖啡店门口观察,看着她一边哭,一边呕,一边弯着身体挪着脚上楼。最后只看到了八楼走廊的灯亮了。她应该是住在八楼。

星期四,小雨。

这天我下了班之后,依旧到咖啡店蹲守着。我仍戴着我那黑色的棒球帽,我觉得黑色比较低调,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也许我错了,在大晚上戴着棒球帽似乎更容易让人留下印象。我还是坐在咖啡店角落的位置,我选择这个位置是因为背面靠墙,面前视野宽阔,可以留意街道上的各种情况,让我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这天晚上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我没等到她的身影,却等来了成丽。

“亦菍。”

在我听到有个女声叫我的同时,我的眼睛也被人从背后捂住了。我因坐着太无聊,闭眼放空的时候,竟连有人走进我的安全区都不知道。我颤了一下,有些慌张,心跳明显乱了。

这双手有些柔软,我用左手抓着她的左手,我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香水味和一股淡淡的烟味。接着,我感受到她逐渐贴近我的右耳,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你在这干嘛呢?挺悠闲阿!”她用接近于诱惑又性感的声音在我耳边问,说话的气息吹得我耳朵直痒痒。

“没有阿?喝咖啡呢!你是谁?”我有些慌乱地回答,却听见她在笑。

“你猜,猜中了给你续杯。”她得意地说,不停地笑着。

“放开,再不放开用烟头烫你了昂!”为了不让她看出些许端倪,我故作轻松地说;左手掰着她捂着我眼睛的左手,右手作势要烫她。

“等一下,等一下。”她笑着说,双手却捂得更加紧了。

“你是仙女,行了吧!”我故意打趣地说,右手把烟头丢了,双手一起掰着她的手。

她还是在”咯咯“的笑着,感觉到我要强行掰下来,她松开了。

我的眼睛被她捂得有些模糊,一时间没看清她是谁;等我慢慢缓过来,才看见她坐在我斜对面,正笑得花枝乱颤地看着我。

“哎,你怎么在这。”我有些惊讶地问。

“我路过这,你呢?你怎么躲在这喝咖啡?失恋啦?”她看着我微笑地说。

“没有阿,就闲来无事跑来这喝喝咖啡咯。你喝不喝?”我边说边递给她一根烟,把停在点单页面的手机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你都喝完了,不喝了。”她撇着嘴说,顺手把手机推了回来,拿了桌上的打火机把烟点上。

过了一会,我看着她微笑地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我点了下头示意。

她同我并肩走着,顺势就拿起我右边的耳机戴了上去;我们走到路边拦了一辆的士,一同上了车。

在车上,她没有了刚才的笑声,一言不发的坐在我的左边,静静地听着手机里播放的音乐。

我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但我也不好开口问她。突然间,她开口了,眼睛暧昧地看着我说:

“可以靠你肩膀休息一下吗?好累。”

我迟疑了两秒,只点了一下头,接着假装望向车窗外。此刻,我的心其实已乱成一锅粥,我知道她一定听到了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这一路她就这样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星期六,晴。

这晚天气出奇的好,空气虽不如下雨天那般清新,但至少街道不会湿漉漉的,相比连下了一个多月的微微细雨,这勉强还是可以接受的。

我放下咖啡坐到椅子上,刚点上烟,对面就传来了吵闹声,人群在对面小区门口聚集了起来。

这一次人多了,我不再担心会被人留下印象,我起身跑了过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到路口,就看到了小区门口旁边停着那辆熟悉的SUV。等我走到小区门口,挤进人群里,我有些错愕,心不禁的绞痛。我看到了黯然无光的一张脸,她的脸在微弱灯光的照映下显得有些憔悴,两只手护着两个孩子在身后,她就是那天晚上挨了那男人一脚的长发女人。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耳朵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的大脑不断地重复着三个字:“是思敏!是思敏!是思敏!!”

她似乎察觉到我在盯着她看,显得有些忸怩。我立马假装围观看热闹的路人,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寸头、金手表、皮鞋,高头大马、肥头大耳。跟社交媒体上的照片一样,我认出这个男人就是她老公。

两个孩子在边上哭着,一边哭一边叫着“妈妈,妈妈.......”;思敏恸哭地打了她老公一巴掌,嘶吼地嚷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你为什么找别的女人?......”她哭号着,不停地质问着他。

他老公似乎被质问到软肋,再加上众人围观让他觉得羞愧,大脑完全失去了理智,进入气急败坏的状态;他猛地拉过小女儿举过头顶,牟足了劲作势要往地上摔。

众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一片哗然:“哎,哎,哎!!!”

岗亭的保安这次终于没忍住,上去把孩子抢了下来,顺势推了她老公一把;众人也围了上去,将母女三人隔离在身后。

人群开始七嘴八舌地指责她这没人性的老公。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是个男人吗你?”保安怒斥。

“报警报警。”路人小伙愤怒地嚷嚷着。

“打死他,这种人渣。”路人大叔握紧拳头怒骂着。

“来来来,打我来,打孩子算什么东西。”路人大娘仰着头挑衅着。

她老公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已激起众怒,面对千夫所指,显然没有了刚才的那般气势。他开始变得慌张起来,憋得脸通红,半句话没敢说,只把右手似有似无地挡着众人地指责。

就在这时,只见红蓝交闪的灯光照亮了众人,忽地响起了警笛声——警察到了。

车上下来四位警察,俩人驱散人群,俩人询问情况。当然,我也在被驱散的行列,最后只见他们一家四口上了警车。看着警车慢慢驶离,我也只能颓然地回到咖啡店。

这一夜,我一整夜都无法入睡。我极度兴奋,因为终于找到她了;我又内心暗喜,因为她过得并不幸福——此时我内心已扭曲到极点,但自己却感受不到,这就是当局者迷吧...... 第四章 有预谋的偶遇 看着她过得并不幸福,我的内心竟闪过一些庆幸和愉悦。也许是我的自卑心在作祟,它似乎已独占鳌头。

虽然她已身为人母人妻,但我还是想与她取得联系,我的内心告诉我还有机会。我逐渐产生了和她偶遇的想法,开始在内心盘算着,在大脑里一遍一遍地不断演练着、设计着每一个环节。为了更加流畅自然,我还不间断地到她家附近踩点,以便更好地在大脑里模拟场景。我穷尽了所有她可能问出口的话,我也穷尽所有该如何回答她的话。

2021年,夏末;星期日,晴。

这天我休息,白天在对面咖啡店观察了一天;旁晚特地提前吃了晚饭,天微微暗我便开始了不停路过小区门口的戏码。

因为只能预估思敏大概会出现的时段,所以只能用这种蠢办法,但不得不说这样的办法却是十分有效的。在我经过的第10遍就碰上了,这也许是老天在帮我。

我远远就看到她一个人走过来,手上拎着超市的购物袋;自从那天晚上匆匆一面,她那黯然样就像烙在我大脑里,即便化成灰我都能认出她。

我觉得距离还有些远,刻意假装没看到;等她快走到眼前时,我刻意盯着她看,她见我盯着她看觉得奇怪,她也盯着我看。我还来不及开口,她先说话了,“你......?”

我从她眼神中看出了疑惑,讪讪然问:“你是思敏吧?”此时,我觉得奥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

思敏微笑:“我记得你,你等会......亦......亦......亦菍,我记得你。”她的声音跟当年的声音无差,她还是那么漂亮,她的微笑还是那么沁人心脾。

我在大脑里演练了无数次,却没有预料到她会记得我的名字,这无异于现场改剧本,一时间慌乱手脚。我愕然地说:“真巧阿,我说刚刚看着眼熟,没想到会是你。”

“是啊,转眼都过了这么久了,你的那封情书还犹如在昨天。你怎么会在这?”她故意揶揄。

“我办点事情路过这里,你呢?”我明知故问。

“喏,”她指着小区门口方向,“我就住在这里。”

“方便到对面喝杯咖啡吗?”我问。

“现在阿?现在可能不太行,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孩。”

“你都有两个小孩啦?也是,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了。”我故作惊愕地说。

“是啊,”她恻然苦笑,“改天联系,我得先回去了。”

我领会到她复杂的眼神,急追上去,“等会,思敏,加个联络方式。”

她讪讪一笑,似乎心里早有准备,熟练地拿出手机。“加上了,不跟你说了,俩娃娃还等着吃饭呢。”她说完径直朝小区里走。

“好,你先忙你的。”我目送着她一路走进小区。

我颓然呢喃:“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星期四,小雨。

虽然有意偶遇的戏码上演得非常成功,最后也成功闭幕,但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先开口。

就这样过了三天,我们谁也没有先发信息;到了第四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决定约她出来聊聊。

这一天我印象非常深刻,虽然是下着小雨,但雷却打得特别响,风也特别大,让我不禁想起了窦娥——特别是那风,把我帽子也带走了。

聊天框里的文字反复组合在一起,又反复地被删除,最后竟是因为我的手残而点击了发送:

“现在方便聊一聊吗?”

“你等我一会。”

“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在煎熬的等待着,在我因觉得她不会再回复而感到失望的时候,我手机震动了、跑马灯也亮了,我激动地点开,果然是她的回复。

“什么事?”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是不是很忙。”

“(失望表情)没有......你说吧。”

“那个......我是想说你什么时间有空。”

“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我知道,我只是想履行上次的约定,请你喝杯咖啡,顺便聊聊。”

“在哪个地方?”

“就你家小区对面的咖啡店吧,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对面等你。”

“(OK表情)。”

我们就这样约好了时间,至于为什么约在她家小区对面的咖啡店,我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习惯,毕竟在那个地方蹲守了大半年。

不过话说回来,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况且也只是喝杯咖啡聊聊天而已。然而,这一夜我转辗反侧,不知为什么;可能是兴奋,也可能是良心不安。

星期五,晴。

这天下午我很早就来到咖啡店,照常是黑咖啡不加糖。我喜欢这种刺激,就像我喜欢把一杯杯巴西甘蔗酒一饮而尽,然后含上一瓣青柠一样。它们都是我的人生,又烈又苦又酸。

当我点上烟之际,“她”来了。我一怔:“你不上班吗?”

成丽故作皱眉撇嘴:“我今天休息呀。”

“你休息怎么会在这里?”

“哦——上次事情没弄好,这不,趁今天跑多一趟。”

“你男......”我意识到说错话,突然来了个急刹车,气氛瞬间变得奇怪。

“这里好像是你的秘密基地哦——上次碰到你,这次也碰到你哦——”

“来一根?我约了人。”我有意避开她的话题。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的香烟,掏出一根点上,故意把烟吹到我脸上。“你等谁呢?”成丽问。

“没有,一个朋友。你要不要喝点?来杯黑咖啡吧?”我很怕她打破砂锅问到底,急忙起身去点咖啡。

等我端来了咖啡,她往外吐出一口烟,喝了几口咖啡便颓然地说:“我那边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先过去了。”

我讪讪然地应了一声:“好,小心点。”我话刚说出口,她已经走出老远了,还笑着回过头来看我。

成丽前脚刚走没一会儿,思敏后脚就到了。

思敏讶异:“刚才那位是?我大老远在对面就看到了。”

我错愕:“你的脸和嘴角怎么了?”

思敏拖了椅子坐下:“没事......”她有些难为情。

我知道她难以启齿,随口就问:“你老公又打你了?”她盯着我没说话,我意识到我好像说漏嘴了,一时间噤若寒蝉。

过了一会,我重新点上一支烟,找补说:“我是说,是不是你老公打你了?”

“你其实都知道对不对?那天晚上人群里戴黑色棒球帽的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是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就是一直忘不了你。”

“可是......”

“我知道你有家室也有孩子,可是你不幸福,我也知道他打你。”

“那又怎么样,孩子也有了,已经无法挽回了。”她恻然地说。

“你可以离婚,难道你要这样承受一辈子吗?”

“那孩子怎么办?”她有些懊恼。

“如果他愿意协商,那当然是一人一个,如果不愿意就等法院判决。”

“我知道,可是孩子一个有爸没妈,一个有妈没爸,我做不到。”她抽泣。

“照他那种打法,你觉得你能撑多久?你会被他打死的。你是希望孩子在名义上没你这个妈妈,还是真的在现实世界中失去你这个妈妈?”

“我.......”

“你别哭了,你哭得我难受。”

我起身去吧台拿咖啡,端到她桌前,顺势用手抹掉她眼角的的泪珠。她忽然抱住了我,我没反应过来僵住了,没一会儿缓过来,就一手搭着她的背,一手抚摸着她的头,我希望这小小的举动可以抚慰她受伤的心灵。

“我该回去了。”她沙哑地说。

我松开了双手:“嗯,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嗯。”她只应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泪水盈满眼眶地看着我,两大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我走了。”她的语气有些无情,说完便起身就走,起身的瞬间又顺势把手上的烟掐灭。

我知道她的无奈,我也知道她还会被打,但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能做也只能是这样目送她离开,我能做的也只能是给她心灵上的安慰和支持。 第五章 出轨 2021年,秋;星期一,晴。

这几个月时时刻刻的联系中,我已成了思敏的精神依靠,我知道她的心灵在我这里得到了温存的抚慰,我也知道今天约我并不是单纯的见面。

我在大楼门口踟蹰着,我在纠结着该不该上去。虽然,她的婚姻已是名存实亡,但始终没有离婚,在名义上还是有夫之妇,我的良知在提醒我上去是不妥的。

“这是不道德的。”“自我”咆哮地向我嚷道。

“这是你应得的。”“本我”温存地支持我。

“去TM的良知,你这十年的痛苦,是没有良知的人造成的。”“超我”愤怒地怒斥我。

最终,我还是扑向了“超我”。

我心里知道,她是在报复她老公,她想弥补当年对我的伤害,她更像是在弥补我们的遗憾;而我是单纯的爱她,我只想得到本属于我的她,或许......

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乘上垂直电梯上了二十楼,出了电梯拐向右手边,我看到了眼前的2010号房间。

我想走,但我的手却已经敲了门。

门一打开,只见思敏披着浴袍往里走的倩影,她走到床边上坐下;我跟在她后边进去,随手把门关上,我闻到了她经过时留下的芳香,我看到她的嘴角有伤,我知道她又被家暴了。

“他又打你了?”我站在她面前语气有些冷地问。

她一言不发,只抬头看着我。

“说吧,什么事?”我没好气地问。

她依旧没有说话,忽然站起来抱住我。

这一次我终于懂得了什么是爱情,就是这爱情让我们此刻无声地注视着对方,彷佛这世界只剩我们两个人。

这股爱情任由天塌了,任由地裂了,任由火山爆发了,也无法阻止我们此刻的爱意缠绵。这十厘米间距的对视,我幻想了十年,我等待了十年。

她找到了属于她的位置,这个位置我为她留了整整十年,这十年的爱全在这一刻交与了她;这是心与心地交流,这是灵魂与灵魂地对垒。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我坐在电视机前,正吞云吐雾。

我看了她一眼,开口问:“你当年为什么......”

她不容我说完,当即打断了我的话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她说得好像有些愧疚,眼睛空洞地看着被子。

这一刻,整个房间如死一般寂静;我耳朵感到有些耳鸣,我讨厌这种感觉,当即打破了这该死的寂静。

“你两个女儿很可爱,外形很像你。”我看着她说。

“哼——”她只是冷笑一声,没有搭话。我从她的冷笑声中感受到了她内心的酸甜苦辣。

“你老公为什么要那样对你?他怎么可以那样对你动手?“我有些心疼地问。

“那个浑蛋,天天在外面拈花惹草,每天身边都是不同的小姐,”她语气很平淡地说,声音有些许沙哑,“有天晚上,我在副驾驶座上摸到一件女人的裙子,他怎么可以把这种东西带到车里来。”

“就是在小区门口,朝你肚子踹了一脚的那天晚上吗?”我心疼地问。

“你一直在跟踪我对不对?”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说。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耳朵瞬间通红直冒热气。

“哼——你说呀?”她见我没有回答故意揶揄,撇着嘴着追问。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眼神闪躲地回答。

“我想的哪样?”

我知道搪塞不过去,便说:“对,但那不算跟踪,只是.......”

“你不用解释,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跟踪。”少见的在她脸上看到笑容。我想,她应该是知道我在咖啡店蹲守的事情了。

“是,我就是想找到你,所以只有那种办法。那时候就是想见你,我再也无法逼迫自己去忘记你,我无法再欺骗自己。”我提高音量说。

“我决定要跟他离婚。”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眼神坚定地看着我说,“你会娶我吗?一个带着孩子,身体和心灵布满伤痕的我。”

“你决定好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点了一下头。

“我会娶你。”我看着她说,眼神变得坚定。

她笑了,她一句话没有说,只是自顾自地笑着,眼泪也夺眶而出。我知道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笑。

“他会这么容易放手吗?”我接着问。

“他不会,我要跟他打官司。”

“你打算怎么做?”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在楼梯间跟一个高个子的女生相撞,然后你嘴巴顺势啃了她手臂的那次?她是我闺蜜,她现在是律师,她会帮我。她建议我在家里安装针孔摄像头,取证家暴。”她说完,“噗嗤”一声忍着笑。

我感到有些尴尬。我以为这件事并不会有人知道,这跟被人扒底裤有什么区别。以前在学校确实有一次着急回家愣头愣脑地跑,没想到前面突然冲出来一个女生,给我撞懵了。她比我高一个头,我跟她的肩膀一样高,正好在冲击力的作用下啃了一嘴她的上臂。打死都没想到她会是思敏的闺蜜,更没想到她会跟思敏说这件事。更让我尴尬的是,以后岂不是还有机会再见到她,想想我都已经想逃离这个星球了。

“......”我一时丧失语言组织能力,不知说什么好。

思敏看我浑身变得僵硬,躲进被窝里爆笑。

“那你要保护好自己,”我颓然地说,“需要我帮忙做什么直接跟我说。”

“你不要插手比较好,毕竟这是家事。”思敏从被子里探出脑袋难为情地说。

确实,对于这件事情,我的确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位置。

“我知道,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担心地叮嘱说,“有什么危险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知道了。”思敏轻快地回答。说完蹦下床换回自己的衣服。她身上的黑色条纹连衣裙在她的走动下轻盈地摆动着;锁骨在连衣裙的衬托下和长发的掩盖下若隐若现;一只脚穿着黑面红底高跟鞋,另一条腿半跪着在扣鞋带。忽地,她站起身四处张望地找她的包,鞋跟撞击地板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她发现包在我背后的桌子上,走过来半俯身地伸手去拿,却不知头发打在我脸上;她又拿起桌上地香烟,点上一根,走过去开门。

我看着她的身影早入了迷,头发散发的芳香更是让我没了意识。

“你傻啦?走啦?”她催促地喊。

我回过神来,她已在门口等着了,于是我连忙说,“走吧,去哪?”

“老地方,喝咖啡。”她揶揄地回道。 第六章 离婚 2021年,冬末;星期日,阴天。

这天中午,天气还不算坏;我还在睡梦中,床头不停的传来震动声。

我拿过手机,睡眼惺忪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串号码,还未来得及看清楚,就被挂断了。我因为昨夜值班,实在太困并未在意,把被子蒙到头上接着睡。

我刚入睡,该死的手机又响了。我有些不耐烦,有气无力地拿过手机接听。

“喂,哪位啊?”

“什么哪位?我思敏。”思敏用接近责备地语气说。

我立马清醒了七八分。“哎!哎!可不兴生气的昂!我昨晚值班困着呢!没来得及细看,不知道是你。”我慌乱地爬起床对着手机说。

“跟你说正事,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

我听得出她很激动,就迫不及待地问:“结果怎么样?”

思敏已近乎语无伦次,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我只听明白:法院裁定俩人离婚;大女儿跟随爸爸,小女儿跟随妈妈;财产切割平分,爸爸还要每月支付小女儿的抚养费——主要证据是拍摄到了他老公出轨的画面。

这个判决算是给了思敏第二人生,同样也是给了我第二人生,这代表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和她在一起。

“那我们......什么时候......”我有些犹疑的问。我也不知道当下开口说这个合不合适。她刚从围城里出来,立马要求她进入另一座围城,我害怕她会活在阴影中,我也觉得这样对她似乎太残酷。

“给我一些时间吧!财产切割也需要一些时间。等所有事情都解决完,我们再谈这个话题好吗?”她诚恳地说,像有意在安抚我似的。

后面的几个月我也就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思敏其实在取得出轨的证据之后,就连夜搬出去住了——不,应该说是连夜逃走才对。她在那个家里感到极度恐惧,内心颤栗,在那个家的每一秒钟都让她如芒在背。所以,当我听到这个判决之后,我能感受到她那种重获新生的激动。

她用她仅有的一些积蓄,在另一个小区租下一套房子,和小女儿一起生活着。我偶尔也会过去帮忙照顾,她的小女儿总是嗲嗲地喊我——“叔叔”。

时间就这样过去一个月,财产分割始终没有进度,她老公卷了他们的共同财产跑了,她仅有的那点积蓄维持不了多久。

她没有收入来源,她老公跑了自然也不会给抚养费;她既要负责孩子的学费,还要负责房租,两个人的生活支出也不是一笔小数目。眼看着这样坐吃山空,她开始着急,我也有些坐不住了。

我当然愿意帮扶,但是时间久了之后,她也不愿接受我的帮助。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她骨子里不是那种性格软弱的人。

星期一,晴。

这天是孩子的生日,我特意准备了蛋糕给孩子庆生。她小女儿叫芷夏,意为夏天的花。芷夏的性格随了这个名字,性格特别的开朗、外向、不怕生。

我提着蛋糕还没进门,就听见芷夏伴随笑声地叫着:“叶叔叔,叶叔叔。”思敏把她家里的钥匙给了我一把,为了防止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所以我可以随时进出她的房子。

“看叔叔给你带了什么呀,”我把蛋糕递过去轻声地说,“你妈妈呢?”

“妈妈在房间里面呢!”孩子用她那爽朗的声音答。这个孩子真的是个招人疼的小棉袄。

我走进卧室,只见思敏蹲在昏暗的房间角落里抽泣着。

“怎么了?”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问,“出什么事了?孩子还在外面。”

“积蓄撑不了多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边说边抽泣。

“这有什么好哭的?我这里还有些积蓄,你先拿着用。”

“你的积蓄用完了之后呢?再说你的钱你自己也有用处,我不能......”她流着泪,难为情地说。

“你先用着,我暂时也用不着。我已经帮你想到办法了,你要不然先过来我这边工作,虽然薪资不算高,但也足够应付你们俩的日常支出。芷夏的学费就先用我的积蓄顶着。”

“这样可以吗?”思敏有些迟疑地问。

“你相信我,我替你详细考虑过的。学费我先顶着,你先过来乐园这边干着,薪资付房租和日常支出是足够的,但肯定是跟你以前的生活没法比的。你不要觉得这是一种施舍或者是怜悯,我爱你,所以我愿意不附带任何条件地为你付出,你也不需要因此而想太多,等以后宽松些再想别的办法。”我温慰地说。

在这个当下,我只想先安抚她的情绪,再尽力地说服她。因为我连日的思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

“好了,快把眼泪擦一擦,出去给芷夏过生日了,等会被她看到了看你怎么解释。”我揶揄地说,走过去抹掉她眼角地泪水。

思敏看到我笑,也跟着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接着给了我胸口一锤。

我们一起走出了卧室,到了厅里准备给孩子过生日。

“夏夏,过来。”思敏温柔地喊着。

芷夏跑过来,抱着思敏双腿撒娇;我则顺势给她戴上了过生日用的皇冠。

“哇,夏夏你看,多漂亮呀——快谢谢叶叔叔给你买的蛋糕。”

“谢谢叶叔叔。”芷夏奶声奶气地说。

我拆开蛋糕,插上蜡烛,点上火,和思敏为孩子唱起了生日歌。

芷夏闭上眼睛开始许愿,然后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谁也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但她许的是那么的虔诚,因为害怕不灵,所以也不肯告诉我们。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平常的瞬间,却让我感受到了幸福的味道。我的童年不曾有过生日,也不曾尝过蛋糕的味道,而这一刻让我忘记原生家庭的痛苦。我因为痛苦扭曲的童年,所以特别希望能够建立一个自己想象中的家庭,而这就是我想象中想要的家庭:没有争吵,没有命令式的指使,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羡慕芷夏,羡慕她有人为自己过生日,有人关爱着自己,这种活在爱里的童年是我这一生都得不到的。 第七章 同居 2022年,三月,春。

鹅绒般的雪已完全化去,交替而来的是带着土壤味的柔和春风,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从安排思敏到娱乐城上班已过去两个多月,为了避免一些闲言闲语,我并没有公开我们的关系;而且上司和下属是情人关系也是公司最忌讳的,所以我们在单位完全装作跟陌生人一般,并不过多交谈。我是希望思敏能通过这份工作暂时稳定下来,度过这个她最无助的时期,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人的预料。

星期五,晴。

这天下班,我和思敏一同去接孩子,但在路上却碰到了成丽。

成丽迎面走来,面带微笑。“嘿,一家三口嘛。”成丽话里有话地说。

思敏挽着我的胳膊,我的另一只手牵着芷夏,被成丽正面碰了个正着,我显得有些尴尬。

“成丽,真巧哇,准备去哪呀?”思敏像无事发生般地问。

“我去咖啡店,一起吗?”成丽眼睛瞟了我一眼说。

“改天吧,今天带着孩子,还得回去给孩子做饭呢,”思敏看了我一眼说,“芷夏快叫阿姨。”

成丽看我尴尬至极,故意揶揄:“菍哥,别尴尬了,你俩的关系我早知道了。”

思敏顺着成丽的话说:“她都知道了,我看你们俩关系够铁,都告诉她了。”

说完,她们俩不约而同地笑了,留我一人在风中凌乱——她们俩在工作中相识,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她俩倒是相见恨晚处成了闺蜜,唯独我被蒙在鼓里。

“额......那我们先回去了。”我难为情地说。

成丽没有说话,点了下头就自顾自地走去。

为了更好的照顾芷夏和省出后期的学费,思敏带着芷夏前几天刚搬到我的出租屋里。虽说出租屋不算大,但一房一厅勉强挤挤也算过得去,当然我肯定是睡大厅的那个。

在回家路上,我还是忍不住地问了思敏:“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什么?”思敏疑惑反问。

“你把我们的关系告诉成丽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你这样置我于何地?”我有些不悦地问。

“我以为你和她那么铁的关系,她会告诉你的,没想到她的嘴巴挺紧的。”

“你应该告诉我的,不然我成了里外不是人。”我喁喁地说。

“好啦!好啦!我下次注意啦,我又不是故意的。”

回去的路上并没有不愉快,但回到家之后,双方却都在情绪上爆发了,我至今还是寻不到缘由。

到了家门口,我还在换鞋,手机就响了,成丽发来短信:

“十点,你的老地方见。”

“OK(表情)。”

思敏回到家就忙着在给孩子做饭,她放在客厅桌上的手机震动亮屏她并不知道。我走过去拿起来看,发现是她前夫给她发的消息,于是我索性点开来看,她们的对话让我感到一阵头晕耳鸣。

在她前夫的威胁和”认错下”,她这几个月竟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更让我觉得晴天霹雳的是,她竟可以当作没事人一般与我同居,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屈辱。我的大脑逐渐空白,逐渐回想起当年那封情书。

我把她手机放回原位,走到她跟前,若无其事地质问她,“你有没有什么事情忘记跟我说了?”

她假装想了一下,说:“什么事情没告诉你?没有啊。”

听她这么说我愤怒到极点,但想到芷夏还在卧室里,我还是压制住了愤怒不让它喷发,我不想芷夏跟我一样有不愉快的童年。

“你为什么和你前夫还有联系,你不是说他跑了吗?”我气得发颤地问。

思敏一怔:“他确实卷了所有钱跑了,我跟他联系是因为......”

“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把我当什么?我在你眼里算什么?”我强压着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敢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他拿女儿威胁我,无数次地向我认错;我和他也生活了那么多年,所以觉得他会回头。也许他可能真的知道错了,也许他会改变,我只不过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思敏抽泣地说。

“那你把我置于何地,你把我当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是不是他来找你,你就会把我当烟蒂一样丢掉?是不是?”我用接近颤抖的声音接着问。

“对不起!对不起!......”她蹲在地上捂着脸抽泣地说。

这一次我没有扶她起来,也没有帮她抹掉眼泪,更没有逗她笑。

“我对你的爱就这么廉价吗?我对你的付出就那么不值一提吗?”我责备地问。

“你和成丽还不是一样暧昧不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思敏恶狠狠地说。

“我和她有什么暧昧?”我诧异地问。

“你和她有什么暧昧你自己不清楚吗?她有多爱你你不知道吗?刚才回家碰到她是巧合吗?”

“......”

我知道成丽喜欢我,所以刻意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我知道我已经无法解释清楚了,我没有再和思敏争吵下去,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我直奔老地方与成丽见面,也就是先前那小区对面的咖啡店,我在大老远就已看到成丽坐在门口那个老位置上。

当我走近坐下,只看见她抿着嘴笑,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把一包烟从桌上甩了过来。

她见我脸上不悦,便疑惑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跟我见面让你这么不开心吗?”

“不是。找我什么事,说吧。”我叹口气说。

“没事,就是想跟你喝杯咖啡,顺便见见你。”说完,站起身去吧台拿咖啡。

没一会儿,她就将一杯咖啡端到我面前来。“我请你的。”她笑着说。

我一看是杯热黑咖啡,什么都没加,便说:“你倒是记得我的癖好。”

“那可不。”成丽吸了口烟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黑咖啡吗?”

“不知道。我也纳闷,这玩意虽说有些香气,但却苦过凉茶,你倒是喝得起劲。”

“你不懂,黑咖啡就是我的人生。”我难为情地说。

“呵呵,你别感叹人生了,你刚刚过来一脸不高兴是为什么?”

我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便敷衍地说:“不是因为你。”

“哦——知道了,吵架了?”她试探地说。我喝着咖啡,没有接话。

“因为什么?”成丽接着问。

“不是因为你。”我把烟蒂摁灭。

“那你今晚还回去吗?”成丽揶揄地看着我问。

我一言不发,只是喝着咖啡;成丽她明白,我的沉默就是答案。

这天晚上,我完全失去了理智。我的大脑被愤怒占据,我的心里被报复填满,我也不知道我何时变成了这种睚眦必报的人。

这一夜,我跟着成丽回了她的家。 第八章 移情别恋 2022年,秋末。

春去秋来,我想起小说里赵红兵说的那句话,大意是说:夏天来了人们盼着冬天,冬天来了人们盼着夏天,这样日子才有盼头。

自从上次愤怒而走之后,我就再没有回去过,这几个月都与成丽在一起,确切来说,我们已是同居的状态,同时也正处于热恋期。

星期六,小雨。

这天发生了三件事让我印象深刻,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我与成丽这天恰巧都休息在家,不知怎的就谈论到结婚这件事情。

我正靠在窗户边抽着烟,雨滴不断地打在透明玻璃上往下滑落,窗外是为生计而冒着雨忙碌的行人。

“我们结婚吧。”成丽坐在旁边看电视说。

“你为什么会突然想要结婚?”我讶异地问。

“不结婚,那我们这样算什么?我是你的情妇吗?我算小三吗?还是你只是跟我玩玩而已?”成丽若无其事地问。

“可是......”

“‘我就是天使派来拯救你的’,这不是你对我说的吗?”成丽打断了我的话问。

这句话确实是我说的,那时候她正陷入男友出轨的漩涡中无法自拔,逐渐产生轻生的念头,每天都在说一些丧气话,我当时只是不想她继续这样下去。

“是我说的,我也是那么认为的,但是我们这样不是太快了吗?”我颓然地说。

“我爱你,我不在乎快不快,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但是我怕我们都没有准备好。”

“如果有人没准备好,那个人一定是你。”成丽看着电视喃喃地说。

“是,我没有准备好。”

“你是没有准备好,还是心里还在挂念着她?”

我无言以对,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心里很清楚,我已成为成丽的全世界;遗憾的是,她的世界全是我,但我的世界却不全是她。我当然也知道,我已接近于人渣,或者说我已经是个人渣。

“再给我些时间。”我看着她说。

“再给你些时间,再给你些时间,你每次都只会说这句话。这个时间到底是多久?下辈子吗?”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却隐约听到些许颤抖声。

“你再给我些时间,让我把思敏的事情处理完。”我低着头说。

成丽一言不发走到我跟前,直勾勾地看着我,忽然抬起手扇了我一巴掌。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你们俩的事情。思敏!思敏!你只知道思敏!”成丽疯狂地怒喊着,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我看着一片狼藉的地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怕玻璃碎片扎到成丽光着的脚,只好起身拉她到旁边的沙发坐着。

“你这样让我很陌生。”我一边说一边蹲在地上收拾玻璃碎片。

成丽没有说话,她有些恍惚。

“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我爱你,我也一定会娶你的。”我心平气和地说。

成丽没有看我一眼,也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两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我走近,用身上的T恤抹掉她眼角地泪水,顺势给了她一个拥抱;她没有拒绝,我感受到有一双温热的手也抱着我,勒得我有些喘不上气。

窗边桌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我松开双手,摸了摸成丽的头;成丽深吸一口气,也松开了她的双手。

“我去看下手机。”我说完,便转身去拿桌上的手机。

我点亮手机屏幕就看到了思敏的名字,便抬头看了成丽一眼。她坐在沙发上情绪还没恢复过来,我便当作无事发生般地打开短信:

“大家好,我是思敏的家人。

思敏于十天前在国昌大厦跳楼自杀,终年28岁。将于后天在国昌大厦左侧举行吊唁仪式,如您想与思敏做最后的告别,请后天到国昌大厦进行吊唁。如需了解具体事宜,请您致电详询。

吊唁时间——后天二十四小时。请您自行安排好时间。”

我大脑已一片空白,瘫坐在桌子上,一时间感觉脸全麻了,身体不住的颤抖着,手和脚都感受不到知觉,一股尖锐失真声在我耳朵里来回穿梭。

成丽不知何时情绪已恢复过来,她察觉到我整个人有些反常,便问:“谁找你啊?”

这条短信无疑是一颗炸弹,它让我的身体处于瘫痪状态,我听到了成丽说的话,但却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成丽见我像一座雕塑般的呆坐在桌上没有说话,她便走了过来,把头凑近我的脸抵着我额头。“什么事?谁找你啊?”她问。

她见我还是没反应和回答,便抢过我手里的手机查看,而我无力做出反抗。

她对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久久没有说话。我想,也许是她的同情心和占有欲在对峙。

终于,她开口冷冷地说:“我不允许你去,就当这是你们之间终点。”

我心里知道,她的占有欲已在对峙中大获全胜。

我没有作声,只任由眼泪流下;我慢慢重新获得身体的控制权,我感受到麻痹在褪去,四肢在恢复知觉。

我终于止不住地抽泣着,不敢哭出声。我怕伤害到成丽,怕她的情绪再次失控,但我又无法做到不悲伤,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如果我死了,你会像现在这样伤心吗?”成丽冷冷地问。

“会。”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答。

“我不允许你去。”她不再是冷冷地语气,而是逐渐大声地说。

“为什么?她都死了,我难道都不能去送她最后一程吗?”

“你以什么身份去?男朋友?老公?还是第三者?”

“我以同学的身份去,你知道我是最看重情义的。”

“我怀孕了。你去了,那我算什么?”

“你说什么?你怀孕了?你怀孕了??”我睁大眼睛讶异地问着。

这个又惊又喜的消息,冲击着我心里的悲伤情绪,让我思绪陷入混乱。

“对,我怀孕了”,成丽带着哭腔说,“所以你不能去,你去我会打掉孩子。”

为了不再刺激到成丽,我也只好沉默妥协,不再说什么。

这一天就在结婚、讣告、怀孕的又惊又悲又喜和不断地争吵中度过。 第九章 最后一面 我很喜欢马念先那首《台北纽约》:“不知不觉习惯一个人走进咖啡店,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我知道你不会出现。”

2022年,冬。

思敏入殓的那天,我没有去吊唁,自然也就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这两个月的时间也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但在十天前,我因为承接了一单调查出轨的私活,又回到那个“老地方”,不免挂念涌上心头。

委托我的是一位有家室的年轻客户,他在有妻子和女儿的情况下,却外面租了房子偷偷养了一个情妇。他跟老婆孩子出去旅游,但又怀疑情妇是假怀孕并在他不在的时候偷人,所以委托我潜进情妇家里拍一下垃圾桶。一方面是看垃圾桶里有没有卫生巾的痕迹,如果有,那就证明没有怀孕;另一方面是看一下垃圾桶有没有安全套,如果有,那就证明偷过人。不巧是,他租的房子就是思敏之前住的小区同一栋,所以我不得不回到“老地方”蹲点。

虽然,我对他的行为感到不耻,但是在商言商,他开出的金额足够诱人,我也只好在心里默念:“干我屁事。”

星期二,晴。

在咖啡店蹲守的时候,时常回想起她那黑色条纹连衣裙、那芳香的长发、那黑面红底高跟鞋。也是在这一天,我后悔了,我后悔没有去送思敏最后一程,我萌生再去见一面的念头。

在回家的路上,我就拨通了思敏的手机号码。我以为会是空号,但没想到是一位年迈的老妇人接的电话。

在一番寒暄和表明来意之后,才知道接电话的是思敏的母亲,她声音极度憔悴沙哑,同理心较强的我能感受到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思敏妈妈告诉我,思敏属于英年早逝,骨灰盒只能先存放在龙岩禅寺,过几年选个吉时才能入土。

我向思敏妈妈询问了存放骨灰盒的具体位置,就决定直接过去。

我跟着手机导航一路走到龙岩禅寺,刚到寺庙门口就感受到一股庄严的神圣感。我径直往里走,大院两旁都是神情庄严的巨大佛像。我走进大殿左边的副殿,一尊三米左右的大佛静坐在巨大的神龛上,整个副殿没有半点声音,只有案台上的香在不停的飘着。

我在副殿右边存放骨灰盒的架子第二排找到“思敏”,不能说是盒,应该说是个罐,和我腰一样粗的青瓷色骨灰罐,中间贴着思敏生前的生活照,她笑得依旧那么的灿烂。

我抱着思敏的骨灰罐走出副殿,在大院里找了个角落放下。我拿出烟,点燃一根放在思敏的骨灰罐前,自己也点燃一根,然后跟往常一般跟“她”聊着天。

“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一步?是因为我吗?我只是生气而已。你不是同意要跟我结婚吗?你不是说我们一起把芷夏养大吗?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孩子怎么办?你知道阿姨多伤心吗?”我先是一顿愤怒的质问。接着安慰道:“阿姨说你是英年早逝,你只能在这里修行几年。你就暂时在这里好好熏陶吧。.......”我深深吐出一口烟。

这天傍晚,我和“思敏”聊得很尽兴,说了很多之前没有来得及说的话。最后在寺庙小师傅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离开。

一个月后,星期六,晴。

这天晚上,我如约去给朋友的生日派对捧场。我以为会跟往常一样,在喧闹中悄悄离场,但却在这个派对上见到一位老同学。他就是我和思敏当年的情书信使。

我看见灿柱正和辣妹喝得火热,便挤进去和他碰杯;他和我碰了杯,并没有认出我。我喝了口酒,用手肘不断地撞击他;他被我肘击得有些不耐烦,便转过头端详着我。

“菍哥。”灿柱中气十足地叫,声音听起来特别洪亮。

“老同学,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笑着说。

“是啊,学校一别都有十年了吧!哇!真是时光如水啊!”灿柱感叹地说。

“我刚刚一眼就认出你了。嗐!曾经的喧闹都彷佛还在昨天。”

“菍哥,你还真别说,你这样一说,我又想起当年给你送信的那天。”灿柱说完笑了。

“你也紧张,我也紧张,”我笑着说,“但好像唯独她不紧张。”

“菍哥,你知不知道......”灿柱嗫嚅着。

“知道什么?你倒是说呀。”

“当年你给她写情书的那个思敏,好像半年前自杀了。听说是经常被老公家暴,最后离婚了。后面交了新男友,但又与前夫藕断丝连,新男友气得出走,她就又和前夫同居,没想到前夫家暴更变本加厉,最后跳楼自杀了。就在那栋国昌大厦。”灿柱说完,脸上露出一些惋惜,接着说:“这也算某种报应吧!”

我听到最后一句心里有些不快,便说:“兄弟,别这么说。”

“菍哥,当年她那个混混男友可是让你受尽苦头,每天一个小帮派过来找你麻烦。”灿柱恶狠狠地说。

“兄弟,你别这么说。虽然当年我不知道她有男友,但是那情书是我主动写给她的,她男朋友找我麻烦也许她也是没办法的。”

这天晚上派对结束后,我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思敏自杀的原因并不全是因为我。我知道,你们一定觉得都“人去楼空”“人走茶凉”了,还在盘算思敏自杀有多少是因为自己,这还算个人吗?但我想说,只有当你遭遇你最爱的人因你而死的时候,你才会知道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这种愧疚的痛苦。

2023年,春。

因为近两年多地出现多起家暴典型案件,在网上引起巨大舆论,思敏因家暴自杀也被重新翻了出来,在网上引起公愤。也是在这一年春末,思敏的前夫被检察机关认定为故意伤害罪、虐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宣判的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4月20号谷雨。

其实,这个案件前期是死无对证的,很难定罪。后期能够定罪还是因为晓婷,就是思敏说的那个胳膊被我啃了一口的律师闺蜜。思敏的前夫不知怎的,稀里糊涂就找到晓婷当他的辩护律师,他并不知道晓婷是思敏的闺蜜。因为要做辩护策略,他必须要把家暴的事情从头到尾描述一遍给晓婷听。等到了开庭那天,晓婷就把他自己描述如何家暴的监控录像作为证据呈交给检察官,所以案件审判得非常顺利。这个禽兽也终于被顺利定了罪、判了刑。

这一天的傍晚,我接到了成丽打来的电话。我接起电话只听到了她的哭声,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我流产了。”成丽哭着说。

“什么??”我着急地问。

“我走了,你不要找我了。”成丽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发了疯似的赶回家,发现她真的走了。她把属于她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甚至是她的气味和她呼出的空气。整个房子空荡荡没有一点点她的痕迹,彷佛她从未在这里生活过。我拨通她的号码,手机那头只传来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我无助的瘫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房子是那么的安静,安静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2023年,夏初。

讲真的,一年四季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夏天。一个人讨厌某种事物,一定是他的直觉感受到了某种事物的不友善。在这个夏天,我被老天判处了死刑,我查出了肺癌中期。这天,当我拿着那张“死亡宣告书”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执着于过去、活在过去没有任何意义。

我回到家,径直地躺在床上,觉得累极了。过了好一会儿,我迷迷糊糊间,看到我和“她”在两旁都是椰子树的公路上并排走着。艳阳高照,“她”挽着我的胳膊,拉着我沿着公路没有目的地的走着,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无法形容的开心,世界原来这么美好。 第十章 情书 时隔多年,再次站在这栋楼上,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又好像一切都改变了。不变的是,楼还是这栋楼,树还是这些树;变了的是,早已没有曾经玩闹地伙伴,身边也早已没有了曾经的熙攘喧闹。

站在这个熟悉的地方,还是感受到了从前那般的炎热。木棉花的花絮随着风四处飘荡散落,知了的叫声依旧响着,蜻蜓依旧在花絮中飞着;它们也许是因为重新看到我而在欢迎的,也许是因为见到我还活着而在庆祝。

其实,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封情书。我并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这些经历归咎于这封情书,还是应该归咎于我青春懵懂的爱意,反正我认为这就是青春的代价吧。

2010年,夏初;星期五,晴。

这天中午非常炎热,我跟兄弟们跟往常一样在操场上疯闹着。我因为跑累了,再加上天气炎热口干舌燥的,就想回到教室喝我那瓶盐汽水。我本来正低着头走着,刚抬头想迈上楼梯,突然被面前的身影吸引了。

她的背影苗条、柔美,上楼梯的动作翩然;穿着一条蓝色低腰牛仔裤,上身一件荧光粉红T恤;我再往上稍稍一抬头,只看见一头微卷长发散落在后背。

我的心狂跳,我知道我“沦陷”了。她并没有发现我,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往上走,到了三楼她往右拐。至此,我知道了她的班级。

我下课回到家里,一粒米饭都吃不下,满脑子都是她的背影。这种感觉难以描述,但可以肯定,是兴奋、激动、高兴造成的。

下午,我特地提前到教学楼,只为一睹她的芳容。果然,老天不负有心人,没过多久她和她的姐妹淘们就打闹着跑进操场。我从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她,她那件荧光粉红T恤彷佛照亮了操场;那会笑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娇艳的嘴唇,我看得忘神。

第一节课下课,我便让灿柱充当信使,帮我把课上写好的情书送到她的手中。信里只有六个字:“你叫什么名字”。到了第二节课下课,我就收到了灿柱送回来的回信,信里只有大大的两个字:“思敏”。我抓紧写了一封回信让灿柱送过去,只有四个字:“我叫亦菍”。

收到她的回信,我别提有多高兴,我觉得我有希望了,我要谈恋爱了。然而,第三节课下课我并没有收到回信。当我回教室取东西准备回家时,有人告诉我,刚才有一大帮人到教室门口指名道姓找我,说是感觉来者不善,像是要把我痛揍一顿。

刚走到操场,就看到门口一大帮人聚集在一起,像在等什么人。

“刚才就是这帮人。”同学用手指了一下说。

“哦,他们为什么找我?”我冷冷地问。

“就带头那个穿蓝色上衣的,好像是你写情书那女孩的男友。”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非常的失落,她竟然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刚走出门口,那帮人就围了上来。这天我回到家已是非常的狼狈不堪,浑身都是脚印,裤子也磨破了。

从这以后,隔三岔五总会有一帮人大张旗鼓的在楼梯间和门口等我,我除了躲就是逃,偶尔运气不好就要挨上一顿揍或羞辱。

我也想过反抗,我也想过极端的报复,但是家徒四壁击败了我的觉醒意识。家里既无权又无钱,我只能痛苦的承受着。

星期六,晴。

这天晚上睡得正熟,慢慢的被一股哭声吵醒。我那赌徒老爹已经输得个底儿掉,从2000年至今,能借的都借了个遍,窟窿已经堵不上了,他喝得烂醉边哭边吐。

“怎么了?怎么喝成这个样子?又输钱了吗?”母亲拍着他的后背问,“又输钱了是吧?又输钱了是吧?”

“呜——我——不敢——了,我——呜......”他哭得撕心裂肺,从他得哭声能听出他非常后悔。

“怎么了?你说。你说阿,说出来我听听怎么回事?”

“我——呜——呜——”

“到底怎么了?输钱了?还是被人打了?怎么了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输——呼——,光——呜——”

母亲就这样像哄小孩一样不停地问着,把他的脑袋抱在怀里,时不时地给他拍拍后背。他们就这样折腾了一宿。

他那句座右铭:“赌到死为止”,至今仍旧在我的耳边回响着。

2020年,夏末;星期一,晴。

这天晚上吃完饭后,我闷闷不乐的坐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电视。母亲吃完饭后想泡茶喝,但壶里没有水可以烧,她便像往常一般,以命令的口吻叫我去打一壶水。

我因白天遭了一顿打,既烦躁又一肚子火,此刻根本不想听她的命令。

“为什么非要叫我,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我没好气地说。

“叫你去就去,别废话。”母亲瞪着我恶狠狠地说。

“我不会,不去。”我没有看她一眼。

“去不去?”我没有回应。

“今天非要治一治你的脾气,看你能多犟?”母亲咬牙切齿地说。

她从墙上架子拿起一把锥子;右手拿着锥子,左手拿着防风打火机,把锥子烧红就往我的脚背上烙。

我记得当时的疼痛大概也就三秒钟,然后就没有了痛觉,大脑也一片空白,我甚至都没有哭。但我的心却被这一下烙得扭曲,亲情也随着这一烙而湮灭。

我蹲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握拳,眼神坚定的看着烙痕,眼泪顺着泪沟滴到烙痕上,只感觉到一丝丝刺痛。

............

过去的十年间,种种的霸凌和原生家庭的回忆,使我在精神上极度痛苦,内心煎熬宛如刀割。

我从未想过,当那封情书送达她手中时,当她的回信送达我手里时,我的人生会因这封情书而走向深渊。我得到了她的名字,但无休止的麻烦也伴随着这个名字将我包围。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道是否是她让她男朋友来找我麻烦,但不管答案是与否,我再也不可能得到一个答案了。我知道,即使得到了答案,我依旧无法释怀。

其实,这十年后的有意重逢,我们之间的爱恨纠缠,也不过是双方在自我救赎罢了。思敏是否真的爱过我?是否真的打算嫁给我?她的死是否有我的原因?这些我至今都不能得出一个答案,也不可能得到一个答案了。

对于成丽是否真的怀孕?是否真的流产?我也得不出一答案。但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她是真的爱过我。至于答案会是哪一个,只有成丽她自己知道。不过,在我后来的多次回忆中,始终认为咖啡店的两次偶遇是她有意制造的,我甚至怀疑是她跟踪了我;我做了无数次的离奇假设,结果都是她不可能会在那样的时间经过那个地点。但不管怎么样,我始终相信她是没有恶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