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海砍柴人到贾府小祖宗》 第一章 天崩开局 乾熙五十二年,十日十五。

昨儿个大雪方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而清冷的气息。

神京西城金城坊宁荣街。

两座相邻的府邸占据大半条街。

如此钟鸣鼎食的显赫之家,连日来却沦落至门可罗雀的田地。

直至前日,宫里来了一队宣旨天使,贾家复变得宾客盈门。

贾府老太太开恩,于宁荣街连摆七日流水宴。

凡市井街坊说上一句祝词,皆奉座上宾。

“半年前那件大事,昨儿个我还以为,贾家会被平南侯府牵连,毕竟陆彦是贾府老太太的姑丈。”

“没承想,大明宫里的贾姑娘又升了女吏,这贾家,真真是圣眷优渥,高厚隆宠。”

“谁说不是呢,不过依我看,这贾家的圣眷,还是差了甄家一大截。”

“据说那次还有甄家的姻亲参与,但人家愣是屁点儿事都没有。”

“那日都中血流成河,死了多少人哟!”

“这可是一公三侯六个伯爵,尽皆满门抄斩,多少女眷被没入教坊司。”

“到底是定国公的后人,也只有平南侯陆家的女眷,方能躲过一劫。”

“啧…平南侯陆采亲手掐死妻女,当年收复西域的陆公得知后,你说他会不会气得掀了自己的棺材盖?”

“嗐!陆采至少比他弟弟陆彦强多了,倘或陆公听闻他参与太子谋逆,怕是气得从棺材爬起来,拿鞋底抽他这个小儿子。”

“人死了怎能从棺材爬出来呢?”

“那陆彦因其兄陆采一把火焚了平南侯府,早已羞愧到投湖身亡。”

“依我说,陆公当会在地下教训他这个不孝之子。”

“在理,在…嘘,贾家下人过来了,都噤声……”

……

贾母后院戏台前,衣香鬓影、珠围翠绕。

熏笼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室内暖洋洋的。

王熙凤和李纨穿梭于席间,替老太太和太太们斟茶递酒。

空闲之余,尚还要照顾三个姑子和林姑娘。

台上戏曲声腔婉转,引得众女眷陶醉其中,不时传出细微的唏嘘与低语。

贾宝玉、三春和林黛玉偶尔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嘻笑连连。

“太太,送给王家的贺礼,可妥当?”

王夫人浅抿一口茶,听见老太太发话,忙摆正身子,笑道:“回老太太的话,儿媳叮嘱过凤哥儿,她办事,老太太且宽心。”

贾母笑了笑,接过鸳鸯手中的时令水果,说道:“那就好,改日有空,你请宝玉舅妈过府闲话,许久没见过她了。”

“好的,老太太。”

今日的宴席气氛微妙。

老太太似乎对王家的态度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外厅,酒席之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觥筹交错。

东西两府的爷们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果不愧定国公后人,真真是好魄力!”

现袭一等将军的荣国府大老爷贾赦,低头说罢,他的目光掺杂着惋惜和后怕。

“赦叔,所幸你没和平南侯攀上姻亲,咱家方能逃过这劫。”

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的贾珍,心有余悸地长吁了一口气。

荣国府二老爷贾政,他的眉心紧锁,面对满桌珍馐,味同嚼蜡。

他显然没有留意到大哥的目光异样。

叹了一口气道:“好好的平南侯府,就这般没了,堂堂大柱国陆公之后,也没了香火,诶……”

“政叔此言差矣,陆彦虽然羞愧到投湖身亡,但捕鱼儿海还有他的独子陆辞。”

贾珍闻言,替政叔斟了一盅酒,纠正了一句。

“听说他在那边,名头都能让鞑靼瓦剌小孩夜里止啼哭,更被边军美其名曰:‘北海砍柴人’。”

贾政听后,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什么北海砍柴人,无非是砍头人罢了。

今日你砍他头,明日人家就砍你的头。

这种凶险万分的戍边日子,终究不是好去向。

对于那个十八岁的表舅陆辞,他心里面更多的是惋惜。

“不明白!他好好的一个金陵府案首,四年前缘何要跑到三千里之外投军。”

“难道仅仅是因为耽误了乡试之举?”

贾政对于陆辞的所作所为,颇为遗憾。

贾赦撇了撇嘴,对于政弟素来自诩读书人颇有微词。

没有先祖马上军功,何来贾家这般门第,他怕不是被驴踢了脑子罢。

贾赦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一会儿,说道:

“陆家大房只有一个独女,依理,将来还是陆辞来承袭这个爵位。”

“能天降爵位,费神考那劳什子进士做甚?”

“可惜,如今一切都成空了。”

贾珍敏锐地察觉到席上的气氛,他急忙出声笑道:

“赦叔说的对,现如今,陆家的门楣倒了。哪怕陆辞中了状元也没用,遑论他只是一位边军小将了。”

“他父亲犯了谋逆大罪,咱们也还不清楚,陛下要如何处置他。”

“陆公虽有收复西域不世之功,但他人却不在了。”

“赦叔、政叔,人走茶凉,天威难测啊!”

说到这里,贾珍从椅子起身,替两位好叔叔各自斟了一盅酒。

“来来,咱们今日不谈朝局,只为我那大妹妹喜事祝贺,侄儿陪两位叔叔不醉不归。”

贾政捋须颔首,和贾珍碰了一杯,先前的惋惜之意再也不复。

大姑娘晋为女吏,离着那个位置又近了一步,他今日着实高兴。

贾赦自顾自地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旋即隐晦地瞥了一眼好弟弟。

当年,贾家可是打着让琏哥儿迎娶陆家独女的盘算。

毕竟,偌大的平南侯门第,只有二房一个陆辞男丁。

倘或琏哥儿娶了陆家女,将来总归能落下半个平南侯府家财。

万幸!

若不是王夫人从中阻挠,指不定贾琏也就娶了陆采的女儿。

贾家长房逃过一劫,还真的要多谢王夫人。

念及此处,贾赦暗自决定,以后少骂一点儿政弟就是。

且说贾珍,将酒壶放至案上,他垂下的眸光变得闪烁不已。

平南侯府虽被一把火焚了。

可它的地理位置却是顶好!

……

……

同一时间,通州前往都城的湖边山林。

天穹悬挂一轮明月,月色如银,在寂静的湖面洒满银辉。

陆辞睁眼就发现,脖子被一双孔武有力的臂腕锁死。

他下意识就想给身后的人来一个过肩摔。

可目前却是提不起劲,惙然间晕死过去。

动手之人发现陆辞双腿一蹬,不再动弹,他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哆嗦着身子松开大爷的脖子,跌撞着跪倒在一座土坟前。

半晌。

随着一阵啼哭声响遍山野,被吵醒的陆辞悠悠醒来。

“二爷呦…小爷说……他报不了家仇。要在你的坟前,断绝父子之情矣……”

“呜呜……老奴这就押着他下去找老爷请罪。”

那个颤巍巍的身躯哭罢,随即提起地上的一把直刀。

白光一闪。

老者的身躯软绵绵地倒在坟前。 第二章 北海砍柴人陆辞 陆辞想要张嘴喊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声。

但见那人的脖颈间尚还有丝丝血液向外渗漏。

陆辞见惯了生死,再惨烈的场面他也见过不少,倒也不会被眼前的景象吓倒。

只是对穿着古人衣服的老者惊愕不已。

深吸了一口气,陆辞留心起四周景物。

映入眼帘的是月色穿透树桠的小山林。

眼前除了一具屍和一座小山坟,不远处还有一个开阔的湖泊。

下雪了?

这不是加莎地区!

加莎地区没有这么清澈的湖水,也没有这么葱翠的山林。

陆辞眉头紧锁,这是穿越了!

从地上起身,他才发现青衫下面缺了一角……

这是?

割袍断父了?

嚯!

好家伙!

坟前割袍断绝父子之情。

我这是穿越到什么奇葩的身上!

咔嚓嚓!

寂静的天穹倏地落下一道闪电,将旁边的一棵树枝齐根劈断。

陆辞吓了一跳,随即抚额惊叹:我才刚来,差点被雷劈啊!

轰隆隆!

“还来?”

“大逆不道的不是我,是他,你给我劈他去……”

又一道闪电从上空劈了下来。

骂骂咧咧的陆辞只能再一次跳开。

与此同时。

震耳欲聋的雷鸣接连响起。

陆辞屏住呼吸,膝盖微微弯起,开始适应这具新的身体,准备和这个瞎了眼的贼老天争命。

轰隆隆!

噼啪噼啪……

空气中弥漫着焦煳和电离的气味。

雪花翻开,露出的草皮被雷电击中之处,焦黑一片。

周围还散落着被雷电劈开的树皮和木梢。

抱头鼠窜的陆辞有惊无险地躲过了数道雷劈。

倏忽间。

倾盆大雨如同一盆水从天而降,将雷劈过的地方笼罩在蒙蒙的雨雾中。

良久。

天穹恢复宁静,闪电有停下的迹象。

“啪啪啪……”

一道掌声夹杂雨声在陆辞的身后陡然响起。

“精彩!精彩之极。”

“好一出割袍断绝父子情的大戏。”

“好得很,不愧是心狠手辣的北海砍柴人。”

狼狈不堪的陆辞骤然听见掌声,他第一时间转过身子。

努力地从雨雾中看了过去。

北海?

来人说的应当是捕鱼儿海。

我是一个砍柴人?

这是陆辞的脑海记忆中闪过的一个念头。

但见从雨夜中走出五条身影。

当先那个中年男人穿着紫色飞鱼服,其头上戴着一顶无翅乌纱帽。

他的身后是两个大红飞鱼袍的千户。

后面是两个头戴飞碟盔、手按绣春刀柄的玄衣汉子。

紫袍那人嘴角噙起一丝笑意,继续说道:

“九道天雷都劈不死你。”

“啧啧啧。”

“陆辞,天不收你,我东厂收你。”

陆辞听见那个收字,他的身子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往大腿摸去。

囸!

都穿越了,自己的佩枪自然也就没了。

他的眼睛半眯起来,认真地看着那个中年人。

凭借原身的破碎记忆,很快猜到了此人的信息。

“许多寿?”

“正是。”

东厂三档头许多寿,侧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坟包,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讽意。

“你说得对,大逆不道的是你父亲,该遭雷劈的是陆彦不是你!”

许多寿冷声说罢,负手而立,凛冽桀骜的眼神死死盯在坟包上面那片焦黑之地。

死了都遭雷劈,可见上天有多不待见他。

过了片刻工夫。

许多寿收回远处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陆辞。

“凶名在外的北海陆砍头,竟敢无诏无兵部调文,私自从北海带着百余亲军驰骋三千里,为的便是来一出坟前割袍断父。”

“不愧是陆公之后,满门壮哉。”

许多寿说到这里,眸光浮起一丝笑意,嘴角轻轻上扬:

“本档头想不明白的是,你作为边军,不可能不清楚擅离职守的重惩。”

“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这些都不是问题。”

“陆辞,我东厂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但凡你投身我东厂,陆家恢复昔日的荣光,指日可待。”

陆辞面沉如水,内心却是翻江倒海。

耳畔听见半是拉拢半是威胁的话语,顿让他的心情沉入谷底。

而就在同一时间,他的脑海接收到原身的记忆。

三个月前。

在捕鱼儿海戍边的原身,在得知父亲涉谋逆的骇人之事后。

不顾靖宁侯姜达的极力劝阻,带着一百亲军驰骋三千里火速归京。

离城一百里,他便被拦在路边的老仆抱着一顿痛哭。

对方控诉二爷是被人怂恿,才会做下此等恶事。

并让原身替父报仇——

紧接着,他便过来了。

嗯?

陆辞的星眸倏地收缩。

只见他的视网膜前方,骤然出现一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控制面板。

【惊显杀机,发现五人,正在掠夺气运……+10…+0…+1…+1…+1】

【今日掠夺次数已完成,总计掠夺13气运值,原储蓄999气运值,现有1012气运值。】

【达成一千气运值,储蓄空间已升级,可自行遁入。】

【空间可储蓄一切万物。】

【事项:己身遁入空间时限十息,依气运值计算,目前每日上限三次,其他清醒的活物不可进入。】

【掠夺:掠夺中视对方气运+0/+1/+10/+100。并非任何人都能掠夺成功。】

【注意:数值达到100/1000/10000…,将会有一件小/中/大事件发生……牵扯到你的空间升级或好运,随机生成。】

【启动:当你的周围惊现杀机,即会启动气运掠夺。】

【数值:现有余额1012点气运值,因第一次储满1000点,事件将会自动变化……启动中…】

【面积:空间面积为长7.4米宽5米高2.7米。】

【变化:视事件的叠加变数,空间可升级……】

紧接着。

他的眼球倏然出现,一个犹如后世客厅和餐厅大小的空间。

里面堆满了干粮、一大缸水、金银财宝、刀箭弓弩。

甚至他娘的还有一架造形精美的马车,奢华至极!

不远处的角落里,还安静地躺着一大堆除掉谷壳的白花花大米。

难怪原身要割袍断父,他这是绝地求生啊!

咦?

陆辞心脏猛地一跳。

他在角落里瞧见了熟悉的东西,自己在海外安保公司的战术背包!

“……”

许多寿见陆辞表情倏变,接着沉默不言,自以为拿捏住对方的痛脚。

他抿嘴轻笑,继而挑了挑眉:“像你这般心狠手辣的人,不会不知晓军规的处罚。”

“难不成,你是为了林家女?”

“也对,平南侯终究是家财微薄,怎比得上曾为列侯的林家。”

“据探子回报,林家的祖产不下百万。”

“而你陆家和林家,曾有过口头娃娃亲。”

“你这次千里迢迢赶回来,想必是林家女进了贾府之因罢?”

许多寿一直在留意陆辞的表情,当他瞧见对方眼神飘忽不定。

仿佛猜透了陆砍头擅离职守的原因,他的眸光一亮。

为了女人和钱财好啊!

这种连父亲都可以背叛的人。

恰恰是东厂需要的人才。

此外。

陆思齐留下来的军方人脉,兹事体大! 第三章 叫你不戴头盔 陆辞将空间隐去,努力抑制表情变化。

得罪皇帝,家族祭天。

这糟心的开局简直是哔了狗!

对于许多寿拉拢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会信。

他可不想成为东厂放出去咬人的狗。

再者说。

本就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人。

他怎会容忍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

先前无数道惊雷落下。

他躲避闪电那会子,已经借机适应了这具身体的行动力。

“许档头,不知道你所说的,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厂公的意思?”

陆辞活动着身子,并且后退了三步。

而他此时的位置,距那柄全身漆黑散发着寒光的直刀拉近了些许。

隔空取出空间的武器,他终归还是没做过,也不熟练。

就怕默念着拿刀,却抓了一把米出来。

“不是厂公也不是陛下的意思。”

“你放心,除了我们五人,再无人知晓你偷偷返回神京城。”

“我今晚原是出城追缉白莲逆匪,不想跟丢了,却凑巧撞见你,于是便好奇跟了过来。”

陆辞听后,心情为之一松。

除了面前五人,都中再无人知晓他擅自回京的事实就好。

许多寿见对方似有意动,遂又加重了语气。

“陛下虽宽待你陆家,姑且留你一条狗命。”

“但你没有兵部调令,擅自从三千里的北海归京,依律,当斩。”

“整个朝堂无人能救你,锦衣卫也不能。而我东厂,皇权特许,就连刑场上的人犯都能保下。”

陆辞在许多寿说话时,他的双手摆动,腿脚蹬伸,屁股左扭右甩。

前身作为海外安保公司爆破手的反应,以及原身四年边军厮杀的功底。

陆辞发现自己融合得还不错,他的眸光渐渐恢复清冷。

许多寿眯起眼睛看着风骚的陆砍头,手指不由得捏起下颌认真盯了起来。

这是被雷劈中脑子了?

忽而注意到陆砍头越退越远的举动,许多寿猛地抬手一扬。

“陆辞,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正副千户和两个番子,立马拔出绣春围了上去。

但他们一时半会,却也不敢靠近砍柴人陆辞。

毕竟先前那九道天雷,他们瞧得一清二楚。

陆辞见状,急忙再后退三步。

“误会,我对许档头的敬仰如滔滔江水。”

“你们四人不要动,我一会要对你家大人纳头便拜。”

陆辞义正严词说罢,假意弯腰拜入东厂门下。

既如此……

索性就让今夜的秘密,彻底留在这个湖边。

陆辞弯下腰,快如闪电般拿起地下那柄黑色直刀。

他的心里同时默念面板进入空间的指令。

空气一阵波动。

他整个人连带那柄直刀凭空消失在原地。

倏忽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眼前的景象超乎常理。

许多寿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愕。

众人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要从这一幕中找出些许破绽。

“直娘贼!”

“不见了?”

“陆砍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不会是那东西吧?这么邪门?”

“这…这…许档头,他不会是…先前就已经死掉了吧……”

“大人一直在和脏东西说话?”

一语未了。

说话的那个番子随即瞪圆双眼,双手不由自主地捂紧喉咙。

只见他的十指倏地渗漏出殷红的血液。

另一边。

一柄刀刃直生生插进左边那个番子的胸膛。

“噗嗤!”

一股鲜红的血液由他的胸腔喷溅而出。

消失片刻的陆辞原地现身。

这诡异的一幕,直接让许多寿等人看呆了。

余光瞧见来势汹汹的副千户。

陆辞来不及抽刀,矮身错开一记绣春横劈,往左侧滚。

随即抓起地上一把湿泥土,朝懵了的许多寿他们松手扬去。

对方两人的脚步明显一顿,下意识抬手罩脸同时闭眼。

陆辞赶紧再一个侧滚,双脚蹬地噌噌往后退。

玄之又玄地避过副千户的一记由上而下的绣春刀直刺。

“哐当!”

锋锐的刀刃擦着陆辞的裤衩刺下,与一块沙石磨蹭起一片火花。

在雨雪中尤其刺人眼球。

躺在地下的陆辞腰身一沉,抬高的双腿照着副千户的脸面蹬去。

将其一脚踹飞。

见多识广的许多寿牙齿一咬,瞋目道:“大家伙别怕,他是人,不是鬼。”

“据说草原深处有一种懂得法术的祭师。”

“他不过是借助雨夜,使些邪门歪道,让他能够暂时隐匿身形。”

许多寿话音刚落。

副千户从地上快速起身,握着绣春再次朝陆辞刺了过来。

陆辞借着这个危急空档,从地上起身的同时,错开刺过来的利刃。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明晃晃的短刀。

副千户神情微怔,手上的腕力一收,将手中的绣春和短刃重重格挡在一起。

“锵!”

陆辞朝近在咫尺的副千户诡异一笑。

左手拿着从死透的番子头上摘下的飞碟盔,重重一个侧砸。

“咣!”

下一刻。

陆辞手上紧握的铁盔重重击打在副千户的右脸。

将他的一颗门牙给拍飞。

副千户整个人受重力之下,脑袋‘砰’的一声撞击在坚硬的老树上。

这一撞。

登时使得他脑供血不足,脑袋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可惜,没等副千户回过神来。

陆辞一个箭步飞扑上去,一刀捅进他的腹中。

随后,双手抓着他的脖子一扭,将他的头脸生生扭背过去。

做完这一切,陆辞又再次原地消失。

千户砍出去的刀停滞在半空中。

他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似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再次睁开眼时,陆辞那个家伙显然又没了踪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氛围。

这个山野里,忽而刮起一阵凉飕飕的湖风……

“大人,这他娘的会不会是陆彦上来了?”

许多寿和千户的脸上交织着惊愕、困惑与恐惧。

他们面面相觑,试图从彼此的脸上找到答案。

然而千户发现档头似乎比自己还要懵逼。

千户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腹中便被一柄明晃晃的刀刃刺透心脏。

嗓子咕噜一声。

千户就要死透的身躯,直接被原地现身的陆辞一拳轰倒,朝着许多寿的方位撞去。

宛如惊弓之鸟的后者,只能伸手握拳将千户死透了的尸体击开。

“哐…”

却是许多寿被陆辞一记木锤敲晕在地。

“让你不戴头盔!”

陆辞手中的木锤跌落在地,拍了拍手。 第四章 一本万利的收获 蓦然间。

寂静的湖边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动静将陆辞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地上的五人收进空间。

好在是雨夜,地上的血液如果不仔思去看,倒也瞧不出端倪。

哒哒哒哒!

四骑转瞬驰骋到陆辞的面前,众人一个跳跃纷纷落下马背。

“小爷,靖宁侯提前飞信都中,咱们的人从兵部王主事的手中拿到了调文。”

“此外,宋忠已经带人潜进城里,分别往宁荣街和侯府打探消息去了。”

陆辞瞧见来的是自己的亲军,随即放下心来。

“我知道了,替我好生厚葬陆大。”

亲军队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屍,也不多言,抱拳接令,沉默着和三人忙碌起来。

为了不露出品性大为改观的端倪。

陆辞只能来到陆父的坟前跪了下去,顺便将外面的青袍给脱了。

好在这具身体壮实,这会儿还是十月份,他并没有感觉到寒冷。

跪在地上的陆辞,努力回想起原身的种种。

从这些亲军的神情来看。

原身是在有意避开他们。

毕竟,割袍断父这种事情……总不好让下属瞧见。

不过原身在这荒郊野外,做给谁看?

蓦地,陆辞的脑海想到许多寿说过的话。

原身这是早就发现东厂的人尾随跟梢,先将亲军散开,然后就有了这一出。

他这是做给龙椅上那位看的!

“好手段……”

陆辞凝眸注视着坟包上面焦黑的地方,思虑着该如何破开这个危局。

半晌,陆辞记起一个关键信息。

先前许多寿提及过的林家女和娃娃亲。

林如海!

这是红楼世界?

一段尘封的记忆涌入脑海。

原身的父亲十年前和林如海乃同殿进士。

林黛玉出生当天。

贾敏得知陆彦是老太太的姑丈,她竟然满脸兴色地怂恿相公林如海。

要和陆家来一个娃娃亲!

美其名曰:她和母亲的关系各论各的。

紧接着。

林如海实在拗不过他妻子在耳畔吹风,只能和陆彦来了一个顽笑的口头之约。

跪在地上的陆辞先是瞠目结舌,随后哭笑不已。

这关系…属实有点乱!

前世见惯生死的陆辞,对贾敏这鬼灵精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愧是有着‘怼怼’称号的林妹妹,敢情,这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呀!

陆辞趁着亲军埋人,起身来到后面的树林里。

将空间里面的四条尸体和许多寿放了出来。

再抽空摸走了他们的随身物品。

四名亲军将老仆陆大安葬完。

在队头的带领下,神情肃穆地朝陆彦的小坟包跪下祭拜。

陆辞酝酿片刻,吩咐道:“小炮,你带人进小树林。”

“里面有东厂的人,四人被我杀了。还有一个活口,你们过去将他解决掉,然后扔在西郊,伪造成被白莲教杀害的现场。”

被唤作小炮的人是陆辞的亲军队头。

大名陆炮,定国公陆思齐亲兵后人出身。

换一种说法,他们都是陆家的家生子。

闻听此言。

四人的神色并没有多大触动,而是沉默着执行军令。

陆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神色变化。

他将东厂的尸体从空间挪出来,便是借此来测试这伙亲军的忠诚度。

或者说,他们对原身的忠诚度究竟如何。

故意留下许多寿不杀,便是盘算着交由自己的亲兵来解决。

如果他们对自己的军令无条件执行。

那将来有许多计划,可以放心交给他们去做。

但凡他们四人当中有一丝丝的迟疑,陆辞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所幸,这些父辈或祖父辈便是祖父的亲兵,对于陆辞倒是有足够的忠心。

哪怕要杀的人是东厂,也没有丝毫迟疑。

面无表情的陆炮,将晕迷不醒的许多寿拖了出来。

他并没有选择将腰间的马刀拔出,而是从地上拾起一柄绣春刀。

另外两个亲兵扶起跪着的许多寿。

刀光一闪。

一颗人头滚落在草地上面。

“将所有人的伤口拿绣春刀捅上数遍,然后丢到官道旁的山林里。记住,莫要留下咱们的蛛丝马迹。”

陆炮冷着面色将染血的绣春扔在地上,朝另外三人吩咐几句。

三个亲兵刚要接令而去,却被小爷抬手喊停。

“等等……”陆辞凝神思忖片刻,“派人彻查周围,不要留下他们过来的足迹。”

陆炮点头应下,随即从腰间拿出一个竹哨,放嘴里吹了个三长两短。

一顿饭的工夫。

四十余骑瞬间驰骋过来。

马蹄还没停稳,众人便纷纷跳下马背,朝陆辞单膝跪地行礼。

陆辞凭借记忆认出这些亲兵,朝一位皮肤略黑三十出头的汉子吩咐道:

“陆酒,你带人从四周摸去,仔细不要留下东厂的踪迹,莫要落下口实。”

小爷的军令嘱咐完,陆酒带着其他便衣壮汉,起身闪进丛林消失不见。

陆辞见状,佯装着身形站不稳,一个趔趄,手扶额头道:

“真该死,先前东厂番子为了活抓我,竟从背后拿木棍敲我脑袋。”

“还好我头硬,不然就着了他们的道。”

“被他这么一敲,脑子至今还晕沉沉的,有些事记不太清了,往后,小炮你要多多提点我。”

陆炮现出关切之色,忧心道:“好的,小爷。”

“要不咱们还是先行赶回石村。我这就让人进城,绑一个郎中过去。”

“不必,我没事,先和其他人汇合,咱们再回去休整。”

陆辞摆了摆手婉拒。

很快,五骑消失在夜雨中。

除了四十骑安静的战马,这片山野冷清得很。

……

陆辞努力适应这具身体的骑术。

好在他在非洲草原出任务那会,学过一段时间的骑术。

但要做到骑射,却还有点难度。

先前和陆炮他们四人说的那些话,也是为以后出现一些不合理的‘怪癖’,提前给他们打下预防针。

脑子被人砸过,有点不正常那就再也正常不过了。

陆辞意识微动,将空间开启,准备盘点一下里面的物品。

除了那辆华丽马车之外,其他的都是大宝贝。

金子、银子略略估算,加上银票总计有五六万两。

大米陆辞暂时也计算不出来,但据那一大堆的面积,估计不下千斤。

“嗯?怎么多了一扇门?”

陆辞现在也不好进去里面,只能按下不去理会。

此外,陆辞还在许多寿他们的身上摸到了足足三万两银票,还有四张东厂的腰牌。

不过凭借原身的记忆,他发现这些钱票却是出自南边的钱庄。

看来这些银票,当是东厂的人从其他人身上搜刮而来。

倒是便宜了自己。

陆辞眸光一闪,捏紧手中缰绳。

从许多寿的话语可以猜测,虽说当今天子没有要追究自己的念头。

但他还是要彻查,陆彦被人怂恿这件事。 第五章 替父还恩的贾敬 且说一个时辰前,酉时过半,通州码头。

薛家本是金陵书香继世之家,其祖上乃紫微舍人薛公。

今在内务府暂领帑银行商,采办杂料之事。

薛家长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属实纨绔世家子弟。

薛蟠膝下尚有胞妹,乳名宝钗,差一岁及笄之年,生得肌骨莹润,举止闲雅。

早年薛父在世时,尤酷爱此女。

自薛父亡故后,宝钗见哥哥不谙经济时事,她便不以书字为重,只留心针织女红,操侍家长里短。

话说薛蟠因与冯家子为争一个丫头。

作为金陵一霸的薛蟠,登时命家中仆从将冯家子怒打一番。

不日,冯家子身死传来。

半年前,大哥王子腾骤然迁任京营节度使。

薛母于是给都中去了两封信,请大哥和姐姐从中斡旋。

时逢三年一度的征采之年。

民间尚未昏配者,凡仕宦名家之女,皆可亲名传礼部。

除聘选妃嫔外,以备选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作才人赞善之职。

薛姨妈于是命下人拾掇行李,一一装船,择日赴神京。

一为避祸、二为送乖囡进京选侍,三为看望兄长和姐姐。

这日,薛家历经整三月,才刚从通州下了客船。

薛家的老仆正将一箱箱货物卸船。

薛蟠看了一眼天色,打马来到妈妈和妹妹的马车窗前。

因说道:“妈,妹妹,这到神京还有数十里距离,马车行得慢,且天色阴暗不晦,似有大雨。”

“为免赶夜路,实在不行,你们先行在通州住上一宿,明日再进城也不迟的。”

“我先带些奴才,加快脚程连夜赶往神京。”

一段沁人心扉的嗓音,从垂挂的湘妃竹帘传来。

“这天色瞧着似要下雨的样子,哥哥为何要连夜入城?”

倏忽间,湘帘被人从里面掀开,露出一截嫩如莲藕的皓腕。

薛蟠见妹妹那张秀美如画的脸蛋,在防风宫灯的映照下,肌若胜雪,仿佛是经过精心雕琢的羊脂玉。

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薛蟠赶紧打了个哈哈,笑道:“咱家在神京尚还有十余处房舍,怕不是那些看守房舍的奴婢,早将咱们的房舍偷偷租赁出去。”

“我这不想着,须得打发几个奴才先行一步,趁早收拾停当才好,咱们一家子入了城,也好有地方落脚不是?”

话音刚落,薛宝钗的身后露出一张圆润饱满,温婉富态的脸庞来。

岁月似乎在她的脸上并未曾留下太多的痕迹。

只是眼角处微微显露出几许鱼尾纹,反而为这个贵妇人增添了几分成熟风韵。

“何须如此招摇!”

薛姨妈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咱们一家子进京,原要逐次拜访故亲。”

“你姨妈指定会使咱们住上几日,依我看,或将盘恒些时日。”

“咱们安心住下,再派人慢慢收拾,岂不消停些?”

薛蟠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妈,咱们一家子虽说轻装入京,你瞅瞅,这满地的行李货物土特产,东西着实太多。”

“咱家一窝窝奔了去,岂不没了眼色?”

“没得让人看轻了咱家,妹妹这还要入宫选侍呢!”

薛姨妈当即啐骂了一口,“净说浑话,咱们登门拜访,与你妹妹选侍有何干系。”

“你舅舅虽军务繁琐,但还有你姨爹在,正好让他拘着你点,你莫以为妈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薛宝钗杏眸流转,眸光里满是促狭笑意:“妈,将银票收紧些,哥哥身上没了银钱,岂不巴巴跟在咱们身后。”

“乖囡提醒得对,同喜同贵,去,将大爷身上的钱票全数抽出来,偏不给他留下一张。”薛姨妈喜得一击手掌。

薛蟠听见妹妹的那番话,顿时傻眼。

须臾间,他的眼睛瞪如铃铛,随后苦着一张脸,死命般捂紧怀里揣着的数张一百两银票。

“妈!我同意了!”

“不过嘛,我还是要先你们快马进京,我得过去拿神京总铺的账目验看,明儿拿回去让妹妹细查。”

“先说好,咱们去姨爹家住。舅母那家我是不会去的,她讲话的语气我不爱听。”

薛姨妈听后,脸色倏变,丰腴的身段越过宝钗,就要去扭车外薛蟠的耳朵。

薛蟠怪叫一声,哈哈笑着一夹马腹遁了。

旁边数骑赶紧朝太太和小姐行礼,转而追着大爷过去。

“妈,妹妹,你们女眷不方便赶夜路。”

“且先将就一晚,在通州寻间客栈借宿,明儿晌午,我在西城门和你们汇合。”

……

神京西郊。

作为贾家在京八房的族长贾敬,从上上任太子被废后,便辞官去印从宁国府搬了出来。

躲在城外玄真观避世清修。

又下令严禁府里的珍老爷过来打扰。

此时的贾敬已经用完晚膳,正就着茶水吐服金丹。

瞧见门外压着脚步进来一位小道士,他的眉头一皱,刚要出声喝斥。

却在看见对方手上那封火漆封缄的密信噎了回去。

“观主,这是兵部王主事传来的密信。”

侍奉观主时日久了,小道士哪还不明白因为密信不小心扰了观主。

只见他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手上那封密信高高盖过伏地的头顶。

贾敬抬手接过,朝着小道士一挥手。

等他退出并关上厢门,贾敬方才凝神打开。

不多时。

贾敬将密信拿到烛台前烧了,开了半扇门的轩窗拂过一阵夜风,吹得烛火摇曳不休。

“有意思,有意思。”

“咳……”

贾敬激动之余,激烈地大声咳了出来,吐出一口浓血。

“靖宁侯对陆辞倒是上心。”

“我就说他是四皇子的人,果不出所料。”

“没有四皇子的人暗中斡旋,陆辞,难能拿到兵部调文。”

“可惜了,靖宁侯这辈子都没法从捕鱼儿海回京,陆辞在那边倒还好,至少有他护着。”

语气顿了顿,酝酿了一会儿,又喃喃自语道:“这回归京,他想要干吗?”

“不管他要干嘛,至少我可以告知他,他堂姐亲事的一些内情。”

自喃自语毕,贾敬想到四皇子的手段,他的心跳加剧跳了起来。

“未来能够登大寳,十有八九,便是隐藏在背后的他了。”

想到四皇子和老六忠顺王的关系,贾敬业已心乱成麻。

“要想办法保下贾家,只能来一场豪赌!”

心有决断,贾敬顿朝门外大喝一声。

那个小道士的身影再次出现。

“磨墨。”

一顿饭的工夫,贾敬将两封信上了火漆,递向小道士。

“这封信快马送去忠慎亲王府,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王爷。”

说罢,他来到壁柜前,从最下面那层抽出一个檀木锦盒,再从里面找出一张契约文书。

“这份契书,你一并交给王爷。”

“最后这封……”贾敬皱眉忖度了一会,“你打听一下,从捕鱼儿海归来的边军下榻在何处驿站,找到陆辞亲手交给他。”

小道士双手接过,施礼后快步离开。

贾敬目送对方的身影,悠悠开口道:“便当是替父亲还恩了。”

“陆思齐啊陆思齐,贫道帮了你大孙子这么大的忙,你在下面,可不好腆着脸再欺负咱爹了!” 第六章 平南侯府被觊觎,薛家子恐遭活埋 翌日辰初,京都府衙门。

通判公廨房,今日天色刚擦亮,这里便有四位贵客登门。

有内务府的主事、有京营节度使的公子、另外两位更是宁国府的哥儿。

傅试将一纸文契盖上府衙大印,神色肃穆。

没办法,这事本该由府台大人出面,可大人为了不粘锅,于是派人将大印给拿了过来。

朝契书吹了一口气,傅试将之递给京营节度使王子腾长子王昀。

“王举人,这平南侯府六公顷的土地,已经是你王家的了。恭喜,恭喜!”

王昀于心中长吁了一口气,转而看了一眼旁边的贾蓉。

“蓉哥儿,回头你转告威烈将军,请他务必放心,我王家会遵循他的意思,将地块平整后,届时京都第一青楼,即将易名。”

傅试听后,神情微惊,张了张嘴提醒道:“这…在上面起建青楼,怕是不妥。毕竟平阳侯府乃陆公之后…”

王昀矜持地笑了笑,将手中折扇一收,说道:

“不妨事的,这土地已被内务府收回,旁人还能说三道四不成?”

旁边的内务府主事刘德,应声称是。

王昀继续说道:“如今陆彦谋逆已是罪证确凿,朝中衮衮诸公,没人会在此刻关心陆家的土地变动。”

“至于那些边军,他们还不敢在京城撒野。”

“京营现如今在我父亲的节制之下,陆公门下怕是敢怒不敢言。”

“而作为陆公嫡系第十镇,靖宁侯姜达,此刻还在北海吃牛粪。”

傅试嘴唇翕动,神情微变。

贾蔷无声地笑了出来,单手捏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

以昀哥儿、蓉哥儿的出身,怕是不方便打理这个青楼……

另一边的贾蓉,替傅试斟了一盏茶,颔首接了一句:“不错,他们当年站队第一任废太子,这是被圣上贬去戍边,今生怕是无望再回都中。”

“况且,此事我父亲和叔爷爷提过,不然小侄也不会来见傅世伯。”

傅试听小蓉大爷提及政公,又被他自称子侄的话语给吹捧得飘飘然,旋即闭嘴不再多说。

“傅世伯,这份文书,还需要借你府衙大印一用。”

贾蓉将茶壶搁下,从怀里掏出一份昨夜就拟好的文书证明。

这其实就是经营青楼的凭证。

只要加盖了府衙大印,青楼这个行会,也就相应地不会排斥他们。

“劳驾,外面数千人,还等着开工赚钱过年呢。”

傅试伸手接过,摊开快速扫了一眼,随即抬眸分别看向王昀和贾蓉。

见二者都肯定地点头示意,他不再多言,在那张地契变更文书下方钤了府衙大印。

贾蔷见一切尘埃落定,高兴得一击手掌:

“昀大哥、蓉哥儿,你们说,咱们这家天下第一楼,要起个啥名字?回春楼,醉香楼,怡人居,红人阁?”

贾蓉想起琏二叔曾和他提过一嘴金陵秦淮河的伎院,脱口而出。

“怡红院,此名如何?”

王昀优雅地一展折扇,笑意吟吟。

“红香绿玉。”

“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妙哉!蓉哥儿这名字取得不错,‘怡红院’我看行。”

王昀垂眸想了一会儿,建议道:“蓉哥儿,我和你都不便出面打理,便由蔷哥儿担当这个东主如何?”

贾蓉瞥了一眼贾蔷,点头说道:“昀哥儿的意思,也是我爹的意思。”

贾蔷呼吸为之一滞,随后肃穆起身,朝二人揖了长礼:“蔷,必不负珍大爷和两位好哥哥的重托。”

……

同一时间,大明宫。

宫墙黄叶,难掩美韵,丹桂飘香,萦绕于宫廷之巅。

乾昌五十二年,十月十六。

这日朝会刚过,内阁旋即收到一纸奏疏。

文华殿大学士、次辅于迁看清里面的文辞,他的脸部肌肉一抽。

双手一抖,差点没抓稳让奏疏掉在地上。

难怪元辅商公今日称病不朝,敢情是等着这一出!

“送去司礼监,顺道替我和夏大监说一声,老夫身子忽然不大便利,需告假一日归家休养。”

内阁小吏躬身接过折子,朝次辅施了一礼,转而往司礼监去了。

出了内阁,拐进宫墙夹道。

那个小吏左顾右盼,瞧见前后无人,遂偷偷打开奏疏,猛地吓得他身子哆嗦双手一抖,折子应声掉在地上。

只见上面通篇一手漂亮的台阁体,写满了整本折子。

【臣、弹劾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应嘉。

其以怀邪之志,自缘进用以后,专事从谀导非,罔知国计,只顾家肥。不为皇上持筹,专为奸商蒙蔽。

或游衍驰驱,或声色货利,凡可以蛊惑圣心者无所不至。

由是近廿年间,陛下圣德为甄家所累多矣!

况复怙宠恃恩,愈肆无忌。

乃于去年又导皇上六幸金陵,再幸苏扬等处。

地以渐久,游乐无节。

轻亵皇上,流闻四方,惊骇人听。

臣杨璁欲指名论奏,犹恐传言未真。】

在这个冷风习习寒意盎然的日子。

突如其来的一纸奏章。

宛如天雷般炸响,震惊了整座神京城,引起轩然大波。

这纸奏疏惊得都察院左都御史称病不起,右都御史吃坏了肚子。

大家都是文人,何苦来为难都察院?

所有御史皆对上奏者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就你能?合着整个都察院都瞎了呗?

可他们却连压下弹章的念头都不敢。

主要是。

这个杨璁大有来头,乃内阁首辅商时得意门生。

……

距神京十里地的南郊,石村。

此处是陆思齐早年间,以麾下亲兵名义盘下的庄田。

权当是狡兔三窟,为陆家留下的后手之一。

睡了一觉的陆辞,神清气爽。

他在慢慢习惯古代的生活,但多年来的早起锻炼,却也不会落下。

做完成晨操锻炼,洗漱毕,嘴里咬着陆炮采买的馒头,举步往正堂走去。

“宋忠还没有回来?”

“回小爷,还没。不过陆酒他们昨晚抓了十一人。”

“可有查清对方是不是东厂的番子?”

亦步亦趋的陆炮,闻言,嘬了嘬牙花子。

“小爷,这事有点难办,对方嚷着说是金陵薛家子,又是在内务府暂领帑银的皇商。”

“可陆酒眼下正头痛,他担心一刀杀了他们脏地方。于是让人在外面的山林深处挖了十几个坑,盘算着活埋了。”

陆辞听得脚步一顿,驻下足来,将嘴里的馒头取下。

“陆酒抓的人是金陵皇商的薛家?领头人是薛蝌还是薛蟠?”

陆炮眨了眨眼,诧异道:“小爷,你忘了?”

“薛蝌他家的商行经常出入塞外,多亏了咱们庇护,我们这些人都认识他呀。”

陆辞拍了拍脑袋,笑道:“昨儿这里被敲了一棍,把这事给忘了。”

陆炮的脸上现出关切之意,见小爷朝自己摆手示意无事,因说道:“听陆酒提了一嘴,那个大胖子学名叫薛蟠。”

陆辞那双星眸微微眯了起来,思忖一会儿,问道:“薛蟠可有见过陆酒的真容?”

“没有,昨晚对方在山林撒尿,撞上陆酒蒙面带人搜山,十几人全被他们敲晕,然后蒙眼绑了回来。”

陆辞听完,咬了一大口馒头,嚼后咽了下去,招手示意陆炮俯耳过来。

陆炮听着听着,脸色随即变得兴奋起来。

“好的,我这就去找宋忠,让他安排一下。”

“等等,回来。”

陆辞抬手拦下陆炮。

“昨晚的书信可有传往扬州了?”

“回小爷,已经由海东青绑着飞鸽去了,若途中没有耽搁,回信当在数日后。” 第七章 恶人变成恩人,王家全员恶人。 距神京南面驿站百步远。

薛蟠劫后余生地对着陆辞和一位满脸凶相的中年男子长揖。

“多谢两位兄弟救命之恩,薛蟠感激不尽,以后两位恩公就是蟠的再生之父。”

宋忠眉头一掀,摆手道:“别,要谢你谢这位公子。若不是他出面,我们这些武人,岂会剿杀区区一群山匪。”

薛蟠点头如捣蒜:“是是,杀鸡焉用牛刀。”

说罢,他转而望向高出自己一个头的青衫男子。

好个俊美无双的少年郎!

男子的脸庞俊美无俦,神采奕奕,干净的五官棱角分明,乌黑的发尾被一根墨黑的木簪束在头顶,两鬓发丝随风轻舞。

剑眉下面是一双凛冽清冷的眸子,高挺的鼻梁下边,那两瓣嘴唇噙着淡淡疏离之意。

薛蟠眼神恍惚了一下,于心中大加称赞了一句美男子,随后朝对方拱手道:“还未请教这位兄弟名讳?”

陆辞正想发话,不想被过路行人的声音给打断。

“老许,快,快,宁国府需要大量石子木块,一天给足一百钱。”

“咱们赶紧去应工,去迟了恐人手足够了。”

“宁国府要石块做甚?”

“嗐…宁国府已经盘下偌大的平南侯府土地,整座神京城都全开了,他们要在那里盖上神京第一青楼。”

“据说,那位贾蔷大爷正是未来青楼的大东家。”

另一边,陆炮他们十名亲军,闻听此言,皆是脸色铁青,握刀的右手已经爆起阵阵青筋。

若不是小爷朝这边使了个眼色,他们兴许就要上马直奔城里去了。

薛蟠什么人,他可是见惯眼色的大爷,他当即将陆辞和宋忠的异样目光,尽收眼底。

他回过头,打量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十名骑士。

瞧见他们一个個都是风尘仆仆,身上指定是没几两碎银子。

这些武人,怕是想要找些短工贴补家计。

毕竟,这在金陵府就很常见。

薛蟠有心想要给他们留下一笔钱票,以还救命之恩。

可惜,他身上只有数百两,这也拿不出手。

“这位……兄台,可是有家中亲友生活艰难,想要接下这活计。”

薛蟠的语气尽量放缓,姿态也摆得很低。

等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随即用力地拍了拍胸膛,大包大揽道:

“兄弟我恰好和宁国府有点关系,我薛家和贾家熟稔得很,你这头有多少亲人想要上工,尽管提,我替他们招揽了。”

“或是对方不要太多人,我薛家在都中的商行铺面,却也使用得上。”

陆辞听了对方的语气,他第一次开始正视眼前这个大胖小子。

对于薛家的印象,似乎只有那个薛宝钗了。

哦,据说,有许多点娘的老爷们,也挺喜欢薛姨妈的,也不知道这事保不保真?

陆辞颔首笑道:“薛兄弟高义,那我便替兄弟们先行谢过。不过嘛,我这边倒是有一盘生意,想要和宁国府谈上一谈。”

“若薛兄弟能替我引见贾蓉贾蔷两位公子,那就再好不过。”

薛蟠瞪大双眼,诧异道:“原来兄弟和我一样,都是做生意的好手,此事好说,包在我的身上。”

陆辞靠近对方,伸手拍了拍薛大傻子的肩膀,真诚道:

“如此,那我就坐等薛兄弟的好消息,等你那头有了准信,可差人前往金绣坊‘八方来财’客栈寻宋忠。”

“好说好说,我记下了,且等此事办妥,我再摆宴请兄弟们吃酒,诸位,回见。”

等薛蟠带着十名随从上马离开。

陆炮快步走来,拧眉问道:“小爷,咱们接下怎么办?”

“莫慌,此事容我合计一二,且等有了万全之策,再找他们算总账不迟。”

陆辞语气平淡,面上的神情镇定自若。

现在要解决的唯一难题,不是老家被偷,而是如何过老爹谋逆那一关。

家父参与兵谏谋逆大罪,大明宫也没有明发旨意,要将陆家满门抄斩。

兴许,天子是看着大伯父一把火焚了平南侯的份上。

现在最为迫切的,就是要找个时机面圣,观察一下圣上对自己的态度。

念及此处,陆辞想到原身在坟前割袍断父的情景。

怪道许多寿说他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砍柴人。

敢情原身这小子,在他回京前就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

那就是和父亲断绝关系。

‘父亲背叛,我将忠义为臣!’

他这是要学郑成功啊!

陆辞昨夜问过陆炮他们。

这个时空,并没有南宋。

北宋亡国之后,赵九妹在南下途中做体操,闻金兵追来时突然吓死。

后面是钟相、杨幺两个泥腿子获得南边天下。

至此,这方世界的历史完全变了样。

“你们且宽心,是我的,别人拿不住,就算他拿了,那块土地也不会长腿跑了,且将朝中形势摸清再说。”

陆辞朝陆炮使了个放心的眼神,刚要抬脚朝驿站走去。

只见官道前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宋忠呼吸一滞,认出这些骑士身后背的是黄色镶龙令旗。

“陆头,这些骑士都是八百里加急,难道朝廷出了大变局?瞧这情形,似是往各行省调派的信使。”

许是驿站也听见了马蹄动静,顿时从门里钻出一窝人来。

二十余骑前后脚来到驿站前,旋即有骑士厉声高呼。

“八百里加急!圣上决定三日后退位,禅位四皇子忠慎亲王。”

声落,整个驿站门前死一般静寂。

最终在老驿丞抬腿爆踢屁股的情形下。

那些驿卒‘哄’的一声四散而去。

陆辞等人先是一愣,随后面面相觑。

宋忠震惊地看向陆辞,“陆头,转机来了。”

陆辞微微颔首,示意大家伙别激动。

不多时。

众驿卒将精挑细选的强壮良马牵出,又有人抬了一大缸清水出来。

下马的骑士每人吃了一口凉水,旋即各人换了马,往不同的方向玩命驰去。

等信使不见踪影,那名驿丞这才看见陆辞一行人。

他半眯着老花眼,认真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能够往驿站过来的,多半是上任或调任的官员。

可他们的年龄着实太过年轻,举手投足间,并不像那些官老爷的做派。

不是文官,那就是军伍。

但军机处和兵部都没有明文发出调令的公告。

驿丞快速整理一下衣袍,抬手笑道:“敢问诸位,可有吏部行文亦或兵部调文?”

宋忠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昨晚拿到的兵部调文。

驿丞再一拱手,方才双手接了过来。

【兹有:‘第十镇中营十一司守备陆辞,’率三百骑归京押运粮秣军饷,沿途城防关卡不得阻拦入内。兵部尚书:郑琦。】

驿丞心里泛起一丝疑惑,第十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似乎在捕鱼儿海那边。

咋就往南边驿丞来了?

虽有存疑,但他却不敢多问,拱手道:“下官见过陆守备。”

“还请将军,随下官进内小憩。”

正当陆辞想要抬脚进去时,一个道士快马赶来。

“敢问当面的可是陆辞陆将军,小的奉宁国府敬老爷的命,前来送信。”

旁边的陆炮上前伸手,“正是我家小爷,你把书信给我就行。”

另一边,宋忠从怀里摸出五钱碎银,丢了过去,“有劳这位小兄弟,我家大人赏你的。”

老驿丞很识趣地拱手退开。

陆辞从宋忠手中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宋忠眼见自家大人神色不太对,禁不住好奇问了出来。

“王家好手段,当年贾琏欲求娶我那位堂姐。被王夫人从中阻挠。”

“事后,她反而怂恿王子腾,托请官谋寻我大伯,替王家长子王昀提亲。”

“这事被我爹给拒了。”

“宋忠,你找人通知陆酒,让他留意一下,半年前参我父亲谋逆的,都有什么人,查一下有没有他王家的人。” 第八章 贾珍:贾家要完。 陆辞进了驿站,环顾四周打量起来。

进了院门,三面盖有二层木楼,上面间隔一段距离就开了扇门,可见是给那些进京或离京的官员暂住之地。

“陆守备,请您随下官来,朝廷五品文武可居后院,里面比前院舒适多了。”

陆辞看着院内人来人往的驿卒,说道:“有劳驿丞,我常年在草原征战,没睡过一回安稳觉,还请驿丞替我寻个安静的住处。”

老驿丞听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偷偷看了一眼这群桀骜不驯的军爷,心中略显忐忑。

斟酌了片刻,只能拱手道:“倒是有这么一个地方,只不过都是预留朝廷封疆大臣回京面圣的住处。”

“陆守备,倘或下官接到总督、巡抚回京的消息,届时还请将军您见谅。”

“那是自然。”

“外面那些百余军马,烦请驿丞命人替我准备草料。”

陆辞说罢,回头朝陆炮使了个眼色。

后者从马背上拿下一件小布包,从里面拿出两个银锞子递了过去。

“这是我家将军赏你们整个驿丞的,你自己拿一个,另外一个分给其他驿卒。”

驿丞眉开眼笑,先是拱了拱手多谢方才收下。

东路独门小院,等驿丞在门外告退后。

进了院门。

陆辞先是打量环境,随后问起宋忠昨晚入城的事情。

听完,陆辞才知道确切的时间线。

昨天抓到的薛蟠,竟然是第一次入京。

陆辞思忖片刻,探手入怀,佯装从里面拿出三块东厂腰牌。

分别是副千户、两个总旗的身份令牌。

那块千户腰牌不能使用,千户以上在各個官衙都留有存档。

而副千户腰牌,多半是各位档头下面培养的秘密探子。

为了尽可能保密,这些腰牌在各個官衙里面是不留档的。

只有东厂的案牍室,方有存档。

宋忠他们,只要不进入皇宫和东厂使用这块牌子,都不会有事。

“你带人再次潜进城里,给我想尽一切办法,摸清半年前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忠慎亲王府……”

语气顿了顿,陆辞那双剑眉倏然间拧了起来。

能坐上皇位的皇子,岂会让外人轻易知晓他的喜好?

那怕市面流传出来的,多半也是人家故意放出来的。

“尽你最大的能力,秘密收集四皇子所有的信息,记住,是所有。”

“包括他开府后的大小所有事情。”

“这批搜集信息的兄弟,后续你安排他们一个好去处,不要让他们再进入京师。”

另一边,早已到来的陆酒马上接话道:

“小爷,宋把总的人手已经进过城,为安全起见,要不,这回就让我的人进城打探。”

“毕竟,昨夜死了五个东厂番子,眼下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正在城内城外追缉白莲教徒的踪迹。”

陆辞听到最后一句,斟酌片刻,遂应了下来。

又再仔细嘱咐陆酒,让他谨慎使用东厂腰牌事宜。

等他带人离开后。

宋忠瞪着眼睛,说道:“陆头,那咱们接下来要干嘛?”

“等……”

“等姜……”陆辞倏然住口,他记起原身的习惯,马上换了一种语气,“等达叔派遣的两百骑归来再说,兴许达叔有话要交待。”

“你往几处进城的路口留下人手,将他们带到南面驿站。”

宋忠无奈点头,挺直腰杆抱拳告退。

目送对方离开,陆辞在心中长吁了一口气。

这糟心的局势。

至少……

还有靖宁侯姜达,是真正关心自己安危的长辈。

封疆大吏,倘若没有特别的上命,最多只能调派三百骑亲军返京。

姜达,这是尽了最大可能来保护自己。

原身私带百余骑归京,未必没有做好,不成功便成仁的念头。

……

……

宁国府,宁安堂。

贾蓉和贾蔷刚从京都府回来,便被老爷命下人给叫了过去。

“给父亲请安。”

“给老爷请安。”

蓉蔷二人老实地躬身行礼。

牌匾下左边端坐着阴沉一张脸的贾珍,另一边,则是一位不到三十出头的妇人。

妇人妆容精致,五官细腻,杏脸桃腮,身穿一件宝蓝莲纹刺绣对襟披风,下着一件雪青马面裙。

美艳的姿色以及其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观其长相身姿不过三十出头。

丽人正是贾珍的续弦尤氏。

当年嫁进贾家不过二十岁,虽是宁国府正房夫人,然而手中却没有丝毫当家太太的权利。

尤氏见老爷半日没有喊二人起身,随出口招呼道:“老爷让你们起来回话。”

蓉蔷再一拱手站直身子,,随后齐齐朝旁边的美妇人行礼:“给太太问安。”

“都是一家子,无须多礼。”

贾珍嘬了一口茶,双手小心地捧着那只斗彩鸡缸杯。

“事情都办妥了?”

“回老爷的话,妥了。”

贾珍坐正了身子,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稍微平夏内心的激动,随即正色道:

“这回让你过来,是有事要交代你们去办。”

“三日后,你母亲要在会芳园设宴赏梅。”

“你和蔷哥儿到城外采购些牛羊回来,此外,金彩让人送了些海味运来,你们再跑通州一趟。”

贾蓉和贾蔷垂手认真记下,刚要拱手称是,却被满脸焦急的赖升闯进来给打断。

“老爷…出大事了,镇国公牛家派人过来传话,天子下诏禅位给忠慎亲王,六日后登基。”

随着赖升话音落下,宁安堂死一般寂静。

‘哐当’一声翠响!

贾珍手心中那盏心爱的斗彩鸡缸杯摔了个粉碎。

“老爷……”尤氏听得眉心猛跳,瞅见老爷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心地唤了出来。

‘贾家要糟……’

这是贾珍下意识想到的念头。

当年皇子党和第一任太子夺嫡的时候。

作为皇子堂的六皇子忠顺亲王,不知那根筋不对了,竟然想要迎娶敏姑姑。

六皇子打的什么主意,自然瞒不住贾家人。

上门说媒的南安老太妃,被老太太婉言拒了。

后面忠顺亲王亲自登门拜访,又被节制龙禁卫的代善公给劝了回去。

而和六皇子交好的四皇子再次登门说情,却被代善公恶言给赶了出去。

当时骂得可难听了。

“嘶!”

贾珍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后脊背察觉到一丝丝寒意。

天爷哟……

陛下那么多龙子,御极的怎么能是那位?

贾蓉瞅见老爹半晌不说话,小心问道:“父亲,如是没有其他问题,儿子先行下去准备三日后的膳食。”

贾珍听后回过神来,顿时大怒道:“逆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准备膳食做甚?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日子推了,且等新帝登完基,再说。”

贾珍愤怒说罢,而后挥退贾蓉,将贾蔷给留了下来,耳提面命吩咐了几句。

贾蔷认真记下,随即告退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尤氏。 第九章 探春:你别使巧话来挤兑人。 荣国府,贾母院。

台矶上两个总角丫鬟正在洒扫。

林之孝家的匆匆跑了进来,她的手上还沾了一丝油腻,显然是因为着急没来得及净手。

不想却被台矶上面的水迹给摔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恰在此时。

饭后消完食的贾母,被鸳鸯和琥珀挽着从拐角走了出来,显然是要回去歇息了。

这是她多年来雷打不动的午憩习惯。

“怎生这么不小心,可有摔痛了。”

贾母心情大好,也没有出言责怪下人莽撞,语气倒显着几分关心。

林之孝家的干脆变换身子跪在地上,将牛家过来传话的消息说了。

贾母的眉头拧了起来,发话道:“这天大的事情,偏是牛家传的话,你们老爷呢?”

“回老太太,据老爷的长随回报,老爷散朝后被圣上叫去问话,至今未回府。”

贾母无力地摆了摆手,先前高兴的神色大起大落,那双白眉拧成了一团。

“我知道了,你且下去罢。”

林之孝家的小心奕奕问道:“老太太,这外面的流水席,还要继续摆下去吗?”

这事还是要请示明白的。

她跑这么快还摔了一胶,无非就是这件事情。

毕竟圣上都下诏退位了。

咱贾家还喜气洋洋地大摆宴席,怎么说也像是在庆祝老皇帝退位。

这事呀,怕是招致皇家忌恨哟!

老太太脑瓜子嗡嗡作响,忖度数息,方摆手道:

“让赖大赶紧命人撒了,将准备好的那些时令瓜果,差人送给街面的黔首妇孺。”

林之孝家的听后,忙应了一声,转而起身退了出去。

而在此时,周瑞家的喜滋滋进来禀告。

“老太太,薛家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刻下正在门外下车,太太让我过来请示老太太。”

……

薛姨妈一家在角门下了车,由门房带进大厅。

王夫人、王熙凤、贾琏业已等在此处。

甫一见到妹妹的王夫人,喜得冲上去掉了几颗眼泪。

姐妹二人合抱互诉衷肠。

王熙凤和贾琏都在一边规矩见过薛姨妈。

后面才是薛蟠和宝钗上前跪下拜见姨妈。

“好好!都是好孩子,地上凉,快起身。”

王夫人抹着眼泪,目光落在出挑的倩影身上,“你便是宝钗罢,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转眼出落得这般出挑,妹妹好福气。”

“姐姐说的哪里话,左右一家子,妹妹的女儿还不是姐姐的女儿。”

“妹妹说得在理,宝丫头和蟠儿只当这里是自個儿的家,不必拘谨。”

合家厮见过。

薛蟠在贾琏的引领下依次前往拜见贾赦、贾政,最后还要去东府拜见贾珍。

王夫人便带着薛姨妈和宝丫头往她的院子叙话。

且说贾母上房,碧纱橱。

室内檀香缭绕,眼下已入冬,熏笼里的银霜炭燃得正旺,室内温暖如春。

林黛玉、三春和贾宝玉正在闲话。

周瑞家的过来喊宝玉前去拜见姨妈。

宝玉听后忙从床榻起身,朝书案前和迎春对弈的林黛玉招呼道:“林妹妹,你随我一道过去。”

“我听太太常提及,说姨妈家有一位表姐,闺名宝钗,这位宝姐姐呀,举止娴雅,博学多才,保不准你俩能成为好姊妹。”

林黛玉落了一子,抬起螓首,黛眉轻皱道:“我不去,要去你自个儿去。”

贾宝玉因为这句话,他倒也不好抬腿就走,只好受气地回到床榻前坐下。

周瑞家的却是急了起来,太太可是有言在先,务必要把宝二爷请过去。

她朝旁边的袭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看了一眼宝二爷,随后朝这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周瑞家的见状,只能陪着笑脸劝道:

“二爷,这毕竟远来是客,倘或二爷不去请见,怕是不妥,或是老爷得知,指定会怪罪太太。”

“左右不差这个时辰,林姑娘不若随二爷过去见客。”

贾宝玉听见老爷二字,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但他还是偷偷瞄了一眼林妹妹的背影,心里正在天人交加。

林黛玉瞥了一眼周瑞家的,再看了一眼受气包,冷声笑道:

“我去做甚,她是你家亲戚又不是我家的,与我何相干?”

“人都还没见着,这表姐两字喊得倒热呼。你还傻杵这儿做甚,还不巴巴去找你宝姐姐去。”

贾宝玉原想辩解几句,却被后面这句话噎在喉咙,只能朝林妹妹讪讪笑着陪起笑脸。

倚靠在林黛玉床榻的探春,将手里的古籍《蒙诏帖》搁下。

浅笑道:“周奶奶,你别使巧话来挤兑人,没得让太太误以为,是林姐姐撺掇的宝玉。”

周瑞家的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陪着笑脸,顺带抬手轻打了一下嘴。

“哎哟,我的三姑娘呦!”

“怪我不会说……”

“我万万不敢存下这等心思,主要是薛家大爷刻下正在拜见老爷,老爷原想让宝二爷,陪琏二爷带着薛大爷往东府拜见珍老爷。”

贾宝玉闻言,低下头的眼睛微微发亮,这个台阶找得好。

他抬头朝周瑞家的笑了笑,起身道:“既是老爷命令,那我不好推诿,林妹妹等我,我去去就回。”

不一会儿。

袭人、麝月、媚人、碧痕、秋纹等都跟随着二爷离开。

“咳咳…走了好,这屋里好端端又空了许多,先前人多,我还喘不过气来着。”

林黛玉掩嘴轻轻咳了起来,旁边的紫鹃赶紧斟了一盏茶递给姑娘。

迎春茫然地抬起螓首环顾一圈,下意识点头道:“你别说,还真是,这屋里现在看着敞亮了许多。”

探春转了转螓首,朝紫鹃啐道:“只顾着你家姑娘,也不说给我倒杯茶吃,好没良心。”

紫鹃笑了笑,又取来一只杯子,给三姑娘斟了茶,随后又拿出两只茶杯,依次替二姑娘、四姑娘各斟了一盏。

“瞧三姑娘说的,我会是那起子人?这不是瞧着你有了侍书吗?我不好抢了她的活计。”

顶着两只总角的侍书,正跪趴在暖洋洋的波斯地毯上面临摹字帖。

只见她‘啊’的一声,也不抬头:“我没空哩,要练字。”

“我家姑娘前儿才骂了我,说我的字丑得不能见人,我将来是姑娘的大丫头,可得要好生练字。”

“司棋和入画哪里去了?”

“小蹄子,练你的字去,好端端地扯我做甚?”人高马大的司棋从屏风外走了进来,叉腰啐了一口。

跟在司棋屁股后面的小入画,惶惶不安地瞄了一眼自家姑娘。

另一边,姊妹里面作为年龄最小的惜春,只是专心地画画,对这种场合仿若未闻。

林黛玉抬头看了看天色,忽而道:“这里好闷,二姐姐,咱们去抱厦那边再下。”

探春刚躺下的身子又坐了起来,喜道:“那敢情好,咱们走罢。” 第十章 宝玉摔玉。 却说贾宝玉和薛蟠等人厮见过。

随便找了个借口,兴冲冲地转去王夫人院东耳目房。

和姨妈拜见过,便痴痴地望着那个丰腴身量长相出挑的可人儿。

“想必这位就是宝姐姐,宝玉这厢有礼。”

贾宝玉规矩地朝着薛宝钗施礼。

宝钗早已经从椅子起身,见对方行礼,她的身子往左侧了一下,屈膝回了个万福礼,“宝钗见过表弟。”

王夫人左瞧瞧右看看,眼前这对璧人,着实是把她给瞧在眼里,喜在心里。

薛姨妈一把将宝玉给拉进怀里,使劲地搂了搂,喜滋滋道:“我的儿,快让姨妈好生瞧瞧,哎呀呀,长得太随姐姐了,真俊。”

窝在姨妈怀里很舒服的贾宝玉,先是腻歪了好一会儿,方钻了出来。

拱手说道:“姨妈和太太多年未见,必有许多贴己话要说,我先不打扰姨妈和太太叙话,我找宝姐姐说话去。”

“真乖,宝丫头,你们且去西耳目房待着,玉钏、彩霞过去伺候。”王夫人浅笑着挥手。

宝钗跟随着宝玉告退出去,那双杏眸好奇地打量着走在前面,矮了自己小半个头的贾宝玉。

进了西耳目房。

宝玉上了炕坐下,朝旁边拍了拍手,宝钗想了想,婉拒后坐在下方的绣墩上。

彩霞上了新茶,玉钏端来新鲜瓜果点心。

两人又退出门口待着,和莺儿香菱闲话。

贾宝玉随口问了几句路途可顺遂的话,又问了金陵的闲闻趣事。

宝钗一一答了,抿了一口茶,问道:“宝兄弟最近在读什么书。”

谈兴正浓的宝玉,顿时变得恹恹不快,随口答道:“南华经。”

宝钗听了,神情略显诧异,这位表弟难不成是读书种子,四书五经都已读完,方才会去读庄子?

由衷赞道:“宝兄弟年纪轻轻,就已经读完四书五经?现今已有空闲的时间读庄子了,真真是了不得。”

贾宝玉本就在林妹妹那里怄了气,这会子宝钗又与他谈及读书一事,先前刚见面的高兴劲,陡然间变得索然无味。

“我又不科举,读那劳什子四书五经做甚。”

宝钗脸露诧异之色,杏眸轻眨道:“不科举,还能干什么?”

贾宝玉听后,心里愈发气闷:

“这世间又不是只有科举一条出路,况且我的出身,何苦去和那些国贼禄蠹争夺名头。”

“天下读书人,怎就是国贼禄蠹了,这是何道理?”

“况且,父辈的爵位,究竟是皇恩浩荡,想要有个好出身,终究还得读书,宝兄弟,科举方是出路。”

宝钗此时并没有想太多,也没有要与刚见面的表弟掰扯论道。

只是听了贾宝玉的说法,让她这位素有青云志的女儿身,很是费解。

贾宝玉气得从炕上站了起来,高居临下的看着薛宝钗。

“宝姐姐此话,休要再提。”

说罢。

贾宝玉气急败坏地从炕上跑下,匆匆套了靴子,睥了一眼薛宝钗,抽身而去。

薛宝钗目瞪口呆,于心里暗恼自己莽撞了。

主要也是贾宝玉此番缪论,实在是震惊到她了。

对于他批驳诮谤读书人竟然是‘国贼禄蠹’。

彻底颠覆她对于出身国公府哥儿的一贯认知。

……

贾宝玉和宝钗不欢而散,闷闷不乐地回到碧纱橱,一时之间没有看见林妹妹。

眼下的老太太已经躺下午憩,随即蹑手蹑脚地出了碧纱橱,往贾母大丫鬟鸳鸯那屋走去。

才刚进门,贾宝玉眼前一亮。

鸳鸯和喜鹊,正坐在一起做着女红。

贾宝玉痴痴地打量着长得风流灵巧,眉眼儿有点像林妹妹的喜鹊。

许是感受到被人直勾勾盯着,喜鹊忽而抬头,瞧见来人是宝二爷,急忙起身见礼。

另一边,鸳鸯却是坐着不动,朝旁边的绣墩努了努嘴,示意宝二爷自便。

宝玉收回望向喜鹊的目光,转而看着鸳鸯的那双曲起来的浑圆双腿。

“鸳鸯姐姐,你这是在绣兜肚?”

喜鹊听后,慌慌张张地一把扯过鸳鸯姐姐腿上面的衣料,随后急忙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烫了起来。

鸳鸯掩嘴轻笑,说道:“喜鹊近几日伤了手,我有空便替她绣了,你过来找老太太有事?”

贾宝玉‘啊’的一声,抬眸看向喜鹊那边,果然瞧见她的右手双指缠了布条。

他想也没想,上前一把抓住,心疼地抬了起来,“喜鹊姐姐,还疼吗,可有喊太医过来瞧了。”

“些许小事,哪用得着请太医。”

喜鹊背着身子,有心想要将手给抽回来,听见他说请太医三字,一时心软也就随他去了。

“呦!某人不是瞧表姐去了,怎地跑来鸳鸯姐姐这里,逗弄喜鹊来了。”

“紫鹃,赶明儿,你找老太太要一只喜鹊,咱们也养一只,天天逗弄她。”

却是林黛玉和三春她们过来找鸳鸯,众人在院子里恰好瞧见这一出。

贾宝玉听见那道熟稔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

吓得他一把将喜鹊的手给丢下,不想使力大了,造成了喜鹊二次受害。

喜鹊秀眉紧蹙,努力忍着才没有痛哼出声。

“真真是呆子,人都受伤了,你还使那么大劲做甚。”

敏感的林黛玉,登时瞧出喜鹊那副痛苦的神情,马上朝旁边的紫鹃道,“你回去取些药膏过来。”

“不用了,林姑娘,鸳鸯姐已经替我上了药,你那些都是太医开的药膏,我一个奴婢岂敢享用。”

林黛玉越过贾宝玉,看也不看腆着脸的他。

“你这说的什么话,谁又比谁高贵了多少,咱们同是女子,自当爱护自个儿的身子,不像某些人,一点也不晓得怜香惜玉。”

贾宝玉听后,心里烦上加烦,今日所作所为,还不都是为了你林妹妹。

先前和她拌了嘴,去寻了宝姐姐,又不欢而散,好不容易瞧见喜鹊,又不小心弄伤人家。

贾宝玉看了一眼苦皱眉头的喜鹊,一时也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林妹妹亦或宝姐姐的气。

恼羞成怒之下,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

他一气之下,将脖颈上面的玉摘下,就恨命摔去。

骂道:“什么稀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才不要你这劳什子!”

那玉“嘭嚓”几声,滚向院子的花丛中。

丫鬟们唬了一大跳,众人惊呼出声,都一拥而蹲下身子去找玉。

三春也吓傻了,顾不得泥土,都俯下身子寻去。

喜鹊吓得懵在原地,这会子的她也顾不得手指上的疼痛,慌慌张张找玉去。

林黛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以手帕遮脸:“你有气冲我撒好了,何苦摔你那命根子,倒不如摔我好了。”

啼哭罢,她双手提着裙摆回身跑向碧纱橱。

紫鹃和雪雁也顾不上找玉,赶紧追上自家姑娘。 第十一章 倘或他敢跑,直接当柴砍。 宝玉的二等丫鬟秋纹闪身离开,往太太院充当耳报神。

这边的动静,马上惊醒午睡的贾母。

鸳鸯只能一跺脚,往老太太的厢房伺候去了。

好在那玉被袭人给找了回来,倒也没摔坏。

不多时,王夫人和薛姨妈还有薛宝钗,都赶了过来。

“袭人,究竟怎么回事?”

袭人早已带着二爷院的丫鬟先一步跪下。

恭声道:“回太太,奴婢刚进来,就看见二爷摔玉,好不容易找着了,正想问明原委,不想太太过来了。”

王夫人拿手一指秋纹:“你来说。”

秋纹思索片刻,微垂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很快,她就存了掐头去尾的心思。

反正事后旁人追问,她只一句没听全就是了。

于是将碧纱橱的谈话说了,只把周瑞家的话和三姑娘的话去了。

王夫人听见宝玉和林丫头又拌嘴,眉头紧锁,心疼地将痴呆的命根子拥入怀里搂紧。

秋纹瞥见太太的神色,忙又将喜鹊那事提了。

得知事情的经过后。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连带着把对林丫头的怨恨一并发泄在喜鹊的身上。

只见她松开怀里的宝玉,上前赏了喜鹊一记耳光。

“你的手比宝玉还宝贵。”

喜鹊也不敢伸手去捂住火辣轼疼痛的左脸,只是伏地请罪。

正这时。

贾母好不容易更换衣服,在鸳鸯琥珀的搀扶下来到院中。

王夫人赶紧迎上前,请罪道:“老太太,宝玉因丫头摔了玉,儿媳一时气恼,便出手教训了老太太的人,还请老太太治罪。”

贾母此时已将宝玉搂在怀里安慰着,一个劲地劝着命根子别哭。

闻言,她淡淡道:“左右不过是个丫鬟,值当什么。”

“你是当家太太,当有这个权利。”

“都散了。”

随着老太太一声令下,贾母后院这里的丫鬟婆子都跑没了踪影。

贾母一手拉着宝玉劝说,又招呼着薛姨妈往正房闲话。

……

翌日午时,西城金绣坊。

这天是陆辞和薛蟠约定,和贾蓉见面的日子。

陆辞已经搬进“八方来财”客栈,早前一定要在驿站找间独院,目的就是方便研究那个空间。

他带了两人来到‘锦绣楼’包下一间雅厢。

屁股才刚坐下没多大工夫,薛蟠在店小二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薛蟠瞧见陆辞身穿天水碧常服,以亲热的语气说道:“兄弟,今日这顿酒,且让我薛蟠请了。”

进了门,薛蟠自来熟地坐在陆辞的身旁。

陆辞对薛蟠的话不感兴趣,而是皱眉看着门外。

薛蟠顿时秒懂,急忙解释道:“兄弟请放心,我已经把话带到。”

“蓉哥儿已经明确应下准时赴约,待会就到。”

“只是那蔷哥儿,他推说今日有事耽搁,看来只能等他空了,咱们再一起吃酒。”

店小二退出后顺带把门关上。

陆辞听得微微颔首。

地皮自然是要拿回来,但怎么拿,他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敢问兄弟尊姓名讳。”薛蟠见对方没有说话,想起还不清楚对方的姓名。

“陆辞。”

话音刚落。

包厢门“吱呀”一声响。

穿着一身常服的贾蓉推门而进,在听见陆辞二字,一条腿悬停半空,脸色瞬间凝固。

陆辞这个名字,放在以往,贾蓉是绝对不会记起。

但自从参与收购平南侯宅地这事,贾蓉业已听了无数次这个名字。

薛大傻子,害我!

贾蓉转身就想跑。

才走没两步,他的身形便慢慢退了进来。

却是陆炮和宋忠,两柄马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面,将他给逼了回来。

陆辞也不废话,起身走了过去。

“依理,你和贾蔷当拿不出六万两银子才对,告诉我,究竟是谁将我的祖宅给盘下的?”

“还有,是谁出的主意,要在平南侯府的宅地上建青楼?”

“陆辞,此事有内情,我也只是打工人……”

“我不问第二遍。”

“你且听我慢慢……”

“啊……”

贾蓉的额头冷汗直冒,他的下体硬受了一踹,脸形痛苦地扭曲,双手护住下面失声嚎了起来。

随后浑身泛力软绵绵倒在地上。

薛蟠将一切看在眼里,眼眸瞬间瞪得大大的,嘴巴比脑子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尖叫半声又嘎然而止……

因为那个凶残的救命恩人,抬脚踹在贾蓉的大腿时,说了一句吓坏他的话。

“聒噪,再吵吵,下一脚把你嘴给踩烂。”

耳边听见这句狠话,薛蟠“唔”地一声。

双手死命般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那一脚,断子绝孙了吧。

陆炮和宋忠随后将弯成一条虾米的贾蓉从地上抬起,摁坐在椅子上。

贾蓉痛得死去活来,死命忍住钻心疼痛带来的刺激,不停闷哼着。

陆辞对于贾蓉的痛楚仿若未见,从陆炮手中接过马刀,自语自言道:

“既然你们那么喜欢青楼,那我成全你……要不,割了吧。”

贾蓉痛得瞪大眼睛,呼吸都慢了半拍,泪花翻滚起来:“我爹…还有王子腾,是他们二人合计拿的地皮,地契在王昀的手上。”

“这样啊?真是对不住了,先前下脚重了点,可惜他仨没有过来,要不,你替我请请?”

与此同时。

许是听见自家大爷动静的小厮飞快跑了进来。

“小蓉大爷,怎么了,你怎么了……呃,好汉有话慢慢说,我走错厢房门了。”

小厮才刚进来,发现脖颈一凉,一柄明晃晃的利刃架在他的肩膀上面。

情急之下,计上心头。

“诸位好汉,我喊的是蓉奶奶,不是大爷,我真走错门了。”

“两刻钟,如果见不到王昀和贾蔷,你手脚都要不保。”

陆辞将马刀抛向陆炮,后者抬手轻松握住刀柄。

贾蓉明白对方的话中深意,他一个深呼吸,红着眼看着小厮:“你马上将王昀还有贾蔷喊到这里来。”

“别想着跑,这些都是猛人,你也跑不掉。”

“记住,你回去的时候一定要镇定,管好自己的表情,千万别露了马脚。”

“就说是花玉堂的老板被我说服,他决定出售自鸣钟,过时不候,他们二人听了一定会过来。”

小厮听完,目光闪过一丝惊悚,蓦然,他福至心临地想到一个问题。

“小蓉大爷,可是不巧了,蔷大爷得了老爷之令,前往玄真观替太爷送礼品去了。”

听见玄真观三字,陆辞忽然觉得对贾蓉下手太重,似乎对不住贾敬的传信。

他想了想,转而吩咐陆炮,“你跟着他一起过去找王昀,倘或他敢跑,直接当柴砍了。”

“我的爷爷!不跑不跑,小的这就去请昀大爷,诸位爷爷手下留情。”

小厮随后被陆炮提小鸡似的带着离开。

薛蟠如坐针毡,屁股却没有勇气抬起来,他简直是如鲠在喉,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会儿他恨不得重回通州那天,好好答应妈和妹妹不就行了?

干什么非要连夜入城?

还非得钻丛林里撒尿,官道上尿不行吗?

贾蓉此刻低着脑袋,快速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逃过眼前这一劫。

他记起陆辞和老太太的关系,语气哀求道:

“陆辞,看在贾史两家是亲戚的份上,你能不能替我喊一个大夫过来?”

贾蓉将姿态放得很低,说话时把身子微微躬下。 第十二章 小爷就是小爷,高明! “你还记得我是贾家的亲戚啊?”

陆辞似笑非笑地看着汗如雨下的贾蓉,“你喊老太太什么?”

贾蓉忍着疼感,哆嗦着答道:“喊…老祖宗呀。”

“你嘴里的老祖宗,是我表姐,你该喊我什么?”

贾蓉浑身一震,眼睛瞪圆,暂时忘了下面的疼痛。

最后呲牙咧嘴道:“我该喊…小…祖宗?”

陆辞脸色一板,冷声道:“不对,宝玉是你二叔,他才应该喊小祖宗。”

“啊……那…我喊您小曾祖宗?”

“哎!乖曾孙子。”

贾蓉的那声小曾祖宗,将另一旁的薛大傻子彻底雷傻。

薛蟠的呼吸先是一滞,失神落魂地望向救命恩人。

随后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忽然间。

他想到一个很重要的事实。

昨儿进入贾府后,他拜这个拜那个的,累得很。

这就是作为小辈无奈的地方。

勋贵之家,破规矩多的是。

据说宝玉那个表弟一摔玉,吓得阖府上下都乱套了。

老太太只一句话,满院子一屋人走得干干净净。

他的脑海里,忽然迸发一个大胆的想法!

若是妹妹……和救命恩人成亲。

那妹妹的辈份岂不大得吓人?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外面陡然响起一阵清爽的笑声。

“花掌柜,你总算是舍得出手那个自鸣钟了。”

“若它不是和太宗那款是同一批,我王家还真没放在眼里。”

声落,包厢的门被人推开,门口出现一位穿着宝蓝大氅的书生。

“蓉……”

王昀瞧见蓉哥儿满头大汗趴在桌子上面,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旁边那个安静的大胖小子,正是他的好表弟薛蟠。

他身旁坐着一个青年,生得好一副皮相,俊美无俦。

贵公子的身后站着一位双手环抱一柄刀的中年随从,其神色冷漠淡然,目光凛冽。

瞧见这个阵丈,王昀顿时愣在门口。

“进去吧你。”

陆炮一脚将门口的王昀踹了进来。

“你…”

王昀后面的字直接被疼痛给咽了回去。

却是被那个站着的中年随从,上前伸腿踹了一脚他的膝盖,疼得他跪了下去。

紧接着,宋忠一把抓起王昀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提了起来。

“说…买下平南侯府经营青楼,这是谁的主意,是你,还是你那位京营节度使的老子?”

宋忠是谁?

那是跟随陆头在北海,和鞑靼瓦剌厮杀四年的边军出身。

一个把敌人脑袋当柴砍的斥候把总,随手一抓的力道足见很重。

王昀直接被抓得头皮发麻,五官都快变了形。

“住手呀,混蛋。”

“你知道我父亲是节制京营的节度使,还敢对我下重手?”

宋忠冷笑一声,手腕再度发力,王昀疼得说不出话来。

宋忠如此有持无恐,自然是心有凭仗。

京营历来和边军互不统属。

王子腾再大的官,他的手也伸不到捕鱼儿海去。

面前这个王节度家的公子哥,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更何况,他宋忠的命,还是陆头从草原救下,将他背回营地的。

有人要拿陆头的宅地起青楼,此事绝对不能忍。

若不是要问出幕后出主意的人,宋忠绝对会将眼前的王昀像一颗柴给砍掉!

他早已想好退路,大不了退出塞外当马匪去。

王昀强忍痛楚,眼睛下意识地望向薛蟠,目光里面充满了求救信号。

薛蟠压根不去看对方的眼神,哆嗦着手去倒茶水,借此来避免自己的尴尬。

“锵…”

王昀吓了一跳,那柄近在咫尺的锋利刀芒,只差半寸就刺在他的命根子上面。

显然是宋忠没什么耐心了。

霎时间,屋里忽然腾起一股子尿骚味。

陆辞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破了一个口的手帕,捂着鼻子。

“就你这怂样,还想娶我姐?”

陆酒听见这句,冷漠地接了一句:“小爷,此人在二爷出事那会儿,还指使都察院的人参了二爷,数王家的人参得最凶。”

吓傻了的王昀,听见这段话语,惊讶得抬起头,哆嗦着语气道:“你…你是陆辞!”

“你…还敢回来,就不怕圣上取尔狗命吗?”

“念在你姐的份上,兴许我会请我父亲出面,上疏保下你。”

“识相点,马上放我离开。”

薛蟠好不容易斟满一盏茶,微微抖动着小手欲将茶杯送到嘴边。

不想,却被旁边的陆辞伸手拿了过去。

“老宋,这狗东西有点聒噪,替我废了他一只手。”

“陆辞…你敢!啊……”

一声惨叫过后。

王昀此时的神情和先前的贾蓉如出一辙。

贾蓉见了,非但不害怕,反而在心里腾升起爽歪歪的感觉。

但在下一刻,贾蓉和薛蟠在惊恐之下失神地看着陆辞。

他难道真的不在乎堂堂京营节度使的报复?

还是说。

他家已经没了,他整个人也变得失心疯,准备将他们这些人折腾够。

再一了百了?

贾蓉和薛蟠下意识对视起来,显然都想不明白陆辞的胆大妄为。

王昀疼了一会,他这会子是彻底害怕了,忍痛用另一只手指向贾蓉。

“要在地皮起建青楼,是他父亲的主意,与我王家无关。”

陆辞看了一眼贾蓉,将手中那只空了的茶盏搁下,朝懵了的薛大傻子努了努嘴,示意他继续斟茶。

贾蓉脸色一变,瞬间满头大汗,有疼的,也有恐惧所渗出的冷汗。

“小…曾祖宗,这事与我无关,全是我父亲的主意。”

见陆辞似乎并没有对他出手的打算,贾蓉松了一大口气。

他的嘴巴张了张,终究是忍不住心中好奇。

问道:“小曾祖宗,这…昀大哥他父亲,终究是二品大员。在朝中,品级与六部尚书等同。”

陆辞等薛蟠替他斟完茶,仰头吃了,并没有理会贾蓉的话。

他今天上手就废了王昀一只手,当然不是冲动之下所做出的决定。

主要是,昨天晚上的两百骑至京,全员是他嫡系的十一司。

带队的人是季进,马队的把总。

而季进带回姜达的两句关键话。

“你父亲不像那种会谋逆的人,此事还有转机。”

“倘或遇事不决或有麻烦,可前往忠慎王府,王爷欠了我一个人情,不管如何,他都会替我庇佑你周全。”

就这两句,陆辞才会有今日这一遭。

而宋忠先前那么有底气,根本不惧怕王子腾,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王子腾是太上皇的人,而他们,却是新帝的人。

该如何站队。

人精一样的宋忠,早已揣摩出陆头的心意。

陆辞将茶吃了,从椅子起身。

“回去告诉你爹,此事没完,将来我会去你王家拜访。”

丢下这一句。

陆辞不再多看一眼贾蓉和王昀,举步来到门前忽然停下身子。

他想起空间里面有一扇门,上头悬有‘金锁’二字。

“薛兄弟,我听薛蝌提过一嘴,说你妹妹有一把金锁,不知道,能否借来赏玩一下。”

“你放心,借用一日,自当奉还。”

薛蟠赶紧起身拱手道:“必须能,我妹不同意,我就偷拿来。”

陆辞看了一眼蓉哥儿:“宴梅宴那天,记得送一张帖子去‘八方来财’客栈。”

等出了这座锦绣楼。

陆酒瓮声瓮气道:“小爷,为何不找他们要回地契。”

一旁的宋忠听了,看了一眼陆头,见对方颔首示意。

他顿时挺了挺胸,没好气地教训道:“你叫陆酒,但不是吃醉了酒。”

“你急什么?”

“陆头的意思是,且等他们把房子盖好,再要回来也不迟。”

“至于怎么盖,自然是不能盖青楼。”

陆酒眼前一亮,喜得他一击手掌。

小爷就是小爷,高明! 第十三章 王子腾的忌惮 王昀恨恨地目送陆辞离开,他的眸光闪烁不断。

先前瞧见陆辞竟敢无诏回京,又堂而皇之出现在锦绣楼。

他的心里一时乱了,这会子理顺头脑,开始思索对方的举动。

想到不久后新皇登基。

似乎,他已经想明白陆辞今日的嚣张。

太宗为了压制权势滔天的开国元勋,着手扶持一批新兴武将。

造就元从勋贵和开国勋贵打对台的局面。

开国勋贵在太宗一朝,被元从勋贵压制得抬不起头。

当初开国四郡王,东平郡王因战事败利,交出所有军权,遗憾地从军机处辞呈。

南平郡王在英国公打下安南,便被一纸诏书,率兵坐镇西南。

西平郡王再被太宗一纸诏书,坐镇河套,以扼阴山。

两位郡王带着麾下各奔南北,两家的女眷子嗣更是留在京师。

四王当中,唯一深受圣眷的,当属北静郡王水溶。

他是目前唯一一位,能够自行出入宫禁的异姓王爷。

其他开国八公后人,除了贾家兄弟,一代不如一代。

那些开国侯,除了个别几个,开国短短百年。

有些侯府,早已泯然于历史长河之中。

直至乾熙一朝。

圣上为了压制元从勋贵,于是启用开国勋贵,借此来压制尾大不掉的元从勋贵。

贾代化和贾代善兄弟,因从小和乾熙帝有伴读之谊。

故而才会异军突起,相继成为开国元勋绝对领袖。

其余六公只有镇国公牛家、理国公柳家、齐国公陈家、治国公马家四人在京营任职。

不过,历经乾熙一朝。

这四家的后人除了镇国公,其余都是一些中层将领。

开国后人资质平平参差不齐。

开国勋贵后人,实在没几个能拉上战场的。

他们哪还有先祖当年铁骨铮铮的样子,每回对外征战,均是输多胜少。

只有贾代善和贾代化二人,显然不足以对抗元从勋贵。

于是,便有了陆思齐为代表的新军派别。

父亲能够坐到京营节度使一职,借用的便是贾家人脉。

贾家作为开国元勋,天然就是太上皇的肱骨之臣。

而陆辞这个背着谋逆反贼儿子的人,当然要给新帝投城。

王昀想明白这一点,只能咬掉门牙往肚子里咽。

他承受着钻心疼痛,从地面缓缓起身,没好气地朝薛蟠唤道:

“表弟,你还傻愣着做甚,赶紧搀我和蓉哥儿去瞧郎中。”

“啊?哦哦!好的。”

薛大傻子放下手中的茶杯,无奈地起身一边搀一个走了出去。

这都是啥事哟!

忙活了大半日,心惊胆颤且不论。

竟连一杯茶水都没有吃到。

……

昨日,圣上出乎意料地连发三道震动朝野的诏书。

第一诏,革去甄应嘉体仁院总裁之职务。

紧接着第二诏,令整个朝堂惊愕不已。

圣上正式禅位于四皇子忠慎亲王张昱。

最后的诏书,责令钦天监与礼部精心挑选黄道吉日。

钦天监正在一柱香时辰内,给出了准确日期。

十月廿六黄道吉日,新皇登基。

朝堂之中,愈发让人看不明白了。

……

东城安仁坊王宅。

王子腾和夫人柳氏端坐上首,下方是以白布条缠住右臂的王昀。

瞧见长子的伤势,柳氏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王子腾怒火顿生,直至王昀将陆辞的动机点出。

这个节制京营三十万大军的二品大员,不由得沉默下来。

虽说他名义上节制京营。

然朝廷每年分调九边、江南、山东、河南、山西各地方兵总计15万人,轮番至京师接受操练。

军权并没有握在王子腾的手上,而是下面的中层军将手里。

实际上,偌大的丰台大营却只是‘班军’。

每年有一大半的时日是一座空营。

严格来说,他堂堂京营节度使,手底下只有数千个中层军官,底下反而无一兵卒。

东大营、南大营、西大营。

这三大营才是拱卫京都的绝对主力。

“父亲,西大营落在元从勋贵成国公长子姚靖手上。”

“南大营统率虽出身元从勋贵、但英国公却和成国公决裂,他算是新式的开国勋贵派别。”

“然而,英国公为人眼里掺杂不得沙子。他对一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开国子弟,连正视一眼的念头都没有。”

“别看贾家明面推父亲上来,但他们未必没有想法,目的是让父亲和英国公争权夺利。”

王昀小心翼翼提点了几句,还有一点他没有明说。

那便是节制东大营即神枢营,尸骨无存的平阳侯,他是陆思齐的门生。

陆辞出身的第十镇,便是从神枢营调往的北海。

神枢营全员火器,乃陆思齐推崇的新军体制。

如此,整个京师的兵力,除了禁军北大营,三分天下。

王昀说完,便退往一旁沉默不语。

王子腾眸底闪过一抹精光,他脸上虽没有表情,然则内心却是腾起一股忌惮。

昀儿虽没有提及神枢营,但他心里明镜似的。

乾熙二十八年,安南大族被西夷人蛊惑,逐渐装备西夷人的火枪大炮。

乾熙三十年,安南大族武装火器正式成军,遂反叛大周。

安南总督被杀,安南大军势如破竹,半年内占据安南全境。

同年,两广总督多次发兵清剿,皆惨败于安南军火器之下。

随后,京营大军开赴平叛终也失利而归。

帝下诏,准许宁安伯陆思齐编练新军,南下平叛安南。

陆思齐先是往安南派遣多路探子。

得知安南势大的背后,竟然藏有西夷人的背影。

他痛定思痛,遂上表陈疏。

以九边为基础,抽调九边精锐返回神京,组建九镇京营。

宁安伯又亲自组建第十镇。

以冷兵器和火器,再由步、马、炮、工、辎重等兵种形成。

自设‘统帅’率领,编制15000人。

乾熙三十三年,第十镇成军开赴南下平叛。

年内收复安南。

宁安伯将投降的安南三大族万余人,尽皆斩首示众。

后面,陆思齐回京受封平南侯。

不久,又率第十镇,外加京营九镇西征。

替朝廷收复西域大片故土。

直至他身中流矢亡于班师回朝途中,圣上方才追封的大柱国定国公。

乾熙四十年,第一任太子谋逆。

神枢营第十镇涉嫌串谋。

不久后。

第十镇由靖宁侯姜达统辖,被一纸诏书遣到捕鱼儿海驻防。

而今,未来的朝局将是双日悬天,朝堂之争只会愈发激烈。 第十四章 陆辞遭弹劾 正当父子二人在思忖对策间隙,厅堂变得安静起来。

一旁王子腾发妻柳氏,拿手帕试着眼角,对儿子说的这些她不懂,带着一丝怨念开口道:

“老爷,昀哥儿都被人敲断一条手,咱们王家就这么忍了?”

“老爷倘或不管,那妾身就要去找贾家说道说道,再怎么说,他陆辞也是老太太的表弟。”

王子腾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茶,淡淡地瞥了一眼原配夫人,转而看着王昀。

王昀见状,急忙朝柳氏躬身道:“母亲,孩儿已经瞧过郎中,只是骨折了,并无甚大碍,还请母亲不必忧虑。”

柳氏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老爷一记厉色给噎住。

“陆辞可有留下什么话?”

王昀欠身揖礼道:“回父亲大人,他说过会拜访咱们王家。至于怎么个拜访法,孩儿着实不清楚。”

王子腾对此话不置可否,而是问道:“难道他没有叫你交出地契?”

“回父亲,未曾。”

王子腾眉头紧皱,他当是会要回地契才对,怎就绝口不提?

王昀对此也是极为诧异。

依理,作为定国公府最后的男丁,陆辞才是那块地皮的拥有者。

他们不过是使了些手段,从内务府那里花钱买了过来。

王子腾皱眉思索片刻,随后将此事定性:“你跑一趟京都府,将地契过回给贾珍,再将契书送过去……”

“如是贾珍问起,你便说陆辞回来了,当年你和陆霜虽没能成就喜事,但陆辞毕竟是他弟弟。”

“咱们王家,终究还要顾及这点。”

柳氏听后,她的脸色剧变,小眼睛瞪得圆圆的。

“老爷,我不同意。”

“那可是足有两百多亩的土地,虽说被陆采一把火给焚了,可那里的位置却是顶好。”

“由西边入城的三条内城河,有一条从那块土地流经。而他原有的府邸,前后门均有另外两条河流经过。”

“若不是咱们王家在内务府还有点关系,这么好的地段,它也轮不到咱们呀。”

“偏是如此地段,眼下金绣坊那两条街的商铺,租赁和出售均是天价。”

王昀对于母亲的话,颇为认同,老实说,他也不舍得。

毕竟,整个京师高价的地皮,均在西城金绣坊。

王子腾眼一瞪,斥道:“妇人之谈,你懂什么?”

“平南侯府虽没了根基,但眼下新帝登基在即,正是多事之秋,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昀思索一会,父亲说的没错。

当初,他们原以为陆辞会被陛下赐死。

才会私通内务府,第一时间过契平南侯府。

谁承想,陛下却对远在北海的他留了一条生路。

念及此处,王昀只能俯下身子,拱手领命而去。

柳氏见老爷屁股动了,她只能从椅子上面起身,恭送老爷离开。

老爷抹不下这个面子,那就只能她来。

如此顶好的地段,她王家绝对不会拱手让人。

招手一位嬷嬷过来,俯耳道:“你,去田府一趟,将昀哥儿被陆辞打断一只手的事告诉田老夫人。”

“顺带替我问侯田老夫人,就说这几日我要好生挑选礼儿,不日便过府拜访。”

……

两个时辰后,申时过半。

内阁忽而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桂那,递进一本弹劾的折子。

还有几位御史同时上疏,同样参劾捕鱼儿海第十镇守备陆辞。

奏本上面说了。

陆守备奉令归京筹措粮秣军饷,却无端殴打京营节度使王大人长子,以及宁国府威烈将军袭爵人贾蓉。

致使他们二人,手脚并断。

此行径,“悖谬狂乱,至于此极!

今日恰逢又是次辅于迁当值,他昨天是代首辅当值,今日着实是轮到他这个老好人。

不过陪他一同当值的,还多了武英殿大学士顾复。

毕竟,昨日他称病跑了,内阁也就没了当值大学士。

“又之,你且瞧瞧这几封弹疏。”

于迁半微着眼睛将折子合上,将之递向旁边嘬着大红袍的顾复。

顾复满脸享受地放下茶盏,慢悠悠地伸手接过。

半晌,他晃了晃手中的折子,似笑非笑地看向于迁。

“子乔兄,如是老夫没有记错,当初参陆彦指使平阳侯起兵的,便是这个桂御史吧?”

于迁思索片刻,随即记起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

正是这个都察院御史桂那第一个递上奏章。

弹劾东宫属官陆彦,伙同执掌东大营即神枢营的平阳侯起事,兵困承天门。

平南侯陆采得知后,随即亲手掐死妻女,最后葬身于火海当中。

于迁暗自在心中忖度:‘这桂那莫不是,和平南侯府有私怨?’

“是他,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整个朝堂中,数他参劾平南侯府的折子最多。”

顾复轻轻颔首,并没有接话。

他先享受地呷了一口茶,方才啧啧称赞道:

“内务府大臣,果真财大气粗,这武夷山母树大红袍,出手就是半斤,老夫是不敢独享,子乔兄帮帮我。”

于迁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汤,暗自摇了摇头。

陛下禅位在即,作为内务府大臣的田复荣,自然要另找出路。

但是,他为何要在此时跳出来弹劾陆守备?

桂那曾是先太子门下,若不是他参劾陆彦,兴许他也要被牵连。

第二日,他便转投内务府大臣田复荣门下。

如今桂那再次弹劾陆公唯一后人,多半是出自田复荣指使。

顾复此番话头,别有深意。

对于顾复不粘锅的别号,他早有领教。

于迁心念间,随即开口定下调子:

“既然此人有挟带私货之嫌,那咱们便将此折打回或者留中不发。”

“那是当然,陛下禅位在即,哪有空理会小屁孩的斗殴之理。”

顾复淡然说着,随后不露声色地问了一句。

“子乔兄,你对陛下下诏,让第十镇的姜达率麾下回朝此事,如何看待?”

于迁闻言,端起面前价比黄金的大红袍抿了一口,笑道:“陛下心思,老夫猜不透。”

“此事,你问错人了,你应当去问咱们的商阁老。”

好你个于姑苏,朝堂都说老夫是不粘锅,你比老夫还要奸滑。

顾复暗自腹诽一句老狐狸,脸上却笑呵呵地追问一句:“这事放在朝局来看呢?”

于迁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笑吟吟地回道:“如是按朝事来看……”

“多半是陛下想让靖宁侯回来,主持东大营的残局。” 第十五章 贾珍的决断 宁国府,宁安堂。

贾珍背着手来回踱步,神情之间满是焦虑不安。

尤氏这会子也不敢落座,两只嫩如葱白的小手相叠置于腹中,垂着螓首不敢劝说一句。

贾家与忠顺亲王素来不和,她这位名义上的太太略有耳闻。

不多时。

小蓉大爷被两个小厮搀扶着回府,此事像风一样吹到了宁安堂。

贾蓉虽然受伤,依理,他回府还是要前往宁安堂问礼请安,方能返回自己小院。

“见过老爷,见过太太。”

贾蓉被两个低着脑袋的小厮挽着,忍着下体不适规矩见礼。

“蓉哥儿,你这是和人在外面起了冲突?究竟是那家孩子,竟把人打成这般?”

尤氏脸上闪过关切之意,忙又朝银蝶吩咐,让她速去请太医过府。

“不必了,孩儿已经在外面瞧过大夫,并无大碍,只是接下来这几天,腿脚不太方便,还望父亲和太太见谅。”

贾蓉有心隐瞒病情,赶紧拱手劝了下来。

他到底还要顾及脸面,倘若太医过来一瞧,岂不全府都传开?

他的蛋蛋遭此一劫?

那接下来,势必会成为神京勋贵的笑柄。

青楼那些如花似玉的花魁,将如何看他?

且让那个陆辞逍遥快活几日。

这种家都没有的人,他最不在乎的,就是命了,绝对不能与之硬拼。

自己虽说被他踹了一脚,但那个郎中断言,只要自己好好将养身子,未必不能好起来。

尤氏听了,方作罢,又追问了一句:“这是和那家哥儿起了冲突?”

贾蓉偷偷瞄了一眼贾珍,恭声道:“回太太,是陆家的陆辞。”

贾珍心里藏了心事,早已被搅得心烦意乱,一直在等贾蔷前往玄真观的消息。

忠慎王爷继位此事,当须贾敬这个顶梁柱拿个主意。

这会子听到陆辞二字,贾珍心里一惊,怒目直勾勾盯着贾蓉,“他人不是在北海吗?无诏,如何能够回京?”

“回父亲大人,据说是得了兵部调文,回来找礼部筹措粮草军饷。”

“你和他起了冲突,便是因为他家的土地?为何不推给王子腾?”

“这…王昀也被他折断了一条手。”

“啊……”尤氏听得芳心一跳,下意识拿手帕掩嘴娇呼出声。

贾珍眉头紧锁,想了一会儿,索性道:“不管事,他父亲谋逆确凿,三司早已盖棺定论。”

“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他不过一个小小五品守备罢了,便是他归京又能如何?”

“地契已是咱们的,他再怎么气愤也于事无补。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等新帝登基再说。”

“你这顿打,老爷迟早替你找回来。”

语气顿了顿,贾珍又看向尤氏道:“你去西府请见老太太,再亲自往史府走一趟,将陆辞打断贾蓉一条腿据实告知。”

尤氏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此意,便开声问道:“咱们东府的事情,史家和老太太肯出面?”

贾珍眼一瞪,斥道:“陆辞母亲是史鼐史鼎兄弟二人的姑母。”

“老太太的表弟打了蓉哥儿,他西府还有史家,不抬几箱辽东参,天山雪莲过来,此事说得过去吗?”

尤氏小嘴一张,渐渐变成一个O形。

敢情都是亲戚啊!

随后下意识转过螓首去看了一眼蓉哥儿,心里不免暗自嘀咕。

蓉哥儿也太不像话了,成日跟着琏二留连青楼,把自个儿的身子都掏空了。

如今连个老头子也干不过。

贾珍思索片刻,又朝尤氏续道:“你暂且先去史家通报,咱们先瞧瞧西府是怎么个说法。”

“若是这几天都不闻不问,你再过去找老太太说道。”

尤氏福礼应下,带着银蝶等人告退出了宁安堂,往仪门外车轿厅过去。

贾珍瞧见贾蓉一时半会死不了,顿时大怒道:

“孽障,成日净给老子惹祸,还不滚回自己院中闭门思过,接下来这几日,你不许给老子出门。”

贾珍又朝那两个小厮严令道:“好好看管,倘若他出了门,瞧老子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两小厮噤若寒蝉,点头如捣蒜,双双搀着小蓉大爷告辞离开。

正当贾蓉离开没多久,满头大汗的贾蔷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太爷嘱咐说,忠顺亲王那边,太爷已经安排妥当。只要咱们贾家不主动去招惹王爷,上头自然有人替咱们贾家说话。”

“忠慎……新帝那边,也不必担心他会秋后算账。”

贾珍神色一喜:“此话当真?”

“当真,这是太爷耳提命面说的,侄儿不敢漏半个字。”

贾珍一击手掌,随后高兴得瘫坐在檀木太师椅上,呼出一口浊气。

正这时。

赖升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檀木锦盒朝贾珍施了一礼,说道:

“老爷,这是王家二公子显哥儿送过来的锦盒。”

“对方说有父命在身,不便进府叨扰老爷,让小的替老爷问安,他业已打马回去。”

贾珍接过打开,只见里面放着的正是平南侯府那张六公顷的地契。

上面的持有人,已经变更为自己。

他思索片刻,诧异地望向赖升:“可有留下其他话来。”

赖升拱手道:“回老爷,显哥儿只说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话。”

“原话是:家父终究是节制京营的节度使,他手底下有着许多大柱国的门生,为免生变,这锦盒,还是暂请老爷代为保管。”

贾蔷的心里如猫抓似的,这王子腾要给老爷保管啥?

贾珍眸底闪过一抹迟疑,代为保管,却又将地契落在他的名头。

这王子腾打的什么鬼主意,他心里明镜似的。

不就是害怕和陆辞掐起来,担心京营那些陆思齐的门生,敲他闷棍嘛?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贾家也不是吃素的,大柱国门生虽遍布边军,他们四王八公在军方的势力,同样盘根错节。

念及此,贾珍的眸底闪过一抹贪婪。

‘哼哼,东西送进嘴里,岂有再将它送出去的理儿。’

‘若不是他王家和内务府有点关系,他也不会忍气吞声,应承地契落在他王家的头上。’

赖升毕竟不是普通的下人,他显然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老爷,这王家将地契给送过来,显然是怕惹祸上身,那块地,咱还承建吗?”

贾珍掀了掀茶盖,索性道:“盖,怎么不盖。”

“不过他也提醒了老爷,既是陆辞安然无恙回京,那咱们就不能明着盖青楼。”

“蔷哥儿,你吩咐下去,只要不违制,尽可能地以高规格去建造。”

“前期先挪用王家存放过来的银票,后面再使咱们的钱。”

“江南不是有许多私家园林被改成伎院的吗,你发话下去,就按这个规格去造。”

“为免夜长梦多,你再多找几倍人手,不要怕花钱,尽可能地以最短的时日告峻。”

“只要房子盖起来,此事,也就绝无变数。”

赖升暗叫一声高明,依朝律,但凡房子盖了起来,这官司打到御前也无济于事。

正要和贾蔷欠身领命,刚要告退下去,却被老爷叫停。

“等等。”

“新帝登基第三天,府里要大摆宴席,一为赏梅,二为庆贺新帝登基。”

“把帖子都派下去,将那些老亲都请一遍。”

“好的,老爷。”

赖升和贾蔷忙躬身告退。 第十六章 王夫人:这是一桩‘金玉良缘’ 转眼过了三天。

荣国府,东北角梨香院。

自薛家搬进这里,合十几个仆从,整理了两日,堪堪才收拾停当。

这日王夫人午睡毕,带着周瑞家的和几个嬷嬷丫鬟,来探望妹妹。

同喜同贵将姨太太请了进去。

另一边,薛姨妈和宝钗急急从厢房迎了出来。

“这屋还没拾掇停当,姐姐何不等几日再过来。”

“给姨妈请安。”宝钗屈膝盈盈施了一礼。

王夫人脸上挂着温和笑意,朝妹妹笑道:“我怕下人办事不稳妥,便过来瞧一眼。”

说罢,她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和她妈妈有着一样富贵面相的宝钗。

“我的儿,真不错,快过来,让姨妈好生瞧瞧。”

王夫人一把拉过宝钗滑嫩的柔荑,细细看了几眼。

薛宝钗被姨妈那双目光盯得羞涩起来,微微垂下螓首。

“咦,宝姐儿这金项圈瞧着不错,可否让姨妈掌掌眼。”

一旁的薛姨妈笑呵呵说道:“这是个癞头和尚送的,送了宝钗八个字,那和尚说必须要錾在金器上。”

王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转而抬首看着宝钗。

宝钗闻言,连忙答道:“还请姨妈上座,容我先行解下,再请姨妈掌眼。”

王夫人遂在薛姨妈的招呼下,越过屏风进入里间上了炕。

姐妹二人分左右上坐,薛姨妈连忙吩咐道:

“同喜,上滚滚的茶来。同贵,去将昨儿个送上来的瓜果拿出来。

同喜同贵应声去了。

宝钗进了右边厢房,抬手将上衣的盘扣解了三颗。

刹那间。

深邃的锁骨和修长的天鹅颈,还有那迷人的直角肩和若隐若现的光滑琐骨,晃人眼球。

宝钗将金项圈拿了出来,随后将那把小金锁启开取下,再把衣服盘扣扣紧,又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裳。

转而出得厢房进了屏风。

王夫人笑吟吟地伸手接过,细细打量几眼,倏忽间惊讶失声:

“诶哟呦…这上面镌的篆文…可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薛姨妈接过同喜递来的茶盏,含笑放在姐姐的跟前,说道:“正是哩,姐姐竟然认识篆文?真是好眼力。”

王夫人笑了笑,说道:“我那孽障身上带了一块玉,上面也是八个字的篆文,上镌‘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薛姨妈嘴角含笑:“这个我听说过,是块通灵宝玉,昨儿个老太太才和我提了一嘴。”

“宝丫头这金项圈,可比不得宝玉的玉。”

薛姨妈接过同贵端来的洋莓果,放在矮桌上面,朝王夫人招手。

“姐姐快尝尝,这洋莓果柔软多汁、酸甜适口,好吃得很。”

“这是我用冰块保鲜,特意带进京里给姐姐尝鲜的,那船冰昨儿才到的京师。”

王夫人再细细端量,方将金项圈递回宝钗。

后者倒也不好当着长辈的脸面戴起,将之递给身后的莺儿。

薛宝钗上前一步,将那盘洋莓果端起放到王夫人面前。

“姨妈尝尝这个洋莓果,我和我妈都挺喜欢吃的。”

“我妈还带了一些种子,让下人在院里开了一块地出来,盘算着自己栽种。”

王夫人参详几眼,只见那果子色泽红润,看着诱人至极,遂拿起咬了一口。

宝钗见姨妈的眉头轻皱,猜出姨妈不大喜欢这种微酸的洋莓果,忙又拿起一个蜜桔剥了起来,随后将之递向姨妈。

王夫人见状,眸底的笑意愈发多了起来。

“我听说妹妹要送宝丫头入宫选侍,可有将名帖送到礼部。”

“妹妹这头有什么难处,务必要和我说,我家老爷在朝中还是能够说得上话的。”

薛姨妈诶声叹了一口气:“昨儿才送进去,方才就被送了回来。”

“说是因为蟠儿那个孽障在金陵做的恶事,直接被礼部的人给打了回来。”

王夫人心下一喜,脸上却不露声色道:“诶,看来宝丫头没有这个福份了。”

“不过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就拿我那位大姑娘来说,进宫多年,还不是只捞了个女吏。”

“宝丫头的名帖被压了回来,兴许还是她的福气哩,妹妹当不必忧心。”

薛姨妈细细琢磨,也就不再怄气:“眼见马上就及笄了,就怕耽搁宝丫头的亲事。”

“妈,我不嫁,我还要在你的膝前承欢,和哥哥伺奉左右呢。”

宝钗被当着长辈的脸面提及亲事,羞得她霞飞双颊,就连光洁雪白的秀颈也染上一层绯红。

王夫人瞧在眼里喜在心里,接了一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瞎说什么。”

“不过妹妹,你也不必太在意,宝丫头长得如此出挑,将来寻夫婿也不急在一时。”

“诶,只是可惜了,或是我家那个孽障有出息,我也就厚着脸皮和妹妹攀个姻亲。”

“如此一来,这就是天赐的一桩‘金玉良缘’。”

薛姨妈因是才刚进贾家,对于姐姐这番感叹的话语不知真假。

只能陪笑道:“姐姐说得哪里话,宝玉也是个好的,我欢喜得紧。他可比我家蟠儿聪明多了,将来必定有出息。”

王夫人朝妹妹回了个微笑,忽然瞧见宝钗寻了个借口告辞出去,她的眉梢微微挑起。

将最后一片桔子吃完。

同喜将净手盆端了过来。

王夫人把手伸进盥洗器皿净了手。

“我来那么久,怎生不见蟠儿?”

薛姨妈忙将一条毛巾递了过去,恼道:“他今儿约了一位朋友,叫家里不必给他留饭。”

姐妹二人闲聊了一会儿。

眼见天色不早,王夫人起身告辞。

她这边还要回去伺奉老太太摆晚膳。

就在王夫人离开没多久,神情萎靡的薛蟠回到梨香院。

“香菱,香菱,你死哪里去了,快给爷倒一盏茶来,渴死我了。”

蹲在抄手游廊角落偷偷看书的香菱,闻言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她连忙将书藏进怀里,这才应声去倒茶。

不一会,薛蟠死死盯紧香菱鼓起的一片,捏着下巴思索起来。

“啧啧…你也长大了,赶明儿找个黄道吉日,大爷替你开脸。”

香菱听后,吓得她连忙下意识往后退。

薛宝钗听见哥哥的呼喊,便从厢房走出,耳畔听见这虎狼之词,她那双好看的黛眉蹙了起来。

“香菱年纪还小,你别打这个坏主意。明儿起,香菱随同莺儿一起服侍我。”

宝钗近来挺喜欢爱读书的香菱,听闻哥哥要替她开脸,只能先行将她要了过来。

薛蟠听见背后传来妹妹的声音,只能讪讪地背转身子。

“给你,给你。我不过是逗弄她罢了,妈呢?”

“妈送姨妈去了,你这是去了哪里?怎跑得满头大汗?”

薛宝钗转身朝莺儿吩咐道,“去拿条干净的毛巾出来。”

“有吃的没,我又饿又渴。” 第十七章 薛宝钗的心思,杨璁是友军。 “你不是赴宴去了?今儿咋转了性子,浑身上下竟然没酒气。”

却是薛姨妈送完王夫人回到院内。

闻言十分惊讶,一把拉过薛蟠的身子嗅了起来。

“我见陆辞去了,与他相见,吓得水都不敢喝,哪还有心情吃东西。”

薛蟠心有余悸地说道。

薛宝钗轻眨了眨眼,这是什么猛人,竟能将乖张的哥哥治得如此服帖?

薛姨妈一面让同喜替大爷准备吃的,一面松开薛蟠。

顿时脸露讶然:“陆辞?这个名字,我怎么听得有点耳熟。”

“他父亲是四大美男子之一的陆彦,出身平南侯府,刚从捕鱼儿海回京。”

薛蟠将陆辞的身份详实给说了。

随后啧啧称赞道:“怨不得他皮相好,敢情他爹是经过天下人论证过的美男子。”

宝钗眨着一双好奇地杏眸,能被哥哥称赞为美男子的,想来那人的长相极其出挑。

薛姨妈听了,对陆辞的长相不感兴趣,细想了一会儿,蓦然一拍手。

她总算想起这人是谁,正色道:

“是了,蝌儿经年出入塞外,有一回他和我说过,如果不是这陆辞,蝌儿的性命怕是朝不保夕。”

“咱们薛家出塞的商行,有几次也是多亏了他,才能安然无恙。”

薛姨妈讶异地看着薛蟠:“孽障,你是不是惹人陆辞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咱们薛家的恩人。”

“我的妈哟,你这是天大的锅给我盖了下来,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供着他都来不及,岂敢惹他。”

薛姨妈和薛宝钗双双转过头,惊讶地看着薛蟠。

薛蟠只能硬着头皮,把那晚被山匪绑了的事实道来。

薛姨妈捂着心口,神色略带后怕道:“我的儿,真真是万幸!”

“这天子脚下,怎么会有山匪,朝廷不管吗?”

薛宝钗蹙眉道:“可能不是什么山匪,兴许是半年前兵祸逃出去的兵痞子。”

“乖囡说得在理,孽障,以后你少给我出城,好好待在家里。”

薛蟠连忙摆手道:“不出,我就在城里逛,不会出城的。”

说罢,他又看着宝钗,“妹妹,那陆辞还和我提到你。”

“我?”宝钗的杏眸轻轻眨着,脸色微微发热,显然是被一个陌生年轻男子提及而羞怯。

“对呀,她问你是不是有金锁,我回了有。”

“随后他皱眉想了想,客气地说要借你的金锁瞧瞧。”

“他?借我的金锁,要干嘛?”

“哦,他说要开锁。”

薛姨妈和薛宝钗面面相觑,母女两人的眸眸瞪得比薛蟠的还要大。

天底下哪有这样道理?

张嘴就借人东西开锁。

再说了,他有相配的钥匙么?他就要开锁。

“不借!”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憋着气说道,“虽说他是咱家的恩人,但那金项圈却是你妹妹的命根子。”

“左右使些银子打发罢了。”

“别呀,妈,不借的话,贾蓉就是我的下场,你还要不要孙儿了。”薛蟠捂紧自己的下面,脸色煞是悚惧。

薛宝钗和薛姨妈都在思索考量陆辞的话。

母女显然没有察觉到薛蟠的异常举动。

听到开锁二字,宝钗并不觉得有什么冒犯之类。

权当是对方的玩性心理。

这让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先前姨妈提及的‘金玉良缘。’

想起那天和贾宝玉初见面的不欢而散,再联想到对方极其厌恶读书的念头。

宝钗于心中作了个决定,说道:“哥哥,这金项圈往后你替我保管吧。”

“使不得,使不得!”

“这是仙人替囡囡你赐下的,怎能让你哥保管?哪天他没钱吃酒,拿这金锁去当了,该如何。”

“妈,你也忒小瞧我了吧,这可是我妹的宝贝。我再怎么混帐不是玩意,也不会拿妹妹的宝贝去作贱。”

宝钗浅浅一笑,朝薛姨妈劝说起来:

“妈,我听庙里的仙人说,身有宝贝,切记与他人宣示。如此一来,旁人会心生妒忌,恐会惹仙人恼怒。”

“往后谁人问起我这金项圈,你就说哥哥作为薛家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当由他来替我保管。”

“这……”薛妻妈脸色迟疑。

“妈,没有什么不好的,哥哥与我是亲兄妹,他替妹妹保管东西,有何不妥。”

薛蟠听了,大脑袋微微后仰,用力地拍了拍胸膛,眼巴巴地看着妹妹脖颈上面的金项圈。

大恩人交待的事情,妥了!

诶诶……妹妹怎转身回屋了?

薛蟠眼睛瞪得如铃铛,呼吸逐渐重了起来。

该怎么和陆辞交代?

那可是凶残至极,一言不合就要踹人命根子的‘恩’人!

却是薛宝钗进了闺阁,将金项圈取下拿在手里走了出来。

清声道:“妈,我听说宝玉表弟有一块通灵宝玉,姨妈那边,倘或再寻你说什么金玉良缘,你切莫应承。”

薛姨妈脑子转不过来,讷讷道:“听你这么说,这金和玉还真是良缘,可你为何……不让我应承。”

“妈,毕竟我尚未出阁,一个姑娘家家,和人传出什么良缘,于我薛家名声岂有半点好处?”

薛蟠点头插了一嘴:“对对对!什么狗屁金玉良缘。倒不如砍柴人的名头霸气。”

薛姨妈和薛宝钗相视一愣。

薛蟠在她们走神时,早已取过妹妹的金项圈跑了。

……

八方来财客栈上房。

陆辞回来后,就在思索一个问题。

空间凭空多出了扇门,上面的金锁是否暗指薛宝钗的金项圈?

因为这个问题,他才会问薛蟠,借用他妹妹的金锁一试究竟。

毕竟,这是红楼世界,这个时空有着超出常人难解释的异变。

就拿马道婆来说,手底下着实有点东西。

凭借几个纸人,就可以使王熙凤和贾宝玉卧病在床。

正这时,陆酒和陆炮走了进来。

“小爷,散出去的探子,有几个回来了。”

陆辞听见陆酒如是说,抬头问道:“可有打探出来,陛下不仅仅是因为杨璁弹劾甄家,才萌生禅位念头?”

“据咱们多方打听探查得知,早在前废太子起事之前,陛下的身子愈发限难,足有三个月未临朝。”

“太医院院正接连三个月,一直坐镇寝宫里面,未踏出过宫门一步。”

“兴许出事后,皇帝就有了禅位的念头。”

“杨璁参劾甄家这事,纯属误打误撞了。”

陆辞想了一会儿,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蓦地,他想起面板提及到的变数。

他急忙以意识打开面板一瞧。

果然。

气运那一栏,清楚写着。

【数值:现有余额12点气运值,由气运带来的事件变数已启动,变局完成中…】

陆辞剑眉紧蹙。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从杨璁弹劾那一刻起,自己的危机就已经解决?

至于那个变局处于完成阶段,许是需要新皇登基才会完成。

抑或,要拿回宅地才可以?

既然由父亲谋逆所带来的困局暂解。

陆辞索性按下此事放在一旁。

他的脑海思索着杨璁两字,双手交叉放在一起。

“这个杨璁,我怎么听起来有种熟稔的感觉?”

“小爷,杨侍讲学士,和二爷同殿进士,他是状元,林大人是探花,还有一个榜眼叫徐溥。”

“当年,他们被世人戏称,殿试四大美男子。”

“只是可惜了,二爷身死,徐溥却在去年问罪入狱,听说秋后就要问斩。”

“不过发生半年前那事,陛下下旨停了监斩人犯,据说是在替太子积福,所有死囚延迟一年再杀。”

陆辞对徐溥这事不太上心,毕竟自己的事都还扯不明白。

让他大为惊叹的是,对于便宜父亲的人脉再次升了一个高度。

只是可惜了。

如果林如海将来不死的话,这也是朝堂中的一大臂助。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劝。

希望,这一切都能来得及。 第十八章 陆辞就是一个糟老头子 翌日,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上房刚摆完午膳。

那日贾蓉被下人抬回宁国府一事,不足一柱香便传到了西府。

老太太只是打发琥珀过去问了几句,随后了事。

这日午膳后,前几日两块玉拌嘴,林黛玉在贾母面前也不待见宝玉。

她用完膳和老太太告辞便自顾离开。

不管身后跟屁虫如何找她赔礼道恼,林黛玉始终绷着一张脸。

老太太在鸳鸯的搀扶下,欲前往后院消食。

期间盘算着等晚间那会子,让人将王熙凤喊过来打牌。

顺带让小辈们陪着,准备替两块玉缓和一下。

不料尤氏掐着饭点过来请安。

一时礼毕。

尤氏将蓉哥儿伤得好几日出不了门的事说了。

贾母听完尤氏所说,手里端着的那盏茶良久都没有放下。

鸳鸯见老太太如此这般,便上前接过那盏凉了的老君眉。

贾母回过神来,吩咐道:“鸳鸯,你去里面拣些上好辽参,让人送去给蓉哥儿。”

尤氏赶忙欠身道:“怪道说老太太疼爱儿孙,蓉哥儿这个重孙是个福气的。”

“孙媳替蓉哥儿谢过老太太赏赐。”

“老太太,园里的梅花前几日开了,珍老爷说过,且等新皇登基,将于园里摆宴赏梅,还请老太太赏脸。”

贾母听后,心里那丝阴郁顿时消减不少,说道:“那敢情好,可有请到请‘桃园·珠音阁’戏楼大班?”

见对方脸有难色,老太太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就知道你这边有难处,且让人递我牌子去请罢。”

“鸳鸯,你去拿我的帖子,吩咐林之孝送去桃园,三日后请大班过来。”

旁边的鸳鸯脆声应下,放下美人槌,起身进了里间。

尤氏赶忙从椅子起身,奉承道:“哎呦喂,那敢情好。”

“桃园·珠音阁,尚需延期两个月下帖去请,若是老太太出面,此事稳了。”

“前段日子,我那老娘还在念念不忘这戏班子。”

“今儿个得了老祖宗的脸面,老娘和两位妹妹确是有福了。”

贾母微笑道:“不值当什么,恰好姨太太一家赴京,正好请她一家子听听京戏。”

尤氏忙应声道:“自是当然,儿媳这就过去梨香院,相请姨太太。”

恰在此时,外头有人掀帘而进,尤氏趁机起身告辞老太太。

却是袭人的身影走了进来,她先是依礼请安,方才屈膝道:

“老太太,林姑娘和二爷有说有笑了,二爷忙唤了我前来,请老太太拿些林姑娘爱吃的果子和茶叶。”

贾母听了,心里那丝烦躁之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喜道:“琥珀,快,拣出来给袭人送过去。”

……

三间抱厦。

林黛玉忽而和林宝玉和好,根本原因便是贾宝玉答应替她开口,请示老太太搬出碧纱橱。

贾宝玉惹得林妹妹气了好几日,只能应承下来。

于是乎,林黛玉方才和宝玉说上话。

“宝玉,蓉哥儿被那陆辞给打了,又有下人闲话,说他是老太太的表弟,你可知道这个陆辞是何人?”

宝玉这会子心神不宁。

终究是林妹妹提出要搬离碧纱橱,此刻的他还是恹恹不乐。

因对方的座位隔着探春和迎春,宝玉一时间没听见。

林黛玉问了个寂寞,只能转头看向年龄最大的迎春。

“我只是听说,府里只有老太太,还有珍大哥见过那位陆辞,就连大老爷和老爷都未曾见过他。”

林黛玉心生讶异,不说是老太太的表弟吗?

怎么听迎春说的,两家都没怎么来往。

探春见迎春住口不说,她又瞧见林姐姐满脸好奇的模样,先是环顾一圈,发现里面的都是贴己人。

索性把话点透,免得林姐姐将来无意间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徒惹老太太闹心。

“我印象里,老太太是有这么一门亲戚。”

“早年间我曾听太太提过一嘴,陆家那位大柱国,和咱们家两位国公爷不对付。紧接着,云丫头家中也和陆家无甚往来。”

林黛玉听到此处,脑海间闪过一丝念头,兴许,这就是嫡庶之分。

毕竟,娘亲在世时,还提到过外祖父有几位姨娘。

打她进入贾家,数年来,却未曾瞧见过一位姨太太,也从未听府里的下人提及过。

探春小嘴一张,浅抿了一口茶,续道:

“便是这样,大家伙都对那个陆家所知不深,但有一点能够确认的是,老太太的表弟,应当是陆公的弟弟。”

“你怎么笃定?”林黛玉那双美眸倏忽间睁圆些许。

“你想呀,老太太的表弟,那年龄指定很大了,可能都要比大老爷的年龄还要大上许多。”

语气一顿,探春转而看向书案前的惜春:

“四妹妹,你那位蓉侄儿,竟然连个老头子都打不过,可见也是个银样镴鎗头。”

惜春眨了眨眼睛,将画笔搁下,认真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替小侄子帮衬一句。

“府里不都在传,那个陆辞是甚北海砍柴人?”

“战阵厮杀出来的糟老头子,再来十个蓉哥儿,想必也打不过。”

读过地理杂史的探春,英眉下的那双杏眸流转,接了一句。

“在理,据说捕鱼儿海那边甚是荒凉,那气候条件极差,也不知道,这个糟老头子是怎么撑过来的。”

“三妹妹,四妹妹,你们当心被人听了去。”后知后觉的迎春,抬起螓首提点着两位妹妹,“陆…他再怎么样,也是咱们的长辈。”

探春和惜春相视一愣,双双别过脸不再提及此事。

林黛玉眨着那双美眸,问着迎春:“难道,老太太都没提过这个表弟?”

探春和惜春不经意间又抬起螓首,认真看着二姐姐。

迎春抬起玉指挠了挠弯弯的眉心,说道:“打我记事起,府里都未曾提过一句陆家。”

林黛玉那双美眸忽然藏起一丝笑意,偏头看向探春那边:“宝玉,依你二姐姐先前所言,你该称呼那位陆辞什么?”

贾宝玉挠了挠耳,很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他既是和老太太一个辈份,自当是喊老祖宗。”

“可依二姐姐所言,他陆家和咱家从不往来,这声老祖宗,怕是喊不上。”

林黛玉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忽而拿手帕掩嘴笑看探、惜二春。

探春和惜春哪还不明白,林姐姐这是在笑话她们又多了一位老祖宗。

惜春不去看林姐姐得意脸色,埋首提笔蘸墨,继续作画。

探春英眉一挑:“二姐姐都说了,偏是我想喊人老祖宗,也见不着人喊。”

“倒是林姐姐,你这是多了一位舅祖父…呀…咯咯。”

“乱讲,你家的亲戚,与我何干,瞧我今儿不撕烂你的舌头……”

随后,黛玉和探春在床榻上笑闹起来。

闹着闹着。

众人不免对那个陆老头子,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包括一向性子清冷的惜春。

诸钗心里都非常好奇,陆辞那个糟老头子。

究竟是怎么揍的蓉哥儿。

与此同时,袭人带了些时令果子进来,笑道:

“二爷,诸位姑娘,史家姑娘过府了,刻下正在请老太太安,回头她便会过来。” 第十九章 陆炮:砍了他。 众人听说湘云来了,除了贾宝玉,皆都眼前一亮。

兴许,大家伙能从湘云这里问出陆家的事情。

袭人领着丫鬟给二爷和诸位姑娘奉上苹果。

众人还没吃完手头上的苹果,披着一身红棉袄的史湘云,脚步不停地来到抱厦。

后面传来翠缕焦急声响:“姑娘,慢点,慢点,入冬了,地上滑。”

“你跑慢点,别轻易摔了,省得我搀扶不及,又要当你的坐垫。”

贾宝玉嘻嘻笑着:“咦…云妹妹又摔哪儿了,且让我好生瞧瞧。”

林黛玉等都放下苹果起身相迎,众人明显被翠缕的话给逗乐。

加上宝玉出声打趣,满屋子都是姑娘丫鬟们的欢声笑语。

史湘云一只脚悬停在门框上。

她生气地转过身,拿手指点着翠缕的额头:“你直恁这般呆,好你个呆头鹅,净给我扯后腿。”

“再给我胡咧咧,下回我一屁股给你坐死。”

骂罢,湘云黑着一张脸转过头,随即又变了脸,挂上开心的笑容,依次和姊妹们相拥厮见。

轮到宝玉时,湘云忽然嫌弃地推开他:“几日不见,你又长胖了。不抱了不抱了。”

宝玉连忙低下头,抗议道:“我哪里吃胖了,倒是你这身大红棉袄,穿起来像一只大肥鹅。”

“二哥哥你才是大肥鹅,我是美丽的天鹅。”史湘云朝宝玉啐道,“你肥得像一只癞蛤蟆。”

众人见怪不怪,这两位见面都会拌上几句。

“好了,才刚进屋,先歇一歇吃杯茶。”林黛玉好笑地拉过湘云。

众人一时落座,袭人和紫鹃奉了茶。

史湘云抿了一口茶,方才发觉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

“大家伙这是怎么了?”

林黛玉眨了眨眼,问道:“云丫头,你可听说过陆辞此人?”

湘云脸色倏变,放下茶盅道:“林姐姐说的,可是平南侯府?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听她们说,陆家和老太太是亲戚,那位从北海归来的陆辞,还是老太太的表弟,那他母亲不就是你史家人吗?”

听完林黛玉的话,湘云歪头想了一会儿,方才说道:“这陆家,我所知也不多。”

“我只记得,半年前出了那件事情,两位婶婶吓昏了头,在家里破口大骂平南侯府,却被两位叔叔骂了一通。”

湘云后怕地拍了拍心口:“所幸有惊无险。”

“三日前,珍大嫂子过府找两位叔叔闲话,说是陆辞动手打了蓉哥儿。”

“没说两句话,便被三叔打发走了。”

“其实我也没有见过陆辞,两位叔叔对陆家的事,在家里绝口不提。”

“我作为小辈,岂敢问起。”

听了湘云所言,众人都点头赞同,她们同样不敢找府里大人问及此事。

只不过是因为蓉哥儿的事,才会对那人存了一份好奇之心。

湘云又拍着小手笑道:“方才送我过来的是我二叔,我听见老太太和二叔商量。”

“让他去东府寻珍大哥出面,三日后,请那位陆辞前往东府赴宴。”

“老太太似乎是有话对他说,等那时候,你们若是想见,让东府下人带你们过去,偷摸看上一眼。”

湘云说罢,接过呆头鹅翠缕递来削了皮的苹果,张嘴咬了一大口,咀嚼起来。

探春的杏眸里满是惊讶之色,问道:“请到东府相见?为何不是请来西府,还要让珍大哥亲自出面去请?”

林黛玉眨着美眸,狐疑地看向湘云。

迎春和惜春亦是不解,蓉哥儿才被这人揍了,珍大哥岂能咽下这口气?

“老太太明确说了,府里就她,还有珍大哥曾在扬州林姑爷家中见过他。”

“平南侯府没了,又不知道他在何处落脚,只能让珍大哥在城里找一找。”

众人都齐刷刷转着美眸看向林黛玉。

“呀!姑丈和他认识?”

林黛玉微微蹙起眉头,说道:“这事,我父亲没有提过。”

湘云三下五除二将苹果吃完,拍了拍手道:

“三日后,尤氏在会芳园摆宴,请大家赏梅,老太太还让林之孝去请了桃园戏班过来唱戏。”

闻言,诸钗包括宝玉都满脸震惊地看着湘云。

“老太太竟然对那位如此重视?”贾宝玉直接被惊呆了。

不单止是贾宝玉受到冲击。

就连三春以及袭人等,稍微有些地位的丫鬟,亦是掩嘴娇呼。

这‘桃园·珠音阁’戏楼,对外可是一票难求。

而请大班至家中。

只有那些王公大臣递上帖子,大班主才会应承过府唱戏。

寻常的富绅人家,必须要提前两三个月下帖子,方才有机会请得到大班。

林黛玉进入贾府数年,堪堪才听了一回‘桃园·珠音阁’大班唱的戏。

湘去摆了摆手,说道:“起初我也以为是这样,不过听老太太和二叔闲话几句,才听清楚。”

“老太太说了,这是特意给蓉哥儿请的。”

众人默默听完,都暗自思忖起老太太的本意。

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贾蓉。

毕竟,老太太的帖子用一回就少一回。

而她们因为此事,显然也没有想到一个大问题。

先前才说没有机会,当面喊陆辞这位祖宗。

偏偏三日后就要大礼拜见。

……

八方来财客栈。

贾蓉派小厮过来送帖子,上面还有赏梅宴的具体日子。

陆辞这边,也收到姜达即将率第十镇回朝的消息,这让他的精神一振。

如此一来,他也不必再回到北海,去当那个砍柴人了。

眼下要做的,就是安静等待东府赏梅宴的到来。

想必那时候,林如海的书信回复,将在今明两天抵达。

陆辞将手肘支撑在几案上,十指相交,两只食指快速对点起来。

只见他神色一动,想到贾敬派人送过来的那封书信。

思索片刻,顿时让门外亲兵将陆炮喊来。

随即自行磨墨。

这几日陆辞一直没有留意,他的毛笔字写得很顺畅。

这和他前身,那位当了一辈子装裱师的爷爷相关。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车祸离世,他是被爷爷带大的。

小小年龄便在爷爷的督促之下,习研书法和国画。

爷爷去世后,为了纪念爷爷。

他将‘颜筋柳骨’临摹到了一个高度。

大一那年,还拿自己临摹的《兰亭集序》,骗了文学院大四师姐当女朋友。

勇夺一血,摘了初哥的名头。

后面东窗事发,此事闹得还挺大,无数师兄学弟要集体声讨他。

大骗子拿赝品拱了校花,换谁谁能答应?

尤其重要的是,这条家伙还是大一新生!

陆辞拍拍屁股选择参军,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而前身也有书法功底,陆辞这一世写起毛笔字,并没有像画蝌蚪那般。

不多时,陆炮进屋行礼。

“你替我走一趟玄真观。”

“小爷,是要绑了贾敬吗?多麻烦呀,一刀砍了了事。”

陆辞一瞪眼,没好气道:“这里是天子脚下,又不是塞外北海,成天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请小爷给我令牌,我要将城外三百骑都带上。”

陆辞提笔的动作一顿,讶异道:“只是跑一趟玄真观,你带那么多人做甚?”

“绑他有点难搞,谨防走漏风声,需要将整个道观三百余道士全绑了。”

“不然观主失踪,三百名道士还不得瞎嚷嚷,让整个神京城都传遍了。”

陆辞听着听着手上一抖,笔下贾进士的士,歪成像个‘干’字。

朝陆炮没好气睥了一眼,只能重新换一张宣纸开写。

陆炮趁小爷没注意,偷摸着将那张废纸藏进怀里。

小爷的字体,挺值钱的。

“你旁的不要做,只管替我送封信给他。”

陆炮压着胸口,表情甚是委屈,“哦。”

“你别委屈,倘若他不遵信里所言……”

“砍了他?”陆炮神色一喜抢话道。

“绑了他……”

“那还是要带三百骑过去。”

“我真真是被你给气晕头了,是强行请他回城。” 第二十章 贾家东府赏梅宴,你怎不将宁国府赔给小爷。 转眼间,新皇登基,改元靖德。

晨光初照,钟鼓齐鸣。

在乾熙五十二年十月十六日这天,大周宣告着新皇统治的到来。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序列,鱼贯进入金銮殿,恭贺靖德帝登基大典。

京师上下,普天同庆。

宫禁之巅,龙旗飘扬,京师内外,一片欢腾。

新皇登基之际,整个京城沉浸在喜悦与祥和之中。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门前悬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和条幅。

商贩们摆出了各式各样的货物,琳琅满目,吸引着众多涌入京都庆贺新帝的庶民眼球。

京城的主干街道,百姓们身着崭新衣装,挤在大街朝着大明宫方向施行跪拜礼。

全城都在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辞虽卡在五品官序列,然而却不是京官,也就没了朝见新天子的机会。

出乎于他意料的是。

靖德帝颁布即位诏书,同时宣布改元,却没有大赦天下。

只是不痛不痒地减免陕西全境,以及宁夏、甘肃、青海、河南、山东、山西等行省,个别诸府县的三年赋税。

诡异之极。

这让陆辞暗自腹诽不已,却也扼腕叹息。

倘或大赦天下,兴许就能把他父亲谋逆一事给赦免了。

那他将来在朝廷晋升时,也就不会被人拿此事攻讦他。

尤让陆辞纳闷不已的是,面板里面,事件改变还是处于完成中……

……

弹指之间,一眨眼又过了三天。

今儿个是宁国府赏梅宴的日期。

天不亮,整条宁荣街变得繁忙起来。

五城兵马司,以及九门巡捕营的官兵一大早来到金城坊。

兵马司的兵丁正在沿街清理积雪。

巡捕营的铺兵则在街面维持治安。

眼下从西城门至金城坊宁荣街,车马不断,渐渐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都是贾家在城外的庄户们,往主家运送新鲜果疏,以及牛羊的车马。

如今大周朝,许多勋贵以及王公大臣都在城外,相继占地盘下温汤。

一为闲暇时日度假游玩,二为府上培植果疏换口味。

以其冬天也能吃上一口新鲜的蔬菜。

不过能够在冬天培植青儿的,非富即贵。

辰时正,宁国府除了中门紧闭,其余侧门角门洞开。

门前人来人往,车走车停,好不热闹。

辰时刚过,荣国府西角门。

贾母在珠围翠绕的太太姑娘们相拥下,又在李纨和王熙凤的搀扶下坐进轿舆。

随着鸳鸯一声:“起轿。”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李纨、林黛玉、薛宝钗以及三春湘云等,方才依次钻进轿中。

不多时。

从西角门内相继抬出十余顶锦绣轿舆,一溜长的嬷嬷婆子丫鬟们,伴随在轿子两旁亦步亦趋。

足足走了好长时辰才彻底不见衫影。

另一边,东府的尤氏带着老娘,两位妹妹,领着儿媳秦氏,在东角门内恭候多时。

奏氏伸手掀开轿帘,尤氏并鸳鸯挽着老太太下了轿。

又是一阵见礼请安。

东西两府女眷,方才一面闲话,一面拥着贾母往后花园丛绿堂过去。

贾母今儿打扮得很是奢华,外罩一件天青立领袄子,里面是件象牙色交领中衣,下身是一条赤金撒花缎面马面裙。

鸳鸯还从尤氏手上取过一支梅花,插在老太太的耳畔上。

这会子桃园戏班尚没过府,众人便在丛绿堂闲话家常。

恰在此时,赖升媳妇进来禀告:

“老太太,珍老爷往兵部和锦绣坊打听三日,均是没能得见陆辞,老爷让我过来请示老太太,接下来,该如何?”

众人听后,都转头望向独坐上首的老太太。

这会子和陆家扯上干系,怕是不妥!

虽说新帝已然登基,可上皇还在。

薛姨妈不着痕迹地放下茶盏,有点弄不明白贾珍此举用意。

昨儿个蟠儿才回来提过。

贾珍前日请他吃酒,欲从薛家这里拿些洋莓果子,放到宴席上面。

为何贾珍却和老太太提及没有见过陆辞?

蟠儿明确说了,他和珍大哥提过一嘴,陆辞就住在‘八方来财’客栈。

“既寻不到人,也就罢了。”贾母放下茶盅,转而问道,“戏班可有说过几时过来。”

“回老太太,老爷已经命人过去催了,下人快马回来禀告,大班业已在来的路上。”

贾母点了点头,继而偏头和薛姨妈闲话起来,赖升媳妇随即退下。

午时正,该来的客人业已登门。

于是在贾珍的一声令下,东府开席。

男客在二门前的广场入席,女眷的席位还是依旧例摆在丛绿堂。

各种精美膳食菜肴,皆是兵分两路,在东府下人络绎不绝地端往后花园和中路院。

一个时辰过去,两边宴毕。

贾宝玉多吃了几盅酒,这会子眼皮打滚。

王夫人见状连忙让他回去休息。

作为东府孙媳的奏可卿,马上起身接话道:“宝二叔何仿回去西府,就在这儿歇下。”

袭人瞧见老太太点头,遂搀起二爷,在小蓉奶奶的带领下离开丛绿堂。

宝玉走前还不忘朝诸位姊妹们告罪一声。

贾母见状,担心其余小辈们不自在。

挥手将林丫头等人打发出去,让她们先行逛逛园子消消食。

二门前广场上。

贾珍满脸红光,一手拉着贾赦,一手牵着贾政。

带着王子腾、史鼐、史鼎、牛继宗、柳芳、陈瑞文、马尚侯、孝康、石光珠等人。

在贾琏、贾宝玉、贾蓉、贾环等小辈的陪同下进了后花园。

诸位男宾逛了小半时辰,赏了一会儿梅花,于是纷纷告辞离府。

贾珍遂将诸位老亲送至大门。

东府大老爷贾赦酒还没吃够,贾政见罢,只能留下来相陪大哥。

贾珍朝赦政两位族叔告恼,推诿酒气上头,欲要寻间安静的独院小憩一会。

最后又嘱咐贾琏和贾蓉好生作陪,方才离开中路院。

……

申时刚过。

宁国府的门外忽而迎来三骑快马。

门房诧异不已,眼见宴席都散了,怎么还有客人到访。

瞧着面生,但对方持有帖子,众门房还是恭敬将客人请进府里。

陆辞选择这个时辰到访,自然不是为了吃席。

而是在半个时辰前,才等来扬州书信。

进了侧门。

陆酒撇了撇嘴,嫌弃道:“堂堂开国勋贵,门房竟全都是弱鸡子,我单手就能将他们十一人放倒。”

“大家曾经都是国公府,也就比咱们府里多了一块太祖的牌匾。赔给小爷,却是亏了,忒也寒酸。”

陆炮大言不惭地接了一句。

陆酒听了,急忙拉住对方的衣袖,眼里写满了你在说啥子?

陆炮伸手摸了摸头,偷偷瞄了一眼前方小爷的背影,随后目光中闪过一丝尬色。

压低声音道:“前儿我替小爷送信给贾敬,对方说平南侯宅地一事,他心里愧疚不安。”

“还请我转告小爷,将来他定会替宁国府请罪。”

“我实在是忍不住,于是出言讽刺他:你竟然过意不去,而地契又落在你贾家手里,你怎不将宁国府赔给小爷。”

“对方只是笑而不答,给了我十两银子,客气地让人送我出观门。”

陆酒瓮声瓮气道:“你这话在理,恰好小爷让他回京,待会咱们就替小爷问问他,他这个贾家族长,当要如何请罪!”

陆辞对两个活宝亲军谈话视而不见,在前方小厮的引领下,进了偏厅。

那小厮出了厅门,实在是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那两个壮实的汉子。

真以为压着声量我就听不见,爷们可是耳听八方眼观四路。

真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

太爷多年未曾回府,若是因为眼前这位陆辞回府,他就倒立撒尿。 第二十一章 陆辞一进宁国府 赖升闻报后,一面使人去通知珍老爷,一面急急往偏厅去了。

进了门,赖升的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微微躬下身子,笑道:

“失礼、失礼,却是诸位迟来一步,宴席已被下人撒了。”

“不知这位贵客,请见我家老爷有何要事?”

陆酒眉头一挑,出言道:“好大的口气,我家小爷受蓉哥儿所请,过来赴宴。要见,也是他贾珍过来请见我家小爷。”

“怎么着,这是过了时辰,你这里没有菜吃了?”

赖升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说道:“不敢不敢,敢问贵客尊称?”

陆酒随后将小爷的身份说了。

赖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后结巴道:“原来是陆…守备,小的这厢有礼,替陆守备请安。”

“免了。”陆辞颔首,转而端起茶盏掀了掀茶盖。

旁边自有陆酒和赖升交涉。

赖升听闻对方来势汹汹,一说要拜见老太太,又说和林姑娘见上一面。

“这…林姑娘毕竟是女眷,怕是不便面见外客。”赖升把那个外客咬得很重。

“我家小爷身上有扬州林御史的亲笔书信,况且,林姑娘与我家小爷还有亲事,见不见得?岂是你一介奴才就能定论?”

赖升被对陆酒的气势吓得退了三步,他能够清晰从对方目光瞧见了杀气。

“贵客莫怪,既是有林姑爷的书信,还请贵客移步花园,小的这就去请老爷前来会晤。”

见陆辞颔首同意,赖升赶紧喊来一个嬷嬷,嘱咐她将贵客带往花园,

随后朝陆辞施礼,倒退着离开。

那位嬷嬷因对方是男客,并未曾带往会芳园。

将陆辞一行人引进月亮门,至依山之榭停步,又唤来丫鬟奉上茶果点心,方才告退离开。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宁国府的布局。

前院整体为三路,后半部分皆是园林。

后花园占地极广,会芳园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

整个会芳园,依活水而建,是以青砖石块垒彻而成的一座小花园。

属于东府女眷游园时小憩的地方。

会芳园建有登仙阁、逗蜂轩、天香楼三处地方。

里面端的是寻幽探胜、舞榭歌楼。

丛绿堂、依山之榭、临水之轩、凝曦轩……等等,这些亭台楼阁轩榭廊舫。

才是组合成的宁国府后花园。

这里山明水秀,整体依足江南园林所建,有明水、有假山、以及大小湖泊十余处。

虽时维寒冬腊月,但不远处的梅花盛放,花团锦簇,端的是春色满园。

依山之榭不远处,就是一片活水湖,时下虽是初冬,这几日并未曾下过大雪。

这会子湖风轻拂,碧波荡漾,倒映着蓝天白云与沿湖盛放的梅花,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陆辞从依山之榭步了出去,踏足湖边,眺望湖对岸的龙游梅。

其花朵呈碟形,层层疏叠,远远望去,仿佛乳白色的游龙。

……

另一边,赖升急忙来到西路前厅花院一处幽静的院落。

这里沿河建有一处阁楼。

因这里春夏两季风景怡人,遂被太爷取了个‘春怡阁’的名字。

从春怡阁二楼廊台,可以俯瞰整个贾家祠堂。

贾珍目前正在二楼小憩,其实他正在盘算着,要不要将秦可卿那个美人儿给喊过来。

不料闻赖升禀告,心里的那股歪念荡然无存。

“快,去请三秦和三黄过来,老爷需要他们替我出主意。”

“顺带把蔷哥儿也给喊来。”

“你再替我去按住陆辞,万万不可让他与老太太相见。”

赖升恭声应下,他低头的一瞬间,眼眸里闪过一丝凛然。

眼见老爷气急败坏的样子,他也没心思去争权夺势。

毕竟,眼下的他,才是宁国府大管家。

贾珍所说的三秦三黄,这六人分别是他的三大心腹主事,祖父秦磊、儿子秦寿、孙儿秦寿生。

以及替老爷处理账目的三兄弟,大哥黄烨、二哥黄涛、三弟黄忽。

一盏茶的功夫。

七条年龄不一的男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二楼。

秦磊七十出头,白发苍苍,侍奉过宁国府三代家主,到贾珍这代,业已是第四代。

若不是太爷决意辞官避出京都,西府也不会势大。

而宁国府的管家,也轮不到赖升来当。

他为儿子取名秦寿,便是希望儿子长命百岁。

可惜儿子性子执拗,他倒好,非要一意孤行替孙儿取名寿生。

老秦家三代单传,遂由他去了。

黄家兄弟仨年龄相仿,都是秀才出身。

奈何出身寒门,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财供他们死考举子。

老爹老娘叔伯省吃俭用,为了供他三兄弟读书,差点没饿死累死。

却在三年前黄河泛滥,家里五人都死于洪流之中。

他们最终熄了科举之心。

三年前因金彩进京上供,于途中相识。

在金彩的推荐下投身宁国府。

因他们仨都是秀才身份,且通晓算账本事,很快便被贾珍重用。

不待他们发话请安。

贾珍鞋都来不及穿,跳下床榻,光滑的木板被踩得闷响。

“陆辞入府了,诸位可有良策,使他不能与老太太相见。”

贾蔷听得心脏猛跳,蓉哥儿被他打得六日下不来床。

他得知此事后,已经七八日不敢踏出府门一步。

这位猛人来了,他要不要借口躲避出府?

“珍哥儿说的,可是平南侯府的二房哥儿?”

秦磊持着伺候过国公爷,对贾敬贾珍素来如此称呼。

贾珍颔首,又转向黄家长兄黄烨问道:“黄先生,锦绣坊这几日如何了?那房子,何日才能封顶告峻。”

“回东主,那边的地基都已经建好,围墙和房顶的图纸,均是依足侯府的规模来建。”

“前院和前厅,皆和东主府里的布局没差多少,后花园却是别有洞天。”

“里面完全是依足江南水乡布局承建,并且分离了足有二十余间独院,。”

贾珍喜得一击手掌:“好好好!工期呢?”

这些独门院落,他已经有了想法。

届时每个院落,都要放上一位女经花魁。

然后使劲去赚那些读书人的银子。

黄烨闻东家相问,垂眸细想一会,方才答道:“若要做到完全封顶,最快也要等到明年秋末或入冬。”

“不行,时日太久,我等不及那么长时间。”

“况且陆辞也不会容我慢慢建,他这段时日,指定是在盘算着,如何从老爷手中夺回地契。”

“我一会给你牌子,你继续从公中支取银子。”

“再多雇工匠,郊外的请完了,就到邻近去请。附近的请完了,那就给金彩写信,让他从金陵寻一批工匠急送进京。”

三黄兄弟听完,眉头都轻轻蹙了起来。

最近府里的银子花得如流水,皆是落在平南侯府的建筑上面。

公中账面上的余银,已经不足三万两。

单东家小厨房,以及太太和小蓉大爷的中厨房,一年下来,度支就在五千两往上。

自从他们仨兄弟入了府,使尽一切办法,府里每年度支,才堪堪控制在两万上下浮动。

眼下地基虽已打好,但离着封顶,最快也要明年入秋。

黄烨说到秋末冬初,不过是给兄弟仨留足余地。

毕竟冬天下雪,这工期也赶不上来。

“老爷,眼下库房的余银不多了。”

贾珍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背手来回蹲了几步,肃声道:

“去信辽东,告诉乌进孝,命他将今年的收成悉数折成银票赶早送京。”

“再让他将积年欠下的三万两银还上。”

“倘或还不上,明年他就不用当这个庄头了。”

黄烨一一应下,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这六七万两,恐怕还是不够。”

“无妨,城郊还有几片果林山地,以及几座矿山,我让蔷哥儿现在就跑一趟。”

贾珍说罢,朝贾蔷吩咐道:“你跑一趟镇国公府、理国公府、齐国公府、治国公府。”

“他们这几家,都有兴趣盘下那些地头。”

“你和他们说,老爷我手头紧,先从他们四家支几万两过来。”

“且等我处理完眼下陆辞这事,再找他们过契。”

另一边,贾蔷正愁着没机会出府,听完赶紧应下。 第二十二章 三大军师,计毁名声。 贾蔷离开后,贾珍又让众人替他出谋划策。

该如何阻止陆辞面见老太太。

春怡阁因贾珍的焦虑,众人又变得沉默下来。

半晌。

秦磊自顾落座在椅子上,悠哉说道:“珍哥儿,你是怕陆辞寻老太太出面说情,恐老太太逼迫你,将平南侯府的地契还给陆辞罢。”

众人恍然,马上想透个中深意。

若是老太太出面,恐怕珍老爷,还真就要将地契双手奉还。

黄涛直接皱起眉头,劝说道:“东家,若是这般,咱们所有工期,须得马上停下。”

“还请老爷速速想出万全之策,若非不然,前面使出去的银子,怕是血本无归。”

真要将地契送出去。

总不能再请人将地基拆了,又将所有的木材石料运走罢?

这又是一大笔开支。

黄家三兄弟最小的弟弟黄忽,也是三人当中最为聪明的。

他稍微琢磨,马上明白过来。

东主这是怕和老太太直面冲突,继而影响他在太爷心里的地位。

毕竟,太爷和他同是读书人出身,尤其重视孝道。

时年十八的秦寿生,目露凶光,拱手朝贾珍说道:“老爷,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说完,他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黄家仨兄弟见状,顿时都蹙起眉头。

老大黄涛于心里斟酌一番,方才拱手道:

“老爷这边可还有其他要事吩咐,或是没有,我兄弟三人这便前往锦绣坊,替东家好生盯紧那边的工期。”

黄涛和黄忽都拱手称是。

贾珍情知他们兄弟的心性,从来不参与府里那些龌龊之事,遂大方朝他们挥了挥手。

等三黄兄弟离开。

秦寿生虽是贾珍小厮,但他持着祖父撑腰,当着贾珍的脸面朝门口啐了一口:

“什么顽意,若不是你们盘账了得,珍老爷还不爱使唤你们。”

贾珍不去理会秦寿生,而是落座上首,端茶的同时面向秦磊道:

“倘或是在十日前,杀了也就杀了,眼下却是动他不得,毕竟军机处和兵部都知晓他归京。”

“你们还是替我另想他法。”

“在老太太和陆辞见面之前,务必要让老太太对他心生厌恶。”

“只有这样,才能堵了老太太的口,让她不至于帮陆辞说话。”

正当秦寿生挠腮冥思苦想之际,却见他的父亲脸露轻松之色。

秦寿捋着胡子笑了笑,一副颇有胸有成竹的样子。

“老爷,我有一计,足可使老太太厌恶他,哪怕老太太与他相见,也绝对不会替他说话。”

“哦?计来……”

贾珍呼吸一滞,秦磊脸露欣慰,秦寿生一副苦瓜脸。

“老爷,老太太最宝贝的人是谁?”

“哪还用问,指定是西府的宝二爷。”秦寿生出声抢答。

众人都下意识点头认同。

贾珍眉毛一掀,斥道:“眼下都火烧眉毛,你这厮说这话顶个屁用,何不赶紧替老爷想出计来。”

“老爷,小的方才所言,恰恰是能解决老爷眼下这个难题。”

“怎么说?难道是让老爷请宝二爷出面,让他去堵老太太的嘴?”

秦寿生下意识点头,“也不是不行,只是宝二爷,缘何会相助老爷?”

“非也,宝二爷最紧张的身边人是谁?”

“嘶!你要打林丫头的主意。”秦磊目光一闪,悚然问道。

众人不解,纷纷抬头看着秦寿。

瞧见贾珍怒目瞪了过来,秦寿连忙说道:“大丫鬟袭人。”

“若是袭人出了事情,宝二爷必然大发雷霆,宝二爷不好了,把他当命根子的老太太,自然不待见陆辞。”

秦磊垂着眼皮忖度着,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儿子:

“你的意思是说,让陆辞坏了袭人的名声,而陆辞抢了宝玉的丫鬟,那老太太自然就恶了他。”

奏寿颔首笑道:“正是,他在北海那个苦寒之地待了那么久。回京撞上个模样俊俏的丫鬟,一时间色心顿起,再正常不过。”

“毕竟,袭人只是一介奴仆丫鬟。”

“唰”!

众人的目光皆是偏向秦寿。

此计甚妙!简直是天衣无缝。

“快快,速去请秋纹过来。”贾珍目光闪烁着莫名快意。

……

不多时,秋纹在赖升媳妇的指引下,第一次踏足春怡阁。

不等她仔细打量这间奢华的湖边小筑,马上被一屋子男人盯得浑身发毛。

“珍老爷喊我过来,可是有事要寻二爷。”

贾珍笑意吟吟,抬手示意秋纹落座。

秋纹也不在意,直接坐在附近的绣墩上。

秦寿生将绣墩搬到秋纹的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鼓鼓撑起的胸前,眸底闪过一抹惊艳。

“我们老爷有要事请你出面,你且听好了,如此这般……”

不多时,秋纹听完秦寿生的话,细长的柳眉轻轻挑了起来。

思索片刻,她抬头看向上首的珍老爷。

对方将自己喊到这里来,且楼下还有几个虎背熊腰的护院守着。

珍老爷这是想了万全之策,才会毫无顾虑。

念及此处,秋纹在心里仔细盘算起来。

代替袭人的地位,这是二爷院里所有丫鬟的念头。

珍老爷此举,正中她下怀。

不过话又说回来,精明如老太太,岂能在事后猜不透个中缘由?

再者说了,人陆辞也不是傻子。

秋纹抬头直直看向贾珍,娇声笑道:“珍老爷,要想我出面替你诓骗袭人,那也不是不行。”

“不过嘛,此事必须要考虑周全,不能让我陷于被动。倘或不然,事后老太太命人一查便知。”

贾珍眸光一闪,笑道:“这是自然,你既然能说出来,想必你已有了万全之策。”

秦家祖孙都诧异地看向二八年华的秋纹。

这小丫头的心计,竟如此缜密?

“珍老爷要找人替我打掩护,事后请一位小厮出来替我证明。”

“就说是陆辞假借他的嘴,让他去请袭人,他那边进不了后院,刚好半路撞见我,我不过是代他传句话罢了。”

贾珍笑了,没想到小小一个丫鬟,心计如此厉害,竟然懂得提前替自己留了退路。

如此也好,这样聪明的小丫头片子,有把柄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她必然会替自己留心西府的事情。

“老爷我同意了,事后,我赏你一百两银子。”

“往后西府那边,但凡有甚么要紧的事,有人要欺瞒我东府,抑或不利我这边的消息,你必须捎信过来。”

“成交,不过,还要请珍老爷命人去将花自芳给请过来,随便寻个由头,就说老爷要派他做事。”

贾珍微微颔首,直接应下这个请求。

“秋纹这就替珍老爷,去请袭人姐姐。”

秋纹将那句姐姐咬得很重。

等秋纹下了楼梯,四人又密谋一会,参详错漏之处。

秦磊细想一会儿,开声道:“让喜儿去将陆辞骗来,就说老爷有请。”

“稍后,等陆辞上钩,再替老爷放出风声,老爷业已吃多了酒,吐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

“寿儿,你再让你媳妇去丛绿堂,请太太过来伺候老爷。”

贾珍蓦然心中一动,摆手道:“不必喊她,老太太在府里,她作为当家太太,轻易不能离了左右。”

秦磊点头应下。

再将所有步骤参详一遍之后,发现没有错漏之处。

秦磊方才起身,带着儿子和孙子告辞下楼。

打发秦家祖孙离开后。

为了安全起见,贾珍想起他这边也要抽身事外。

细想了一会儿。

遂让人去将秦可卿给喊来。 第二十三章 林姐姐和老头子有婚约? 且说半个时辰前。

秦可卿眼见宝二叔走路都不稳,只好就近将他带往天香楼小憩。

等袭人侍奉宝二叔睡下,秦可卿方才告辞袭人她们。

听下人们说林姑娘她们也在园里,遂带着瑞珠和宝珠转道过去。

林黛玉她们在花园玩闹了一阵,于是拐进会芳园进了登仙阁。

路上,湘云想起席中的那红鲜鲜的洋莓果,偷偷嘱咐翠缕去前院取些过来。

众人上了登仙阁二楼,皆交口称赞附近的景色。

紫鹃等丫鬟忙活起来,将数张檀木太师椅搬至廊台。

让姑娘们隔湖赏起对岸的梅花盛景。

“咦…湖边怎会有个男人。”湘云眼神好,登时捕捉到湖岸有一道欣长的身影。

“可能是珍大哥的客人罢,早前珍大哥带人游园了。”探春收回目光,落在对岸梅花上面。

众人正在探究那个陌生人是谁时,恰好秦可卿这会子过来,把她们的好奇心给转移走了。

秦可卿打了一轮招呼,命丫鬟们奉上茶水点心。

又让瑞宝二珠引着诸位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去一楼厅堂歇息。

“蓉哥儿现下如何了,我听说他昨儿个还未能下得了床榻?”

探春偏头问了一句。

秦可卿脸露忧色,叹气道:“今儿个出了院门。”

“前些日子,夫君只说腿脚不方便,四日前,还让我搬到天香楼暂居。”

“等今日赏梅毕,我再过去伺候夫君。”

秦哥卿说着,给每位小姑子奉上茶果。

众人虽对贾蓉此举略微不解,却不好插手人家小夫妻的家事,只能停嘴不便多问。

恰在此时。

楼梯走出一位嬷嬷的身影。

“小蓉奶奶,老爷那边吃多了酒,太太那头要伺候老太太,于是吩咐小的来请小蓉奶奶过去,替太太照看着老爷。”

秦可卿芳心一悸,有心想要开声拒绝。

但在诸多姑姑跟前,她这位儿媳妇照顾公公,乃天经地义,似乎她嘴里也说不出半句不字。

“你们且玩着,我去去就回。”

就在秦可卿离开没多久。

一声怪叫从直梯下面传了上来。

“不好了,不好了。”

呆头鹅翠缕慌张地跑上阁楼,她怀里的衣角被她卷了起来,上面若隐若现露出红艳艳的果实。

“怎么了,怎么不好了,难不成是蓉哥儿不好了?”

探春英眉一挑,脸色倏变。

“不是小蓉大爷,是林姑娘不好了。”

翠缕大声喘着粗气,将果实洒落几案,随后弯腰双手撑在双腿膝盖,努力使自己的心跳平复过来。

“浑说个什么劲,你眼瞎了?林姑娘不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湘云气得从椅子起身,路过几案前,先拿一个洋莓果丢进嘴里,再拿手指点着翠缕的脑门。

林黛玉眉心紧蹙,双腿靠拢,端坐绣墩静听下文。

薛宝钗从几案上端了一盏茶过去,劝说道:“你别急,先喘口气,吃碗茶歇一歇再慢慢说。”

翠缕双手捧着茶杯仰头吃了,方才说道:“出大事情了!先前在偏厅门外,我偷听到里面的赖管家和一人在谈话。”

“那人说了,他家将军和林姑娘有亲事,他们打上门,是要抢林姑娘来了。”

“那人还说了,他们的手头上,还有林姑父的亲笔书信。”

“就是可惜了,我胆儿小,不敢闯进去瞧瞧陆辞的长相。”

翠缕一口气说完,随后呆呆地看着林黛玉。

好惨的林姑娘呀!

白长那么好看,却要嫁给一位糟老头子。

这几日她从姑娘们口中渐渐了解到,那位陆辞就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头子。

“啊!林姐姐,你要嫁人了?还是嫁给一个糟老头子?”

史湘云双手捂住嘴巴,眸眼里满是震惊之色。

“什么?林妹妹你几时有了亲事?怎么我们都不知道。”

迎春惊喜地看着懵了的林黛玉。

偏是探春想到一件严重的事情。

对方的语气,似乎来势汹汹,而宝玉和林妹妹的关系,阖府上下有谁不清楚的。

所幸他这会子并不在这里。

“林姐姐,那人说得可是真的?你从小就订了亲事?”

“那肯定是,指定是林姑父在林姐姐不懂事那会儿,偷偷摸摸将亲事给定下了。”

湘云叹了一口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挺好的。”

史湘云这是联想到失怙失恃的自己了。

林姐姐至少还有父母早早替她操心亲事。

而她未来,还不知两位叔叔会将她嫁往何处!

好在湘云洒脱惯了,只是自怜了一会,随后又振作起来,好奇地劝说起林黛玉。

“也还好,糟老头子也有一身蛮力护住你,毕竟就连王昀还有蓉哥儿都打不过他。”

林黛玉小脸煞白,猛地站了起来,后面的椅子被她的脚后跟踹翻了。

不是真的!

这……何其荒唐?

不…这不是真的!

父亲怎会将自己许配给一个老头子?

定是这其中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可蓉翠缕这副模样,就差指天起誓了。

她比自己还要着急万分,况且赖升也没有反驳,还把人给带进府中。

这?

心乱如麻的林黛玉,脑海一片空白。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一阵晕眩之感袭来,朝后摔了下去。

薛宝钗一直在后面安静旁听,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

这会子恰好落在林黛玉身后,忙一把将她扶稳。

随后和赶上来,满脸着急的紫鹃、雪雁,将林妹妹扶至椅子落了座。

“你们呀!”

薛宝钗抬起纤纤素手,玉指朝湘云光滑的脑门点了点,“听风就是雨,也不仔细打听打听。”

“谁与你们说,那位陆辞是糟老头子了。”

“啊!”

林黛玉重亲振作起来,毕竟这关乎她的终身大事。

她比任何人都要着急,顾不得羞涩,脆声问道:“他不是老头子?那他多少岁?”

薛宝钗好笑地来到黛玉近前,捏了捏她能嫰出水的脸颊,打趣道:“着急了?这下子不慌神了?”

“也对,毕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好姐姐,眼下都这般时候,你就别来弄巧妹妹了。”

林黛玉脸色发热,羞得她只好埋首进宝钗怀里,闷着声道,“好姐姐,你快与我说说。”

“他呀,出身国公之后,天之骄子,三岁识字。”

“因他从小就体弱多病,四岁被陆家分别送往武当和龙虎山修武和修道。”

“乾熙四十七年,他十四岁过了金陵府院试,高中案首。”

“许是从小修习道术,其人对书法极有钻研,颇得颜筋柳骨的真传。”

“据当年金陵试官说,若不看解题,单论他那手颜体,即可录用高中。”

声落,满室鸦雀无声。

有的只是诸位姑娘和丫鬟们急喘气息声。 第二十四章 宝玉恶袭人 却说天香楼。

袭人听见里头有了动静,于是放下手中女红,从椅子起身。

宝玉从梦中惊醒,抬头那会子,恰好瞧见袭人走了进来。

她的步履轻盈柔美,宛如梦中仙子起舞。

地理位置之因,这个房间的正门朝西。

余辉恰好洒落在袭人曼妙的身姿上,被金色光环笼罩的她,如芒闪烁。

背光之下,使她的脸颊成了一个神秘光晕,迷离的魅惑挠心至极。

夕阳镀金,丫鬟娉娉。

见之,宝玉的身上,顿时腾升起一股子躁热之感。

蓦地想起梦中所见所闻,再一细瞧袭人那张粉嫩,娇艳欲滴的樱桃小嘴。

若是同她试一试梦中所见,这将是何等的快活之事。

心念间,宝玉脱口而出:“袭人姐姐,你快坐过来。”

袭人听了,唇角挂起微笑,刚想上前掀开被子,侍奉二爷起床。

“袭人姐姐,你嘴唇真好看,平日里,你总是躲着我,不让吃你嘴里的胭脂。今儿无论如何,也要让我吃上一口。”

袭人听后,脚步一顿愣在原地,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红,脸颊火辣辣般烫热。

忍着心中羞涩,垂眸说道:“二爷又在浑说,快起来罢,方才老太太还在问,二爷起了没。”

袭人素来有些痴处,她服侍谁,心里便唯有谁。

若说她没有当姨娘的念想,却是假的。

但她一直没让二爷吃她嘴上的胭脂,原因便是她如今还是老太太的人。

倘或二爷没有给她明确的答复,她可不想糊里糊涂就让二爷给欺负了。

况且,太太那边没点头,她也背不起勾引二爷的名声。

贾宝玉因跨下黏糊糊一片,藏着的那股心火再次燃了起来。

上手就想拉过袭人滑嫩的柔荑,正欲将她拉过来。

不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响。

吓得宝玉的手凝滞在半空,随后将之抽了回去,整个身子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颗大脑袋。

“二爷醒了。”

却是秋纹过来了,她唤了一声,又看向另一边。

“袭人姐姐,珍老爷寻了你哥哥花自芳过府,似乎要派他做事。”

“我路上撞见你哥请嬷嬷找你,一问之下,才知出了这么一件喜事。”

“姐姐快去罢,东府嬷嬷还在外面侯着,二爷这里有我呢,你就不用担心了。”

袭人听完,俏脸露出浓浓喜意,刚要找二爷告罪离开。

不想宝玉却张嘴道:“你急什么,且让你哥等一下子。秋纹你先下去,我和袭人说会子话。”

秋纹听后,心里暗暗着急,随后想了一出:

“二爷,真有什么事情,还是等袭人姐姐去见她哥哥回来再嘱咐。”

“珍老爷那边,可还等着花大哥派事,若是担待了,珍老爷一怒之下,将差事派给他人,岂不是得不偿失。”

袭人听说此言,她比秋纹还要着急,

“二爷,我去去就回。”

宝玉素来对她们这些丫鬟宽容,她朝床榻上福了一礼,便匆匆离开。

见状,宝玉的心里郁闷不已。

再加上梦中欲火缠身,一时怒气顿生,将身上的被子猛地甩落地下。

“下流东西!我素日担待你得了意,竟连我的话都不听,越发拿我取笑儿了。”

秋纹眉梢藏笑,暗自得意,近前将落被拾起,弯下的纤腰将胸前挤出完美曲线。

外面的斜阳余辉照洒进来,打在秋纹的身子上面,衬得越发娇俏。

宝玉痴痴瞧着,发现素日不声不响的秋纹,虽不及袭人俊美,然她的身姿却比袭人妖娆,丰茂如春松。

举止间散发着妩媚迷人的气息,让宝玉暗自神魂颠倒。

“秋纹,你且坐过来,我与你说些趣事……”

“二爷……你…”

不多时。

宝玉情不自禁地将秋纹的小手捉住,随后拉着她一同躺了下去。

很快,被窝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脱衣声响。

片刻工夫——

贾宝玉一脸满足地钻出被窝,目光流淌着一丝回味无穷。

秋纹挂念着袭人那边厢,强忍着不适,在被窝里穿好衣裙。

随后又准备侍奉二爷更衣。

宝玉因初尝禁果,自是对秋纹别有不同,因说道:

“你且别动,我裤子不能穿了,让别个替我回府重新拿一条……”

……

且说袭人在东府刘嬷嬷的引领下,出了会芳园。

沿着东府弯弯曲曲的抄手游廊走了一柱香,方才堪堪来到前厅花园。

前方不远处,便是贾家祠堂的背面。

“刘嬷嬷,这里不是珍老爷小憩的地方嘛?我哥怎会在这里等我。”

袭人曾陪同宝玉来过这里,自然知道春怡阁是贾珍的私人领地,闲杂人等,不准踏入半步。

“老爷就在春怡阁见的花…大爷,刻下他正在前面的偏院等你,姑娘快随我过来,一会我还要去伺候太太。”

袭人点了点螓首,不再说话,跟着那位刘嬷嬷路过春怡阁。

往前过了一处湖迫,又走了半柱香,马上快到西路院的前门,方才进了一处独院。

“哥哥…哥……”

袭人才说了三字,便被刘嬷嬷拿手肘垂打在脖颈处,前者软绵绵地昏厥在后者怀里。

刘嬷嬷轻手轻脚将袭人抬进正房,随后将袭人的衣裙全剥了,扯过被子替她盖上,方才出了院门。

不多时。

有着三角眼的秦寿生,蹑手蹑脚地钻进院子。

房门敞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里面,随后使劲地吞咽了一口唾液,方才狠狠拍打自己的脸蛋,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种美人儿,哪怕再垂涎三尺,也是他目前染指不上的。

回过心神,他快速摸进房门。

动作熟练地将几案上面的檀香取下,更换上能够使人陷入沉睡的迷香。

而后,他从怀里掏出迷香,屏住呼吸点燃放在角落里。

他还不放心地来到院落里面。

将院门里面的两个灯笼挑下,又将迷香洒进烛火里面。

做完这一切。

秦寿生抬脚出了院门,来到湖岸边上的另一间独院。

院子里面,十余名老爷的心腹长随正候在那里。

“先前嘱咐你们的事情,可都记下了?”

“寿生大哥,放心罢,俺们都记下了。”

秦寿生满意地点着头,扫了一眼,发现喜儿当下不在,想来是已经动身去请陆辞了。

“好!大家伙加把劲,事后,老爷会给每人十两银子作为赏赐。”

“若是让我知晓谁拖慢了后腿,那就别怪我寿生大哥,不讲情面。”

一众小厮长随听着秦寿生那阴恻恻的语气,纷纷心下凛然,齐声应喏。 第二十五章 捉奸小分队 同一时间,登仙阁。

“啊?他竟然不是糟老头子。”

史湘云瞪圆双眸,目光里满是振奋,“太好了,林姐姐,咱们未来的姐夫不是糟老头子。”

探春杏眸一亮,眸光潋滟,倘若有机会,必然要拿林姐夫的字迹一观。

惜春听得入了神,早已钻进暖和的二姐姐怀里。

迎春睁圆杏眸,美眸里面满是心驰神往。

怪道王昀和贾蓉打不过,敢情是年轻人。

“呀!方才湖边那个男子,会不会就是陆辞。”

探春失声尖叫,随后急忙偏过头去。

众人心神一振,或探身、或偏头、或垫起脚尖看了过去。

只有湘云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随后,大家伙都露出失望的目光。

这会子的湖边,哪还有人影。

“哎哟呦,刚才就应该让惜春过去瞧上一眼,瞧瞧他长什么样。”湘云气恼得抬手,使劲拍了一下廊台栏杆。

惜春满脑子问号:“你们都是姐姐,怎么偏说让我去。”

“因为你还小呀,不怕害臊,我们是大姑娘了,徒惹林姐夫闹笑话。”

“我跟你拼了。”

探春不去理会惜春和湘云的打闹,转而兴致勃勃地望向宝钗。

“宝姐姐,你快接着说。”

薛宝钗拉起黛玉微凉的小手,点着螓首续道:

“若是他继续科举,将来定然高中。”

“可惜,他毕竟出身定国公,又是平南侯府唯一男丁,将来偌大的侯府必然是他来继承,于是在平南侯的劝说下从了军。”

“五年前,他去的是辽东,后面不知怎么,辗转又去了捕鱼儿海。”

“短短四年,官至第十镇十一司正五品守备之职。”

薛宝钗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眸眼里满是促狭之意:

“他眼下应当是十八岁,如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只比林妹妹大上六岁。”

“林妹妹,他父亲可是有着四大美男子之一的陆彦。”

“我哥见过他,说他生得极好看。想来,这门亲事,你父亲极为满意。”

林黛玉不敢和薛宝钗的眼神对视,拿手轻轻捶打对方光滑的手掌上面。

她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岂不是在暗指自己是个好颜色之人。

事实上。

林黛玉此时心乱如麻,对于情情爱爱这些,她根本不懂。

骤然得知自己有了娃娃亲,她先是着急,再之就是担心对方的人品心性。

这会子听了宝钗所言,似乎那个陆辞还不错!

至少为人上进,且有才干。

“呀!有多好看?有二哥哥好看吗?”湘云眨着一双大杏眼,目光满是惊奇。

三春齐齐转动美眸,端茶的动作一滞,目光纷纷落在薛宝钗的身上。

只有林黛玉,听了这话,顿时学着宝玉当成鹌鹑来了,羞得她钻进宝钗的怀里。

“云丫头,你可是问错人了,我没见过陆辞,如何得知。”

薛宝钗这会儿也是纯属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皮相,竟然会惹得哥哥赞不绝口。

正这时,有东府小丫鬟强闯进来,大声嚷嚷道:

“不好了,不好了!”

“陆辞在府里逞凶,要奸辱袭人姐姐,大家快去帮忙呀!”

“哐啷……”

摔了好几盏茶杯,碎了一地瓷片。

林黛玉的小脸再次变得煞白起来。

懵了的三春嘴巴张大,都能放得下一个鸡子。

薛宝钗的杏眸忽闪,随后眸光里满是惊疑之色。

史湘云气呼呼地站了起来,一把扯过懵了的林黛玉小手。

“好呀!林姐姐,咱们走,我带你捉姐夫的女干去。”

三春都是同仇敌忾地异口同声,声讨着那未来的林姐夫。

……

却说数刻钟前,陆辞在湖边赏梅。

忽然跑来一位小厮,拱手道:“陆大人,我家老爷中午席间吃多了酒,眼下已经走不动路。”

“老爷得知大人过府,吩咐小的前来相请,还请陆大人随小的过去,与老爷会面。”

陆辞不疑有他,先行见一见贾珍也好,趁机试探一下他起建房子的决心。

他一路跟随小厮出了花园。

沿着府里的青石甬道,进了西路前花园。

这边的景色较之后面的花园,过犹不及。

很快,那小厮在一间幽静的独院前停步,拱手相请。

陆辞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马上嗅到鼻中的异香。

再一回首,那个小厮已经闪身进了片瓦之中。

他皱了皱眉,再回过身子,仔细嗅了一会,顿时醒悟到贾珍要阴他。

“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恰在此时,门外涌出六七个手持棍棒的东府豪奴。

“桀桀桀……”

“我见你贼眉鼠眼,一瞧就不是好东西。”

“先前,老爷的姨太太说有一个陌生哥儿,对她出言不逊,路过身边时,还借机故意碰撞好几位姨太太的身子。”

“对,姨太太说那人撞疼她了。”

“姨太太说了,府里的小厮喜儿带着那人往这里跑了。”

“没跑了,就是你。”

这事儿都是老爷交待的,他们方敢拿姨太太来胡扯。

“啊对对对!昨儿府里太太的房里还丢了东西,据说是肚兜……”

一个小厮明显飘了,张嘴就来。

余下的五位小厮与他拉远了点距离。

与此同时,先前带陆辞过来的那位小厮,正被人五花大绑,摁跪在院门外面。

陆辞一直拿衣袖捂着唇鼻,听完这些人胡咧咧,他也不理会,自顾从腰间扯出竹哨吹了三长两短。

随后身形快速移动。

整个人像只猎豹般朝一众看傻的东府小厮扑了过去。

盏茶工夫。

六个孔武有力的小厮随即抱着腿脚躺在地下哀嚎。

正这时。

陆酒和陆炮飞奔而来。

陆辞发现,他们二人身后还跟着一群身影。

倏忽间,他的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快速嘱咐陆酒他们几句。

两人听完小爷嘱咐,抽空扫了一眼地下的歪瓜裂枣。

陆炮来到墙边单膝跪地,双手置于膝盖上面。

陆酒退后几步,一个助跑,踩着陆炮的掌心攀爬到墙上,而后伸手将起跳的陆炮拉了上来。

很快,他们二人就消失在房顶上面。

不远处的林黛玉、薛宝钗、三春、湘云,以及闻讯赶来,带着一瘸一拐秋纹的宝玉。

众人皆是呆呆地看着消失在高处的两个强盗。

随后,她们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位淡淡看过来的强人。

好一俊俏的哥儿,为何要做下此等恶事!

三春和湘云,俱是瞪圆双目,仔细地打量着未来的林姐夫/林妹夫。

薛宝钗看了一眼,马上垂下眼帘,心里不住地默念着:这人是林妹妹的,不要多看。

林黛玉脸色刷地一下变得发烫起来。

愈渐长开的绝美容颜,因羞涩而染上了点点红晕,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她慢慢收回视钱,微微垂下螓首,银牙轻咬下唇,素手抬高手帕,轻轻遮住滚烫的脸颊。

可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她那宛如晚霞的修长秀颈。

“还好还好,事儿没办成。”

大大咧咧的湘云使劲地伸手抚着心口。 第二十六章 今日挡我陆辞者,死。 不等林黛玉等人反应过来,当面声讨湖对岸的陆辞。

恰在此时。

对面再次围满手持棍棒的东府豪奴。

将门口的陆辞以中心围了起来。

陆辞星眸一凝,脸带煞气:“贾珍呢?他竟然要请我相见,为何寻你们这些小虾米出来。”

“你胡说,老爷中午吃多了几两酒,刻下正在小憩,哪来的空儿与你相见,定是你借机脱罪。”

奏寿生这会儿跳了出来。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先前你在花园那边,意欲要强闯会芳园那等后院。”

“哼哼,你定是半路瞧见袭人的皮相,对她生出歹意。一路尾随过来,随后将她打昏,拖进这间独院,欲行那不轨之事。”

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下的喜儿急了。

这寿儿就是个大傻哔,没瞧见我被反绑跪在这里?

他情急之下,自顾将嘴里塞满的布块一口吐出,张嘴说道:“不对!是他在半道上拿我性命为要挟,让我带路。”

“这人在路上还调戏了佩凤。”

说着,喜儿移动身子朝不远处的宝玉喊道:

“宝二爷,诸位姑娘,求求你们速禀老太太,请老太太替小的做主啊。”

“啊对对,就是这般。”秦寿生话锋一转,接上喜儿的破绽。

贾宝玉听完他要对袭人行那不轨之事,整个人早就呆傻在旁边。

秋纹强忍着身子不适,凑近宝玉的身边,压着声音道:“二爷,袭人姐姐醒后,怕是要寻轻生。”

“对于咱们这些女子而言,身子但凡被陌生男人给看光,也就没了勇气继续再活下去。”

“万幸,我有大福气,竟遇着了二爷。”

秋纹脸上泛起对袭人的遗憾,眼角里面还淌下几滴清泪。

宝玉死命咬着牙齿,先前对袭人的不满,这回再得知对方的身子被他人看光。

眼里怒火难抑,数年来的主仆情分,断然不复。

“该死!该死,真真是该死呀!”

忽而,宝玉呕出一口鲜血来,接着直挺挺倒在柔软的草地上面。

“二爷,二爷,你怎么了,千万别吓我呀。”

秋纹一直在留心对岸,听见一声闷响,方才发现二爷的异变。

她双目圆瞪,眸光充血,厉声跪在宝玉身旁。

情急之下拿手使劲拍打对方脸庞,大声哭了起来。

探春昨儿个才读了些杂书,里面刚好有一段郎中救人的场景,和宝玉这个状况如出一辙。

生怕秋纹一个闪失,宝玉就真的没了,她马上断然出声道:

“不要动他,快把他身子放平,速去一个人请郎中过府。”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抢上前,一把将秋纹给拉开。

湘云她们来不及去和陆辞对峙,都跑去看宝玉。

“快找人去告诉老太太。”吓得六神无主的迎春,双手捂嘴提醒道。

林黛玉和薛宝钗倒没能第一时间挤进去,只能站在外面干着急。

场中最为冷静的,要数小惜春了,只见她凝神思索片刻,从容道:

“姐姐们不必忧虑,宝哥哥这是急火攻心,才会吐血昏厥。来个嬷嬷,把宝哥哥背去丛绿堂。”

林黛玉等人听了,方才落下心来。

可不是嘛,先前在宴席上面,太太就不让宝玉多吃辛辣食物和瓜果。

他就过来找她们同席。

期间在宴上吃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薛姨妈从南边带过来的新奇果子。

有老成的嬷嬷听了,急忙背起二爷就往丛绿堂飞奔跑去。

诸钗纷纷转过身子,满怀复杂的目光打量一眼隔岸的陆辞。

见对方微微颔首。

诸钗脸色一红,随后众人都提起裙摆,迈腿小跑跟上前面那位嬷嬷。

另一边,陆辞一面留心东府仆从的举动,一面留意哪个是林黛玉。

当对面数位小妹妹看过来的时候,陆辞还抽空朝她们颔首示意,权当打过招呼。

少顷。

陆辞一句话也不多说,猛地一抬腿。

将跳到他面前背转身子,去看宝玉好戏的秦寿生一脚踹飞。

“噗通”一声闷响。

秦寿生直接被踹进前方不远的小湖里面。

正当其余小厮惊讶之际。

陆辞的身形动了,他抬手将靠在前方的木棍一把扯过。

反手将木棒砸在那人的头上。

被砸的小厮脑门之间鲜血直流,只听见闷哼一声,随即倒地不起。

瞧见此等惨烈。

一众小厮惊呼之下,都纷纷迈脚后退,又因背后是小湖,他们却是退无可退。

别看这群仆从长得虎背熊腰,却浑身都是肥肉。

况且素日持着宁国府的名头,他们欺负庶民作威作福惯了,真到动手的时刻,根本不管用。

没三两下功夫。

都被陆辞轻而易举砸晕或被踹进湖里。

十冬腊月,这会子掉湖里真是遭了老罪,一个不慎得了伤寒,医治不及时恐有生命之忧。

跪在地上的喜儿目瞪口呆,他有心想要起身跑路,却发现膝盖怎么也使不上劲。

眼睁睁地瞧着对方手中忽而出现一条麻绳,快速套了个绳结。

紧接着。

还在湖里冻得直打哆嗦的秦寿生,脖颈间被绳索精准套起。

只见那个猛人单手一拉。

秦寿生双腿双手胡乱地拍打湖面,像根木头被扯到岸边。

陆辞上前,抓着他的头发一把扯上岸,再一脚踹在秦寿生的左腿根上。

“咔嚓”!

听见那声清脆的骨裂声响,喜儿膝盖一软,浑身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秦寿生疼得湖水和汗水掺杂泪水齐齐挤落,但他被绳子套牢脖颈,却是喊不出半句痛苦。

陆辞如法炮制,将麻绳另一端的尽头又系了个绳结,套在蒙了的喜儿头上。

随后,挑选两个头破血流早已吓傻了的奴仆,两脚踢在他们的屁股上面。

“你们两个,别装死。”

“拖着他们前头带路,去找荣国府老太太。”

“我就跟在你们的身后,胆敢跑,剁了。”

陆辞说话间,他的手上已然多了一柄漆黑的直刀。

那刀刃在落日余辉的映衬下,通身泛着摄人心魄的锋芒。

“爷爷饶命,不跑不跑。”

两个肥胖的仆从,只能听令行事,利落从地上爬起。

每人像拖条死狗般拖起喜儿和寿儿,缓缓地朝丛绿堂的方向走去。

喜儿和寿儿先前还想挣扎,待瞧见那把阴森的刀锋,便再也不敢动弹。

只能以双手伸进绳结里面,撑起好让自己喘口气息,任由他们拖着滑行。

一路上,陆辞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出了前院花园,在快要拐进后花园时。

闻讯赶来的二十一名护院,硬着头皮上前阻拦。

陆辞半句也不多说。

上来就下死手,将出声辱骂先人的护院头目,像根柴般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血腥溅洒在雪白的墙沿下,尤其醒目。

紧接着。

陆辞欺身侧移,刀芒一闪。

并排站在护院头目身旁的两名壮汉,两条握刀的右臂被齐腕斩断。

他们呼吸一凝,随后钻心的疼感涌入脑海。

却被对面行凶者刀尖一指,吓得他们下意识间,将满嘴的痛楚给噎了回去。

“今日挡我陆辞者,死。”

余下的十八人,脸色连连变幻,他们每月也才几两银子,真没必要拼命。

尤为重要的是,他们背后还有家小。

而这也是,陆辞只爆杀一个辱骂头目的原因。

“啪嗒”

有人手上的刀枪应声落地。

很快,从众的心思瞬间泛起,大家扔了刀,都垂下脑袋齐刷刷让开身子。

两个拖拉着喜儿和寿儿的仆从见了。

裤衩一热,有黄色的液水从里面流淌出来。

耳畔听见陆辞那句话后。

两人的瞳孔狂颤,好像要跳出眼眶似的!

他们先前一定是脑子被驴给踢了,才会惹上这个杀星。

双腿不住地打着摆子,却是硬撑着努力让自己站稳了。

再也不敢生起半点逃跑的侥幸。 第二十七章 小陆大人兵困宁国府 同一时间,宁国府正门。

落光了叶子的柳树上,挂满了亮晶晶的银条儿。

漫天飞舞的小雪花,将宁国府正门前的石矶覆盖起来。

身穿道袍的贾敬,在一众门仆点头哈腰之际,带着四个小道童如入无人之境。

只留下五双沉重的脚印。

另一边。

去而复返的陆酒和陆炮,他们在西城门汇合所有身穿常服的铁骑。

有兵部调文,三百骑轻而易举地分批来到金城坊宁荣街。

随后分出人手往后街驰去。

陆炮带着十余名亲军,在正门前率先下马冲了进去。

片刻功夫。

宁国府前后门,俱被百余身着便衣劲服的骑士把守,严禁出入。

两处看门的下人,皆被陆辞的亲军打断手脚,捆绑在门房里面。

宋忠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幽冷地注视着牌匾上面的太祖题字。

与他并排骑行的,还有一位四十出头的骑士。

正是率两百骑归京的季进,他身材魁梧,皮肤粗糙浓眉方脸。

只见他扬手朝里一挥:“保护小陆大人。”

“喏!”

百余名骑士齐齐下马,他们在季进的带领下,马刀出鞘,鱼贯而入。

宋忠抽空看了一眼季进的背影,扯了扯嘴角,只是一个不留神,又被他抢先了。

无奈回头朝余下的骑士扬声道:“严防死守,没有陆头的军令,一只老鼠都不许进出。”

另一边。

陆酒处理完宁国府门仆,才刚踏出门房,他的嘴角就泛起一丝冷意。

却是西城二十余名巡捕营的兵丁赶了过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东府下人。

“来得真是及时。”

听见陆酒的话,宋忠调转马头看了过去,挑眉说道:

“你们巡捕营,今日少管闲事,这是平南侯府和宁国府的恩怨。”

“奉劝诸位,莫要参与进来。”

“倘或你们非要搅和进来……”

宋忠一夹马腹,催马让开大门位置。

“你们请自便,赶明儿,等靖宁侯回来执掌东大营,我等定要好生查实名单。”

“我记得你们这些巡捕营,皆是出自神枢营平阳侯的门下。”

巡捕营校尉心神一凛,而他身后的铺兵全都脸色一变。

对方的话,摆明了就是请君入瓮。

且还是谋逆大罪的瓮!

“误会误会……这位将军误会了。”

“我方听人报信,说宁国府出现小偷,过来才发现是慌报,小人这就带人离开。”

那个东府下人想要偷摸离开,却被两个如狼似虎的骑士摁倒绑了。

巡捕营的人才刚离开没多久工夫。

京都府的傅试,带着捕快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巡捕营办案,闲杂人等给老子闪开。”

宋忠姑且扯了张官皮,居高临下看着领头人。

不过他倒也没有扯谎,军机处调文已经到了陆辞手中。

等姜达回京后,便会接管东大营。

而东大营,却又辖制九门巡捕营。

宋把总声落,百余名守在宁国府正门的边骑,从马腹下面齐刷刷抽出,以布包伪装起来的强弩。

众人动作划一,依次抬高瞄准傅试等人。

傅试眸光一闪,心下凛然,然而脸上却没有惧色。

毕竟他身上穿着正六品官服。

只是有一点他差点忘了,这伙人有兵部行文,只要不擅闯皇城,皆能纵马驰骋。

又因他们身为边军回京押运粮草,自然依规携带军弩。

傅试心念间,只能扯起虎皮,虚张声势厉声道:

“本官乃京都府通判傅试,这里是宁国府,岂容尔等亵渎。”

宋忠嗤笑一声:“我等奉大人军令,搜捕平阳侯落网之鱼。你们,确定要插手?”

傅度皱眉:“平阳侯谋逆大案,三司早已盖棺定论。”

“本官闻报,有人强闯宁国公府,欲行那奸污之事,尔等要违反大周律例,阻拦本官入内乎?”

宋忠双手环抱在胸,嘴角轻轻上扬:“事实如何,我等自会上报刑部、大理寺,以及内阁和军机处。”

“况且,史老太君是我家小陆大人的表姐,双方恰谈家事,何时轮得到你京都府插手?”

“全员听令,凡是京都府捕快胆敢轻举妄动、强行闯门者,一律…格杀勿论!”

刷!

百余支强弩瞬间拉弦上机,锋利的箭矢指着二十余个京都府捕快。

那些捕快连连变色,全员不着痕迹地退后数步。

和傅试拉远了一小段距离。

笑话,人家都说是对方的家事了,他们拿着不足一两银的月饷,可不敢以身试弩箭。

傅试并不知晓身后的捕快行为,对方的话语,将他所有腹稿通通摁在了肚里。

竟然忘记陆辞和老太太的关系了。

他一时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少顷。

终是迫于强弩以及对方明说‘家事’之下。

傅试虚抹一下额头看不见的冷汗,抬头认真地看了一眼宁国府牌匾。

“既如此,本官打扰了,回。”

傅试说话的同时,那些京都府捕快又不动声色地站了回去。

不多时,京都府来人全都灰溜溜走了。

另一边,五城兵马司的裘良,远远将这一现象看在眼里。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带着麾下兵马原路返回。

……

却说秦可卿,在快要到春怡阁正门前停下身子。

“瑞珠、宝珠,你们替我将脸上的胭脂粉擦试掉。”

说着,她又将头上的珠钗饰品给解下。

正当瑞宝二人在替奶奶处理妆容时。

兴许是听见这边动静,在拐角处走出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

其中一位瞧见是小蓉奶奶,又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直插出来的廊台。

一语双关道:“小蓉奶奶,快别磨蹭了,老爷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秦可卿骤然听见此声,浑身打了个冷颤。

瑞珠那边亦是吓得缩回小手,没有去拿奶奶手心上的珠钗,慌忙朝两个有地位的嬷嬷屈身见礼。

两个钗头滑跌在地,很快被落下的雪花覆盖,无人发现。

秦可卿只能跟着其中一位嬷嬷进了春怡阁。

瑞宝二珠则被另一个嬷嬷带离此处。

……

且说贾敬。

他忽然回府,自然吓倒了一众东府仆从,都赶去跪迎太爷来了。

是故,陆辞才会如入无人之境。那边的事情,暂没传到这边厢。

贾敬并没有第一时间过去请见贾母,也没有和贾赦他们急着相见。

他这次回来,是要狠揍贾珍,再勒令他将平南侯府的地契还给陆辞。

问明贾珍在何处,他便带着四个道士拐去春怡阁。

赖升和秦磊,并不清楚小蓉奶奶刻下就在那边。

也就没有派人提前知会珍老爷。

况且,倘若太爷瞧见珍老爷吃醉酒。

陆辞此事,也就妥了。 第二十八章 扒灰的玩意 宁安堂。

这里的席宴尚未结束。

贾赦在贾蓉和薛蟠等人的陪同下,一面吃酒,一面玩起骰子。

桌上不时爆发喝彩,其间掺杂劝酒声响。

贾政则和贾琏独坐一桌,叔侄有一杯没一杯地闷灌着,与旁边桌格格不入。

贾琏的屁股只坐了半边,还要不时留神老爷那边厢。

所幸,这会子茗烟大喊大叫地冲撞进来,将大家伙的注意力集中过去。

“老爷……不好了……”

“二爷呕血不省人事了。”

声落,贾赦的目光闪过一抹惊疑,随后,眸底深处隐含一丝畅怀。

时下宁安堂众人心思不一。

但大家的脸上,却泛起一丝对宝玉恰到好处的着急神色。

贾政霍然起身,沉声喝道:“究竟怎么回事,那孽障好端端地,呕得那门子血。”

茗烟喘着粗气,好不容易将袭人的事说了。

“荒唐!”贾政眸子圆睁。

随后噌噌噌上前,一脚将茗烟踹翻。

“陆辞堂堂金陵案首,我辈读书人,岂是你能玷污的……”

“好了,政弟,咱们过去……”贾赦忽然从椅子起身劝说。

“不好了…杀人啦!有恶人手持凶器,拖着四个小厮,一路杀往丛绿堂去了……”

又有东府下人疾步禀告。

“不好。”

“快快……大哥快随我一道过去。”

贾政担心陆辞会不小心冲撞老太太,话没说完人就已经不见。

贾赦并不认为陆辞敢杀人,他权当是东府下人失了魂。

他于门口缓慢驻足,朝身后的贾蓉吩咐道:“蓉哥儿,你速去找你老子。”

又磨蹭了一会儿,丢下这一句,他方在贾琏的搀扶下,稳步朝丛绿堂走去。

“孽畜,走慢点,你是想摔死你老子我?”

贾琏被老爷啐了一脸,只能按奈住着急的脚步。

身后的其他贾家子弟,岂敢超越大老爷,只能迈着小步缓缓跟着。

另一边,贾蓉来不及回味,陆辞究竟是如何欺辱袭人的。

他应下大老爷的命,在仪门外拐向西路院。

路上撞见一位红衣俏丫鬟。

“啧啧,几日不见,你端得又长圆了。”

贾蓉猛地扫了一眼丫鬟的胸前,随后围着她打了一个转。

“小蓉大爷,你要往哪儿去?”

丫鬟对于小蓉大爷侵略的眼神浑不在意,还大方地朝他挺了挺身子。

贾蓉没有回话,而是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方才他瞧见这个丫鬟时,内心明显悸动了一下,而下面似乎蠢蠢欲动。

片刻笑道:“今晚中厨熄炉前,你去让厨子做些膳食,三更端去我院子,爷们和蔷哥儿谈事,半夜要吃东西。”

那名丫鬟神色一喜,连忙脆声应下,方才拐上抄手游廊走了。

贾蓉目送对方远去,遂哼着小曲进了西路院。

在来到秦可卿先前整理妆容的地方,贾蓉脸色倏变。

只见雪地上面闪着两枚眼熟的钗头。

贾蓉呼吸一滞,近前蹲下身子,拾起那枚镂空缠枝三凤银花钗。

再打量一眼,另一枚银鎏金镶玉凤纹钗首。

贾蓉颤抖着小手,拿起两枚花钗细细端详!

该死,该死呀!

贾蓉色如死灰,五官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眼眶里面的一双瞳孔,仿佛马上要跃出来似的。

蓦地,他听见阁楼上面传来太爷的声响。

这使得他精神一振!

神情极其兴奋地蹲在地上偷听起来。

……

春怡阁。

阁楼的廊台上摆了一桌丰美的菜肴。

秦可卿垂着螓首轻咬下唇,站在几案前端。

贾珍因为摆平了一件心头大事,眼下着实开心,酒吃多了,酒意也就愈发上头。

“真真是可人儿,来,替老爷我斟满这杯酒……还是不了。你过来,拿壶嘴放进我的嘴里,喂我……”

说着,贾珍拿酒壶示范起来。

“可看明白了,待会你就这般侍奉我。”

秦可卿脸色倏地变红,娇柔的身子瑟瑟发抖。

“老爷……这…我今儿身子不太爽利,儿媳去请太太抑或姨娘过来侍奉。”

“败兴!我已经问过蓉哥儿了,你的天葵不在近日,哪来的身子不爽利。”

秦可卿听后,俏脸煞白。

她属实难以相信,公公竟然跑去问他相公,这等……让人难以齿口的话语。

而贾蓉,竟然真的说了?

贾珍直勾勾地盯着秦氏那娇媚容颜,虽说没有涂抹脂粉,却又平添了一种情趣。

这会儿恰好将对方惊慌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的心头不禁闪过一丝快意,旋即美滋滋地对着壶嘴吃起酒来,嘴角一缕清洒沿着胡子流经喉咙。

“老爷,老太太那边,还需要儿媳侍奉……”

贾珍大为不悦,探出身子,伸手朝可人儿扯了一把。

秦可卿受力之下,膝盖拌在椅角之上,疼得她挤出几滴眼泪。

随后,她的身子叭跌在几案上,满桌菜肴瞬间被掀翻。

贾珍瞧见秦氏趴跪的模样,神色愈发快意。

心底欲火噌噌往上冒。

一面从椅子起身,一面将身上的长袍脱下,随后将棉裤的系带给松开,就想来个霸王硬上弓。

“甭和老爷提她,媳妇侍奉公公天经地义,今儿个谁来了都不好使。”

“哐当!”

木门被一脚踹开。

门外站着须发皆直的贾敬。

当他瞧见秦氏脸颊的两行清泪,以及那害臊的身姿,再有贾珍迎面解腰带的动作。

贾敬愤怒的眼神如同火焰,灼热而锐利,仿佛能够穿透贾珍的身体。

“好哇!”

“好哇!”

“老子就要看看,你这个扒灰的玩意,瞧瞧你老子来了,好不好使!”

贾珍听见那道熟稔声音,猛地一抬头,瞧见门外老子的身影,顿时吓得浑身一抖。

紧接着,他下面的衣服传来一阵子滚烫之意,和二弟一起萎了。

“父…父…亲,你…你怎么回来了。”

“儿子…这是和您孙媳妇闹着玩。父亲快请上坐,儿子和您的孙媳妇,一同侍奉您。”

柔弱可人的秦可卿,嫁入府里一年,虽说一直没能见过太爷。

但此刻听见老爷的语气,她哪还不明白,这是太爷来捉奸了……

呸,是太爷回来了。

“我贾家这是作了什么孽,才会生出你这么个扒灰玩意……”

怒不可遏的贾敬一脚踏进门来。

贾珍见状,心神大惊,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廊台那边退去。

可惜,裤头业已被他解开,滑落在脚后跟上面。

只着一条亵裤的贾珍,狼狈之极,缓慢地倒退着,一不小心往后拌倒在地。

贾敬见状,怒极而笑:“孽畜,还敢躲你老子。”

随后,他的嘴里咳出一口浓血。

紧接着,贾敬感受到一阵子心悸、胸闷。

其中一名小道士眼见观主神色,他马上从肩膀取下一个布包,抽出里面的金色匣子。

再从里面拿出一颗金色的丹丸。

另一名小道士来到杯盘狼藉的几案,斟了一盏茶。

贾敬被另两名小道士搀扶,狂咳了几口,就着茶水一同服食金丹。

少顷。

贾敬平复气息,龙飞虎猛的他,噌噌噌地三步并作两步。

近前就是三两脚,照着慌张的贾珍腹部下面,接连踹了下去。

脑子蒙了的贾珍,并没有躲开。

这也是他从小被贾敬动辄打骂有关。

脑子潜意识就支配他不敢躲避。

“啊……”

随着一声惨叫过后。

宁国府老爷贾珍双手捂着下面。

很快,他的额头渗出大片大片的冷汗。 第二十九章 贾政:蠢妇,你快给我住嘴。 丛绿堂。

当嬷嬷将贾宝玉背进来的时候,顿时吓得一众女眷惊叫连连。

王夫人瞧见宝玉嘴里的残红,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跟进来的林黛玉。

转而狠狠地瞪了一眼走路不寻常的秋纹,斥道:“宝玉倘若不好了,今日伺候的人通通杖毙。”

秋纹、碧痕、麝月等二爷院里的丫鬟,全都噤若寒蝉双腿一屈跪了下去。

“你们二爷发生天大的事情,袭人呢?”王夫人震怒问了一句。

幸好,因嬷嬷一路狂飙,早把宝玉给颠醒。

王夫人也顾不上再问袭人,转而想要去拥抱宝玉。

“呜……老祖宗……”

宝玉从嬷嬷背上跳下,顾不得旁边心疼得直抹眼泪的太太,一把钻进贾母怀中抽泣。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夫人脸色铁青地盯着那个东府嬷嬷。

“回太太……此事是……”

等嬷嬷说完,丛绿堂一时间变得安静起来。

王夫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先屏住气息再深呼吸。

转而朝贾母跪下,眉头向下弯曲,鼻孔翕动,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

“儿媳请老太太,替宝玉作主!”

宝玉心如刀绞,从贾母怀里钻出来,伤心欲绝地说道:“呜呜…老祖宗,你一定要替我严惩那个恶人。”

“他今日若好了,我就当和尚去。”

“好好好!祖母替你做主。”贾母气息乱了,思索着该如何法办陆辞。

另一边。

太太们听完王夫人所言,有心之人都憋着笑意偷偷看向珍大嫂子。

尤氏被臊得满脸通红,藏在裙摆下面的双腿紧紧并拢在一起。

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眸仿若能滴出水雾来。

乱讲!

我肚兜丢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这个该死的下人,事后一定不能轻饶!

薛姨妈属实是场中最了解陆辞的人,这会子的她,满头雾水。

依蝌儿所说,那人虽在苦寒之地参军,谈吐间却是文质彬彬。

从举止看,为人温文儒雅,不带一点儿草莽英雄的模样。

对商团里面那些火辣的胡姬异性,从不高看一头。

听着,不像是色中饿鬼才对。

能坐在丛绿堂的妇人,大家都不是蠢人。

众人只是刹那间愣神,稍微一琢磨,有聪明人已经品出个中别有深意。

陆辞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第一次入府,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抢丫鬟罢?

指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不过话又说回来,众目睽睽之下,袭人的名声怕是被糟蹋了。

宝玉眼见气得吐血了,可见老太太必会不待见那个陆辞。

果然,贾母搂紧怀里的宝玉说了一会儿好话,方才一拍椅靠。

“来呀,拿我帖子去京都府……”

那个报官两字尚未出口。

赖升媳妇跌撞着跑了进来。

“太太,不好了,不好了,府里都被拿刀持弩的强人给包围了,无人能够出入。”

“什么?”

唯二坐着的邢夫人,闻言惊得从椅子跳了起来。

怎么办,强人会不会闯进来欲行歹事!

“老太太,这可怎么办呀。”邢夫人脸色大变,急得胭脂水粉都掉了一层。

“将丫头们都带到屏风后面。”贾母沉声说着。

林黛玉她们遂在嬷嬷的护送下,躲到屏风后面。

却在这个时候。

邢夫人忽然瞧见两个男性仆从,从门外摔了个狗吃食,双双滚了进来。

他们的肩膀还挂着一根麻绳。

邢夫人再次吓了一大跳,差点没跳起脚来。

转而夸张嚷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吓死个人了……”

随后声音戛然而止。

却是瞧见他们额头鲜血淋漓,可怜至极。双双沉默着垂手跪了下去。

“呃,你们不用朝我行如此跪礼,使不得使不得。”

被邢夫人这一打岔,王熙凤和李纨等人,那颗紧张的心陡然间松了下来。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外。

青影一闪。

但见一位修长挺拔的身形,一手拎着一个下人步了进来。

众人都选择性没有瞧见两个惨兮兮的东府下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来者的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天水碧长袍,身上沾染些许血迹,再配上他那张俊俏的脸上,挂着一抹肃穆冷意。

这无疑给他美男子的气场与魅力,削减了不少分数。

但是。

对方举步行进间,却又说不出的洒脱自如。

驻足后,身形宛如翠竹般清雅高贵。

瞧清来者不是满脸凶相的恶人,一众女眷都直勾勾地注视起来。

怕是此人,正是嬷嬷口中所说的陆辞了。

尤二姐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红晕,视线稍微和那人触碰,慌忙垂下眼眸不敢多看一眼,

尤三姐则直勾勾地和来人对视数息,暗自拿他和贾琏、贾蓉对比起来。

少顷,她发现倘或三人站在一起,贾家叔侄,在对方的面前,真称不起俊俏二字。

王夫人马上猜透此人就是陆辞,她业已从地上起身。

目光淡然地扫了一眼对方,旋即来到薛姨妈旁边,落了座。

薛姨妈直愣愣地打量陆辞,被姐姐的举动给惊醒,方才发觉自己失礼之处。

她回过头,轻咳一声,端茶浅抿了一口。

贾母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擅入者的长相,瞧见是陆辞,复又偏过头去。

手心轻轻拍打在宝玉的背后,转而盯着对面的高楼戏台。

邢夫人见王夫人落了座,她也不动声色地坐了回去。

除了王夫人和贾母,一众女眷都暗自频频点头,此人长得着实俊俏。

这样的哥儿,岂会有觊觎袭人那等丫鬟的心思?

就连素来以美貌著称的琏二哥和蓉哥儿,都不及这位陆辞的三分之一。

“你是何人,缘何要擅闯我贾家后院?”

王夫人潜意识就不喜欢陆辞,语气中带了一丝寒意。

她见老太太默不作声,于是先声夺势,欲将对方擅闯后院的事情坐实。

宝玉拿手一指:“他就是那个使诈,强掳袭人的陆辞。”

王夫人看了一眼宝玉,见儿子止了泣,心下稍安。

她一直留心注意贾母的神色,当发现老太太还是一言不发,且对方的神色似有不喜。

于是张嘴道:“陆辞,你出身名门,又是金陵案首。男子七岁分吃,你这是把书读到肚子里去了?”

“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

“就连我这个少读书的当家太太,都知晓。”

“你堂堂一位秀才,不可能不清楚。”

“我可直接使人将你拿下,打断你两条腿,再报官,又如何?”

说罢,王夫人目光略带不满地看向老太太旁边的尤氏。

很显然,她这是怪责尤氏没能摆出当家太太的底气了。

听见太太此番话头,丛绿堂有人快意暗自舒畅,亦有人眼眸中露出担忧之色。

王夫人这番话倘或传了出去。

陆辞莫讲是秀才,哪怕是进士翰林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位和林姑爷同殿榜眼的徐溥,便因擅闯粤商李源后院,才被人革除功名下狱。

“蠢妇,你快给我闭嘴。”

却是贾政过来了,进门前恰好听见王夫人的话,顿时出声喝斥。 第三十章 当头棒喝(二合一) 丛绿堂外围。

贾琏、贾环、贾琮和贾兰等,都随着大老爷和老爷入内。

其余东、西两府不受宠的直系以及偏支子弟,只能排排站在丛绿堂外面,翘首望着丛绿堂正门。

他们盘算着,但凡老爷有令,他们就会第一时间冲进去,擒拿贼人。

好替宝玉和老太太出口恶气。

薛蟠挤在人群中左盼右瞧,发现没有蓉、蔷二人的身影。

一时间索然无味,回头就想抬脚离开这边。

才刚走十余步,就发现数十个提刀执弩的强人,骤然间出现。

薛蟠刚想大声呼喊,让大家伙赶紧跑路……

却被一支泛着寒光的弩矢直指眉心,那个目光充满杀气的汉子,将食指放在嘴前,做了个闭口的动作。

其他强人掠过吓傻了的薛蟠,悄无声息地朝那群背向这里的贾家子弟扑去。

薛蟠哆嗦着身子,膝盖一软跪在草皮上,双手合什高高举过头顶。

以嘴形无声念了一句:爷爷饶命,我不是贾家人。

随后伏地拜了下去。

没几下工夫。

那些贾家子弟便被这群猛人捂住嘴巴,依次放倒,又被人拿绳索捆绑起来。

做完这一切,十几个贾家哥儿,竟没有一人来得及发出声响。

季进满意地颔了颔首,陡然间,他发现自己的裤脚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俯首一看。

却是那个胖子不知何时跪到自己的脚下,小胖手晃拉着自己的裤脚。

胖子仰着脑袋,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求饶道:“好汉饶命,我非神京贾家人,而是金陵薛家人。”

恰在此时,陆炮和陆酒带人赶来,后者单手拖着一位昏迷不醒的婆子。

薛蟠瞧见是熟人,神色就是大喜。

刚要出声,却看见那位嬷嬷的十指中心,鲜血淋漓,瞧见这一惨状,他顿时熄了打招呼的念头,将脑袋伏在地上。

季进看了一眼地上昏厥过去的婆子,朝陆酒投去疑惑的目光,

后者朝他解释道:“那个丫鬟醒了,她供出,是此人诓骗她去的那间小院,随后她就被人从后背打晕。”

“这个老婆子已经招供,是受贾珍身边人秦磊的指使。”

陆炮捏着下巴,“这计谋虽说卑鄙,但贾珍未免过于想当然了,此罪行,经不住查证。”

季进沉思片刻,只见他的眉头一挑,“不,贾珍想要的,不是治小陆大人的罪,他是想让史老太君,恶心咱们的小陆大人。”

陆炮和陆酒恍然大悟,这几日他们对贾家也是了解颇深,他们由贾宝玉的身上,参透了季进的话。

贾珍就是害怕小爷和老太太的身份,才会想出此等恶心人的计谋。

“依照此人的口供,先将所有参与谋划的人,全都抓起来。至于贾珍,由小爷处置。”

随着陆酒一声令下,陆炮开始在宁国府抓人。

前者拿出竹哨轻轻吹了两长,随后,和季进提刀侍立在外面。

……

丛绿堂里面。

陆辞第一时间听见那两记哨声,情知是陆炮他们,已然控制整个宁国府。

且说贾政那边,进门后的他却是惶恐加羞愧。

莫讲是王夫人,就连自己这位老爷在陆辞面前,都得小心奕奕。

众女眷瞧见老爷和大老爷进来后,都纷纷离开椅子起身相迎。

一时间,倒也没人留意到外间的动静。

贾赦和贾政顾不上邢、王夫人的问安,兄弟二人朝贾母规矩请安。

一时礼毕,厅堂里再次变得沉默。

陆辞的目光并没有去看贾赦和贾政,而是故作惊讶道:“这个地方,真不允许男人进来?”

王熙凤一开始非常惊讶,眼前这个哥儿生得漂亮,和贾琏那种俊美又是不同。

虽说他的衣裳沾染了一丝血液,瞧着恐怖,恰又不会让人瞧着过于脂粉气。

而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英挺气息。

这会子闻陆辞所言,她先是瞥了一眼老太太和两位老爷。

瞧见大老爷和老太太都现出不快之色。

思忖之下,王熙凤迈着莲步来到陆辞身前,不自觉挺了挺身子,不悦道:

“这里是我贾家后花院,自是无外男擅闯,你家里人,难道没有教你礼仪吗?”

陆辞耳听暗讽他无家教之言,他的星眸闪过一丝不悦,淡淡地瞥向说话之人。

王熙凤见对方似乎被自己拿捏住痛脚。

瞧见对方蹙眉的模样,她暗自闪过一抹快意,不过,她的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

“兴许你是哪家亲朋的哥儿,你打哪儿来的便从哪儿回罢。”

“今儿老祖宗高乐,不与你计较,你且道个恼,速速离开要紧。”

说罢,王熙凤察觉身后被人轻轻扯了扯裙摆。她偏头一看,发现是平儿那个骚蹄子。

她刚想回头啐骂,却发现对方使劲朝自己打眼色。

王熙凤蓦地发现,自己似乎忘了袭人那个事情。

瞧瞧自己帮他说了什么玩意,徒惹宝玉伤心。

王熙凤光滑的背脊一凉,她赶紧快步回到贾母近前,转而朝宝玉陪起笑脸,搀回失言。

“方才呀,嫂子我被两个小厮唬了一跳,竟忘了袭人那等恶事,这事呀,还得请老太太拿个主意。”

陆辞嘴角上扬,单手指向贾宝玉:“原来他是男的啊?”

“先前我进来时,他已经在此处,方才我在想,为何他能与众不同?”

听见这番话头,有人已经暗自发笑,这人莫不是傻子,竟拿自己和二爷相比?

而有些聪明人,却是沉默着等待,譬如李纨她们,情知对方还有下文。

陆辞似乎想透了什么,只见他眉头一舒,笑道:“我知道了,老太太偏心眼,她只喜欢孙女,于是便把这个男子,权当女儿身来养。”

声落,贾母轻轻拍打在宝玉背上的手,一时间悬停在半空。

王夫人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后目光一凝,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王熙凤那还忍得了,气得她浑身发颤,再次疾步来到陆辞近前。

浑然不觉被眼前的登徒子占了大便宜。

“你所说的,是府里宝玉宝二爷,他是太太和老爷的儿子,又是老太太的孙儿,自是不能与旁人一概而论。”

陆辞收回落在王熙凤层峦叠嶂似高峰般的目光,转而落在贾宝玉身上。

倏地厉声道:“可笑之极!”

“你贾家虽不是书香继世之家,却也是军功起家的勋贵之门。”

“先不说你们不是宁国府的主人,而他这个男子,却轻易闯进宁国府后院,又堂而皇之混在女眷堆里。”

“落在你们嘴里,却是与众不同?”

“堂堂荣国公贾代善之后,对着旁人开口闭口礼规在先,对自己人却闭眼视而不见。”

“难不成,这贾宝玉还是个三岁娃娃,东西吃多了,他长得比同龄人快,一不小心长个了不成?”

“贾代善,得亏是不在了。他要是还在,还不得活活被你们给羞死。”

话音落下,丛绿堂的气压瞬间凝固,死气一般沉寂。

就连细微的气息声都停滞起来。

王夫人、王熙凤瞪圆双眼,呼吸一滞随后急促喘着粗气。

他……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当着老太太的脸面,开口闭口,左一句右一句不离国公爷名讳。

要知道,多少年了,从来没人敢叫国公爷的名讳。

就连老太太,都不敢轻易念出那三个字。

耻辱!!!

王氏姑侄,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也无可奈何。

她们皆是被那三个字生生给堵死。

对方都把国公爷的名字给搬了出来。

她们再多说半句话,恐有不敬祖宗嫌隙。

邢夫人和尤氏、李纨都张大了嘴巴,瞳孔皆都猛地收缩起来。

她们失神地望着那个负手而立,竟然敢当着老太太的脸面,说出国公爷名讳的小伙子。

他…莫不是,在打老太太脸面之嫌?

小一辈的贾琏、贾琮和贾环他们,既是畏惧又有点艳羡地看着陆辞。

贾赦并不觉得,陆辞是在打他的脸面。

反之,他今日的心情却是无比舒畅。

恨不得跑到没人的角落拍手称快,再与这个年轻小伙子抒情畅怀!

少顷,贾赦佯出几分愠色,语气幽幽道:“年轻人,我劝你说话三思。”

今日一连串发生的事,让知情人暂时忘了陆家和贾家的关系。

只有贾政一直紧记。

他仿若没听见大哥的话,这会子满脸通红,竟是被陆辞说得无地自容。

羞得他只能在低头的瞬间,朝老太太怀里瑟瑟发抖的宝玉,凶狠地扫了一眼。

屏风后面,林黛玉、薛宝钗诧异地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眸底里瞧见了……不可思议。

蓦地,林薛二人也被陆辞的话语点醒,纷纷在心里警醒起来。

探春、迎春、惜春,包括素来大大咧咧的湘云,都后知后觉猜透……

未来的林姐夫,这是将贾家阖府,上上下下给骂了一通。

这会子诸钗都屏气凝神!

生怕自己弄出半点声响,徒惹那个陆辞,跑过来指着她们的鼻孔,声讨众人不知礼仪。

薛姨妈的手臂迟滞在半空中,她所站的位置和老太太左近。

她方才探手宽慰宝玉,这会子闻言,惊得她恨不得马上抽手回来。

瞧见陆辞的目光扫过来,她尴尬得低下头,一时半会也不敢将手缩回来。

就那般放在脸色煞白的宝玉头上。

那丰腴的身段,落在陆辞的眼里,却是怪异动作。

贾母那双老花眼,倏然间变得锐利起来,目光中满是冷意地看着陆辞。

但她终究是念着陆辞的身份,由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目前的她正在两难。

贾陆两家虽是老亲,但自从陆公和两位国公爷,因新军和旧军之争不对付。

贾陆两家,便不怎么往来。

久而久之,世人都快忘了,陆家和贾家其实是亲戚。

贾母选择不发话,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今日的陆辞。

她在权衡。

倘若今日报官,由官府插手袭人遇袭一事。

但话又说回来。

陆辞若是自爆身份,依他和自己的关系,莫讲是宝玉的丫鬟了。

便是大儿子和小儿子的丫鬟,也无人敢指谪半句。

京都府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毕竟,陆辞的身份摆在那里。

但若不报官,那就法办不了陆辞,而宝玉就要当和尚。

这事就很让贾母头疼!

王夫人这会子气息完全乱了,脸色铁青地说道:“我贾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陆辞昂首,目露讥笑:“就你们贾家那点儿破事,谁爱管谁管去。”

“我今儿进这个地方,是有贾家人,意欲谋害朝廷正五品守备,不好意思,那个守备恰巧是我。”

“你们说得对,外男是不能够擅自进入旁人家的后宅。”

“但在贾家,这一条对我,无甚大用。”

陆辞说着,唇角的笑意敛起,目光淡然地望向贾母,一语双关道:“你们贾家,还真是礼仪之家。”

说着话的同时,陆辞负手来到贾母身旁。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直接在老太太的炕上对面落了座。

!!!

王熙凤丹凤眼眸圆睁,随后不露声色抬起螓首,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他仿若就是一个强盗般,大摇大摆闯进厅堂,还要上你的炕。

这满堂黑压压的老爷太太、夫人哥儿小姐的,这都站着呢!

贾家女眷都惊呆了,陆辞这个动作再一次颠覆他们的观念。

这家伙的脸皮厚如城墙。

就连大老爷和老爷在老太太跟前,倘或老太太不发话,他们轻易不敢沾椅子。

只有尤氏后知后觉,认为陆辞有这个身份地位,和老太太平起平坐。

以及屏风里面的林黛玉她们,对于陆辞这个举动,并不觉意外。

毕竟,她们业已得知陆辞和老太太是表姐弟。

陆辞这番话和动作,彻底压住王夫人的火气,更加是彻底震住整个丛绿堂的贾家人。

‘袭人这事,是有人在陷害他?’

王熙凤想了一出,随后像抽丝剥茧地细细回想。

还真是,再怎么荒唐嚣张跋扈的人,也不敢在第一次进入贾家门,便强掳府里的丫鬟。

另一边,贾母蓦地脸色大变,老花眼瞪得比宝玉的还要大。

倘或陆辞这番话传了出去。

贾家在他第一次登门当天,便想着法子陷害他的名声。

那贾家,绝不仅仅是丢了脸面之说。

严重的话,还会使得整个朝野彻底恶了他们贾家。

法理上,陆辞就是大儿子、小儿子的舅舅。

尤其严重的是,天子再怎么优待贾家,得知此事,亦会对贾家心生芥蒂。

倘或有心之人再趁机攻讦,那么贾家的下场,必然会被盯上耻辱之柱。

如今什么袭人、宝玉当和尚、表弟那些,通通不重要。

必须要设法稳住陆辞。

贾母的脸色憋得属实难受,她忽然间头疼,抬手搓揉起额头来。

鸳鸯见状,急忙跑到老太太身后,替她按捏着。

琥珀胆战心惊地替那位…离了大谱的年轻人奉完茶。

回到原先的位置站好,她发现两条大腿,到现在还是颤抖不已。

落了座的陆辞,扭头回去,打量着贾母后面那个,有着脏辫身量高桃的美丫鬟。

“别净给她按,我被那个蠢妇气到头痛,你过来……给我捏一下头。”

陆辞说着,伸手指了指脸色青白交加的王夫人。

王熙凤和李纨的秀眉均是挑了起来,其余周瑞家的陪房或贴身丫鬟,都听得胆战心惊。

贾政羞愧得低下头去,贾赦真真是满心舒畅。

邢夫人若不是最近练就憋笑气功,兴许此刻她早已破功,捧腹大笑了。

王夫人脸色青白交加,胸前起伏不定,目带恨意地望向悠然自坐的陆辞。

可惜,老太太对那人的肆无忌惮,竟然没有出声阻拦,她们这些小辈,自然也就跳不起来。

贾母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陆辞,目光仿佛在说:好了,你悠着点,我半日不出声,你也不给我这个老姐姐一个面子。

鸳鸯闻陆辞所言,她的樱桃小嘴微微张大,那双晶莹的美眸满是愕然以及惊慌,只能无助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鸳鸯的手,示意她过去侍奉陆辞。

鸳鸯见状,只好挪了一个身位,颤抖着小手,缓缓落在陆辞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按捏起来。

陆辞不去理会挤眉弄眼的贾母,他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盯着王夫人。

鸳鸯也只能小心奕奕地变换身位,向前一步。

但接下来,却被陆辞的话语彻底给震慑住。

吓得她身子一个不稳,整个人撑在陆辞的头上,两只手掌无声滑落,遮住陆辞的双眸。

“蠢妇,依你左一句礼仪右一句礼规,你见我,何不跪下。朝我这个舅父磕头问安?”

“还有贾赦,以及贾政,你们兄弟别装死。赶紧上前来,拜见舅父大人。”

陆辞说话间,感受头部传来的柔软,也就不怪俏丫鬟蒙他眼了。

声落,丛绿堂再次变得静谧起来,这回落针可闻。

正在欣赏二房好戏的贾赦,一个趔趄,差点踉跄摔倒。

所幸被满脸震惊的贾琏,眼明手快地拉了起来。

老爷顶住,你不要跪呀~

你若是跪了,我这个儿子,岂不是也要跪那个小年轻?

贾琏见老太太垂首不语,显然陆辞并没有扯谎。

他只想借着那人被鸳鸯捂住眼,趁机逃离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