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愿:许在自传尾声》 第1章 知命 而立之年,陈嘉卉要直面死亡。

过完春节之后嘉卉总觉得气喘胸闷,夜间时常虚汗满身、湿冷惊醒,她不能安稳睡觉,疲倦感日渐加重。身体越虚弱,晚上便越容易出虚汗,如此恶性循环,不多久她脸色暗黄、身形消瘦、乏力无神。

去医院检查后医生说需要转到肿瘤科进一步检查,这样的初步诊断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嘉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加上她向来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便要求一起看全部检查的结果。不出所料,嘉卉的病是肺癌。但若只是肺癌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她犹豫了下又问道:“医生,我的肺癌是原发性的吗?还是……还是转移的?”

医生反倒被她问住了。以往的患者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或是痛哭流涕,或是不知所措,能平静地问是不是原发性癌症,嘉卉是他见过的第一个,这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诧异。不过他不便多问与并病情无关的事情,职业化地说道:“目前还不能断定,接下来还会做详细检查,包括治疗方案,还得看详细检查的结果。接下来的检查需要住院。”

爸爸陈昆马上接过话头,说:“对对,先住院检查,那就麻烦医生了。”嘉卉没有再接话,边点头边跟着出去办手续准备检查。一切安顿好,陈昆又商量说等这边检查结束带着报告去专门的肿瘤医院再看一下。嘉卉都一一应了。

两周多的时间辗转在两家医院,嘉卉最终被确诊软组织恶性肉瘤。他们家对这个病不陌生,两年前嘉卉的大姨妈就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不同的是姨妈的恶性肉瘤在右臀部,她的恶性肉瘤在左臀部。

这份诊断报告如同一颗炸弹扔向了嘉卉家里,摧毁了他们原发性肺癌的希望,炸毁了他们一家三口平静的生活。拿着报告回家的那晚,妈妈戴建丽眼泪流个不停,陈昆锁着眉头一根烟接着一根烟。至于嘉卉,就静静坐在那儿,脸上只有平静,别说被扔炸弹而掀起的巨浪,就连一丝涟漪都看不到。

亲戚朋友们很快知道了嘉卉生病的消息,陆续来探望问候。长辈们疼惜她年华正好却遭如此变故,平辈们想她素来以诚相待、阳光温暖,晚辈们还不懂这病的严重性,只无邪地跟她说:“你要快点好起来哦。”

吴菁是朋友里第一个打来电话问嘉卉身体情况的。嘉卉把如何检查、如何确诊大致跟她讲了。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啜泣的声音,又隔了会才听到吴菁哽咽着说:“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嘉卉待她平复了下情绪说道:“这不也才确诊么。”

“肯定老早就不舒服了,干嘛拖着不早去检查。”

“之前也没觉得什么,不过是走楼梯比较容易累,以为是重感冒还没完全好。”

“平时聊天也没听你说起过这些,要不然早让你去医院了。”

“好了,早去晚去总逃不过这病,我现在挺好的,不用担心。”

“诶……”吴菁一时无言,沉默片刻,说,“现在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有空就来看你。”

“嗯,好。那再见咯。”

嘉卉跟吴菁是初中同学,有一天放学她们发现两家住在同一个小区,吴菁拉着她就说道:“真好,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下学了。”嘉卉内向沉静,吴菁外向活泼,两人性格相左竟也很聊得来,慢慢地也就从读书路上的伙伴成了好朋友。两人虽然上了高中后就不再同校,大学更是在两个城市,但节假日总是会约着见面。大学毕业后两人又都回到家乡工作,尽管吴菁很快结婚生子,她们见面不多,可时间把她们的友情酿成了酒,日渐醇香。一个遇到事了,另一个总在身边。如今嘉卉重病,吴菁自然是心急如焚。

第二天午休,吴菁顾不上吃饭就赶忙去看嘉卉。嘉卉正在吃午饭,看了看墙上的钟,她有些意外,问道:“这个点过来,吃饭了么?”

“还惦记着这个。不用管我了,你先把饭吃完。”

戴建丽端了茶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了,菁菁。中午自己不休息,倒来看卉卉。”

吴菁接过茶说道:“阿姨别忙了,我坐会就要去上班的。”

戴建丽一边应着吴菁,一边转向嘉卉说道:“吃完就陪菁菁去外面坐,碗筷放着妈妈会收的。”

她们一到客厅坐下,吴菁立马收起了笑,眉心微蹙,着急地说道:“怎么脸色这么差了。元旦那会见面红润着呢,还打趣你冬天吃得太好了。”

嘉卉笑着说:“你也不用中午就赶过来,我接下来基本都在家了,这么急干嘛。”

吴菁哪有心思听这些,忙问道:“昨天电话里也没细说,医生到底怎么说的?接下来要怎么治疗?手术吗?”

“病是确诊了,不过好需要几个科室医生的会诊,治疗方案总要等到时候再定。”

“哦……这样啊……那……”吴菁乱了思绪,断断续续地“嗯嗯呀呀”,声音越来越低。

嘉卉拍了拍吴菁的肩旁,仍笑着说道:“好了,医院那边有消息我马上跟你说,好吧?”

吴菁想着总不能在嘉卉和她家人面前哭,便强忍着眼泪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们又聊了会日常琐事,吴菁起身说要回去上班了。嘉卉跟着起身送她,叮嘱她下次不要这样赶来看她。吴菁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问她:“你现在可以安心在家休息的吧?公司那边……”

嘉卉让她放心,说:“已经跟领导说好了。能远程的就远程了,实在不能远程的还得去公司,主要也就些交接的事情。所以嘛,你真的不用赶来赶去,我现在也折腾不到哪去。”吴菁答应着,说道:“要什么帮忙的,就跟我说好了。”说完她连忙转身并关了门走了,眼泪夺眶而出。

这之后吴菁时不时就来看嘉卉,天气好陪着嘉卉一起下楼散散步,天气阴雨就陪嘉卉聊聊天,哪里新开了好吃的店她就带来给嘉卉尝尝。吴菁很少问及嘉卉身体情况,嘉卉也很少主动提起,两人像是事先约好了似的。

除了朋友,舅舅舅妈们、姑妈姑父们、兄弟姐妹们的关心自然也少不了,在外地一时回不来的就隔三岔五发消息、视频。就连常年只在过年才见上一面的远亲也都来了。这天两位表姑妈从乡下来,坐下来相互寒暄几句后她们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一个带着哭腔说道:“小囡,命苦啊,婚没结,孩子也没生,怎么就生了这样的病。”

另一个马上也带着哭腔接话说道:“卉卉你要怎么办呀,怎么就跟你姨妈一样呢。”

一个又跟着说:“诶呀,小囡阿,万一要是有个什么,你爸妈要怎么办啊。”

陈昆、戴建丽听了脸色沉了下去,嘉卉见了忙说:“姑妈,我挺好的,谢谢来看我。”这时正巧吴菁也来了,戴建丽便叫嘉卉带着吴菁进里头说话。

一进书房,吴菁问道:“外头的是谁?不陪着没关系么?要紧的话我先回去好了,下次再来就是了。”

嘉卉摇了摇头,说道:“没事,我两个表姑妈。”

“哦……听着你刚跟她们讲话的口气没什么精神,怎么,今天不舒服?”

“嗯?有吗?身体倒没觉得什么,大概平常不怎么跟她们往来,我懒得跟她们多说,才不想成为她们回去的茶余饭后讨论的对象。”

吴菁听到嘉卉身体没事,这才放下了心跟她玩笑道:“你呀,讲话越发直了。”她转念又说,“你就是想太多,她们回去要怎么说你还管得着?”

嘉卉听了,心想十几年一直认她是知己,她果然懂自己的。嘉卉最怕背后嚼舌根,既不会在背地里论他人长短,也不喜欢自己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主角”。“嘴终究长在别人身上”,这个道理嘉卉怎会不懂,她尽可能少说少言,不过是想少给人“谈资”罢了。

几天之后医院那边已经有了治疗方案,嘉卉硬是要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去见主治医生王锡仁。这位王医生就是之前姨妈的主治医生,嘉卉的检查报告出来后陈昆马上联系了他。见到王医生,听他讲了治疗的方案,包括周期、化疗用药的选择、每种药的效果利弊等等。那些抗癌药物的名称都是拗口、难记的,但嘉卉都不陌生,来之前她就料想几个方案跟姨妈的大同小异,听着听着便出了神。王医生讲完,嘉卉还没回过神,陈昆和戴建丽也都没有出声。王医生想着他们家要再次经历这病,不忍催促,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也不用急在一时三刻的,可以回去仔细考虑下,也好好商量下,决定了联系医院预约下就行。当然,这中间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他们说了些“谢谢”、“辛苦王医生”之类的话后道别回家。去医院这半天虽说没什么折腾但嘉卉仍累得双腿发软,吃过午饭她倒头就睡,直到三点多才醒来,迷迷糊糊听到两位舅舅在客厅。

大概陈昆、戴建丽已经跟他们讲了医院给出的治疗方案,嘉卉听到小舅舅戴建明说道:“进口药也好,国产药也好,也不要管医保能报多少自费多少,看看卉卉的情况最适合用哪个就用哪个。”

大舅舅戴建国连连应着同意,接着说道:“妹子,你退休后还一直在打工,现在卉卉这样,你要不就别干了吧,反正你们房贷已经还清了。经济上你完全不用想太多,还有我和你二哥,你们只管给卉卉治病。”。

嘉卉听了,不禁想起舅舅们对自己的疼爱。嘉卉刚出生那会不爱睡觉尽会哭闹,戴建丽带着她在乡下外婆家住的时候一大家子都帮着一起带孩子。舅舅们每日回家听见嘉卉哭就轮流抱着她院子里跑,姨妈干完农活也赶着到娘家帮忙哄孩子。嘉卉特别喜欢在晚上看着星星入睡,若是天气好抱着她在院子里看一会倒也能很快睡了,可若是阴雨天就愁死家人了,经常要闹腾到半夜。舅舅们疼爱自己,嘉卉也就愿意常去舅舅家,每到寒暑假她总要去乡下住一段时间,有一次暑假才一顿饭的时间嘉卉腿上被蚊子叮得满是肿块,吓得大舅舅立马送她回家。嘉卉考上了重点高中,小舅舅带她出去玩了半个月作为奖励……

嘉卉想着想着擦了擦眼,下床来到客厅,见舅妈们也在,说道:“舅舅舅妈,你们来了啊。”

小舅妈张晓敏忙起身拉着嘉卉到自己身边坐下,问道:“觉得怎么样?”

“谢谢舅妈,还好。上午去了下医院有点累,睡了会觉现在好多了。”

戴建国听了立马锁了眉埋怨道:“你这孩子,如果不是要检查,让你爸妈去就行了,你又干嘛跟着跑来跑去的。你要多休息,要不然开始治疗了怎么扛得住。想你……”戴建国的脸一下子凝住并停住了话头。

嘉卉都知道大舅舅是想起了姨妈。自从知道自己得了跟姨妈一样的病,嘉卉也时常不由自主想起她。姨妈最后一年,亲人们轮流陪着她,日日悬心、天天愁容,好不容易熬过那份心疼、难过、悲伤交杂的低落,如今又要生生挖开那个伤口,其中的痛与苦可想而知。嘉卉想着此时什么都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淡笑着说:“嗯,大舅我会好好休息的。”

戴建明岔开话题,说道:“就是就是,卉卉听你大舅的,只管自己吃好睡好。”一直沉默不语的大舅妈李丽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是啊,想吃什么只管说,别的都不要操心了。”嘉卉一一点头说“是”。

送走戴建国他们,陈昆和戴建丽开始忙着烧饭做菜,等吃过晚饭、收拾干净,陈昆召集一家三口坐下来商量治疗方案的选择。

“我看就用医生说得第一个方案,什么里多的药,”陈昆第一个开口说道,“医生也说第一个方案一般就是最有效果的方案。”

嘉卉说道:“是里葆多吧。”

戴建丽不在乎那药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医生说效果最好,应着陈昆说道:“我觉得就照爸爸说得吧。”

嘉卉本是想不接受化疗的,姨妈化疗后身体垮得有多快她是亲眼见的。然而今天舅舅舅妈们的关切,爸爸妈妈的揪心,让她无法在此时此刻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戴建丽见嘉卉一直不说话不免着急:“卉卉,这里就我们三个。有什么话不能跟爸爸妈妈说?你自己怎么想?”嘉卉微微抬头看了看戴建丽,仍旧沉默着。戴建丽见她如此,不禁又悲痛倾泻,哽咽着说道:“你倒是说句话呀,爸妈……爸妈就你一个女儿。”陈昆说道:“病了就治,就算把房子卖了也会给你治。你就好好休养,别的都不用多想了。”嘉卉听着仍是低下了头。

陈昆见一个不想多说,一个眼泪已在打转,怕再僵着坐下去又是全家人整晚难眠,叹息着说:“今天也都忙了一天了,差不多洗洗睡吧,不管谁,睡觉总要睡好。”

大家各自洗漱回房。这晚,戴建丽想着“我不能累垮,还要照顾女儿”倒很快入睡了。嘉卉却辗转反侧,脑子里出现了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的人,他们有的还在她身边,有的已经各走各路,往事浮现如同回放了一遍自己记事以来的人生,直到天空泛白她才迷迷糊糊睡了会。

第二天上午嘉卉自己下楼散了会步,看着时间差不多回家淘米洗菜。陈昆、戴建丽两人中午回来看到饭都烧上了都埋怨她,“累着了怎么办”、“怎么那么不听话”。嘉卉笑着说:“身体还没差到这程度,洗洗米插个电饭煲还是行的。”吃饭的时候,嘉卉说准备预约床位了。陈昆知道她是自己想好了,忙说:“好,越早越好,有空位就去。定了哪天去跟我们说。”

戴建丽接着说:“妈妈之前就跟单位提了不干的事,今天上午接班的人也来了,带她干几天活,她能上手了,妈妈就不用去上班了。”

陈昆又说道:“就是,爸爸年底退休,单位也没安排那么多工作了。以后可不许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干活。”

嘉卉边吃边一一答应着他们。饭后嘉卉预约床位,医院通知后天就有床位。戴建丽帮着一起收拾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准备住院开始治疗。住院前,亲戚朋友自是陆陆续续来看她,吃好睡好这些话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第2章 重逢 住同一个病房基本是差不多的病,不过是轻重程度之别,这让大家很容易就熟络起来。嘉卉隔壁床的病友丁思年纪跟她差不多,见她脸颊已明显凹陷,没有什么血色,想来她身体虚弱。互相打完招呼后,嘉卉转身到自己病床靠下,没想多打扰她。

丁思倒不避讳自己的病,一会说自己胃癌,虽然看着身体瘦但病情稳定下来了,一会又笑盈盈地说自己第三次化疗,还大方地脱了帽子跟嘉卉说:“我早就是大光头了。”嘉卉被她的乐观感染,也跟她讲了自己如何觉得身体不适、如何检查、如何确诊。丁思知道嘉卉是第一次做化疗,又跟她说会有什么副作用、要注意什么。

嘉卉觉得才跟丁思聊了没多久,妈妈就带着午饭来换爸爸了,生病以来她第一次觉得一整个上午时间过得这么快。

午饭过后嘉卉的治疗就开始了,虽然对副作用早有心理准备,却不料这么严重。护士用上药后,戴建丽还没来得及坐下嘉卉就胸闷气喘,几乎快失去意识,吓得她站在嘉卉床前手足无措,想要安抚女儿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倒是丁思连着喊“护士!快!护士!”,戴建丽才反应过来赶忙冲去护士台。护士听见了病房里传来的喊声赶紧跑来赶忙暂停了点滴。戴建丽拉着护士问道:“这是怎么了?护士,她怎么会这样?”

护士宽慰道:“阿姨,你不要紧张,这是药物反应,很多人第一次用这个药都会这样的。我现在把点滴停了,让她先休息会,我再过来试着把点滴速度放慢些,等她身体慢慢适应这个药就不会有那么厉害的反应了。”戴建丽点点头,焦心地看着嘉卉。

嘉卉的脸色很快恢复正常,但呼吸一直在急促平缓间切换,过了近一小时才平稳下来,护士过来确认过几次嘉卉的状况后才重开点滴,尽管调慢了速度,但没过多久嘉卉又开始脸色发紫、呼吸困难。护士还是只能暂停了点滴,戴建丽着急地问:“护士,就有没有别的办法?”护士扶她坐下,说道:“阿姨,今天是第一次用这个药,身体各方面都不适应。好多人第一次用这个药的时候从早挂到晚才能结束,也是因为反应大速度快不了。”

戴建丽叹了口气:“速度快慢倒是无所谓的,可她每次都这样,你说这……”

护士许是怕嘉卉听到,蹲下来低声对戴建丽说道:“阿姨,下次我调到最慢,等适应了再一点点加快速度。我们尽量不要换药,这个药效果好。”

戴建丽侧头看着护士,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嘉卉这样两次也折腾得累了,戴建丽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只挥了挥手连话也说不出来。丁思劝她说:“多少进点水,喝水恢复起来快,我第一次化疗也这样的。”她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下。

这次隔了近两小时另一个护士才过来看嘉卉的情况,戴建丽见她去开点滴忙起来满眼诧异看着她。护士让她不用担心,说道:“阿姨,我们交班的时候都关照清楚了,会调到最慢的。”

所幸,嘉卉这次终于没有太大的反应,断断续续喊了几次“难受”,但不一会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戴建丽悬了半天的心总算是放下了。陈昆下班送晚饭过来,看见药几乎还是满满的一袋问道:“不是吃过午饭就开始的么?怎么还有这么多?”戴建丽边吃边讲了嘉卉的药物反应,陈昆听着又看了看睡着的嘉卉说道:“那还是不要叫她吃饭了,让她睡着吧。”

陈昆见戴建丽一脸倦容,想着一下午折腾的不仅仅是嘉卉,便说道:“要不今晚我来管吧,按照现在这速度估计得到后半夜,你回去休息。”戴建丽摇着头说道:“不用,就算回去也睡不着的,再说你明天要上班。”陈昆说道:“那我去买点牛奶、面包,晚点你肯定会饿的,卉卉醒了也可以吃。”

这晚嘉卉醒过几次,每次哼哼唧唧几声又继续睡,不过总算没有再出现过药物反应。化疗结束时已早经过了零点,戴建丽一直紧绷的精神总算松弛下来,顾不上陈昆是不是在睡觉,马上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这晚陈昆回去后也不过是勉强上床闭目休息,戴建丽的电话不仅没有打扰他休息,反而是他的安眠药。

接下来几天尽管没有了里葆多,都是一些止吐护胃的药,可嘉卉因为药物副作用对味道变得特别敏感,油腻的、带腥味的一靠近就觉得恶心。她本来是需要补充营养的,却偏偏什么都不想吃,能喝几口粥就已算胃口好的。不过这几日,脸上便没了光泽,当真是“病来如山倒”。丁思住院时嘉卉偶尔还能撑着聊几句,丁思出院了嘉卉便连说话的兴致都没了,有人要来探望问她住哪个病房,她都以“有点累,回家再约吧”回绝了。

4天的住院时间,嘉卉觉得格外漫长。终于等到出院回家,吴菁当晚就来看她了,开口便问:“觉得怎么样?都不让我去看你。”

“还好啦,那几天身体没力气,我老迷迷糊糊睡着,你就算来了我也不能陪你说话。”

“现在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就是不想吃东西,时不时会反胃,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一般还要3、4天才能恢复。”

“哦,这样啊。那这几天你好好恢复下。对了,看天气预报周末天晴,现在樱花都开了,我们出去看看樱花吧。到周末你身体应该也会好很多。”

“当然好啊。难为你了,周末又要带孩子还要来陪我。”

“不过就去边上公园散散步,难道你还想占着我整天的时间陪你出去赏樱啊?”

嘉卉知道她在打趣,便跟着笑了。吴菁见嘉卉讲话仍有点费劲就起身准备回去了,跟她说:“那周六我再来看你。”

周六晴天如期而至、惠风怡人。樱花的花期本就不长,偏偏还接近雨纷纷的清明时节,这让晴天赏樱成了件难得之事。嘉卉午睡醒来就换好衣服等着吴菁。戴建丽见她们准备出门,跟着站起来左问一句去哪儿,右嘱咐一句“走会记得休息下,别累着”。吴菁拉着戴建丽坐下,说道:“阿姨,今天天好,就陪她去边上小公园稍微走一走,我一会也要回去看孩子的作业、烧晚饭,就算她想多玩我也没时间的。”

戴建丽知道吴菁是个妥帖的孩子,有她陪着自是放心让嘉卉下楼走走,一边笑着说“麻烦菁菁了”一边送她们出门。

嘉卉喜欢两旁满植樱花树的小道,满开时樱花蔽日,只要抬头,所见便是花满天,可惜小公园没有这样的小道,只不过在步道边上三三两两零星种了几株。不过嘉卉已经很知足,要真去了赏樱地,人山人海她也承受不住。嘉卉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朝她们而来的人停住了脚步,那身影、那姿态她太熟悉了,就算迎着阳光没法看清脸,她也知道那是孟逸昶。嘉卉正要拉着吴菁往回走,吴菁搭着她的手说道:“何必呢,你们又不是仇人。”

这时孟逸昶已走到两人面前,吴菁先打了招呼说:“好巧。”逸昶也跟着说“好巧”,嘉卉却站在一边不发一言只听着他们相互问候近况。尽管嘉卉带着口罩,逸昶还是一眼看出她眼下发青、眼神无光,便问她:“最近还好吗?”嘉卉只点点头就拉着吴菁要走。

跟逸昶道别后吴菁指了指前面的亭子说坐会休息下,嘉卉确实也觉得腿有点沉了就跟着吴菁朝亭子走去。吴菁扶着嘉卉坐下,说道:“你也不用这样吧,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嘉卉看着樱花瓣随着微风悠扬的样子,顿了会说道:“吴菁,你说明年我还能看到这樱花吗?”

吴菁愣住了,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嘉卉侧头看到吴菁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惊着她了,拍了拍她肩膀说:“嘿,走吧,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吴菁怕她累着自是不敢迟疑,马上起身送嘉卉回家。这天晚上,嘉卉收到了逸昶发来的消息,再次问她身体到底怎么样。她想着以前的种种,心里有千言万语,可犹豫再三,最后回避了他的问题只回复“多谢关心”四个字。她放下手机上床,照常拿起书,这晚却一页也没有翻动过。

嘉卉曾说逸昶是她的避风港,逸昶曾说嘉卉是他的世外桃源。他们都喜欢水乡古镇,喜欢去博物馆,喜欢听五月天,喜欢看克里斯托弗·诺兰。他们都是把工作留在办公室里的人,在一起时默契地把工作的烦心丢一旁,聊得都是生活中的趣物乐事,聊完道别,一天的疲倦自然也就没了踪影。

他们也有不一样的地方。逸昶不怎么喜欢看爱情片,但是嘉卉喜欢,刚开始逸昶并没有对嘉卉推荐的爱情片上心,直到春节放假时闲来无聊,他找到嘉卉说过的电影看了之后竟被深深地吸引,直呼“这是我近几年看过最棒的爱情电影”。

此后,他们两人更为交心,连平日不怎么跟旁人提起的喜怒哀乐也会讲给对方听。有一晚他们一起饭后散步,逸昶仍是温柔地跟她说着最近听到的新歌,她却早已察觉他心里有事,问道:“今天怎么了,是因为你妈妈?”他看了她一眼,丝毫没有要敷衍隐瞒,直接说道:“嗯,她今天心情又很丧,说燥热难受,还不如死了算了。她一个人把我从小带大,就算再辛苦也没说过这样的话,更年期真是……诶……”

嘉卉拉住他,温柔地问道:“很无力吧?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逸昶身边当然有知道他为妈妈更年期抑郁烦心的人,可只有嘉卉明白他想为妈妈做点事却又无能为力的这份心。他看着嘉卉,终于露出了微笑,说:“你懂我。”

对逸昶,嘉卉有很多不确定、忧疑,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相信他们会一直走下去。突然有一天发逸昶消息到了晚上才收到回复,说:“不好意思,今天心情欠佳,想一个人静一静,望见谅。”这颇为书面的回复让嘉卉很在意,哪怕相识之初他们之间也没有这么生疏的交流。嘉卉本以为他心情平复了他们依旧如初,可后来他不再主动约她,有东西给她也只在门卫放下就走。他们在街上偶遇过,却只擦肩而过,形同陌路。有一天,嘉卉在门卫拿了逸昶放着的东西转身就扔进了垃圾桶。她丢掉的不是那东西,是他留给她的曾经和牵绊。此后他们不曾联系过。

嘉卉心字成灰,从那时开始关了朋友圈,几乎不出去社交,对周围的人事物都保持距离。身边的几个朋友知道她因为这件事心性大变,也劝过她:“不过是生命里一个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人,不要为了他一个人放弃其余的一切。”她也是跟她们说:“多谢关心。”她从不曾告诉任何人尽管跟逸昶不曾谈过恋爱,她却尝到了比初恋出轨时更伤的心痛。今天偶然在小公园遇见,过去种种虽涌上嘉卉心头,但身体还没恢复,疲乏已经令她就算心有牵念但无力多言。

第二天下午,吴菁送了孩子去兴趣班依旧来陪嘉卉散步。嘉卉刚到小区门口看见逸昶跟着一起来了,他神情凝重,微蹙着眉。吴菁向前一小步,低声对嘉卉说道:“我今天就不陪你了。”嘉卉一听就知道他们这是早就商量好了,她虽不是很情愿但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叹了口气跟吴菁说道:“好吧。你啊,我晚点再找你。”

看着吴菁走了,嘉卉跟逸昶说道:“就沿着前面河边走走吧。”逸昶一把拉住了嘉卉,吓得她直愣愣看着他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逸昶抓得更紧了,问道:“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身体到底怎么样?”

嘉卉拉下逸昶抓着自己的手,说道:“是吴菁吧?既然都问过她了,那还要问我做什么呢?”

“昨天碰见你一个字都不说,后来发你消息也不肯说,我当然只能去问她了。她跟我说你刚刚结束第一次化疗,别的也没细说。身体到底怎么样?”逸昶语气越来越重,嘉卉仍不回答他的问题,不紧不慢地反问他:“之前不理我,现在为什么又来关心我身体?”

“我……我……”逸昶低头,那些一直放在心底的话,现在要说出来还是不易。他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没有不关心你。我当时……其实我……可我毕竟结过婚,我是男生倒还能不在意那些指指点点,可你一女生,我怕……所以才……所以才……”

嘉卉面露凶意,咬着牙说:“我又不傻,你说的这些难道我不知道?我难过的不是你因为这些要跟我保持距离,就算是因为这些不再跟我往来,我也能理解。但为什么连跟我说一声都不行?这才是令我最难过的!”

嘉卉今早起来本就恶心反胃,现在越说越激动,一下子脸色苍白,忙走到路边草丛前“哇”地一下吐了起来。逸昶赶紧跟过去抚拍着她的后背,看着她现在虚弱难受的样子完全没了以前的神采飞扬,不免又是后悔又是心疼,心里如此这般,反倒没有了只字片语。

嘉卉吐完,逸昶扶她到路边石凳歇下,仍是不停抚拍着她的后背,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好点了吗”。嘉卉想要推开他的手,却大口喘着气根本使不上劲,只发狠“哼”了一声,对他说:“我的身体怎样?好点了吗?你这不都看到了么。”

又歇了会嘉卉才缓过来,看着逸昶咬着嘴唇低头坐着没说话,想着“好歹他也是关心自己的身体”,心里的怨气也跟着散了,她平静下来,跟他说:“其实多谢关心这句话也不只是礼貌性地回你而已,心里确实是感谢你的。”不想逸昶听完竟笑了,这把嘉卉搞糊涂了,傻愣愣看着他。

“看你动了气又能这么说,我就可以放心地经常来看你了。”逸昶一说完,嘉卉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明白了他依旧是那个孟逸昶,这才露出了重逢之后给逸昶的第一丝微笑。逸昶收到了这微笑,也无需嘉卉再多言。

逸昶因嘉卉刚吐了不敢再带她多走,嘉卉也因为情绪的起伏有点累了,两人便起身往回走。逸昶本想扶嘉卉,她却摇了摇头说:“不用,我还没这么虚弱。”

嘉卉下午出门时,戴建丽担心她恶心会更严重,见她回来时虽脸色苍白却带着笑意,知道该是无大碍,便安心地开始准备晚饭。 第3章 光头 戴建丽在家专心照顾嘉惠,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朋友只能偶尔来家里小聚。这天来的是周慧娴跟朱虹。嘉卉向来不喜欢周慧娴嘴碎,就简单招呼了一声,接着跟戴建丽说:“妈,你要跟阿姨们出去的话就去好了,我自己在家没事的。”周慧娴立马堆着笑说:“哎呦,卉卉你身边现在怎么能离得开人,我们稍微坐会,跟你妈妈说说话也就走了,你累的话自管自休息去好了。”嘉卉听了没有继续说话,进房间自己看书。

她们说的逃不过家长里短。朱虹对戴建丽说:“你看着倒还好,现在上班不去了,但要管卉卉也不比上班轻松,你要注意自己身体,她睡觉的时候你也跟着睡会。”戴建丽点着头说道:“也还好,就是吃上面比以前多费点心思。”

周慧娴接过了话,说:“你不做了,那份工资没了,可又要花钱给小卉看病,够呛的吧?”朱虹一听,忙给她使了眼色,提醒她不要动不动就提人家的愁处,可周慧娴完全没领会,继续说:“这病是要花大钱的,动不动就进口药的。”

戴建丽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这个倒还好,房贷之前就已经还清了,我两个阿哥也说了会帮我们。”

朱虹忙说:“你两个阿哥是真好,真正叫一家人亲兄妹。嫂子们也好,要不然就算阿哥肯,嫂子还不一定肯。”

周慧娴又说道:“他们反正家里钱多,住着别墅,这点钱对来说他们就一句话的事。”

朱虹想着:“人家有钱,也是人家挣出来的,又不是一阵风就把钱吹来了,肯表这个态就是给妹子的底气了。”她正要开口制止周慧娴,再一想戴建丽已经够烦了,别给人家添堵了,便说:“来了也有一会了,小卉是休息了吧。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也正好休息一下,有空再来看你。”说完拉着周慧娴起身就走。嘉卉在里面听到她们出门,料想戴建丽要来房里催她睡觉,就合上书闭眼假装睡着。

嘉卉常说赏樱要缘分,果然上次看樱花的阳光明媚之后就一直阴雨绵绵。吴菁、沈婷雯、孟逸昶午饭后一起来看嘉卉,她说道:“下着雨,你们又都上班,这会赶来多麻烦,”看着他们三人一起来又觉难得,问道,“你们怎么约到一起来了?”

婷雯笑着说:“是我拉着吴菁一起吃饭,看到新开了一家做椒盐酥的,带来给你尝尝。他么,正好在楼下遇到的。”

逸昶朝嘉卉身边的电脑努了努嘴,问道:“在看什么呢,都感动到眼角有眼泪了。”

婷雯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呦,还真是,鼻尖都还有点红了呢。”

“《花束般的恋爱》,前两年的电影了,一直没看过。”

吴菁问道:“国内好像还上映过吧。讲什么呀,你都能看哭。”

“这还真难倒我了,不过就是一对情侣从认识、恋爱到分手的故事,没什么大起大落的,也没有什么出轨之类狗血剧情,都挺日常的。”

婷雯打趣她:“这泪点就很奇怪了,没什么大起大落还哭。”吴菁也跟着一起笑了,说道:“这几天看着倒确实比医院刚回来那几天好多了。”

婷雯忙接着说道:“我偏偏到天津分公司去了段时间。前几天听吴菁说你化疗结束看起来不是很好,可担心了。”

“也还好啦,就是一些化疗后常见的反应。你这次去天津这么久也没给我带点礼物回来,还说担心我。”

她们之间一直如此打趣嬉闹早已经习惯了,婷雯玩笑道:“少没良心了,昨晚半夜刚回来,今天就来看你了。”婷雯顺带讲了一些在天津的见闻,她们就各自去上班了。

晚上逸昶给嘉卉发消息说:“《花束般的恋爱》也太好看了吧。”

嘉卉回复道:“原来你看过啊,那中午你也不说。”

逸昶又回复道:“是看过,不过是刚看完的。”原来中午三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逸昶根本插不上话,不过他也不是光坐着听,他对嘉卉说的这部电影上了心,晚上就抽空看了。正如嘉卉所说,整部电影没有跌宕起伏,没有第三者、没有绝症、没有车祸失忆,男女主角因为相同的爱好品味相熟相恋,却又因为生活、工作的琐碎中走散。电影平凡真实,但却让逸昶没有快进和倍速看完了一部爱情片。他体会到了嘉卉的感动,又发了条消息给嘉卉:“这才是能引起共鸣的青春和爱情啊,谁的青春和爱情里面动不动就是堕胎之类的。”

嘉卉对着手机屏幕会心一笑,打出了几个字“你懂我的感动”,点击发送之后安稳地睡了。

化疗结束后两周,嘉卉早上起床时发现枕头上有好多头发,轻轻撸了下头又是满满一手的头发,她坐在床上呆住了。化疗后脱发她当然是知道的,住院时隔壁病床丁思就是如此,但现在的化疗药物改良了不少,也有人化疗后脱发不似以前那么严重,她多少希望自己是幸运的。医院回来后她时不时会撸下头发,看看手里没有头发或是零星几根心里就松口气,今天看到一把一把的头发心里凉了一大截。她知道爸爸妈妈现在满脑想的都是能控制她的病情,掉头发对他们而言不多是皮毛,他们压根就没顾虑过这个。

嘉卉去餐厅吃早饭,她说:“今天掉头发了。”果然,陈昆听了平静地说:“哦,没事,以后会长出来的。”戴建丽也是如此,平静地说道:“那给你把帽子拿出来。出去要戴上,要不然头皮要晒坏的。”

只过了两天,嘉卉的头发稀疏到能清楚地看到头皮,她洗漱时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朋友们说要来看她,她推说自己比较累过几天再来。碰上细问她的,她就说:“休息下就好,不过就是成小光头了。”她们也跟她说还会长出来的,这点倒跟陈昆、戴建丽出奇一致。

待嘉卉稍能接受近乎光头的自己愿意出门散步,吴菁、婷雯就陪她去小公园散步、聊天。她们见她嘴上仍是说说笑笑却总低着头,知道她心里介意着。两人送她回家后当即商量着给她买了顶假发。假发一到,婷雯就赶着送来,见戴建丽给她开门,她笑着说:“阿姨好,我给嘉卉送东西来。”戴建丽边给婷雯拿拖鞋边说道:“你太客气了,她们在阳台上坐着呢。”婷雯听着里面嘉卉和逸昶边说边笑,便跟戴建丽说道:“看来精神还不错。”戴建丽点着头说道:“今天是还好,吃得也挺多的,去找他们吧。”

婷雯穿过客厅到阳台,把东西递给嘉卉,说道:“什么事这么开心。来,这是给你的。”

嘉卉边道谢边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假发,也给逸昶看了看,两人都笑了。婷雯一时摸不着头脑,问道:“这东西有什么滑稽的地方么?你们笑成这样。”

逸昶努力收了收笑,说:“以前我跟她开玩笑打过一次赌,她赢了我就留头发改一改这寸头,我赢了她就剪掉留了近十年的长发。刚又说起这事,她说没想到头发会有比我还短的一天,还怂恿我也改一改寸头,说是‘我都改了发型,你有啥不能变的’,这会你送来假发,她戴上头发又比我长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去剪头发,继续寸头了?”

婷雯听了也笑了,说道:“你换个发型就这么难呀。”

“可不,我从小到大都是寸头,”逸昶说着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呦,我还有事,先走了,有空了再来看你。”

婷雯等逸昶走了,问嘉卉:“上次也碰到他,最近常来么?”

嘉卉只“嗯”了一声。婷雯又说道:“看你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聊得来。其实以前就觉得你们……”嘉卉打断她,说:“好了,以前都没在一起,现在就不要再说这个了。”婷雯听她这么说就不再往下说,转而问她:“这假发要不要试试?跟吴菁一起买的。她小孩昨晚发烧了,要不她今天也要来的。”

“烧退了么?感冒了?”

“说是急性肠胃炎引起的,今天烧退了,但是还只能喝粥。”

“哦,她儿子从小肠胃就不太好,吃得稍微不注意就会不舒服。”嘉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假发,说道,“你们干嘛花钱买这个,我戴个帽子就好了,反正这头发长长也挺快的。”

“都收到了,就试试呗,不好看再退。”

“好啦,知道你们是为我想。不过真不用了,再说这都4月中了,天马上要暖起来了,戴着这个也热。你就退了吧。”

婷雯拗不过她,只得收起假发,说道:“是是是,都听你的。对了,你是不是要第二次化疗了?”

“嗯,就后面几天,已经预约了,等医院有了床位就去。怎么了?”

“你上次吃了那个椒盐酥不是说喜欢么,我妈也爱吃催着我买。我明天去买了也给你带点来,。”

“好,这我就不客气了。对了,吴菁管着孩子,叫她不用来,我住院几天也就回来了。”婷雯一一应了,第二天晚上买来了椒盐酥,见嘉卉家里有客人送了东西便走了。

嘉卉住院开始第二次化疗,一般化疗间隔周期都差不多,她以为这次也能遇上丁思,想跟她说自己也光头了,结果没有碰到,嘉卉无处问询,遗憾上次没有互加微信。有过一次经验,这次化疗开始就放慢了速度,但嘉卉仍会胸闷气喘,护士还是只能调到最慢,吃过午饭开始依旧到晚上化疗才结束。戴建丽怕女儿又会突然不适,提着精神盯着,就这样提心吊胆了好几个小时。嘉卉稍微缓过来就惦记着戴建丽,让她赶紧歇着。

也许是嘉卉身体更弱了,这次化疗的副作用更为严重,她躺着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喝。戴建丽又是着急又是心疼。隔壁病床的阿姨见了跟她说道:“小姑娘,你怎么着都得吃点,要不然身体吃不消的。我之前化疗也跟你一样,难受的时候闻着菜的味道都想吐,我就逼着自己吃,实在吃不下,喝点汤汤水水也好。”嘉卉没力气说话,朝着阿姨勉强笑了笑。住院5天,嘉卉喝了5天粥汤,略好的时候也不过是多吃几口粥。好不容易结束了第二次化疗回家。

戴建明知道嘉卉出院立马带着海参来了,张晓敏见嘉卉没出来就拉着戴建丽去房里看她。嘉卉听见有人进来正要撑着身体起来,张晓敏忙扶住了她:“别起来。怎么住了几天院就瘦了一圈。”看着嘉卉躺着都喘气很重,张晓敏立马红了眼眶。嘉卉说道:“舅妈我不要紧,就是跟上次化疗一样,难受吃不下才这样,等恢复几天有胃口吃了就好了。”

“说起这个,你舅舅带了海参来,记得每天都要吃。你舅舅算好日子的,你差不多吃完了再拿来的。没有胃口的话,就当是完成任务也要吃点,切碎了放粥里,或者放水蒸蛋里都行,营养一定要跟上。”

戴建丽说道:“嫂子,她人没有轻,就是人虚看着特别瘦。”

“那就好,现在只管吃好、睡好。”张晓敏还说上次回乡下小外婆、舅奶奶她们也都问起嘉卉怎么样。嘉卉听着戴建丽和张晓敏聊乡下亲戚们的近况,一直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开了房门,睁眼抬起头一看是戴建明和陈昆。

“卉卉,怎么样?”

“舅舅,我还好。”

“海参叫你爸妈弄给你吃,蒸了也行,偶尔想换换口味就切了烧海参粥也行。放心只管吃,这个舅舅保证不断货。”

嘉卉笑着说:“谢谢,舅妈也说过了,我会记着的。”

戴建明说:“那就好。你今天刚回来还很累,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过几天再来看你。”陈昆戴建丽送哥哥嫂嫂下楼又说了会话,等他们回来见嘉卉已经睡着便关了灯退出去了。陈昆关照戴建丽明天不要让嘉卉去散步了,小心太虚弱头晕摔了。 第4章 噩梦 不想,这以后嘉卉下楼散步的日子越来越少。嘉卉确诊时已经扩散,属于晚期,当时医生就说肿瘤随时会压迫神经,到时可能会造成腿部酸痛,甚至影响走路。这次化疗后,她的腿就出现了这样的症状。吴菁本以为嘉卉是因为这次化疗反应还没缓过来才懒懒的,那天嘉卉在小区里走了走就要回家,吴菁送她到楼梯口接了个电话见到她一瘸一拐扶着栏杆上楼,这才知道她的腿已经出现了问题,她马上挂了电话去扶她。两人不发一言,到了嘉卉家门口相互道别,一个转身回家,一个转身下楼流下了眼泪。

后来肿瘤压迫神经愈加厉害,嘉卉上下楼梯时腿已经无法正常屈伸,需要用手托着左腿才能上楼,每天下楼散步对嘉卉而言不是透气、适当运动,而是一种负担。她几乎不怎么下楼了。

这晚左大腿的酸痛一直折腾着嘉卉,她难以忍受。幸亏住院时提前配了止痛药,她爬起来吃了才略缓解了些。迷迷糊糊中她看见黑夜中亮着一排路灯,一盏接一盏晃到身后,原来竟是自己在晚上开车。她看了看两边,这不是回乡下的路吗?她自然是熟悉的,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晚上赶回去。

到了家门口,见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进了家门看见一个个亲戚痛哭悲泣。嘉卉正想问出了什么事,只见舅妈她们抱着丧服从她身边小跑而过,她马上喊住她们想要问出了什么事,可她们仿佛根本听不见她的话,边哭边跑进了厅堂。这时表妹也从她身边跑过,这次她想伸手抓住表妹问个明白,却怎么也抓不住。

嘉卉就想干脆直接去厅堂里看个究竟,可怎么也挤不进去。她站在门口焦急地扫视了一圈看看亲戚们都在,想不出缺了哪个,这下她急得直跺脚,在门外哭起来。这时嘉卉听见里面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但又听不清喊着什么,她也跟着越哭越凶。嘉卉“啊……”地一声惊坐起来,方才梦醒。

嘉卉看了看时间刚过凌晨一点,她擦去额头、颈间的汗水重新躺下,却瞪着天花板不敢入睡。她害怕再入那样的梦。后来开了小夜灯,在那一丝微亮的暖黄中才勉强浅浅地睡了。

第二天,那个梦在嘉卉心里挥之不去,虽有倦感却不能睡,只一个人在阳台的躺椅上发呆,连逸昶来了都没有发现。逸昶见嘉卉没有看电影、没有看书,便问道:“在想什么呢?”没想到就这轻轻的声音竟也把她吓了一跳。逸昶见她满脸惊恐,眼底发青得厉害,问道:“怎么了?又不舒服吗?”嘉卉只摇摇头。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反让逸昶更为不安,正要问她出了什么事,戴建丽走过来了说道:“逸昶,我要出去一下,不会很久的。水要是喝完了就自己倒好了,不用客气的。”

逸昶笑着说道:“阿姨你去吧,我下午都没事,会陪着她的。”

戴建丽走后,逸昶收起了笑,在嘉卉身边坐下,说:“可以告诉我什么事吗?”

嘉卉转头看着逸昶,说道:“没什么特别的,昨晚做了个梦,睡得不太好而已。”

“哦?梦里有什么呀?”

嘉卉把昨晚的梦告诉了逸昶。他听了想着:“只怕她不仅是没睡好。死亡猝不及防逼近,加上她本就心思敏巧,尽管平日在我们面前照旧说说笑笑,可心里怎么可能看上去跟脸上一样平静呢。”看着嘉卉低头拨弄着手指,逸昶说道:“不过是个梦,过了就好了。你现在要紧的是休息,别被它再搅着倒弄得你整日心神不宁的。”

“嗯,知道。”

“对了,你要我去图书馆借一本带脂批的《红楼梦》,我带来了,”逸昶把书递给嘉卉,又说道:“你自己的那本看完了么?我也想看。要是看完了,借给我吧。”

嘉卉记得他们刚认识那会,她正好第二次读《红楼梦》,逸昶说他平时偏爱读推理悬、疑类小说,《红楼梦》之断断续续看过一些其中的经典章节。这回他竟主动要看,嘉卉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也想看《红楼梦》了?”

“怎么说也是四大名著么。”

嘉卉噗呲一声笑了,说道:“你要是会因为这个理由看,那早就看了。行了,我那本还放在床头柜,走之前去拿吧。”

逸昶见嘉卉垂起了眼,便问她:“累了么?要不还是去躺会吧,昨晚都没睡好,现在哪怕眯一会也好。”

嘉卉也不跟逸昶见外,说道:“是有点想躺会了。”逸昶扶着她回房上床。嘉卉谢过他,接着说:“我睡了也不会有什么事,你回去吧,我妈马上回来的。”逸昶哪里肯走,说道:“你只管睡吧,我正好先看看书。”嘉卉笑了笑,拉了拉被子自己睡了。

为了让嘉卉安心睡觉,逸昶守在床边故意不看她一眼,翻开了《红楼梦》自顾看书。他看了几回,等戴建丽回来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第三次化疗前照例要做一次全面的检查,一来要评估化疗的效果,二来要检查身体情况确认是否能继续承受化疗。血液检查报告宣告了嘉卉目前蛋白不达标不能继续化疗,必须先注射蛋白再视情况而定。肿瘤的检查结果则宣告了之前的化疗并没有效果。

这样的检查结果显然不是大家所期盼的,但也并非毫无准备,至少嘉卉是如此。开始治疗之前陈昆趁着嘉卉去洗手间请王医生如实告知嘉卉还有多少时间,王医生说根据检查报告估计也就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不过每个人身体情况不同,而且又没开始治疗,一切都还是有可能的。这些被走到半路折回诊室拿纸巾的嘉卉听到了,比起悲恸来袭,更强烈的情绪波动是因往事重现而起。嘉卉想着:“是啊,姨妈那会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将自己当作一个没有明天的人。

这次住院三天就回家了,陈昆把检查、改方案的事一并跟戴建国、戴建明说了,他们除了无可奈何还是无可奈何。吴菁、婷雯她们来看嘉卉时她只说道:“改口服药不也挺好的,省的经常住院了。”从嘉卉家出来,吴菁说:“只怕是这次检查结果不太好啊。”婷雯叹了口气,说道:“是啊,不能按计划进行化疗肯定是哪里有问题。不知道检查结果到底怎么样,也不知道她自己知不知道。”吴菁说:“病在自己身子上,就算叔叔阿姨没跟她说,她自己也会有感觉的。”婷雯点了点头,说道:“这倒是的。不过现在也只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也不好追问。”

6月有嘉卉的生日。嘉卉本就不怎么过生日,顶多就是和爸妈一起吃顿饭吃口蛋糕。亲近的朋友们早几年就都说好不互送礼物,道一声“生日快乐”知道彼此惦记着就是尽心了。今年不要说过生日了,嘉卉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陈昆戴建丽一心只记挂着她的身体也没有像往年那样提前问她生日那天要吃什么。

生日这天上午,嘉卉收到了祝福的消息才想起自己的生日。那一整天生日祝福没有断过,礼物一件没有,倒收了不少红包,长辈们的、朋友们的……大家像约好了似的,都跟她说:“今年不给你买礼物了,想要什么自己买点吧。”嘉卉一一道谢。

下午逸昶来看嘉卉,说道:“先说好哦,我可没生日礼物。”然后拿出了《红楼梦》还给嘉卉。嘉卉接过书,又把图书馆的书递给他,笑着说:“不用礼物啦,劳烦你把书还了吧。”逸昶说:“你看这么快?别太费神了,来不及看完的话,续借就好了。”

“我反正在家也挺闲的。你不也看得挺快的。”

“也还好,书让我停不下来才是真的。没看过的时候,只知道黛玉多心、爱闹脾气,现在看了反觉得她是懂得人情世故后仍在做自己。”

“听惯了受不了说林妹妹动不动又哭又闹,难得听到你这么说。”若是逸昶也觉得宝钗稳重持家,嘉卉便不会跟他聊红楼了,既听他说黛玉做自己,她突然间有了兴致,说道:“我越看黛玉越爱,在我心里黛玉是真诚的,又哭又闹弄得全家上下都知道不过是她不遮遮掩掩罢了,她也不在背地里使坏,况且随着年纪大了几岁,宝玉对她说了‘你放心’之后,她也就不闹了,这怎就不能过日子呢。再说贾珍、贾蓉那些人,虽荒淫,但也坏得真实,外头的人都知道东府里除了两头石狮子,只怕是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那么‘真’却偏姓‘假’,太有意思了。”

逸昶见嘉卉好久没有眼中带光,更是好久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笑着道:“到底是看了几遍的。我只能说,好遗憾看不到曹雪芹的结局。”

“也不光是多看几遍,主要是年纪。第一遍看的时候不知道是初中还是高中那会,那时我也觉得怎么黛玉老在哭老在闹别扭。长大了再看,就发现所谓闹别扭也只跟宝玉会这样。在贾母等长辈们前面可从来不这样,后来生病时还跟宝钗反省自己以往对她的多疑多虑。还有……”嘉卉正讲到兴头上却停住了,她本还想讲最近这次看完之后书里那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直在脑子里反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对现在她而言不只是简简单单八个字。但又觉得这个有点沉重,便就算了。幸好逸昶没有注意到她欲言又止,仍点着头说:“听你这样一说,还真是。”

这时他们听见外面有客人来了,逸昶起身说道:“那我先走了。还有,生日快乐。”嘉卉起身要送他出去,逸昶知道拦不住只能扶她起来。路过客厅见来的是周慧娴,嘉卉便叫了声“阿姨”又问了好。周慧娴堆笑着说:“小伙子常来看卉卉哦,卉卉好福气。”

嘉卉听着也堆上了笑,说道:“阿姨也好福气,要是您也得了一样的病,我也会三天两头去看您的。”说完向逸昶使了眼色。逸昶会意,马上跟戴建丽道别。嘉卉没事似的转身回房,留着周慧娴在那傻愣愣的。

逸昶觉得嘉卉的性子有些变了。遇着今天的事,他以为她会如往常一样一笑置之,为了妈妈的面子,为了不让朋友尴尬,也因为她根本不在意说话的人,可这次她却当面挖苦那个阿姨。稍晚逸昶发消息问嘉卉白天如此说话的缘故,嘉卉倒一头雾水反问逸昶下午说了什么让他这么问。

逸昶说了之后她才领悟他竟惦记着一句她对别人说的话,回复他说:“你没觉得她说话阴阳怪气的么?要是她也生了一样的病,我看她管不管这叫自己有福气。”

隔着手机,逸昶不确定这些文字背后的她是冷笑着、激动着还是恼怒着,但他知道她有点不耐烦了,便不再聊这个话题,转身拍了家里的小狗钻窗帘玩的视频给她看。嘉卉被逗乐了,还要视频通话看“直播”,逸昶只得答应。 第5章 断裂 进入8月,外面热浪滚滚,嘉卉待在恒温的空调间里,只能从那明晃晃的阳光中感知高温天。这天不到6点嘉卉就醒了,她听见爸妈在厨房准备早饭便没叫他们,自己双手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拿拐杖。她现在走路需要拐杖了。突然左腿一软整个人随即摔倒在地,直喊痛。陈昆、戴建丽赶忙进来,见嘉卉倒在地上,吓得顾不上她叫疼喊痛,赶忙把她抱到床上。

刚开始嘉卉以为左腿的剧痛只是因为摔了的缘故,她还跟陈昆说:“爸,你去上班吧,我躺着缓缓就好。”到了陈昆中午回来嘉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全身不舒服,整个左腿轻轻一碰就“哇哇”叫痛,身子都没法自己靠起来。戴建丽见她疼成这样,自是心如刀绞,却又不敢碰一下,只在一边干着急。

陈昆想了想,跟戴建丽商量道:“这样不行,要么还是送医院,检查一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戴建丽说道:“可……可她这样,怎……怎么弄?”陈昆急着地说:“还能怎么弄,打120呗。”戴建丽已是六神无主,只凭陈昆决定。陈昆打电话叫了救护车送嘉卉到医院,检查拍片后确诊疼痛是由股骨断裂引起的。听到这个结果,戴建丽当场就哭了起来,陈昆叹息着仰起了头。这时王医生刚结束手术赶了过来,看了检查报告又看了看陈昆和戴建丽,缓缓说道:“要不一起到我诊室吧。”

陈昆点了点头跟着站了起来,戴建丽擦了眼泪,可刚站起来就腿一软瘫倒在了椅子上。陈昆说道:“要不你休息下吧,我去跟王医生聊。”戴建丽撑着扶手站起来说道:“不行不行,我也要一起去。”

到了王医生诊室,陈昆先开了口:“医生,这骨头……”他本想问王医生骨头怎么突然就断了,但其实他几年前就听过这个原因了。王医生见他不说下去了,便说道:“上次来检查就发现之前的化疗基本没有什么效果,她的情况……无论肿瘤还是骨头都没法手术,现在……现在……”嘉卉的状况并不乐观,病情恶化比预想快很多,估计撑不过年,而且已经没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案,王医生想到嘉卉的姨妈,不知该不该跟她父母讲明实情,便想索性不细讲病情,跟他们说接下来止痛等方面的治疗。

不料陈昆先开口问道:“医生,这次骨头断了,是跟她姨妈一样吗?”王医生一时无言,陈昆接着说:“诶……医生,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减少点痛苦吧。看她这样,碰都碰不上。”王医生点了点头说道:“放心,这个是肯定的。不过这个要住院,需要测定下止痛药的用量,我们会一点一点加量,确定适合她的计量。”

陈昆低着头离开诊室,戴建丽跟在后面,两人一起办完了入院,平复下了心情,才陪着嘉卉去住院部。刚安顿下来嘉卉就问道:“爸、妈,医生怎么说?”

陈昆、戴建丽一直没有开口,嘉卉心里也猜到了八九分,突然又一阵疼痛来袭,嘉卉紧皱眉头脱口而出:“我的骨头是不是……是不是也已经断了?”

一个“也”字好似晴天霹雳,戴建丽听了脑子一阵嗡嗡响,她转身拿了脸盆毛巾假意去卫生间。陈昆知道瞒不下去,便点了点头。嘉卉疼痛难忍、遗憾悲伤,无奈却又释然……总之五味杂陈,反倒脸上没了表情。住院那两天,嘉卉除了疼痛严重时面露难色并没有更多的哀怨,陈昆、戴建丽虽心疼女儿,但见她没有丧气,也算是不幸中的一丝宽慰。

测定完用药剂量嘉卉就出院了。或是因为住院时间短,或是不想每次有点事就弄得身边人都跟着忧虑担心,也或是需要时间接受现状,嘉卉一家三口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次住院。姑妈她们来看嘉卉,见她已经只能躺床上了马上打了一圈电话告诉家人们。陈昆、戴建丽还有嘉卉的手机一时间响个不停,家里又是来人不断。

婷雯来见嘉卉,见几天之前还跟自己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人突然只能躺在床上了,直接愣住了,好一会才感觉到心痛惋惜涌上心头。她当着嘉卉的面忍着眼泪只让泪入愁肠,走到床前埋怨起了她,说:“你怎么回事?要是我不来,你还真准备一直不跟我们说了?”

嘉卉接话道:“怎么,难不成你们还能不来看我?”

“你呀,就这点不好,越重要的事情越藏在心里,越是亲近的人离得越远。”

“哪能呢,真要远了你们,我就不让你们进家门了。”

“你现在可没法起来挡着我了。”刚一说完,婷雯意识到自己这话无异于在嘉卉伤口撒盐,懊恼不已,但此刻她真希望嘉卉能起来把她关在家门外。嘉卉知道婷雯没有恶意,笑着说:“我是挡不了你,还有我爸妈呢。”

婷雯看了看嘉卉,也接着她的话,故意打趣说:“那看来我得跟叔叔阿姨搞好关系,以后要常来看看他们。哦,对了,顺带来看看你。”说完两人都笑了。

吴菁、逸昶从婷雯那知道了嘉卉的情况,吴菁说晚上去看嘉卉,逸昶下午就请了假去看她。戴建丽问道:“逸昶今天不上班?”逸昶说:“沈婷雯说嘉卉前几天又上医院,就来看看她。”戴建丽知道嘉卉这几天躺在床上心里不痛快,有朋友们能来多陪陪她聊聊天,也许能让她舒畅点。戴建丽说:“刚还听见她在看电视剧,你自己进去吧。”逸昶答应着往嘉卉房间去了。

嘉卉的房门没有关,逸昶看到嘉卉垫着靠枕地睡着了电脑却还放在自己身上,他笑着自言自语道:“睡觉就好好睡嘛,这样多累。”逸昶一手拿开电脑一手帮嘉卉拉好毯子,在床边坐下后他正要伸手合上电脑,看到嘉卉正在看《神探夏洛克》,心想:“又在看这个,不过居然看这个能睡着,看来是真的很累了。”这时他看到了浏览器另一个标签页上的标题,一下子目瞪口呆,那标题是“遗体捐献_搜索”。

逸昶看着睡着的嘉卉,想着近来跟她聊天,总觉得她没了曾经的轻松自在,本以为是病情越发沉重的关系,没想到她深藏了心事。这时嘉卉醒了,见她似要撑起身体,逸昶马上按住她让她别动,问道:“我吵醒你了?”

“没事,你怎么现在过来,不上班?”

“哦……嗯……挺好的,挺好的。”逸昶耳朵听着嘉卉说话的声音,心里想着她搜索遗体捐献的事情,都没意识到自己答非所问。嘉卉问道:“你怎么了?什么挺好的?”

逸昶不知不觉就问道:“你是……你是想申请……申请遗体捐献吗?”话音刚落,两人都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个自悔失言,怎么就口无遮拦说了出来。一个不解吃惊,这事她从未跟人提过只字片语。

嘉卉先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刚在你电脑上看到的。”

嘉卉立马生了恼怒,责怪逸昶道:“什么?你居然随便看我电脑!”

“我不是故意的,帮你拿开电脑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触控板……先不说这个,你……你是不是真的想申请遗体捐献?叔叔阿姨知道吗?”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看我电脑!你知道我最讨厌有人随便动我东西!”嘉卉一激动就不自觉要撑起上半身,一使劲又疼得直叫。

逸昶马上安慰她,道歉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动。”

嘉卉推开逸昶的手,让他马上离开。这时他们听见房门口戴建丽说道:“逸昶说的是真的吗?”原来他们的声音大到戴建丽也听见了,她停下手里的事就赶过来了。

“妈,你听他的做什么!”嘉卉说着,转向逸昶咬牙说道:“你回去吧。”见逸昶没动,她愈加发狠说道:“走啊!”逸昶知道她在气头上,低头说着“那你好好休息吧”就转身离开了。戴建丽跟着逸昶出来,送他到门口说:“逸昶……那个,你……你别往心里去,她……她最近脾气都不太好。”

逸昶强笑说道:“阿姨,不要紧的。我知道的。”

戴建丽本想问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可见他神情低落又放弃了这个念头,说道:“嗯,有空再来玩。”

送走逸昶,戴建丽忙回到嘉卉房间,只轻轻叫了一声,嘉卉立马就打断了她,说道:“妈,说了别听他的,没什么。”

“卉卉,我们是你……”

“说了没什么!”嘉卉大声一喊,又疼得皱起了眉。戴建丽见状只得不再多说转身走开了。

陈昆下班回来看见戴建丽一个人在餐桌旁哭,问出了什么事。戴建丽抬头看了看陈昆仍旧只是哭,陈昆急得跺起了脚,说:“你光哭有什么用!你……你倒是说呀,到底怎么了?”戴建丽边哭边把下午的事都跟他说了,陈昆又是惊讶又是无奈又是生气,说道:“又什么都不说!我去问她!”

戴建丽拉住了他,说道:“你凶什么,她要是想说,还用等着逸昶不小心看到我们才知道吗?”

在对女儿的了解上,陈昆自知不如戴建丽,听她这么说陈昆瘫坐在了椅子上。戴建丽接着说道:“知道你是担心她,可你最近脾气也越来越躁了,你这样她岂不是更难受。”陈昆看了看戴建丽,点了点头只好暂不提这事。 第6章 欢喜 晚上逸昶约了吴菁。吴菁问逸昶几点,逸昶说“越早越好”,她料想不是小事,赶紧把家里收拾好之后立马出门了。

一见面吴菁急忙问:“什么事,这么急,我本来要去看嘉卉的。”逸昶把下午的事情也告诉了吴菁。吴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问道:“她人怎么样?”

“身体么就这样,起不了身,就是脾气不是很好,连她妈妈也这么说。”

“她的脾气之前就有点变了,我上次去看她,不过因为阿姨给她的中药烫了点就埋怨阿姨连把药凉一下都不知道。”

“是啊,今天还当着她妈妈的面把我赶出来了。”

“这样啊。她痛得越来越厉害了,现在不能自己走路了天天躺着,这也怪不得她。”

“这个我倒没放心上。要紧的是遗体捐献这事。”

讲道这个,吴菁一声叹息,说道:“这个事情,我觉得你就别想了。”

“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她的性子,她要是不想自己说出来谁都没有办法,更别说劝她了。”

逸昶当然知道嘉卉的心性,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劝她,他点点头跟吴菁只说:“我知道,我就是告诉你一下,你去看到的时候有个数。”

“我本来晚上就去看她的……明天正好周末了,我上午就去看她。对了,婷雯那边我跟她说吧。”

“哦,那就多谢了。”

吴菁笑着说“谢什么”便起身回家了。

这晚大家都没睡好,倒是嘉卉吃了安眠药一觉到天明。第二天,吴菁很早就到嘉卉家了,戴建丽说道:“菁菁休息天也起这么早啊。”

吴菁说道:“我不怎么睡懒觉的。叔叔不在吗?”

“他买菜去了。”

吴菁见戴建丽面容苍白,脸上没有往常的笑容,问道:“阿姨昨天没睡好吗?”

“哦……也还好……还好。卉卉也醒了,你进去吧。”

见到嘉卉,吴菁想着不过数些日子未见却恍如隔世,竟不知该说什么。

嘉卉看到吴菁神情凝重就知道她有事,先让她坐下又问道:“怎么一早就来了?”吴菁也没遮遮掩掩,告诉她逸昶昨晚来找过她,问道:“你……你是真的想要申请吗?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呢?”

睡了一晚,嘉卉心情已经平复,自然不恼吴菁问她,轻声慢语地说道:“我现在躺床上什么也干不了,每天闲着也是闲着,就把以后的事想想好呗。”

“想什么不好,想这个。”吴菁说着说着哽咽了,忍不住抹眼角。

嘉卉递上纸巾,说道:“好了,我现在还不好好的么,虽然吃药会让我胃口不太好,但该补的都补着呢,看我的脸、手臂都没掉肉呢。”嘉卉看了看吴菁,喘了几口气接着说道:“再说了,死后本就万事空,遗体捐献也算是死后还能实实在在有点用。”

吴菁愣了一愣,她们都知道嘉卉的病几乎不会奇迹,可理智上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如今听着她自己说着身后事心里悲痛万千却不能说一言道一语。她止住了眼泪,跟嘉卉说了些婷雯今天感冒怕传染给她之类的闲话才道了别。这时陈昆早已买菜回来,跟戴建丽在厨房准备午饭,见吴菁要走戴建丽立马出来,拉着她手说:“这就走了啊。”吴菁见戴建丽欲言又止,知道她是想问嘉卉,便握着戴建丽的手说:“阿姨放心。”戴建丽抬眼看着吴菁,又是感动又是讶异,最后笑着说:“嗯,回去慢点开车。”吴菁点头告别,到了楼下想着嘉卉明明身心都备受煎熬却还笑着对自己说“我好好的”,这样的故作坚强反而让她更为难受,她希望嘉卉能大哭一场,权当是发泄也好。如此想着,她把头靠在方向盘上,低头叹气落泪。

吴菁得空联系了逸昶,逸昶听完略顿了顿说了句“我有空会去再去的”便挂了电话。午后戴建明也打电话给戴建丽,照常问了些嘉卉吃得好不好、精神好不好,听戴建丽说话吞吞吐吐便觉得不对劲,他挂了电话赶着就来了。戴建丽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戴建明着急地问道:“这孩子怎么想的。你们跟她聊过么?”

“没有呢。她一直不肯说,每次说到这个她就让我们不要说了。”

“都这时候了,这么要紧的事,怎么能不说呢?我去问!”

戴建丽忙拉着阻止道:“阿哥,别去了,好不容易才睡着。”

听戴建丽这么说,戴建明起身一半重新坐下,摇着头说:“诶,好吧。那让她睡吧。现在跟她说这个好像也有点太刻意了。算了,我再找机会吧。这是大事情,你们总归要看着合适的时候跟她聊聊,不说明白怎么行。”

戴建丽答应着:“这是肯定的。”

逸昶倒跟戴建明想得一样,为了不刻意,他隔了几天才又趁中午去看嘉卉。戴建丽一直担心逸昶会介意那天嘉卉赶他回去就不来了,见他今日又来才宽了心,说:“她才喝了粥汤,醒着呢。”

“阿姨,她胃口很差吗?又只喝粥汤了?”

“这几天不爱吃东西,连一直喜欢的河虾都不要吃了,说嚼起来都觉得累”

“辛苦阿姨了,还要特意给她熬粥。”

“哪能呢,我也跟着她喝粥,又烧饭又熬粥的,太麻烦了。”

“阿姨别老想着她要吃什么,你自己也要吃好点。”

“好好,知道了,进去吧。”

嘉卉早听见了逸昶的声音,待他刚到房门口便说道:“你来得正好,快来扶我一把。”

逸昶一脸又疑又惊,问:“你要做什么?”嘉卉笑着说:“想垫那个厚点的靠枕,今天太阳不是很刺眼,垫厚点能看看外面。”逸昶过来扶抱着嘉卉,把边上的靠枕塞到嘉卉脖子后面,见她心情不错才敢开口说道:“那个……那天对不起啊,我……我真不是有意……”

没等逸昶说完,嘉卉就摆了摆手,说道:“不用说了,我知道。其实,就算你看了我也不介意。”

“你……不介意?那还气得赶我走?”

“啊,这事我道歉,那天是我太过了。我最近也不知怎么的,很容易躁,老管不好自己的脾气。”

“别,你这道歉我可受不起。”

“你也别,这么谦虚可不像你,我可不吃这套,想问什么就问吧。”

“想问的是没有。想说的倒是有。”

“哦?那说吧”

“最近常会想起你之前说的话。你曾说你前任经常会说去这玩去那玩,可真要定行程了,他老变成‘下次吧,总有机会的’,他觉得来日方长,你觉得世事无常,几次之后你们就开始吵架。那个时候我还不是很能理解你,现在倒不同了。”

“因为我这场病的缘故吗?”嘉卉直截了当,逸昶瞪着眼睛看着她。嘉卉倒是满脸笑容,说道:“没事,你直说好了。难道我现在还会避讳这个?”

“确实是的。你病得那么重之前我还擅作主张故意不理你给你添堵。”

“别乱说,你又不能未卜先知。我生病之后大家跟我说话时都小心翼翼,害怕跟我说到‘生’、‘死’之类的,你倒是跟他们不一样。”

“看到你在搜索遗体捐献,我没有想劝你不要,也没有想要跟你说‘好好治疗,不要想这么多’这些,你决定的事我当然尊重、支持,甚至……甚至如果你要我帮你说服叔叔阿姨我也愿意,我只是希望你在思考这么重要的事情时不要一个人扛着。”逸昶说着不禁垂头抹泪。

嘉卉见了也低下头又惊又叹。惊的是这样的事他竟能在没有跟自己谈过的情况下就支持自己,叹的是能听到这样的话却是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想着想着,嘉卉也不免落泪。他们一个第一次在一个女生面前哭,一个生病后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嘉卉抬头擦了擦眼泪道:“逸昶,我不怕死的,这是迟早的事,谁都逃不掉。现在我害怕跟你们说的,反而是‘生’。死不过是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活着才是日日夜夜无尽的折磨。”嘉卉说着用手撑了撑,皱着眉略动了动。

逸昶见了忙低头问她是不是觉得不舒服,她说道:“没事,躺久了总会有点酸痛,松一松。”

逸昶想着她身体承受着如此疼痛难受,心里忍受着自己不能走路的煎熬,便坐到床沿上本想拥她入怀,但又怕嘉卉会疼会痛,只能牵起她的手说道:“总之在我这里,你有什么想说就说,难过的时候想哭就哭,这次我不会再擅作主张了。另外,有句话应该老早就跟你说的,我喜欢你。”

嘉卉这回没有挣脱逸昶的手,她也喜欢他,她当然喜欢他,但她只把头一歪看着逸昶,微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的。谢谢你,现在还能跟我将这样的话。”

逸昶笑着点了点头,他们终于讲出了压在心里几年的话。他说:“我也知道。这样就够了。”他不敢让嘉卉靠太久,说道:“我扶你躺下吧,虽然这样靠着不痛,还是当心点。” 第7章 恶化 嘉卉看着日升日落循环往复,一天又一天,不过都是影长影短。她渐渐对物换星移失了敏感,一日风疾树啸,她才看到外面已经有大片树叶飘落,身边的人也已经穿起了毛衣、外套。

嘉卉的话越来越少。陈昆、戴建丽见她的腿已经能略动一动便问她觉得如何,她只答上一句“还好”。药吃得快差不多了,陈昆又说去医院检查一下,再问问医生要不要换药,她还是只回应一句“好的”。陈昆便自己联系了王医生。王医生说:“这次过来检查顺便可以让中医看下,配个中药方子调理下。”第二天医院就通知有床位了,戴建丽马上收拾东西,陈昆叫了救护车送嘉卉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唯一的好消息是骨头确实有在长好,只是恢复速度比较慢。王医生特别叮嘱道:“正在长好的这段时间要格外小心,还得好好躺着休息,千万不能再磕着碰着。养好了还是有希望能拄个拐杖站起来。”虽不是最期盼中的“好转”,但“可以下床的希望”足以让陈昆、戴建丽精神百倍,让嘉卉展眼舒眉。

王医生见他们神情松弛了些,笑着说:“开点药,等中医那边也把药配好就可以准备出院了。以后没什么特殊情况可以不用来医院。”嘉卉谢过王医生,又接着说到:“王医生,我突然想起来,最近右手总觉得有点酸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久躺着动得少?”

王医生问道:“那左手呢?”

“左手倒没觉得。”

王医生轻轻摆动了下嘉卉的右手,问了嘉卉酸痛的具体位置,说道:“那要不拍个片检查下吧,反正还没办出院。”

“好,谢谢医生。”

下午,陈昆去医生那看完报告,去的时候好还带着笑意,回来时了点又变成了眼神涣散,戴建丽和嘉卉都问他检查报告怎么样,他支支吾吾地说:“卉卉啊,我们……我们还要在医院住段时间。”

戴建丽忙站起来,瞪着眼问道:“什么?为什么不出院了?”

“就……这……手上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要……要做放疗,大约要两个礼拜。”

戴建丽和嘉卉都愣住了。这下三人在病房各自发呆。嘉卉知道肿瘤扩散到手上了,现在腿已经断了,要是放疗再引起别的问题,连手也断了可如何是好,她想了想,说道:“要不还是出院吧。”

陈昆没懂嘉卉的心思,摇了摇头,说:“这不行,你现在又不能下床,每天到医院来回太不方便了。”戴建丽在一旁连连说“是”。

嘉卉跟他们解释道:“我不想做放疗了。”

陈昆的急脾气一下子又上来了,冲着嘉卉埋怨道:“你这孩子,之前自己在搞什么遗体捐献。这次好端端又不要看病,是要闹什么?王医生说了,这次发现得早,肿瘤也不是很大,放疗是会有效果的。要是不早点放疗控制,到时候手又要疼得受不了。”

嘉卉听见陈昆这番话,也跟急起来,冲着陈昆喊道:“治了有什么用!要是治着治着骨头又疏松了,手也跟着断了怎么办!”

“放疗都还没开始!你就在这说些什么‘没用’、‘手断’!”

这时隔壁床的病友手术结束回来了,戴建丽拉劝着陈昆到病房外,说道:“要不先回家吧,你越这样她就越倔。”陈昆叹息着说了句“你就是这样一直惯着她”便转身走了。

王医生看到陈昆还是继续办理出院略有吃惊,问道:“难道要放弃了吗?”陈昆摇了摇头,说道:“她可能一时接受不了,先回家吧。让她冷静几天,亲戚朋友也再劝劝她,可能就想得通了。”王医生听了,只得签了出院小结,看着眼前这个父亲比半年前憔悴了许多,又说了:“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陈昆谢过王医生便陪着嘉卉坐上救护车回家了。

婷雯、吴菁他们知道嘉卉检查结束按时回家,就约着一起来看她。

婷雯笑着说道:“能按时回来,看来这次挺顺利的。”

嘉卉见着她的笑脸也不禁跟着笑了,说道:“还好,腿上的骨头确实是在长好。”

吴菁知道嘉卉自从不能自己下床后整个人就没了盼头,听到她说“在长好”如同希望照进了现实,开心地说道:“那就好,一点点来。”

嘉卉想起婷雯曾埋怨她有事都藏在心里不跟她们说,又想着她们常来看自己迟早会知道,便跟她们说:“腿上没什么大变化,不过肿瘤又扩散转移了,右手上也有了。”

婷雯和吴菁听着,都呆呆地看着嘉卉,两人如失了魂丢了魄一般,没有一言,倒不是顾及说了不该说的惹她难过,而是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什么、从何说起。嘉卉正要开口,听见逸昶来了便作罢。

逸昶一进房间就看到那两张冷若冰霜的脸,眨着眼问道:“这是怎么了?”婷雯抬头看了看逸昶,她没法挤出笑容,更没法开口说嘉卉的病情,吴菁也是差不多。嘉卉听着窗外树叶嗦嗦声,用手托了托身体招呼逸昶进来。吴菁赶紧扶住嘉卉,说:“赶紧躺下,跟我们几个那么讲究干嘛。好歹腿上的骨头养着有效果,你就再忍忍尽量少动。”她见嘉卉躺下了,说:“来了也有会了,我要接孩子去了。”婷雯也跟着起身告别,嘉卉点了点头跟她们说“放心”。

逸昶更觉奇怪,问道:“今天是怎么了?我刚来就都走了?”吴菁勉强有了一笑,说道:“这样轮流着才好,她身边就总有人陪着,既不会太冷清,也不会挤在一起吵着她。”

逸昶也不好再拖着她们,跟她们道了别就到嘉卉身边坐下。嘉卉左手抚摸着右手,同样坦诚地把这次检查的事又全部跟逸昶说了一遍。逸昶并没有很意外,知道嘉卉得病后他也在网上咨询过不少医生,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给出的治疗方案也跟嘉卉接受的治疗所差无几。情感上他自然希望奇迹能发生在嘉卉身上,理智上他也在努力着接受现实。逸昶回了下神,温柔地笑着说:“怎么样,坦诚地告诉我们是不是舒服点?心里没这么堵了吧?”

嘉卉本以为他也会跟吴菁她们一样,吃惊、忧伤一番,不料他的反应再次跟别人不同,这倒也成了她心里的一点星光,扬了扬嘴角说道:“你要是也劝我快点去住院,我可又要赶你走了。”

逸昶苦笑。“有病就治病”,他当然跟大家一样的想法。不过多了几分心性相投,他才按下这些话不提,只照旧跟她说起了生活小趣事。

这边吴菁、婷雯跟嘉卉告别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拉着戴建丽到了门外,说道:“阿姨,她跟我们说了手上的事。”

戴建丽叹了口气,说:“谢谢你们,一直时不时来看她。她现在还不肯治疗,你们……你们要是有空能不能也劝劝她,总是越早开始放疗越好。”

吴菁问道:“她有说为什么不高兴治疗吗?”

戴建丽说道:“说是怕化疗了反而更虚弱,手的骨头也会断。”

婷雯说道:“阿姨放心,我们肯定会劝她的,不过以她的性子,怕是不能一两天就能转念头的,你也别太着急。”

戴建丽点了点头说道:“嗯,是啊。要是稍微劝劝就能让她改主意也不会出院了。”

吴菁接着说道:“阿姨,你跟叔叔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那我们先走了。”戴建丽谢过吴菁、婷雯,目送她们下搂。

吃过晚饭,嘉卉跟陈昆、戴建丽明确了自己想要申请遗体捐献。他们之前就听逸昶说过,所以反应还算平静。陈昆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刚抽出一支又马上放了回去,问道:“卉卉,你已经决定了,是吧?”

嘉卉见陈昆如此温和地跟她说话反倒没了主意,连简单的“是的”都没法回答陈昆。陈昆、戴建丽见她沉默不语,便也知道了答案。戴建丽也平和地问道:“卉卉,为什么呀?到底是为什么呢?”

“妈,我明明有腿有脚却只能躺床上,这样的日子很不好过。”嘉卉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就想啊,好比如果有个人是做摄影的,或者是画画的,明明有眼睛却突然看不见了,应该也是这样的感觉吧。那个时候,我的角膜要是有用或许就少一个难过的人。”

“可是……可是,这样的话……”戴建丽还没说完,嘉卉就打断了她,说道:“妈,我知道你们一下子没法接受,我也是想了很久的。我的病也不急着一天两天,你跟爸爸也好再想想。”嘉卉越讲越虚,陈昆见戴建丽还要继续说忙止住了她:“好了,既然她都说明白了,就让她先休息吧。”戴建丽见嘉卉已经嘴唇发白,便帮她拉好被子关了灯跟着陈昆出来了。

这晚嘉卉觉得胸闷,夜越深手就跟着越来越痛,不过她也已经习惯了晚上难受、疼痛,想着应该是自己白天说话费神太多的缘故,能忍就忍了。嘉卉就这样听着外面风起、雨落又雨停,夜深人静时她忍不住的是眼泪。 第8章 了愿 第二天戴建丽照常给嘉卉架上折叠桌,端来早饭。嘉卉勉强靠起上半身却看到自己右手里的碗一直在颤抖,她轻放下碗,用左手吃。戴建丽看嘉卉眼神,知道她一夜没睡,说道:“吃过早饭想睡就睡会吧,不睡好你身体就越来越虚。”嘉卉边吃边点头,说:“妈,你自己也还没吃吧,赶紧先去吃吧。”

嘉卉吃完早饭躺着望向窗外,看着外头欲晴还阴,她朦朦胧胧、醒醒睡睡。恍惚中听到外面有人来的声音,仿佛是李丽芬和张晓敏,没听几句又睡下了。这天来家里的不止舅妈们,还有姑妈姑父、表妹……听戴建丽说昨晚嘉卉一夜没睡好,他们都说:“那让她好好睡,不要去叫她。”又都问了下嘉卉的病情,说了些要她尽早去治疗之类,再宽慰戴建丽让她自己好好休息,就都回去了。

嘉卉本以为白天睡多了晚上就没了困意,不想这天晚上睡得极好,不仅没有难受疼痛,而且还有久违的好梦。那是暖风醉人的午后,她独自走在樱花小道下,一直走一直走,就算天阴沉了下来她也没有停下来,似乎要把这段时间不能走动的遗憾都补回来。

这以后嘉卉变得越发懒洋洋的。以往若有朋友在,嘉卉都会打起精神跟他们一起说说话,就算不说话也听得起劲,她现在没法去外面,听他们说话便也当作自己去了外面。这天逸昶跟她说着前几天出差陪着同事排长队上广州塔,讲到一半却见她合眼睡了。逸昶自言自语说道:“咋就睡着了?”嘉卉又勉强睁开了眼睛说道:“没睡着,不过是眯了会,你继续讲吧。”

逸昶问道:“怎么了,很累吗?”

“也不是,只不过这几天懒得说话。”

“嗯?我出差的时候有什么事吗?”

嘉卉说道:“这几天家里来了不少人,讲来讲去都是遗体捐献的那事,我说得有点乏了。”嘉卉突然瞪着逸昶。逸昶马上明白了她的心思,跟她说道:“放心,忘了我说过的?”

嘉卉一听笑了:“没忘没忘……你继续讲好了,你讲我还是会听着的。”

“诶……我……先说好你不能多想,我才要继续讲。”

嘉卉对他要讲什么完全没头绪,但还是点了点头。逸昶这才接着说道:“你……你现在不能自己下床走了,难免躺得浑身酸痛,看你时不时还会抽筋。平常跟我们聊聊电影电视,讲讲生活里的那些事,哪怕是些不开心的,好歹还能疏散下心情,活络活络脑子。如果你连话都不讲了,脑子都不转了,自己也会越来越无趣的。”

嘉卉听了如当头一棒。她虽感恩他的记挂,但转念又害怕他的记挂。时间并不能解决一切,真正挂在心头的,一生都不会遗忘,那些不曾挂心的,不需要时间也能淡忘。想着想着,嘉卉忍不住湿了眼眶。逸昶忙扯了纸巾给她:“这是怎么了?说好不多想的呀。”

嘉卉擦掉了眼泪,笑着道:“谁多想了。我巴不得你来跟我说说话。”

这时逸昶的手机响了,嘉卉只听他“嗯”、“好的”、“那就这样”简单应答着。她等他挂了电话,问道:“有事?”

“嗯,领导们看了这次出差报告,说是明天周一上班就要开会讨论。我得去准备下。”

“哦,那你赶紧去吧。”逸昶边说着“忙完再来”边起身要走,嘉卉却突然拉住了他,说道:“有空来就好了,路上慢点,别周末要去公司就骂骂咧咧的。”

逸昶歪嘴笑了一下,说道:“知道知道。走了啊。”

不过这次真被嘉卉说中了,这晚逸昶确实发了次火。

吃过晚饭吴菁约他出来,商量怎么一起劝嘉卉快点去治疗。逸昶说道:“不用劝,只要她办完了遗体捐献的手续就会去医院的。”

吴菁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问道:“怎么,你跟她聊过?她怎么说?”

“她不是拒绝治疗,只不过是怕肿瘤影响到手,到时候连笔都不能拿,所以想先把手续都办好。我跟她说好了,这里有我帮得到的地方,我一定会支持她的。”

吴菁听了逸昶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冲着他喊道:“你不劝她好好治病,反而跟她说什么遗体捐献,你怎么想的!”逸昶正想解释,吴菁却一点说话的机会的都不给他,继续说道:“不劝她也就算了,还说什么支持她!你考虑我们这些朋友的感受吗!你要叔叔阿姨怎么想!之前嘉卉不愿理会你,亏我还带你去见她,劝她别跟你计较,没想到你竟然在这种时候都不为她想,不鼓励她积极配合治疗!”

吴菁的不理解,逸昶能包容。吴菁说他不考虑朋友、不考虑叔叔阿姨,逸昶也能不计较。可说他不为嘉卉想,逸昶断断没法继续忍着,他也不管会不会火上浇油,冲着吴菁喊道:“是!我不考虑你们这些朋友的感受,不考虑她爸爸妈妈的感受!可我为什么要考虑你们?为什么!我现在只关心嘉卉怎么想,只要是能让她心里舒坦的事我就帮她、支持她。你们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吴菁一下子被震住了,逸昶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击重锤砸在她心头,逸昶的眼神好似闪着冷光的利刃刺向自己。她从没见过逸昶的怒气如此猛烈,一时慌神无言。

逸昶喊了一通冷静了下来,见吴菁呆住了也觉得过意不去,觉得自己的话过头了,说道:“我们都知道嘉卉不是个冲动的人,她的决定都是自己挣扎过一番的。况且我们不是不知道她的病,现在除了多帮她了却点心愿还能怎么办?多了却一份心愿,她就多一份安心少一份思虑。你们都不忍心她做这个决定,我难道心里就好受?只不过这点不好受跟她所承受的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跟她从读书的时候开始就是好朋友,我想你应该明白她的脾气,刚说的也是我心里想的,跟嘉卉一样我也不是个冲动的人,这件事我们就不要再谈了。”说完便转身走了。

吴菁一个人留在原地,逸昶的话慢慢在她脑子里清晰起来。他们希望嘉卉快点接受治疗,希望她的生命长些再长些。但正如逸昶所说的,他们没有考虑过嘉卉怎么想,没有了解过她为什么要申请遗体捐献。她想:“也许逸昶才是真正为嘉卉着想的人。”

后来吴菁去看嘉卉时,只陪她说说最近在追的剧,或者是新歌新片。一天她们正聊着逸昶也来了,尽管他们还跟以往一样相互招呼着,但嘉卉仍感觉到了异样。吴菁去接孩子后,嘉卉问逸昶:“你跟吴菁是不是有什么事,闹别扭了?”

逸昶反应了一下才说道:“我跟她能有什么。”然后便将那天吴菁来找他的事都告诉了嘉卉。嘉卉听了,说道:“难怪,我还在纳闷她怎么不再跟我说快点去医院了。”

“哦?是么?那不也挺好?”

嘉卉只是笑着没说话。逸昶玩笑着说道:“你怎么谢谢我呀?”

“什么?谢你?”

“可不是,我说了可以帮你说服叔叔阿姨,现在连朋友都帮你说服了。”

嘉卉“噗呲”一声,说道:“什么说服,分明是你生气吓住人家了。”

逸昶也跟着“噗呲”一声,脸上风淡云轻,心里风起云涌。见她今天讲话喘气更重了,眼神越发无光,他便跟她说起了旁的话题,果然如他所料,嘉卉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逸昶轻轻地从她房间退出来,看了她一眼,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陈昆正好回来,见到逸昶先是谢他常来看嘉卉,又问道:“她睡了吗?”逸昶犹豫着应了句“睡着了”。陈昆见他欲言又止,忙问道:“怎么了,是卉卉今天不好吗?”逸昶回了回神,笑着摇了摇手说道:“没有没有。叔叔……叔叔,要不就让她赶紧把想做的事都办了吧。这样她也好早点去治疗。”

陈昆愣愣地看着逸昶心里略有不悦,想着:“那是我女儿,你比我还了解她不成?”

逸昶完全没察觉,接着说道:“叔叔,现在还有什么比她吃好、睡好、看病更重要的呢?”陈昆听后陷入了沉思。逸昶的话虽然简单,却让陈昆在心乱如麻中找到了一丝头绪。晚饭时,陈昆对戴建丽说道:“要不就帮着卉卉把遗体捐献尽快办了。”

戴建丽以为自己听错了,立马放下了碗筷问道:“什么?你刚说什么?”

陈昆又说了一遍,并把逸昶说得话也跟戴建丽说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她能安心地治疗”。

戴建丽说了句“我吃饱了”便收起了碗筷,陈昆也没有胃口继续吃,默默地帮着擦桌子。戴建丽端出了给嘉卉的河虾芹菜粥,说道:“我来洗碗,你给她拿进去吧。那个事情……那个事情你们看着办吧。”陈昆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容,边答应着边给嘉卉端粥进去了。

陈昆趁着嘉卉喝粥的时候告诉她说:“卉卉,既然你想申请遗体捐献,那就去办吧。这个爸爸不懂,有什么要爸爸帮忙就只管说。”

嘉卉又喜又惊,连连说“谢谢爸爸”。陈昆见女儿脸上许久不见如此轻松的表情,觉得总算有件事作对了,说道:“但是,得抓紧办,办完了你就赶紧好好去住院治疗。”嘉卉笑着点头。这晚她居然喝完了整碗粥。

终于跟家人说定了最记挂的事,这令嘉卉如释重负。她很久没有心满意足地睡一觉了,这晚她很快就入睡了,忘记了生病,在梦乡里陷得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