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信号》 第1章 被拐卖的小女孩 第一次见面时,她十六岁。

那天下午,我在外婆的农田里摘了一束野花,看到了手里抓着杂草的她。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她看起来异常瘦小。

“你好,我叫苏酥。”

她看着我伸出的手,有些发愣,或许这个在小山村里生活的同龄人,并不知道这是握手的意思。

她却在我意外的目光下放下手中的农具,握住了我的手。

“我叫陈桂芳。”

她的声音很细,握手的力气也很轻。

我摸到了她厚厚的老茧。

她并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简短的介绍之后就放开了手,继续挥舞着农具收割地里不多的杂草。

此后我经常都能看到她在地里忙碌的身影,仿佛没有止境,她一直都在忙碌。

陈桂芳一直很独立,很自闭,甚至是自卑,不愿意与村里人接触,村里人也不接触她。

我一直不明白她的自卑来自哪里。

直到两年后陈桂芳向我说出她的身世。

“我是被拐卖到这个村子里的。”

她说得很随意,随意得不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惨经历。

“你应该发现了,他们都不愿意接近我,他们都嫌弃我。”这时陈桂芳的语气才稍微有了些苦涩。

而后再继续说的时候语气又有了一些感激。

“只有你这个大城市里来的愿意和我多说几句话。”

多年后再回忆起来,当初我会注意到她,可能就是出于对这个和我同龄,但命运截然相反的女孩有些好奇罢了。

只有我这个不知情的人才愿意和她坐在一起。

“你想过回家吗?”

我尽量小心的试探着,生怕触动到对方的伤口。

可是尽管尽量避免,可伤口就是伤口,不管多么轻微的触碰,都足以让人痛入骨髓。

我在她望向我的眼神里看到了绝望、悲伤、无助、迷茫......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希望。

“我已经不记得我的家在哪了,刚来的时候,我才六岁。”

她说话很有节奏,就像她挥舞农具割草时一样有节奏。

阳光穿过挂在下巴上的泪水,折射在陈桂芳的脖子上,好像给她戴上了一颗晶莹剔透的钻石项链。

“那你为什么不逃跑呢?”

问出这句话之后我才意识到不该用这种质问的语气。

不过她却没有在意,只是惨然一笑。

“来不及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据陈桂芳讲,她被卖到陈老五家里之后,过了一段相对幸运的生活。

至少相比其他被拐卖的儿童,她当时算是活的很好了。

家里最好吃的都给她吃,仅有的几块布陈老五也找村里的裁缝做成了一件小小的衣服,穿在了陈桂芳身上。

尽管陈老五对她很好,可她依旧非常抵触这个陌生的男人。

直到两年后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她对陈老五的态度。

她说,记得有一天晚上,风雨交加,她一个人在家里,第二天早天刚蒙蒙亮,陈老五才头破血流的回来。

八岁的陈桂芳被陈老五的样子吓坏了。

陈老五跌跌撞撞的关上房门,小心的从衣兜里掏出了好多桂圆。

外面下着大雨,闪电将鱼肚白的天空照得更加明亮。

借着闪电的光,陈桂芳看见陈老五咧着一口大黄牙笑着把桂圆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很多天以后她才知道当时陈老五趁着天黑,去了隔壁村,偷了一户富贵人家院里种的桂圆。

被发现后,七八个人把陈老五打得头破血流,他却还是保住了衣兜里的赃物,也把赃物带回来给陈桂芳吃掉了。

陈桂芳知道桂圆的来历时,可没把它当成赃物。

这是陈老五用命给她带回来的一丝甜意。

这一丝甜意就像掉落在水面的油,只是瞬间就往四周扩散出去。

这个被拐儿童的苦楚也被这不起眼的甜腻,瞬间化开。

不知是四十岁的身体依旧有活力还是陈桂芳照顾的好,陈老五恢复得很快。

在恢复后,陈桂芳过上了和以前一样的生活,被陈老五照顾着。

当然,陈桂芳也放下了戒心。

“这或许就是他的手段吧。”讲到这里,陈桂芳脖子上的钻石项链不停的往下掉。

没等我安慰出声,她就接着讲述了她的遭遇。

直到有一天,几个肩膀上戴着红袖标的人推开了陈老五的大门。

“陈老五呢?”站在门口问话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阳光照在身上,影子把陈桂芳瘦弱的身躯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出去给桂芳找吃的去了。”

在这个地方第一次见到除了陈老五之外的人,她很害怕,声音也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个畜牲!多好的闺女,瞧瞧,他都做了什么。”

另一个戴着袖章的中年妇女痛心疾首的说着,走到陈桂芳面前,伸手抱住了她颤抖的身子。

“这闺女身上都是骨头,天杀的陈老五,闺女都饿得发抖了!”

她来这里之后还是第一次被人抱住,感受着中年妇女丰满的胸脯、结实的臂膀、微微有些发福的肚腩...

陈桂芳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还能长这么多肉。

中年妇女站起了身,拉着陈桂芳的手,声音温柔,仿佛是拯救世间的女菩萨。

“闺女,跟阿姨走,阿姨带你吃好吃的,陈老五这天杀的......”

中年妇女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但陈桂芳根本就没有听,她只听到了前面的几句。

在陈桂芳记忆的最深处,一直都埋着一道声音,像是梦魇,又像是恶魔的轻语。

“好可爱的小女孩,跟叔叔走,叔叔带你吃好吃的。”

“好。”

从那天起,陈桂芳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不!”

陈桂芳几乎是用尽了瘦弱身体里的每一丝力气喊出了这个字。

“我不要跟你们走!”

紧接着用力的挣脱了中年妇女的怀抱,疯狂的朝着门口跑去。

或许跑出这个门,就会安全了。

陈老五告诉过她,不准出这个门,她也一直都遵守着。

现在她不得不违背陈老五的意思,一心只想着逃跑,想要离这个勾起她恐怖记忆的中年妇女远远的。

最先问话的那个男人一把拉住了即将冲出房门的陈桂芳。

“你跑什么,我们不是坏人!”男人似乎有些愤怒,声音也不自觉的大了些。

“啊!!!”陈桂芳尖叫出声。

在她的记忆里,那天下午把她拐走的那个男人,在她跌跌撞撞逃跑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跑什么,叔叔不是坏人。”

记忆深处那句话不停的重复着,最终和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重合在了一起。

多么相似的话。 第2章 两百块买下活命的机会 陈桂芳一边尖叫着,一边发疯似的想要挣脱男人的手。

可她这么瘦弱,怎么挣脱得了男人如铁钳般的手,手腕被男人死死的抓住。

尽管拼了命,尽管挣红了手,最终也没能挣脱。

没有意外,陈桂芳被男人夹在腋下带走了。

她一边哭喊着不要,一边用尽全力的挣扎着。

当时的情景像极了两年前她被拐卖的那个下午。

在哭喊中,陈桂芳被带到了一间白色的大房间里。

虽然这里墙皮有些地方都脱落了,但比起陈老五那个家,这里不知要好上多少。

白墙上挂着锦旗,东一块西一块的挂着,但依旧没有挡住锦旗背后有墙皮脱落的痕迹。

陈桂芳哭了好久,直到刚才抱她的中年妇女把一碗饭和一盆青菜放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

“吃吧,闺女,你看你多瘦啊。”中年妇女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忍不住捂着嘴哭了起来。

饥饿已经让陈桂芳无暇他顾了,端起桌上的饭菜就吃。

中年妇女一边哭一边轻声的说:“闺女,慢点吃,还有。”

八岁的孩子,吃了两大碗。

当陈桂芳还想要第三碗时,却被拒绝了。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秃顶男人拿了一张纸放在她吃饭的小桌子上,手里握着笔。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陈桂芳。”吃完饭的陈桂芳明显的放下了一点戒心。

“你几岁了?”

“八岁了。”

“你原来就叫陈桂芳吗?”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家在哪吗?”

“桂芳不记得了。”

“桂芳想回家。”她央求着。

“可怜的孩子,原来她一直都想回家啊,天杀的陈老五,竟然干出这种勾当。”

中年妇女轻轻的抚摸着陈桂芳的头发。

秃顶男人一连问了好多问题,陈桂芳都如实的回答。

直到听到外面吵闹声,问话才停止。

所有人都出去了,只留下了中年妇女在房间里陪着陈桂芳。

“我没有犯罪!是我救了她。”

陈桂芳听到陈老五从远处传来的喊声。

忽然站起身就朝着门口跑了过去。

这次中年妇女没有阻止。

在院子里,陈桂芳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陈老五。

蓬乱的头发,脚上已经少了一只鞋的陈老五在众人的押解下走进了院子。

看到站在门口的陈桂芳,他像是疯了一样往前扑,想要挣脱众人的手。

但是却没有成功,可还是拼命的挣扎着。

陈老五嘴里大喊着桂芳,快过来,快跟爸爸回去。

陈桂芳看着眼前这一幕,像是被吓傻了一样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

“陈老五,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这是买卖人口,这是犯罪!”

秃顶男人朝着陈老五大声的喊着。

“我没有,我不买她,她也会被卖到别的地方去。”陈老五为自己辩解。

“那你也是帮凶!你看看闺女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她都皮包骨头了。”

中年妇女蹲在陈桂芳身边,一只手搂住了她,质问着陈老五。

“折磨?我没有折磨桂芳,你问问,我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吃,最好的布都给她做了衣裳,真的,你问问,你们问问她啊!”

陈老五像极了走投无路的老狗,疯狂的对着周围的人大喊着,央求着,希望有人能帮他问问。

中年妇女在陈桂芳耳边轻声的问着。“闺女,陈老五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没有折磨你?”

陈桂芳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破烂衣服。

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那你也不该买卖人口,她本来可以在自己亲生父母身边过很好的生活,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面对周围人的指责,陈老五像是被踩到尾巴的毒蛇。

“你他娘的放屁,你知道桂芳来我家之前过的什么生活吗?那些该死的人贩子,饿了她七天,七天呐!”

陈老五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桂芳被我接手的时候都快死了你知道吗?你们知道吗?是我花了二百块买了一个让她活命的机会,你们知道吗?”

说到这里,陈老五突然脱力,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抓着陈老五的几双手也放开了,任由他坐在地上。

“那是我所有的积蓄啊,”说着陈老五大声的哭了起来。

不像一滴油落在水面,陈老五的眼泪掉在地上时,将地面小小的灰尘带起,四散着溅开。

“你倒是舍得。”秃顶男人讽刺了一句。

“你们不能让我钱也没了,人也没了啊,你们不能这样。”陈老五一边哭着一边说,沙哑的声音仿佛刀子一样割在年仅八岁的陈桂芳心里。

秃顶男人重重的哼了一声。“什么叫人也没了,这女娃子本来就不属于你!”

这句话像是剥夺了陈老五最重要的东西一样,他抬头看了一圈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陈桂芳身上。

陈桂芳后来回忆起陈老五当时的眼睛,确实是灰色的,没有任何生机的灰色。

陈老五低下了头,用头杵着地,脚趾深深的抓在地上,努力的扭动着身子,最后双膝跪地,像极了正在跪地求饶的摸样。

看见陈老五这幅好似忏悔的姿势,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突然他双脚用力一蹬,猛的向前冲去,当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反绑双手的陈老五一头撞在前方的木头柱子上。

鲜血只是在一瞬间就从头上流下来,顺着额头流到眼睛里,混合着眼泪又从眼睛里流出来,在下巴上慢慢的聚集着,最后还是掉落在地上。

血液掉落在地上时,将地面小小的灰尘带起,四散着溅开。

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一把就将奄奄一息的陈老五提了起来。

“想死?呵,你确实该死。”

陈老五虚弱的睁开了眼睛,看向了陈桂芳,好像是临死前想看一眼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看着头破血流的陈老五,陈桂芳想起了那个雷鸣闪电的清晨,头破血流的陈老五把手里染血的桂圆递到了她的面前...

陈桂芳忽然尖叫一声,步履蹒跚的跑向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

疯狂的用自己纤弱的小手捶打着眼前的恶人。 第3章 恶龙之死 陈桂芳用尽的全身的力气,仿佛一只小蚂蚁在捶打着恶龙。

“你放开他,你不要伤害他,你是坏人。”

中年男子看着这个正在捶打自己的小女孩,满脸的不可置信,眼里全是错愕。

“够了!我说了,我不是坏人。”说完随便一甩,就把瘦弱的陈桂芳甩出去老远。

溅起的灰尘扑在小小的脸蛋上,两道脏兮兮的泪痕也被灰尘勾勒出来,清晰可见。

“李亮你这是干什么!”中年妇女小跑两步搀扶起趴在地上的陈桂芳,替她擦拭着脸上的脏污。

陈桂芳挣脱了中年妇女的手,跑到李亮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你们救救他啊,我求求你们了。”陈桂芳央求着,哭喊着。

“你们能不能把她还给我。”陈老五眼角流出的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水,嘴里喃喃的说着。

“好,你别死,我跟你回去。”

陈桂芳脏兮兮的小手抓着李亮的裤腿,手背上的血管依稀可见。

“求求你了,别抓着他了。”

听见陈桂芳说愿意跟着自己回去,陈老五咧开嘴笑了,血水粘在满口的黄牙上,滴滴答答的掉落下来。

这本该无比恐怖的画面,陈桂芳却一点都不害怕。

“无药可救了,你无药可救了!”李亮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陈桂芳,气急败坏的大喊了两声,然后重重的把陈老五丢在地上,转身离开了。

陈桂芳手脚并用的爬到陈老五面前,抱着他的头大声的哭了起来。

“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陈桂芳哭泣的声音揪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闺女,你跟他回去,他怎么养活你啊”中年妇女还想劝说陈桂芳。

“留在这里你们怎么养活她?”陈老五虚弱的反问了一句。

这...

中年妇女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内的被陈桂芳舔得干干净净的小碗,又看了看锦旗都遮不住脱落的墙皮。

“我们可以送她回家。”中年妇女坚定的声音不容置疑。

“她的家在哪?”

随着陈老五最后这个问题落下,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中年妇女大声的说了一句:“不行,闺女刚才说她想回家,你不能留着她,她想回家!”她还在做最后的争取。

陈老五看向了抱着自己的陈桂芳。“你想回哪个家?”

“回我们家...”

听见回答,陈老五又笑了,看向中年妇女的眼神里,得意之色仿佛要随着血水一起溢出来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嘴里就像是吃了满满一口莲子心一样的苦涩。

陈老五挣脱了陈桂芳小小的怀抱,跪在地上,缓缓的磕了下去,动作越来越快,当头磕在地上的时候,在泥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求你们了,让我带走她,我会对她好的,把所有好吃的都给她,暖和的都给她穿!”

陈老五用最质朴的语言承诺着,他会对陈桂芳好。

渐渐的,陈老五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桂芳爬了一段距离,小小的身子趴在陈老五五花大绑的背上,好像是在保护这个满嘴黄牙的男人。

“闺女,你真的...愿意跟陈老五回去吗?”中年妇女看着面黄肌瘦的陈桂芳,语气里说不出的郑重。

“嗯!”趴在陈老五身上的陈桂芳重重的点了点头。

得到这个回答,中年妇女一直没有停过的眼泪更是汹涌,她再次伸出了手,抱住了陈桂芳瘦小的身子。

三个人像是叠罗汉一样叠在一起,这一幕看起来滑稽又温馨。

“闺女,以后不开心了,记得来这里找姨,姨叫张梅,你以后叫梅姨就成,你要记住,梅姨一直都会在这里等你。”

梅姨说话很轻,像是担心太大声会让陈桂芳害怕一样。

但又不算太小声,足够陈老五听见了。

说完,梅姨起身走开了。

“如果闺女的父母找来,你不准阻止,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梅姨没有回头,但陈老五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

陈老五没有回答,只是虚弱的点了点头。

几个年轻人用驴车拉着重伤的陈老五回到了他的破草房。

至于陈老五头上的伤,没有人会管他,能不能活下来,只看阎王收不收他了。

干出这种买卖人口的事,不管有天大的理由,那都是死有余辜。

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陈桂芳和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陈老五。

或许是老天爷一定要把这个残忍的玩笑开完,陈老五活了下来。

活下来的陈老五像是变了一个人,常常买一些低劣的酒,没日没夜的喝着。

家里所有的活都落到了八岁的陈桂芳身上。

自从两人回到破旧的茅草屋之后,梅姨也来看过陈桂芳几次,看见陈老五整日酗酒,也教训过他。

“我不喝酒就头疼,我能怎么办。”

说着陈老五扒开自己的头发,长长的伤口,像一条蜈蚣一样趴在陈老五头上,狰狞又可怖。

“算了算了,随你的便吧,我来看看闺女过得怎么样。”

梅姨摆了摆手,根本就不在意陈老五的死活。

尽管看见陈桂芳小小年纪就在干活,但也算是活得下去。

好在梅姨检查过陈桂芳的身体之后,确认她确实没有受到虐待。

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梅姨在后来的日子里很少再来过她们这里。

时间就这么一晃过了两年,陈桂芳十岁时,收到了一个令她高兴到一半的消息,同时也伴随着另一条消息,让她陷入了天塌地陷一样的绝望。

“你知道吗,他找到了当年拐卖你的那个团伙,六个人啊,哈哈哈哈。”

陈老五一边喝酒,一边痴痴的笑着。

“不自量力,竟然敢一个人追着六个人跑七十公里,哪来的胆子。”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陈桂芳忍者哭腔,小声的问着。

“后来?后来他被埋伏了呗,太惨了,啧啧啧,吊在树上,全身都没一块好骨头。”

陈桂芳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陈老五没管她,自顾自的继续说。

“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一个人就敢去追这种穷凶极恶的团伙,人没抓到,命还陪了进去。”

当初被她视为恶龙的李亮,死了 第4章 噩梦开始 起初听见李亮死讯的时候陈桂芳还没有多大的反应,直到陈老五满嘴的酒气,喷在十岁的陈桂芳脸上。

听完了李亮不算完整的死亡过程,陈桂芳的眼泪已经将身上到处是破洞的衣服浸湿好大一片。

那个叫李亮的中年壮汉死了。

那个轻易就把陈桂芳夹在腋下带走的李亮死了。

那个随便一动就把陈桂芳甩倒在地的李亮,他死了。

那个“恃强凌弱”的恶龙在帮她寻找回家希望的路上死了。

“老子也快要熬出头了。”陈老五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陈老五带着陈桂芳去参加了李亮的葬礼。

一大一小两个人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裤,站在哀悼的人群中,显得异常的扎眼。

梅姨从人群中朝着长高了一点的陈桂芳走来。

她蹲下身摸了摸陈桂芳的头,没有说话,只是眼泪止不住的掉。

梅姨又胖了一些,她还是穿着两年前第一次见面的衣服,陈桂芳能明显感受到梅姨的衣服已经勒紧了她的肉。

葬礼的宴席异常的简单,但这也是陈桂芳两年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两年前,她在这吃了两碗饭,一盆青菜。

今天,她在这里吃了两碗饭,一盆青菜。

在梅姨泪眼婆娑的注视下,吃完饭的陈桂芳跟着陈老五走了。

日子又这么过去了四年。

陈桂芳十四岁了。

本该亭亭玉立的她,已经被没日没夜的重活压得喘不过气,一点也没有青春期女孩的活力。

但女性天生的激素依然在身体里发生着反应。

天还没亮陈桂芳就要起床干活,挑水、劈柴、割草。

往常做完这一切的时候陈老五还没有起床,陈桂芳还要给陈老五打一盆洗脸水。

和往常一样,陈桂芳端着水盆走进了狭小的屋内,

陈桂芳看到陈老五反常的坐在大床上,手里抓着原本应该铺在自己小床上的破烂床单,隐约看到上一大片血红。

陈桂芳被吓坏了,呆呆的看着床单上的血迹,水盆落地的碎裂声传出了老远。

听见动静,陈老五紧张看向陈桂芳,又看到了地上四分五裂的水盆。

那是陈老五第一次动手打她,陈老五下手很重。

陈桂芳当时下体一直在流血,可她很清楚的记得,陈老五没有打过她下体。

从那天开始,陈老五性情大变,有什么不顺心的就要打她。

挨打,似乎成了她生活的常态。

“你敢跑去找张梅那个臭娘们,老子就跑,躲在暗处杀了她。”

陈老五借着酒劲威胁陈桂芳。

她不敢去找她,她怕他杀她。

自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陈桂芳就会感觉自己尿床了,起床借着油灯一看,床上全是血。

每次陈桂芳都会轻手轻脚的走出房子,在院子的水井旁边打水给自己冲洗。

平日还好,冬天的时候冰冷刺骨的井水仿佛要将整个下半身都冻僵。

有好几次陈桂芳举着油灯哆哆嗦嗦回来的时候,借着油灯的光亮总能看到陈老五睁大双眼看着她,像是山上的野狼。

看得陈桂芳发毛,却不敢说什么,只能装作没看到,吹灭了油灯爬回自己的小床。

这段时间陈老五和往常一样整夜都在外面喝酒,有时在小树林,有时在河边,什么地方都喝过了,就是没有去过那家唯一的酒馆。

他喝不起那里的酒。

雷雨季节就像它的称呼一样,有打不完的雷和下不完的雨。

和往常一样,这天夜里,陈桂芳还是没有等到陈老五回来,早早的就睡下了。

她不敢去找他,她怕他打她。

天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一身是水的陈老五回来了,也惊醒了睡梦中的陈桂芳。

闪电照在陈老五满头的雨水上。

恍惚间,陈桂芳好像看到了那个当年满头是血的男人站在自己的面前,把兜里的桂圆递到自己的面前,笑着哄自己吃下。

不过这次陈老五带回来的却不是甜甜的桂圆。

而是痛苦的深渊。

噩梦终于还是降临在了陈桂芳身上。

陈老五一下子扑在陈桂芳的小床上,小小的床怎么经得住他这么暴力的挤压,小床甚至连一秒都没有撑住就塌了。

这时的陈桂芳还没有反应过来陈老五想做什么。

“你怎么又喝多了,快起来,别摔着你。”陈桂芳还在用力的推陈老五,想要扶他站起来。

忽然陈老五抓住了陈桂芳的双手。

“张梅癌症了!哈哈哈哈,老子终于熬出头了。”

酒精的气味从陈老五的嘴里喷到了陈桂芳的脸上,也喷进了她的鼻孔里。

茅草屋外闷雷滚滚,但比不上此刻陈桂芳脑海中的雷声。

她就这么呆呆的躺在床上,甚至忘了挣脱被陈老五抓住的双手。

陈老五用力的撕扯着陈桂芳的衣服,本就破烂的衣服,根本禁不起陈老五的摧残。

反应过来的陈桂芳尖叫着,挣扎着,但都没有任何作用。

尖叫声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清晨并没有传出去多远。更何况这么大的雨,外面也不会有人经过。

陈桂芳回忆那天清晨时,身子都在颤抖。

我搂住了她,在我的怀抱里她继续回忆着那个不堪的清晨。

“我不断的反抗,不记得那天他打了我多少个巴掌,疼痛像窗外的雨点一样密集的落在我身上,我不断的尖叫着,不断的求他,我说爸爸你别打我,爸爸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泪水已经像小溪一样从陈桂芳眼里流出来,滴在的白色的裙子上,仅仅只是一个瞬间,就消失不见。

“我并不知道我错在哪,我只是想着我求他,他能放过我,可是他没有。”

陈桂芳的脸颊上突然多出了一滴水,那是我掉落下的泪。

我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怕我说出来的话不足以抚平陈桂芳心里的伤痕。

我怕我安慰的话被她当成事不关己的口舌之快。

事实上,有什么话可以安慰她呢?

我想,是没有的。

至少,我说不出来。

所以我沉默着。

为陈桂芳的遭遇,也为我自己的无力。